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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烫烂的手,喉咙里全是烟灰。
“看得见......一点。”
我眯起眼,像被火光刺得难受:“方才火一照,眼前忽然就亮了,可除了火,什么都看不清。”
院子里静了一瞬。
阿姐先动了。她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袍,扔进顾昀怀里,这才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嫣嫣能看见了......嫣嫣能看见了......”
顾昀红着眼,连声喊人。
小满一路跟来给我送药,就住在前院,背着药箱跑了过来。
他替我裹了伤,又翻开我的眼皮看了半晌:“余毒一直压在眼底,被烟火一冲,倒散开了,是好事。”
他留下一瓶护眼的药水,嘱咐早晚各滴一回。
顾昀开口问的第一句是:“她现在能看清多远?”
我的手还在淌血,水泡一个挨着一个。
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阿姐抹了把泪,捡起那件外袍,笑着递到我眼前:“嫣嫣,你瞧瞧,这是什么颜色?”
她问的是颜色,想探的,是我方才到底看见了多少。
我盯着看了很久,摇头:“糊成一片,像是灰的。”
那件袍子是玄色的。
他们两个,同时松了口气。
那份欢喜是真的,可欢喜底下压着的东西,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回城以后,他们像换了两个人。
顾昀不再一左一右地牵着我们,阿姐从我隔壁搬去了最远的偏院。
不过两三日,她的下巴便尖了。
顾昀待我越发细致,喂药,换药,陪我在廊下说话。
可只要阿姐从院门外经过,他握汤匙的手就会抖一下。
我走到哪儿,他们便在哪儿匆匆分开,活像两个被抓了现行的贼。
下人在背后嚼舌根:“二小姐眼睛好了,大小姐倒像丢了魂。”
那夜我睡不着,想去偏院看看阿姐。
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
“我该替她高兴的......”阿姐哭得喘不上气,“可一想到往后连牵你一下都不能,我就恨不得她......”
她没说下去,只说等我过了门,她就去江南林家,这辈子再不回京。
顾昀却替她把方才那半句说完了:“她若还看不见,该多好。”
夜风吹得我手上的烫伤一跳一跳地疼。
那支毒箭向我扎过来时,我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如今这双眼睛好了,在他心里,却成了隔开他们的一堵墙。
我回房躺下,没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我闭着眼,留了一道缝。
顾昀走到桌边,拿起那瓶护眼药,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往瓷瓶里抖了些粉末。
阿姐追进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这会伤了她的眼睛!”
“只会看不清几日。”顾昀的声音很轻,“等她过了门,你去了江南,我就停。”
阿姐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很久。
然后,一点一点,松开了。
三年前他交了兵权回京,把我的手按在他眼睛上:“嫣嫣,往后我就是你的眼睛,你想看什么,我替你看。”
原来从那时起,我能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便都由他说了算。
天亮后,顾昀端着药瓶坐到床边,温柔得和这三年的每一个清晨一模一样。
“刚好的眼睛最娇气,会有点刺,忍一忍。”
我仰起脸看他:“顾昀,你说过要做我的眼睛。”
他手上一顿,随即笑了:“嗯,我一直都在。”
药水落进眼底,刺得我眼泪直流。
我没有躲。
也好,这两张脸,我本就一眼都不想再看了。
我替他挡的那一箭,他守我的三年,从此两清。
光一寸寸暗下去,我最后看清的,是他眼底藏不住的如释重负。
再眨眼时,我望着床边这个模模糊糊、似乎红了眼眶的男人,竟想不起他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