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两个女儿。
大的是她砸了全部身家培养的翻译天才。
小的是我,边境卖芒果干的。
国际谈判前夜,天才嗓子哑了。
我妈把我从摊上薅回来,塞进会议厅最后一排。
“坐着别动,充个人头。”
外商开口,十二个翻译集体卡壳。
我嗑着瓜子举了个手。
“他说你们报价太黑,要不要我帮砍砍?”
外商扭头看我,瞳孔地震:
“芒果干妹妹??”
1
六月的边境小镇,热得人脑壳发昏。
我蹲在奶奶的摊位后面,一手扇扇子,一手跟对面的泰国大叔砍价。
“三百,少一分不卖。”我用泰语说。
大叔指着那箱芒果干,一脸肉疼:“两百五。”
“两百五你去隔壁。不过他家掺红薯干,你吃不吃得出来我不管。”
大叔犹豫了三秒。
“……成交。”
我麻利收钱、装袋、塞了两包赠品。
“下次再来,叔。”
“你这丫头,砍价比我们泰国人都狠。”
我嘿嘿一笑。
日子晒是晒了点,但自在。
直到我那个八百年不响一回的手机突然叫了。
来电显示:妈。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差点以为诈骗电话。
上一次她主动给我打电话,是去年过年。
说的是“你姐带同事回家,卧室不够,你就别折腾了。”
我接了。
“淼淼,你姐嗓子出问题了。”
没有你好,没有吃了吗,开口就是正题。
“明天有个大型国际商务谈判,她是主翻译,现在说不出话。”
“哦。”我说,“然后呢?”
“你来顶一下。”
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妈,我一卖芒果干的,你让我去顶国际翻译?”
“不用你翻译。你去坐着就行。那边要求翻译团队至少六个人到场,你来凑个数。”
我。
凑数。
七岁被扔到边境的时候是多余的,二十四岁了还是个凑数的。
我张嘴想说不去。
一只拖鞋从身后飞过来,精准拍在我后脑勺上。
奶奶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了后面,胳膊抱在胸前,一脸“你敢说不”的表情。
“去。”
“奶,我不想……”
“让你妈看看,她当年扔了个什么东西。”
八小时大巴,我从边境颠到了省城。
五星级酒店大堂,水晶灯晃得我眼花。
门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拖鞋、背心、晒脱皮的胳膊,手里还拎着一兜芒果干。
“请问……是来送货的吗?”
“不是,来充人头的。”
我妈在大堂等我。
妆画得一丝不苟,套装的扣子比我一个月摆摊赚的都贵。
她看了我一眼,眼角跳了一下。
从包里掏出一件西装外套递过来,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
我姐的备用装。
“穿上。进去坐最后一排。不许说话。不许吃东西。”
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芒果干。
“尤其是那个,给我收好。”
我把芒果干塞进西装口袋,跟着她走进会议厅。
巨大的椭圆桌,翻译耳机,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会议手册。
每个位子前面都有一块名牌。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一块临时打印的纸片。
“秦淼,翻译助理。”
翻译助理。
我坐下来,摸了摸口袋里被捏扁的芒果干。
其实我七岁之前也以为,自己会和姐姐一样,坐在妈妈的书房里练听力、背词典。
七岁那年,妈妈拿着我和姐姐的测评报告,做了一个决定。
“锦锦有语言天赋,集中资源培养。淼淼嘛……先去你奶奶那边住一阵。”
一阵就是十七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金灿灿的吊灯。
无所谓,就坐一天,明天就回去。
这酒店一晚上的房费,够我进三车芒果干了。
2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厅坐满了人。
中方代表团坐了一溜,对面是外商团队,中间隔着一排翻译席。
我姐秦锦坐在翻译席C位,脖子上缠着围巾,面前放着一杯胖大海。
她比我记忆里更瘦了,妆容精致,一看就是长期在高端场合混的人。
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缩在最后一排,安静得跟块背景板一样。
会议开始。
中方代表先发言,介绍合作方案,说了一通我听不太懂的行业术语。
我姐拿起话筒准备翻译。
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是一阵气音,尾巴带着嘶哑的破音。
全场安静了一秒。
我妈坐在旁听席,脸色瞬间白了。
备用翻译立刻顶上,场面暂时稳住。
然后外商代表团的负责人开口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张嘴说了一段话。
翻译席,十二个人,齐齐愣住了。
没人动。
会议主持人看向翻译组:“请翻译。”
翻译组组长额头冒汗,扭头跟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
旁边的人摇头。
再问下一个,还是摇头。
连问了一圈,十二个翻译脸上写满了同一个字:懵。
不是他们水平差。
是这位老哥说的根本不是标准外语,而是一种边境地区的混合方言,掸族语夹着泰北土话,再拌上几句缅甸语的变体口音。
在座的翻译,最高学历是同声传译硕士。
但这种方言,课本上不教,学校里没有,全世界能听懂的人可能不超过三万。
我恰好是三万分之一。
因为这玩意儿,我从十岁开始天天听。
边境摆摊嘛,不会几种土话,连芒果干都卖不出去。
我下意识坐直了。
全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外商负责人又说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试探。
我太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了。
手不受控制地举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我妈的眼睛瞪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清了清嗓子。
“他说,你们给的报价太黑了,比边境上拦路的都狠。不过他语气还行,意思是还有得谈。”
会议厅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外商负责人猛地转过头来。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用那种方言喊了一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芒果干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愣了。
这不是昂通叔吗?
就是那个年年来我摊上买芒果干,每次都被我砍得肉疼的泰北老客户?
3
事情是这样的。
昂通叔来我们边境小镇做生意已经快四年了。
他在那边有个木材加工厂,每年来两趟,进货出货,顺便到我奶奶摊上买芒果干带回去给员工当零食。
头一回来的时候,他带着翻译。
但他那个翻译只会标准泰语,昂通叔说的是掸族方言混泰北口音,翻译都经常卡壳。
我当时在旁边摆摊,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嘴:“叔,你是想说这批货走陆路比水路便宜吧?”
昂通叔当场拍了下桌子。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找我当翻译。
不给钱,给芒果。
不是,是他厂里加工的那种高端果脯礼盒,一盒在商场卖三百多。
“算翻译费,”他说,“你帮我省的钱比这多多了。”
就这么着,我不光帮他翻译日常采购,后来连合同条款都帮着看。
他教我掸族语里那些商务暗语,我教他怎么跟本地供货商砍价不翻脸。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做木头生意的叔叔。
直到今天。
坐在五星酒店的会议厅里,我才知道。
这位昂通叔,是东南亚排得上号的综合集团副总裁。
木材加工厂只是他集团旗下一个小板块。
他这次来谈的,是一个八位数的跨境贸易合作项目。
他本人坚持用方言,是因为“普通话版的商务谈判太虚伪了,我喜欢用自己的母语说真话。”
好家伙。
全场翻译听不懂他说话,不是因为他水平低,是因为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筛掉那些只会背课本的翻译,找一个真正懂他的人。
而我,是他最信任的那个。
“来来来,小秦,坐前面。”昂通叔朝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我妈。
她的表情非常复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姐坐在旁边,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沉。
我走到翻译席,坐下来。
袖子长出一截的西装外套,脚上的拖鞋在桌子底下晃荡。
昂通叔又开口说了一段。
我顺嘴就翻了过去:“他觉得刚才提的分成方案不太行,说白了就是你们吃肉他连汤都喝不上。不过他语气挺友善的,意思是可以再聊聊。”
中方代表团面面相觑。
但是吧,虽然我翻得糙,意思是真的准。
昂通叔对面的助理拿着笔记本核对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昂通叔笑了。
用方言对我说了一句,大意是:“比你卖芒果干的时候靠谱多了。”
我回了一句:“你当年买芒果干也没这么大方过。”
全场听不懂我俩在说什么,但看昂通叔笑得拍大腿,气氛总算活泛了起来。
谈判推进得很顺利。
散会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一个男人拦在我面前。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递过来一张名片。
陆远舟,星辰翻译集团,CEO。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种笑,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进写字楼的土拨鼠。
“小姑娘,摆摊的本事不错。不过这里是国际会议,不是菜市场。明天的正式谈判,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
我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吃完的芒果干。
看了他一眼,把芒果干塞进嘴里。
“哦。”
4
晚上酒店安排了欢迎晚宴。
我本来不想去。
但我妈难得开口叫了我一声:“淼淼,一起吧。”
我想了想,去了。
晚宴上全是西装革履的人,端着高脚杯聊天,说话声音控制在刚好能听见又显得矜持的程度。
我端着一杯橙汁,站在角落啃面包。
陆远舟端着红酒走过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平板,一个拿着文件夹。
排面挺足。
他笑眯眯地站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秦小姐,今天的表现很精彩。不过我有个小小的好奇。”
“你说。”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持有哪个等级的翻译资格证?”
我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嚼。
“没上过什么学校。高中毕业就去摆摊了。”
周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陆远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翻译资格证呢?CATTI二级?三级?”
我想了想:“好像考过一个,但是太远了没去拿。”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陆远舟也笑了,不过他笑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秦小姐,不是我针对你。国际商务翻译是有行业门槛的。没有资质认证,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他转向在场的其他翻译同行:“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有人附和点头。
我妈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端着酒杯的手在抖。
她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为我开口的意思。
行吧,习惯了。
陆远舟见我沉默,以为胜券在握,又加了一句:“我有个提议。明天正式谈判之前,我们做一个简单的专业测试。在座的翻译团队都参加,公平公正。谁的水平够,谁上桌。”
他看着我:“秦小姐不会拒绝吧?”
“不拒绝。”我说,“用什么材料?”
他助理递上来一份文件。
全英文的跨境贸易合同,密密麻麻二十多页,法律术语扎堆。
限时三十分钟。
我接过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这份合同谁翻的?”
陆远舟一愣:“我们星辰的专业团队。怎么了?”
“第七条,独家代理权条款,你们把exclusive agency翻成了‘优先合作’。这俩意思差远了,签下去对方可以同时找别的代理,你们连官司都没法打。”
我又翻了一页。
“第十二条,违约金比例写反了,百分之五变成了百分之零点五。这要是签了,违约成本低到人家违约都不心疼。”
“还有第十五条……”
“够了。”陆远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身后拿平板的助理疯狂翻文件核对,越翻脸越绿。
全场安静。
这时候昂通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端着一杯茶,慢悠悠鼓了几下掌。
“这就是我信任芒果干妹妹的原因。她帮我看合同四年了,从来没出过错。”
他转头看陆远舟。
“陆先生,倒是贵公司翻的这份合同,差点让我多花两千万。要不要算一下这笔账?”
陆远舟的脸,精彩极了。
5
一夜之间,我火了。
不是正经的那种火,是社死的那种。
有人在晚宴上偷拍了视频传到了网上。
画面里,我穿着大两号的西装外套,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攥着半块面包,对着一份合同指指点点。
标题是:“五星酒店国际谈判现场惊现拖鞋翻译”。
评论区炸了。
“哈哈哈哈这是去错片场了吧”
“穿拖鞋的翻译 vs 穿西装的翻译,赢的居然是拖鞋”
“她手里那个是面包吗?在国际会议上啃面包?”
“求求了别丢人了好吗”
也有支持的:“你们只看到拖鞋,没听到她挑出三个致命错误吗?”
但这条评论被淹没了。
大多数人只看到了拖鞋和面包。
我躺在酒店床上刷手机,越刷越想笑。
这帮人要是知道我平时连面包都吃不上,天天啃芒果干,不知道会怎么说。
门被敲响了。
我姐。
她嗓子好了一些,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够用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秦淼,你知不知道你丢了多大的脸?穿成那样出现在那种场合?”
我坐在床上没动。
“你们说来充数就行,又没说有着装要求。”
“你就不能有点分寸?妈在这个圈子里打拼了二十多年,你一晚上就把她的脸丢光了。”
我看着她。
“姐,你嗓子好了就去接手啊,我巴不得明天就回去卖芒果干。”
她愣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她不是真的关心丢不丢脸。
她怕的是我留下来,把她的位置抢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妈妈的骄傲,是圈内人人夸的“周敏华的女儿”。
突然冒出来一个卖芒果干的妹妹比她强,她接受不了。
我理解。
但是我不伺候。
“姐,你要是觉得丢脸,跟妈说让我走就行。我没意见。”
她张了张嘴,没接这话。
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会议组委会的通知。
“秦淼女士,因有参会方对您的翻译资质提出正式质疑,您的参会资格将进入审核程序。审核期间,请暂停一切翻译工作。”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
谁提的质疑,不用猜都知道。
6
我找到组委会办公室的时候,陆远舟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旁边坐着我姐。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
我瞟了一眼标题:“关于参会翻译人员资质审查建议书”。
好家伙,连建议书都写好了。
效率比我进货都快。
陆远舟看见我,笑了一下:“秦小姐来了?请坐。我们只是按照行业规范走个程序。”
我姐没看我,盯着桌上的水杯。
组委会的人翻了翻材料,清了清嗓子。
“秦淼女士,根据国际商务翻译行业惯例,参与正式谈判的翻译人员需要提供相关资质证明。目前我们没有查到您的执业备案信息。”
“能否提供您的学历证书和翻译资格证?”
我沉默了一下。
学历,高中。
资格证,考了,但六年前懒得去省城拿。
说出来跟没有也差不多。
陆远舟适时开口了:“组委会不是针对个人,但这毕竟涉及八位数的跨国合作项目。万一出了翻译事故,谁来承担?”
他说得冠冕堂皇。
我姐在旁边轻轻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昂通叔大步走进来。
“如果她不翻译,这个谈判我不谈了。”
组委会的人脸色一变:“昂先生,这……”
“我的项目,我的资金,我的合作方,我选谁翻译是我的权利。”
他转头看陆远舟,笑了笑。
“陆先生,您的翻译团队昨天差点让我在合同上多花两千万。您跟我谈资质?”
陆远舟的笑容凝固了。
场面僵在那里。
最后是我妈出面打圆场。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我,看了看我姐,嘴唇绷成一条线。
“她留下。”
我姐猛地抬头:“妈!”
我妈闭了一下眼睛。
“秦锦,你要是嗓子好使,轮得到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谁都没吭声。
我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听见了吗,我不是因为有本事才留下的。
是因为她没用,才轮到我。
永远是替补。
永远是备选。
我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芒果干,塞进嘴里。
嚼得很用力。
“行,那我继续干。不过话说在前面,资质的事你们得给我个交代。”
我看着陆远舟和我姐。
“三天之内,我会拿到证明。到时候谁该走,再说。”
回到房间,我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八岁那年考了个翻译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记得。”
“成绩单还在吗?”
“在柜子里压着呢。你当时说太远不想去拿证,我坐了六小时大巴去省城帮你领的。”
我愣住了。
“你……你去帮我拿了?”
“嗯。证书和成绩单都在,放了六年了。”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六年了。
奶奶帮我保存了六年。
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六个小时大巴去省城,就为了帮我领一张我自己都不在乎的证。
“奶,你能不能把那些东西寄过来?我急用。”
奶奶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寄什么寄。我明天自己送过来。”
“奶,你别折腾了,快递两天就……”
“啪。”
挂了。
这老太太,脾气比我还倔。
7
第三天上午,资质审查会。
组委会的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陆远舟来了,带着他的律师和两个助理。
我姐来了,坐在我妈身后。
还有几个同行翻译,名义上是旁听,实际上就是来看热闹的。
陆远舟把一叠材料往桌上一摊。
“各位,这是秦淼女士的公开信息汇总。学历:高中。翻译相关培训经历:无。执业备案:无。行业协会会员:无。”
他一条一条念,每念一条,我姐的背挺直一分。
“我无意为难任何人,但八位数的项目容不得儿戏。一个没有任何专业背景的人坐在翻译席上,在座各位觉得合适吗?”
有人点头。
我妈坐在角落,手指绞着衣角,没有抬头。
我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一颗芒果干都没带。
今天不是嘻嘻哈哈的场合。
“秦小姐,”组委会主席看着我,“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正要开口。
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
穿着碎花衬衫,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额头上全是汗。
她昨晚坐了一夜的长途车。
“奶!”我站起来,“你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奶奶摆了摆手,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这地方一晚上多少钱?看着比我进一车芒果干还贵。”
没人回答。
奶奶走到桌前,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谁说我孙女没证?”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拉开拉链,抽出两样东西。
一张CATTI二级翻译资格证书。
一张成绩单。
证书上的名字:秦淼。
签发日期:六年前。
成绩单上的分数:94分。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本年度全省最高分。
会议室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陆远舟伸手拿过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证书上的编码。
认证系统弹出信息:证书有效。
他的手在发抖。
“这……这怎么可能,她高中毕业,怎么……”
奶奶看了他一眼。
“CATTI又没规定只有大学生能考。我孙女十八岁报的名,自己在家学的。考完嫌省城太远不想去拿证,是我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去帮她领回来的。”
她转过头看我妈。
“敏华,你花了多少钱培养老大?一百万?两百万?”
我妈没说话。
“淼淼一分钱没花,全省第一。你说谁有天赋?”
我妈的脸白了。
我看到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突然被真相砸中、整个人扛不住的那种抖。
奶奶还没说完。
“证是真的,能耐是真的。还有什么要审的?”
陆远舟还想挣扎:“证是真的,但她六年没有正式从业记录……”
这时候昂通叔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打开随身的公文包,抽出厚厚一沓文件。
“这是秦淼过去四年帮我翻译的所有商务合同。每一份都有双方签字和盖章。”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摞。
“一共四十七份。涉及金额,你们自己加。”
他看着陆远舟。
“还有什么问题?”
陆远舟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身后的律师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大概意思是:别挣了,丢人丢够了。
组委会主席清了清嗓子。
“资质审核通过。秦淼女士的参会翻译资格恢复。”
奶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她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袋芒果干。
“路上带的,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接过来,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8
事情到这一步,本来该消停了。
但有些人不消停。
我姐就是其中一个。
审查会之后,我姐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淼淼,你考了证怎么从来没跟家里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们又不关心。”
她张了张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这是故意的吧?藏着掖着到关键时刻拿出来打我的脸。”
我真想笑。
什么叫打她的脸?
她的脸是自己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接她的话,走了。
当天晚上,我在房间整理明天的谈判资料。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昂通叔发的。
“小秦,你姐来找过我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说什么?”
昂通叔发了一段语音过来,不是他说的,是一段录音。
我姐的声音。
原来,我姐去了昂通叔的会客室,以为是私下谈话。
她不知道的是,昂通叔的团队有个规矩:所有商务会面,全程录音存档。
录音里,我姐的嗓子已经恢复了大半,说得很流利。
“昂先生,我姐她确实会说几种方言,但她毕竟只是个摆摊的,没受过系统训练。后面的合同条款涉及很多专业内容,万一翻错了,后果很严重。”
“我可以用比她低百分之三十的价格,为您提供全程翻译服务。我妈妈的公司有二十多年的信誉保障。”
到这里还算正常。
接下来的话,让我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我姐她在边境混了那么多年,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连正经学都没上过。您这么大的项目,交给这种人,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听说她奶奶那个摊子,有时候进货渠道也不太正规……”
录音放完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都凉了。
什么叫不太正规?
奶奶起早贪黑做了三十年的正经生意,一分钱假货都没有过,她张嘴就敢泼脏水。
为了挤掉我,连奶奶都不放过。
第二天,最后一天的谈判。
所有人到齐了。
开场之前,昂通叔站了起来。
“正式谈判开始之前,我想请大家听一段录音。”
他的助理连上了会议室的音响。
我姐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
当说到“进货渠道不太正规”那一句时,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姐。
她的脸先是红的,然后是白的,最后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颜色。
我妈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倒在了地上。
她的声音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失控。
“秦锦!你做了什么!”
我姐的嘴唇哆嗦着。
“妈,我是为了咱们的公司……”
“你管这叫为了公司?当着人家的面造谣,你想让整个行业看我们的笑话?!”
这是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看到我妈冲我姐发火。
从小到大,所有的不耐烦、失望、呵斥,全部都是朝着我来的。
我姐永远是那个被捧着的人。
直到今天。
我姐哭了。
不是那种好看的默默流泪,是那种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塌的哭法。
陆远舟坐在旁边,悄悄往门口挪。
昂通叔的目光扫过去。
“陆先生,关于贵公司之前翻译的那份合同,里面的错误差点给我造成的损失,我的律师会和贵公司法务部门好好聊一聊。”
陆远舟的步子钉在了原地。
那个“聊一聊”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重。
9
谈判还是要继续的。
毕竟是八位数的项目,不会因为一场闹剧就停下来。
我姐被请出了会场。
陆远舟的团队也被取消了参与资格。
最后一天的谈判,翻译席上只坐着我一个人。
没有拖鞋了。
奶奶昨晚硬拉着我去商场买了一双皮鞋,我穿得脚疼,但没吱声。
谈判进行了四个小时。
涉及条款、分成、物流、争议解决机制,每一条都需要精准翻译。
我做到了。
不是那种课本式的翻译,是我在边境四年陪昂通叔一条一条磨出来的经验。
每一个条款背后的弯弯绕,我都门儿清。
合同签字的那一刻,中方代表团的负责人站起来跟昂通叔握手。
昂通叔握完手,走到我面前。
“小秦,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
我握上去。
我一个卖芒果干的,跟东南亚大企业的副总裁握手。
说不激动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这个握手,不是谁施舍给我的,是我自己挣来的。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来跟我碰杯。
“秦老师”“秦翻译”“秦小姐”。
二十四小时之前,他们叫我“那个摆摊的”。
我端着橙汁,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恶心。
不是对他们恶心,是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恶心。
你得先证明自己值钱,他们才肯叫你的名字。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妈出现在走廊上。
她没有进宴会厅。
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我。
我走出来。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宴会厅的嘈杂声。
“淼淼,”她开口了,“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吧。”
她顿了很久。
“我知道,这些年我亏欠你太多了。”
我没接话。
“当年送你去边境,我以为是为你好。你姐学习好,往翻译这条路上走前途更大。你当时成绩一般,我想着让你跟你奶奶学做点小生意,至少饿不着。”
“我没想到你……”
“你没想到我会争气。”我说。
她愣住了。
“妈,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年成绩一般,是因为你根本就没在我身上花过心思?”
“姐姐有一对一的外教、有最贵的辅导班、有你每天亲自陪练。我有什么?一张去边境的车票。”
“你连问都没问过我,想不想学。”
她的眼圈红了。
“淼淼,是妈错了。你回来吧,公司需要你。妈也需要你。”
“妈,”我看着她,“你二十四年都不需要我,别突然需要。”
她哭了。
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太多了。
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融化的,也不是一句“回来吧”能填平的。
“妈,你回去好好想想。不用急着修复什么,有些东西修不了。”
我顿了顿。
“但也没有断。芒果干新货到了,我给你寄两箱。”
她擦了擦眼睛,没说话。
我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又回头。
“妈,鞋子我报销啊。奶奶花了三百多给我买的,说从你工资里扣。”
她呆了一下,然后笑了。
哭着笑的那种。
10
第二天一早,我换回了自己的背心和拖鞋,拎着那袋还没吃完的芒果干,走出了酒店大门。
五星级酒店的旋转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昂通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秦,坐一下。”
他把文件递过来。
一份合作协议书。
聘请秦淼为集团独立首席翻译顾问。
年薪那一栏的数字,我看了三遍。
手里的芒果干差点掉地上。
“这个数……我得摆多少年摊?”
“大概三百年。”昂通叔笑了。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条款。
“有没有一个条件可以加?”
“你说。”
“工作地点写边境。我奶还等着我回去看摊呢。”
昂通叔想了想,点头:“行。反正我一年也得去你那儿买两趟芒果干。”
我签了。
签完名,把笔还给他,拎着芒果干走向长途汽车站。
路上,手机响了。
我姐。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淼淼……对不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不知道是嗓子还没完全好,还是底气不足。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早高峰的车流堵得密密麻麻。
“姐,对不起说了没用。你做的事,自己去收拾。我不恨你,但是短时间内别来找我。”
“你需要想清楚,你到底是谁。别活在妈给你搭的架子里了。”
挂了。
手机又响了。
妈。
“妈,芒果干要不要?今年第一批新货,个头特别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要。多寄点。”
我笑了。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不是“对不起”,不是“你回来吧”。
就是简简单单一个“要”字。
挺好的。
大巴翻过最后一道山,边境小镇出现在视线里。
低矮的房子,热闹的早市,三轮车和摩托车交织在一起。
奶奶的摊位上,新到的芒果干已经码得整整齐齐了。
大巴刹车,门一开,热浪扑面而来。
我踩着拖鞋跳下车,深吸了一口边境特有的、混着水果甜味和柴油味的空气。
“奶!我回来了!”
“回来了?赶紧的,摊子你看着,我打牌去了。”
我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到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
掏出手机,把社交账号的签名改了。
“秦淼。独立翻译顾问。芒果干另算。”
对面的泰国大叔探过头来。
“妹妹,芒果干还是三百一箱?”
我抬头看他。
“涨价了,三百五。”
“啊?”
“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大叔一脸肉疼地掏钱。
阳光晒在招牌上,金灿灿的。
和五星酒店的水晶灯不一样。
但是一样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