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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23:59:45

我妈有两个女儿。

大的是她砸了全部身家培养的翻译天才。

小的是我,边境卖芒果干的。

国际谈判前夜,天才嗓子哑了。

我妈把我从摊上薅回来,塞进会议厅最后一排。

“坐着别动,充个人头。”

外商开口,十二个翻译集体卡壳。

我嗑着瓜子举了个手。

“他说你们报价太黑,要不要我帮砍砍?”

外商扭头看我,瞳孔地震:

“芒果干妹妹??”

1

六月的边境小镇,热得人脑壳发昏。

我蹲在奶奶的摊位后面,一手扇扇子,一手跟对面的泰国大叔砍价。

“三百,少一分不卖。”我用泰语说。

大叔指着那箱芒果干,一脸肉疼:“两百五。”

“两百五你去隔壁。不过他家掺红薯干,你吃不吃得出来我不管。”

大叔犹豫了三秒。

“……成交。”

我麻利收钱、装袋、塞了两包赠品。

“下次再来,叔。”

“你这丫头,砍价比我们泰国人都狠。”

我嘿嘿一笑。

日子晒是晒了点,但自在。

直到我那个八百年不响一回的手机突然叫了。

来电显示:妈。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差点以为诈骗电话。

上一次她主动给我打电话,是去年过年。

说的是“你姐带同事回家,卧室不够,你就别折腾了。”

我接了。

“淼淼,你姐嗓子出问题了。”

没有你好,没有吃了吗,开口就是正题。

“明天有个大型国际商务谈判,她是主翻译,现在说不出话。”

“哦。”我说,“然后呢?”

“你来顶一下。”

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妈,我一卖芒果干的,你让我去顶国际翻译?”

“不用你翻译。你去坐着就行。那边要求翻译团队至少六个人到场,你来凑个数。”

我。

凑数。

七岁被扔到边境的时候是多余的,二十四岁了还是个凑数的。

我张嘴想说不去。

一只拖鞋从身后飞过来,精准拍在我后脑勺上。

奶奶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了后面,胳膊抱在胸前,一脸“你敢说不”的表情。

“去。”

“奶,我不想……”

“让你妈看看,她当年扔了个什么东西。”

八小时大巴,我从边境颠到了省城。

五星级酒店大堂,水晶灯晃得我眼花。

门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拖鞋、背心、晒脱皮的胳膊,手里还拎着一兜芒果干。

“请问……是来送货的吗?”

“不是,来充人头的。”

我妈在大堂等我。

妆画得一丝不苟,套装的扣子比我一个月摆摊赚的都贵。

她看了我一眼,眼角跳了一下。

从包里掏出一件西装外套递过来,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

我姐的备用装。

“穿上。进去坐最后一排。不许说话。不许吃东西。”

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芒果干。

“尤其是那个,给我收好。”

我把芒果干塞进西装口袋,跟着她走进会议厅。

巨大的椭圆桌,翻译耳机,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会议手册。

每个位子前面都有一块名牌。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一块临时打印的纸片。

“秦淼,翻译助理。”

翻译助理。

我坐下来,摸了摸口袋里被捏扁的芒果干。

其实我七岁之前也以为,自己会和姐姐一样,坐在妈妈的书房里练听力、背词典。

七岁那年,妈妈拿着我和姐姐的测评报告,做了一个决定。

“锦锦有语言天赋,集中资源培养。淼淼嘛……先去你奶奶那边住一阵。”

一阵就是十七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金灿灿的吊灯。

无所谓,就坐一天,明天就回去。

这酒店一晚上的房费,够我进三车芒果干了。

2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厅坐满了人。

中方代表团坐了一溜,对面是外商团队,中间隔着一排翻译席。

我姐秦锦坐在翻译席C位,脖子上缠着围巾,面前放着一杯胖大海。

她比我记忆里更瘦了,妆容精致,一看就是长期在高端场合混的人。

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缩在最后一排,安静得跟块背景板一样。

会议开始。

中方代表先发言,介绍合作方案,说了一通我听不太懂的行业术语。

我姐拿起话筒准备翻译。

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是一阵气音,尾巴带着嘶哑的破音。

全场安静了一秒。

我妈坐在旁听席,脸色瞬间白了。

备用翻译立刻顶上,场面暂时稳住。

然后外商代表团的负责人开口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张嘴说了一段话。

翻译席,十二个人,齐齐愣住了。

没人动。

会议主持人看向翻译组:“请翻译。”

翻译组组长额头冒汗,扭头跟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

旁边的人摇头。

再问下一个,还是摇头。

连问了一圈,十二个翻译脸上写满了同一个字:懵。

不是他们水平差。

是这位老哥说的根本不是标准外语,而是一种边境地区的混合方言,掸族语夹着泰北土话,再拌上几句缅甸语的变体口音。

在座的翻译,最高学历是同声传译硕士。

但这种方言,课本上不教,学校里没有,全世界能听懂的人可能不超过三万。

我恰好是三万分之一。

因为这玩意儿,我从十岁开始天天听。

边境摆摊嘛,不会几种土话,连芒果干都卖不出去。

我下意识坐直了。

全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外商负责人又说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试探。

我太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了。

手不受控制地举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我妈的眼睛瞪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清了清嗓子。

“他说,你们给的报价太黑了,比边境上拦路的都狠。不过他语气还行,意思是还有得谈。”

会议厅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外商负责人猛地转过头来。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用那种方言喊了一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芒果干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愣了。

这不是昂通叔吗?

就是那个年年来我摊上买芒果干,每次都被我砍得肉疼的泰北老客户?

3

事情是这样的。

昂通叔来我们边境小镇做生意已经快四年了。

他在那边有个木材加工厂,每年来两趟,进货出货,顺便到我奶奶摊上买芒果干带回去给员工当零食。

头一回来的时候,他带着翻译。

但他那个翻译只会标准泰语,昂通叔说的是掸族方言混泰北口音,翻译都经常卡壳。

我当时在旁边摆摊,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嘴:“叔,你是想说这批货走陆路比水路便宜吧?”

昂通叔当场拍了下桌子。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找我当翻译。

不给钱,给芒果。

不是,是他厂里加工的那种高端果脯礼盒,一盒在商场卖三百多。

“算翻译费,”他说,“你帮我省的钱比这多多了。”

就这么着,我不光帮他翻译日常采购,后来连合同条款都帮着看。

他教我掸族语里那些商务暗语,我教他怎么跟本地供货商砍价不翻脸。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做木头生意的叔叔。

直到今天。

坐在五星酒店的会议厅里,我才知道。

这位昂通叔,是东南亚排得上号的综合集团副总裁。

木材加工厂只是他集团旗下一个小板块。

他这次来谈的,是一个八位数的跨境贸易合作项目。

他本人坚持用方言,是因为“普通话版的商务谈判太虚伪了,我喜欢用自己的母语说真话。”

好家伙。

全场翻译听不懂他说话,不是因为他水平低,是因为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筛掉那些只会背课本的翻译,找一个真正懂他的人。

而我,是他最信任的那个。

“来来来,小秦,坐前面。”昂通叔朝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我妈。

她的表情非常复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姐坐在旁边,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沉。

我走到翻译席,坐下来。

袖子长出一截的西装外套,脚上的拖鞋在桌子底下晃荡。

昂通叔又开口说了一段。

我顺嘴就翻了过去:“他觉得刚才提的分成方案不太行,说白了就是你们吃肉他连汤都喝不上。不过他语气挺友善的,意思是可以再聊聊。”

中方代表团面面相觑。

但是吧,虽然我翻得糙,意思是真的准。

昂通叔对面的助理拿着笔记本核对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昂通叔笑了。

用方言对我说了一句,大意是:“比你卖芒果干的时候靠谱多了。”

我回了一句:“你当年买芒果干也没这么大方过。”

全场听不懂我俩在说什么,但看昂通叔笑得拍大腿,气氛总算活泛了起来。

谈判推进得很顺利。

散会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一个男人拦在我面前。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递过来一张名片。

陆远舟,星辰翻译集团,CEO。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种笑,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进写字楼的土拨鼠。

“小姑娘,摆摊的本事不错。不过这里是国际会议,不是菜市场。明天的正式谈判,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

我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吃完的芒果干。

看了他一眼,把芒果干塞进嘴里。

“哦。”

4

晚上酒店安排了欢迎晚宴。

我本来不想去。

但我妈难得开口叫了我一声:“淼淼,一起吧。”

我想了想,去了。

晚宴上全是西装革履的人,端着高脚杯聊天,说话声音控制在刚好能听见又显得矜持的程度。

我端着一杯橙汁,站在角落啃面包。

陆远舟端着红酒走过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平板,一个拿着文件夹。

排面挺足。

他笑眯眯地站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秦小姐,今天的表现很精彩。不过我有个小小的好奇。”

“你说。”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持有哪个等级的翻译资格证?”

我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嚼。

“没上过什么学校。高中毕业就去摆摊了。”

周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陆远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翻译资格证呢?CATTI二级?三级?”

我想了想:“好像考过一个,但是太远了没去拿。”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陆远舟也笑了,不过他笑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秦小姐,不是我针对你。国际商务翻译是有行业门槛的。没有资质认证,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他转向在场的其他翻译同行:“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有人附和点头。

我妈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端着酒杯的手在抖。

她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为我开口的意思。

行吧,习惯了。

陆远舟见我沉默,以为胜券在握,又加了一句:“我有个提议。明天正式谈判之前,我们做一个简单的专业测试。在座的翻译团队都参加,公平公正。谁的水平够,谁上桌。”

他看着我:“秦小姐不会拒绝吧?”

“不拒绝。”我说,“用什么材料?”

他助理递上来一份文件。

全英文的跨境贸易合同,密密麻麻二十多页,法律术语扎堆。

限时三十分钟。

我接过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这份合同谁翻的?”

陆远舟一愣:“我们星辰的专业团队。怎么了?”

“第七条,独家代理权条款,你们把exclusive agency翻成了‘优先合作’。这俩意思差远了,签下去对方可以同时找别的代理,你们连官司都没法打。”

我又翻了一页。

“第十二条,违约金比例写反了,百分之五变成了百分之零点五。这要是签了,违约成本低到人家违约都不心疼。”

“还有第十五条……”

“够了。”陆远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身后拿平板的助理疯狂翻文件核对,越翻脸越绿。

全场安静。

这时候昂通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端着一杯茶,慢悠悠鼓了几下掌。

“这就是我信任芒果干妹妹的原因。她帮我看合同四年了,从来没出过错。”

他转头看陆远舟。

“陆先生,倒是贵公司翻的这份合同,差点让我多花两千万。要不要算一下这笔账?”

陆远舟的脸,精彩极了。

5

一夜之间,我火了。

不是正经的那种火,是社死的那种。

有人在晚宴上偷拍了视频传到了网上。

画面里,我穿着大两号的西装外套,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攥着半块面包,对着一份合同指指点点。

标题是:“五星酒店国际谈判现场惊现拖鞋翻译”。

评论区炸了。

“哈哈哈哈这是去错片场了吧”

“穿拖鞋的翻译 vs 穿西装的翻译,赢的居然是拖鞋”

“她手里那个是面包吗?在国际会议上啃面包?”

“求求了别丢人了好吗”

也有支持的:“你们只看到拖鞋,没听到她挑出三个致命错误吗?”

但这条评论被淹没了。

大多数人只看到了拖鞋和面包。

我躺在酒店床上刷手机,越刷越想笑。

这帮人要是知道我平时连面包都吃不上,天天啃芒果干,不知道会怎么说。

门被敲响了。

我姐。

她嗓子好了一些,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够用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秦淼,你知不知道你丢了多大的脸?穿成那样出现在那种场合?”

我坐在床上没动。

“你们说来充数就行,又没说有着装要求。”

“你就不能有点分寸?妈在这个圈子里打拼了二十多年,你一晚上就把她的脸丢光了。”

我看着她。

“姐,你嗓子好了就去接手啊,我巴不得明天就回去卖芒果干。”

她愣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她不是真的关心丢不丢脸。

她怕的是我留下来,把她的位置抢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妈妈的骄傲,是圈内人人夸的“周敏华的女儿”。

突然冒出来一个卖芒果干的妹妹比她强,她接受不了。

我理解。

但是我不伺候。

“姐,你要是觉得丢脸,跟妈说让我走就行。我没意见。”

她张了张嘴,没接这话。

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会议组委会的通知。

“秦淼女士,因有参会方对您的翻译资质提出正式质疑,您的参会资格将进入审核程序。审核期间,请暂停一切翻译工作。”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

谁提的质疑,不用猜都知道。

6

我找到组委会办公室的时候,陆远舟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旁边坐着我姐。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

我瞟了一眼标题:“关于参会翻译人员资质审查建议书”。

好家伙,连建议书都写好了。

效率比我进货都快。

陆远舟看见我,笑了一下:“秦小姐来了?请坐。我们只是按照行业规范走个程序。”

我姐没看我,盯着桌上的水杯。

组委会的人翻了翻材料,清了清嗓子。

“秦淼女士,根据国际商务翻译行业惯例,参与正式谈判的翻译人员需要提供相关资质证明。目前我们没有查到您的执业备案信息。”

“能否提供您的学历证书和翻译资格证?”

我沉默了一下。

学历,高中。

资格证,考了,但六年前懒得去省城拿。

说出来跟没有也差不多。

陆远舟适时开口了:“组委会不是针对个人,但这毕竟涉及八位数的跨国合作项目。万一出了翻译事故,谁来承担?”

他说得冠冕堂皇。

我姐在旁边轻轻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昂通叔大步走进来。

“如果她不翻译,这个谈判我不谈了。”

组委会的人脸色一变:“昂先生,这……”

“我的项目,我的资金,我的合作方,我选谁翻译是我的权利。”

他转头看陆远舟,笑了笑。

“陆先生,您的翻译团队昨天差点让我在合同上多花两千万。您跟我谈资质?”

陆远舟的笑容凝固了。

场面僵在那里。

最后是我妈出面打圆场。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我,看了看我姐,嘴唇绷成一条线。

“她留下。”

我姐猛地抬头:“妈!”

我妈闭了一下眼睛。

“秦锦,你要是嗓子好使,轮得到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谁都没吭声。

我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听见了吗,我不是因为有本事才留下的。

是因为她没用,才轮到我。

永远是替补。

永远是备选。

我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芒果干,塞进嘴里。

嚼得很用力。

“行,那我继续干。不过话说在前面,资质的事你们得给我个交代。”

我看着陆远舟和我姐。

“三天之内,我会拿到证明。到时候谁该走,再说。”

回到房间,我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八岁那年考了个翻译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记得。”

“成绩单还在吗?”

“在柜子里压着呢。你当时说太远不想去拿证,我坐了六小时大巴去省城帮你领的。”

我愣住了。

“你……你去帮我拿了?”

“嗯。证书和成绩单都在,放了六年了。”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六年了。

奶奶帮我保存了六年。

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六个小时大巴去省城,就为了帮我领一张我自己都不在乎的证。

“奶,你能不能把那些东西寄过来?我急用。”

奶奶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寄什么寄。我明天自己送过来。”

“奶,你别折腾了,快递两天就……”

“啪。”

挂了。

这老太太,脾气比我还倔。

7

第三天上午,资质审查会。

组委会的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陆远舟来了,带着他的律师和两个助理。

我姐来了,坐在我妈身后。

还有几个同行翻译,名义上是旁听,实际上就是来看热闹的。

陆远舟把一叠材料往桌上一摊。

“各位,这是秦淼女士的公开信息汇总。学历:高中。翻译相关培训经历:无。执业备案:无。行业协会会员:无。”

他一条一条念,每念一条,我姐的背挺直一分。

“我无意为难任何人,但八位数的项目容不得儿戏。一个没有任何专业背景的人坐在翻译席上,在座各位觉得合适吗?”

有人点头。

我妈坐在角落,手指绞着衣角,没有抬头。

我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一颗芒果干都没带。

今天不是嘻嘻哈哈的场合。

“秦小姐,”组委会主席看着我,“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正要开口。

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

穿着碎花衬衫,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额头上全是汗。

她昨晚坐了一夜的长途车。

“奶!”我站起来,“你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奶奶摆了摆手,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这地方一晚上多少钱?看着比我进一车芒果干还贵。”

没人回答。

奶奶走到桌前,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谁说我孙女没证?”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拉开拉链,抽出两样东西。

一张CATTI二级翻译资格证书。

一张成绩单。

证书上的名字:秦淼。

签发日期:六年前。

成绩单上的分数:94分。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本年度全省最高分。

会议室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陆远舟伸手拿过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证书上的编码。

认证系统弹出信息:证书有效。

他的手在发抖。

“这……这怎么可能,她高中毕业,怎么……”

奶奶看了他一眼。

“CATTI又没规定只有大学生能考。我孙女十八岁报的名,自己在家学的。考完嫌省城太远不想去拿证,是我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去帮她领回来的。”

她转过头看我妈。

“敏华,你花了多少钱培养老大?一百万?两百万?”

我妈没说话。

“淼淼一分钱没花,全省第一。你说谁有天赋?”

我妈的脸白了。

我看到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突然被真相砸中、整个人扛不住的那种抖。

奶奶还没说完。

“证是真的,能耐是真的。还有什么要审的?”

陆远舟还想挣扎:“证是真的,但她六年没有正式从业记录……”

这时候昂通叔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打开随身的公文包,抽出厚厚一沓文件。

“这是秦淼过去四年帮我翻译的所有商务合同。每一份都有双方签字和盖章。”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摞。

“一共四十七份。涉及金额,你们自己加。”

他看着陆远舟。

“还有什么问题?”

陆远舟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身后的律师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大概意思是:别挣了,丢人丢够了。

组委会主席清了清嗓子。

“资质审核通过。秦淼女士的参会翻译资格恢复。”

奶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她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袋芒果干。

“路上带的,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接过来,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8

事情到这一步,本来该消停了。

但有些人不消停。

我姐就是其中一个。

审查会之后,我姐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淼淼,你考了证怎么从来没跟家里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们又不关心。”

她张了张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这是故意的吧?藏着掖着到关键时刻拿出来打我的脸。”

我真想笑。

什么叫打她的脸?

她的脸是自己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接她的话,走了。

当天晚上,我在房间整理明天的谈判资料。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昂通叔发的。

“小秦,你姐来找过我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说什么?”

昂通叔发了一段语音过来,不是他说的,是一段录音。

我姐的声音。

原来,我姐去了昂通叔的会客室,以为是私下谈话。

她不知道的是,昂通叔的团队有个规矩:所有商务会面,全程录音存档。

录音里,我姐的嗓子已经恢复了大半,说得很流利。

“昂先生,我姐她确实会说几种方言,但她毕竟只是个摆摊的,没受过系统训练。后面的合同条款涉及很多专业内容,万一翻错了,后果很严重。”

“我可以用比她低百分之三十的价格,为您提供全程翻译服务。我妈妈的公司有二十多年的信誉保障。”

到这里还算正常。

接下来的话,让我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我姐她在边境混了那么多年,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连正经学都没上过。您这么大的项目,交给这种人,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听说她奶奶那个摊子,有时候进货渠道也不太正规……”

录音放完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都凉了。

什么叫不太正规?

奶奶起早贪黑做了三十年的正经生意,一分钱假货都没有过,她张嘴就敢泼脏水。

为了挤掉我,连奶奶都不放过。

第二天,最后一天的谈判。

所有人到齐了。

开场之前,昂通叔站了起来。

“正式谈判开始之前,我想请大家听一段录音。”

他的助理连上了会议室的音响。

我姐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

当说到“进货渠道不太正规”那一句时,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姐。

她的脸先是红的,然后是白的,最后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颜色。

我妈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倒在了地上。

她的声音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失控。

“秦锦!你做了什么!”

我姐的嘴唇哆嗦着。

“妈,我是为了咱们的公司……”

“你管这叫为了公司?当着人家的面造谣,你想让整个行业看我们的笑话?!”

这是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看到我妈冲我姐发火。

从小到大,所有的不耐烦、失望、呵斥,全部都是朝着我来的。

我姐永远是那个被捧着的人。

直到今天。

我姐哭了。

不是那种好看的默默流泪,是那种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塌的哭法。

陆远舟坐在旁边,悄悄往门口挪。

昂通叔的目光扫过去。

“陆先生,关于贵公司之前翻译的那份合同,里面的错误差点给我造成的损失,我的律师会和贵公司法务部门好好聊一聊。”

陆远舟的步子钉在了原地。

那个“聊一聊”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重。

9

谈判还是要继续的。

毕竟是八位数的项目,不会因为一场闹剧就停下来。

我姐被请出了会场。

陆远舟的团队也被取消了参与资格。

最后一天的谈判,翻译席上只坐着我一个人。

没有拖鞋了。

奶奶昨晚硬拉着我去商场买了一双皮鞋,我穿得脚疼,但没吱声。

谈判进行了四个小时。

涉及条款、分成、物流、争议解决机制,每一条都需要精准翻译。

我做到了。

不是那种课本式的翻译,是我在边境四年陪昂通叔一条一条磨出来的经验。

每一个条款背后的弯弯绕,我都门儿清。

合同签字的那一刻,中方代表团的负责人站起来跟昂通叔握手。

昂通叔握完手,走到我面前。

“小秦,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

我握上去。

我一个卖芒果干的,跟东南亚大企业的副总裁握手。

说不激动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这个握手,不是谁施舍给我的,是我自己挣来的。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来跟我碰杯。

“秦老师”“秦翻译”“秦小姐”。

二十四小时之前,他们叫我“那个摆摊的”。

我端着橙汁,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恶心。

不是对他们恶心,是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恶心。

你得先证明自己值钱,他们才肯叫你的名字。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妈出现在走廊上。

她没有进宴会厅。

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我。

我走出来。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宴会厅的嘈杂声。

“淼淼,”她开口了,“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吧。”

她顿了很久。

“我知道,这些年我亏欠你太多了。”

我没接话。

“当年送你去边境,我以为是为你好。你姐学习好,往翻译这条路上走前途更大。你当时成绩一般,我想着让你跟你奶奶学做点小生意,至少饿不着。”

“我没想到你……”

“你没想到我会争气。”我说。

她愣住了。

“妈,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年成绩一般,是因为你根本就没在我身上花过心思?”

“姐姐有一对一的外教、有最贵的辅导班、有你每天亲自陪练。我有什么?一张去边境的车票。”

“你连问都没问过我,想不想学。”

她的眼圈红了。

“淼淼,是妈错了。你回来吧,公司需要你。妈也需要你。”

“妈,”我看着她,“你二十四年都不需要我,别突然需要。”

她哭了。

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太多了。

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融化的,也不是一句“回来吧”能填平的。

“妈,你回去好好想想。不用急着修复什么,有些东西修不了。”

我顿了顿。

“但也没有断。芒果干新货到了,我给你寄两箱。”

她擦了擦眼睛,没说话。

我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又回头。

“妈,鞋子我报销啊。奶奶花了三百多给我买的,说从你工资里扣。”

她呆了一下,然后笑了。

哭着笑的那种。

10

第二天一早,我换回了自己的背心和拖鞋,拎着那袋还没吃完的芒果干,走出了酒店大门。

五星级酒店的旋转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昂通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秦,坐一下。”

他把文件递过来。

一份合作协议书。

聘请秦淼为集团独立首席翻译顾问。

年薪那一栏的数字,我看了三遍。

手里的芒果干差点掉地上。

“这个数……我得摆多少年摊?”

“大概三百年。”昂通叔笑了。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条款。

“有没有一个条件可以加?”

“你说。”

“工作地点写边境。我奶还等着我回去看摊呢。”

昂通叔想了想,点头:“行。反正我一年也得去你那儿买两趟芒果干。”

我签了。

签完名,把笔还给他,拎着芒果干走向长途汽车站。

路上,手机响了。

我姐。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淼淼……对不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不知道是嗓子还没完全好,还是底气不足。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早高峰的车流堵得密密麻麻。

“姐,对不起说了没用。你做的事,自己去收拾。我不恨你,但是短时间内别来找我。”

“你需要想清楚,你到底是谁。别活在妈给你搭的架子里了。”

挂了。

手机又响了。

妈。

“妈,芒果干要不要?今年第一批新货,个头特别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要。多寄点。”

我笑了。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不是“对不起”,不是“你回来吧”。

就是简简单单一个“要”字。

挺好的。

大巴翻过最后一道山,边境小镇出现在视线里。

低矮的房子,热闹的早市,三轮车和摩托车交织在一起。

奶奶的摊位上,新到的芒果干已经码得整整齐齐了。

大巴刹车,门一开,热浪扑面而来。

我踩着拖鞋跳下车,深吸了一口边境特有的、混着水果甜味和柴油味的空气。

“奶!我回来了!”

“回来了?赶紧的,摊子你看着,我打牌去了。”

我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到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

掏出手机,把社交账号的签名改了。

“秦淼。独立翻译顾问。芒果干另算。”

对面的泰国大叔探过头来。

“妹妹,芒果干还是三百一箱?”

我抬头看他。

“涨价了,三百五。”

“啊?”

“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大叔一脸肉疼地掏钱。

阳光晒在招牌上,金灿灿的。

和五星酒店的水晶灯不一样。

但是一样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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