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段雨声里,有人的呼吸。第4分20秒开始,很轻,有一个咬牙的停顿。”
我盯着这条评论,手指发凉。
第4分20秒。
是我刚好蹲在窗边,努力把哭泣声咽回去的位置。
我原以为这段音频剪干净了。
“姐,你怎么了啊!雨下得这么大,你怎么不打伞呢?!”
助理小雅在群里发疯,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她的尖叫。
我回了她四个字:我在工作。
凌晨三点,我在天台录下雨的声音。
台风红色预警,整座城都要被雨水浸透了。
好大的雨。
可我没有打伞。
干我们这行的,风声雨声都是有等级的,十二级台风过境的雨和小区水管漏水的雨,是两种东西。
前者全网没有几个人可以录得到。
雨停了,我也浑身湿透,返回工作室继续剪音频。
一直剪到凌晨,点击上传,给它取名为《雨夜》。
我是白朔,社交账号叫眠噪。
我是做助眠白噪音的,粉丝有五百多万。
睡前点开我的音频,可以听风、听雨、听老街早市、听风。
没人知道我是谁。
也没人知道,我那些爆火的音频里,藏着同一个人。
几小时后,《雨夜》播放量破了一百万。
新的评论一直在淹没旧的评论,直到我看到那条使我手指发凉的评论。
我点开那个ID。
注册时间,三个月前。
但我知道他是谁。
ID换了,说话的习惯换不了。一行字拆成三段说,末尾没有标点。
两年了,他还是一点没变啊。
那条评论底下很快就有很多人喷。
“人家明摆着在炫技呢,这都看不出来吗?”
“肯定是为了流量啊,故意的呗!”
……
还有人专门搞了个投票:你们信助眠音频里有人呼吸吗?
八成的人投了信。
失眠的人都懂,深夜最怕的不是吵闹声,是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小雅凑过来看,惊呼:
“姐,这人是懂行的啊,难不成听众里藏了个同行?”
我说,比同行懂。
“那要不要删评论呢?这分明是来带节奏的吧!”
“不用。”
我的手指在拉黑键停留几秒,又收回去了。
急什么。
他的声音,我可还没用完。
2.
先说说我怎么干上这冷门的行业的。
入行是因为沈雨。
他学电影声音的,已经混到了声音指导,业内很有名气。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感慨,
“白朔,你真的很有天赋啊。别人录雨,录的是雨。你录雨,录的却是人心。”
我那时不懂并什么叫录人心,他说你录着录着就懂了。
恋爱一周年,他送了我一支专业录音笔。
“以后不管你录什么,我都会当你的第一个听众的。”
我信了。甚至坚信不疑。
我在他家录过一堆东西。
客厅里他换鞋的脚步声,左脚先落地,皮跟磕一下地垫。
厨房煮粥的咕嘟声,小火,中途不能打开锅盖。
咔,打火机按响的那一下。
他已经不抽烟了,但留下了打火机。
我说扔了吧,他说留着,万一哪天想听个响声。
还有他打电话低沉的声音:
“嗯,就快到家了呢。”
我把这些声音都剪辑好,发出去,然后火了。
有粉丝留言说,听着这个声音,感觉有人等我回家。
沈雨很高兴,随即转发到朋友圈,配文:我女朋友,天生就吃这碗饭哦。
日子过得很平静,于我而言就是一直重复最幸福的一天。
直到我表姐江珉来城里治病。
慢性病,需要经常复诊。
她一个人在这边又不方便,就住在我们家。
一住,一个月。
一开始都挺正常的。沈叙该上班上班,之后回家做饭。
变化总是慢慢来的。
先是手机总不离手,放下了也是屏幕倒扣。
然后晚饭连着几天都不回家。
理由从加班到应酬,再到“表姐医院那边离不开人啊,你上班忙我就替你去。”
沈雨说他去,他是男人,跑医院方便,我不好请假。
这话没毛病,多体贴啊!
不愧是我的二十四孝男友!
可他失约了。
第一次失约,赶在我颁奖那天。
行业奖,拟声和环境音分类的年度大奖。
我等了五年。
五年啊!
我多希望我最爱的人和我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入围名单出来那天,我跟他说了三遍。
吃饭说一遍,睡前说一遍,第二天出门又说一遍。
他“嗯”了三声。
我以为他想去,他是一定会去的呀。
可他到最后都没有来,我的手机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领了奖,一个人吃了庆功宴,一个人打车回家。
唯一的花是主办方送我的,我抱着花上了出租车。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我,“姑娘,大喜的日子怎么不高兴?”
我佯装淡定,
“挺高兴的啊。”
师傅一脸诧异,那你哭什么?
我摸了把脸,手上全是水。
原来是车窗没关严,雨灌进来了。
白朔啊!
你不只会催眠别人,更会催眠自己。
无聊间刷朋友圈,刷到一条。
我们共同好友发的,可以看出是在医院楼下拍的。
沈雨和一个女人坐在花坛边上,一人一杯奶茶,沈雨笑得灿烂。
文案:被我偷拍到了吧!某人和他的娇妻哎!
那个女人是我表姐。
那条朋友圈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内心淡淡的不安。
瞧瞧他笑得多开心啊!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对我笑过了吧。
回到家,家里灯亮着,阳台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下雨了。
多应景啊!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掏出录音笔,把那段笑声录了下来,还有此刻的雨声。
我这个人,情绪上来之前,习惯先按录音键。
我从来都不会伪装,此刻苦笑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吧。
他好像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也没有跟我道歉,只是漫不经心的说,
“表姐还挺可怜的,今天我陪她的时候,感觉她很遭罪。”
呵呵。
看看他心疼的样子,恨不得那病痛由他来承受。
他甚至没问我领的什么奖。
一次都没问。
我领奖的事情好像从未发生过。
那晚他睡了以后,我在阳台把录音听了一遍,又剪了一版。
隔天,我账号上多了一条新音频,叫《阳台的笑声,十二级的距离》。
播放量不高。
但那条音频我后来听了无数遍。
再说说沈雨这个人吧。
业内都叫他沈老师,拿过很多次次声音设计奖,但奖杯他从来不摆,每次都堆在储物间。
我很好奇,他说奖是给作品的,又不是给他的。
我当时就是看上了他这点,从不把外面的架子带回家。
家里他管做饭,我管录音。
俩人出门看电影,别人都是看情节,我们俩听完片尾曲才起身。
有粉丝一直在猜眠噪背后究竟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他们不知道的。
这个账号前两年最动人的声音,全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
锅是他淘的,粥是他煮的,连隔音棉都是他一根根钉上去的。
沈雨曾说:白朔,你负责天赋,我负责杂音。
那时候我信他的任何话,跟信天气预报一样,不假思索。
后来天气预报都会骗人。
3.
《雨夜》火了以后,那个ID天天出现。
ID叫叙白。
每天在评论区问:这是哪年的雨?
我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一群无脑粉丝直起哄,遍布我的音频弹幕。
“这个叙白是懂哥,天天蹲楼。我们眠噪大大终于有CP啦!”
我看了一眼,不想理。
后来他不问了,改发私信。
“白朔,我听得出,那个呼吸在忍。”
“对不起。”
“我想要你所有音频的原始素材。我想给每段声音写一份当日实情。你录下它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日实情?
行啊。
我回他四个字:素材涉密。
“那我猜。猜错一次,给你道一次歉。”
现在知道道歉了,太晚了吧。
我关了私信。
关完又打开,补了一句:别猜了,你没有这个资格。
发完我就后悔了。
倒不是心疼他,是这话说得像我还在等他道歉。
等和被等,都挺丢人的。
他没再猜。
他也没再发。
几天后,我工作室楼下的信箱里,多了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署名,没邮票,是手写的。
“素材一,客厅回声。
当日实情:那天我换了双新鞋,你蹲下来帮我系鞋带。
那是你最后一次帮我系。后来每次换鞋我都在等,等了半年。
白朔,我不知道等也是一种录音,它一直在我耳朵里循环。”
我看完,对折,直接扔进垃圾桶。
门卫大叔说,放信的是个男的,个子高,每次放下信不走,要在楼下站十几分钟。
“那是他的事。”
我现在已经毫无波澜了。
大叔眉头紧锁。
“怪不得,你们做艺术的想法都一样,你上个月不也在人家公司楼下站过?”
我说大叔,那不一样。
我站那次,是去还他落在车上的伞。
其实那天伞我没还成。
他在开会,我等了二十分钟,把伞挂在了前台的衣帽钩上。
那把伞现在估计还在。他那人,东西从来不扔。
信我没扔碎纸机。
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压平,锁进抽屉最底层。
职业病,所有声音都值得收藏。
当然。
包括后悔的声音。
隔了一周,又来了一封信。
"素材二,雨。
当日实情:你说过,南方的雨是黏的,北方的雨是脆的。
我不懂,你说等你录够了就懂了。
后来我查了你三年里所有音频的发布记录,一百一十六条,四十条是雨。白朔,你到底有多少个雨天,是一个人度过的?”
第三封:
“素材三,笑声。
这条我不敢写。写了怕你把信也拒收。
但我憋了一周,还是想写:那天阳台的笑声,是我。
你进门之前,我在讲你。讲你录雨的时候会踮脚,讲你剪音频剪到忘了吃饭。
白朔,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把第三封信锁进抽屉的时候,手是稳的。
人就是这点出息,刀挨到后面,才知道疼。
4.
我的电台每周五晚上十点开一小时。
不聊天,纯放音频,评论区的大家畅所欲言。
失眠的人管这个叫“周四半之后的救命hour”。
叙白每周五都到。
他不说自己是谁,只讲一个失眠的人的事。
一周一段。
“第1周。
我最近在听眠噪。有人推荐的,说是失眠的人的救命稻草。
我点开一条,开头就把手机扣下了,不敢听。”
“第3周。
我戒过一次烟。打火机留到现在。她说扔了吧,我说留着,万一哪天想听个响。
后来响我没听成,她不在了。”
“第5周。
我学会煮粥了。小火四十分钟,不能开盖。
学会那天我把粥煮糊了,锅刷了三遍,没有人喝。”
“第7周。
她拿奖那天我在医院陪病人,脱不开身。
我没有道歉,我觉得她会懂我。
可我又真的懂她吗?行业大奖,她等了五年啊!我却不在身边。”
“第8周。
今天重听了一遍最老的素材。原来人做错事是有记录的,一分一秒,全在。
建议大家谈恋爱都学学录音,起码分手以后有证据。”
评论区慢慢有人接他的话。
有人说,
哥们,九周了,要么去挽回,要么放下,别在评论区烂着。
有人跟帖:对,失眠归失眠,人得往前走啊。
叙白回:我试过。
往前走了两年,走回来还是这个评论区。
他说得对。
我每周五看着他,像看一个溺水的人,扒着船沿,不喊救命,就那么看着。
我一字一字地看完,照常放我的音频。
那晚放的是煮粥声。
咕嘟,咕嘟。
五百万失眠的人不知道那是谁煮的粥。
底下有人评论:主播,这声音好温柔,像有人等你回家。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挺没劲的。
愧疚这玩意儿,真是好素材啊。
掺进雨声里,助眠效果直接翻倍。
那期直播的在线人数,破了小站的纪录。
小雅看数据看得两眼放光,
“姐,这个叙白是流量密码啊,他一说自己的事,在线人数就翻倍。咱要不要给他开个连麦?”
我说,不开。
我这电台是给人睡觉的,不是给人上坟的。
我甚至得谢谢他。
第九周结束那晚,我摘了耳机,正准备关直播后台,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
是江珉。
她拎着袋水果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白朔,我有话想和你说,关于我和沈雨的。”
5.
给她倒了杯水,她就坐在我工作台边上,环顾了一圈满墙的隔音棉,半天没有说话。
还是她先开的口。
“沈雨每周去你楼下放信,我劝过他别去。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淡淡笑了:"姐,你来晚了。"
“不是这个意思。”
她捧着水杯,手指紧贴杯壁。
“白朔,我从头到尾没喜欢过沈雨。一天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她说,当年她请他陪诊,纯粹是拿他当妹夫使唤,你说你请不出假,总得有人陪我。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陪了两次,他就开始跟我讲你。讲你的天赋,讲你的奖,讲你录的雨。”
“白朔,他跟我一个病人讲这些,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真正让我恶心他的,是有一回复诊。医生说结果挺好的,让我们回去吧。他说不行,再观察观察,然后就错过了你的颁奖。”
“白朔,他在抬高他自己,在你面前显得他有情有义。”
我拿着水杯的手没动,但内心翻江倒海。
“后来我搬走了,他就没再来找过我。”
江珉看着我,“白朔啊,你没有情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是输给了一个自我的男人。他爱的不是我,是那个'深情陪护表姐'的自己。你只是正好站在他演技的反面。”
这话比什么刀都狠。
我恨了两年的人,恨错了。
我原来连一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
我送她出门,她在电梯口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他失眠很严重,很依赖安眠药。去年工作时当众摔倒。细节我不知道。”
“但我猜,跟你有关。”
电梯门关上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说实话,那晚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
想冲过去问他到底哪句是真的,想过把信全烧了,想过把《阳台的笑声》挂到他的行业群里去。
最后一样都没干。
我回家,把抽屉最底层那摞信拿出来,从头翻。
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天亮了。
6.
我花了半个月,做了一张专辑。
叫《叙》。
十二段素材,全跟他有关。客厅回声,煮粥,打火机,深夜那通"快到家了",阳台的笑声,还有那晚的雨……
十二段的标题我列了很久。
最后定的是:《壹·客厅》《贰·打火机》《叁·四十分钟》《肆·快到家了》《伍·台风天》《陆·领奖日》《柒·楼道》《捌·背景音》《玖·走廊尽头》《拾·雨》《拾壹·呼吸》《拾贰·静音》。
最后一首《静音》,是我把所有素材全删掉,只留一分钟空白做的。
失眠的人点开,听一分钟的空房间。
有人评论:大大发错了吧!这张的主打歌是静音。
还有人说:不知道为什么,听哭了。
没有一段有一句人话。
全是环境音,剪得干干净净,做成一套助眠专辑。
定价一毛钱。
小雅问我这专辑上架图什么,一毛钱连流量费都不够。
我说,图有个买家。
链接只发给叙白。
发完我关了灯,躺平,睡了这半年来最沉的一觉。
小雅第二天看到后台吓一跳。
“姐,一毛钱那单是谁啊,买完还写个小作文?”
我说,一个失眠的。
小雅咂舌,
“这年头粉丝是真舍得。诶不对呀,这评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你看错了。”
其实她没看错。
那些句子我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过。
他难过的时候就这样,话特别密,跟怕停下来就被追上似的。
凌晨两点二十分,手机把我震醒了。
已售出。
订单收货地址那一栏,写的是我们同居过的那间老公寓。
他在下面留了条评论。
很长,我从没见他写过那么长的评论。
“我听完了。十二段,每一段我都记得。”
“第一段,客厅。你把我的脚步声做了个混响,你怕它太近。”
“第二段,打火机。你没舍得剪咔那一声,说明你也留着。”
“第十段,雨。你剪了几遍还是漏了呼吸啊。”
“白朔,你比我狠。你把它们做成了商品,一毛钱一份,卖给失眠的陌生人,一夜一夜地放。”
“我是叙白。也是那个在你领奖没去看你的人。”
“信箱里后来塞的四十三封信,你一封都没拿走。最后一封里,有我的安眠药说明书。我停药两个月了。”
“因为你说过,你讨厌药味儿。”
“我在你楼下。你开门好吗?”
我冲到窗边。
楼下没有人。
路灯是空的,马路是空的。
只有信箱,塞得满满的。
7.
四十三封信,我一封封拆。
一封对着一段素材。
一封比一封潦草。
最早的几封,字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素材五,粥。
当日实情:你胃不好,我那阵子天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煮。看你疼得缩在被子里,我心疼。”
到中间,开始乱了。
“素材九,深夜的电话。
当日实情:那阵子项目黄了,我在楼道里给人赔笑脸。进屋发现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录音笔。我坐你旁边一晚上,没敢动。”
“素材十,雨。
当日实情: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接你下班改成接表姐复诊。白朔,你一个人淋过多少次雨啊?你还会回来吗?”
后面几封,字迹抖得不像是他写的。
最后一封里,夹着一张折角的照片,是我们同居的那间老公寓。
信里写:
“医生说这药再吃下去,人会睡过去分不清现实。
其实我早分不清了。梦里天天是雨声,你在窗边,而我在门外,一直看着你淋雨。这几年我每天都在想……”
后面没了。
字断在一半,纸上有一块褶皱,像是被浸透过,又干了。
我把四十三封信在桌上摆成一排,按日期。
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
我攒下他的四十三次失望素材,他写下四十三次认领。
我俩这算什么啊。
一个用录音报复,一个用文字服刑。
我在桌前就这么坐到天亮。
中间烧了一壶水,没喝。水凉了又烧,烧了又凉。
我并不是心软。
我这种人,狠起来连自己都嫌烦。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写了四十三封信,赎了四十三次罪。可我对我的伤害,不是四十三封信能补救的。
那些日子不会回来了。
我一个人的领奖日,一个人的台风夜,一个人学会的四十分钟煮粥。
但是。
第二天下午,他还是站在我工作室楼下。
我下去,隔着两米,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版权是我的,谢谢你的声明,但以后别再拿我的事写东西。
第二句:以后别来了。
第三句我准备了一整夜,
“沈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原谅你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因为我把你做成了素材。”
“素材是不能私有的。你在我这儿,已经是作品了。”
我转身进楼,玻璃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站得笔直。
跟信里写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小雅在楼上全看见了,扒着窗户。
“姐,该说不说,那人看着怪可怜的。”
他真的可怜吗?
我说,可怜的不是他。
是四十三周里每周五守着电台等的五百万失眠的人。
他们等的那个人,连自己的觉都睡不了。
8.
麻烦是半个月后来的。
行业年度评奖,《叙》入围了。
入围那天小雅请全组喝了奶茶。
干我们这行的,实验音频拿入围,等于野路子进了正殿。
高兴了没几天,有人联名举报:
疑似用私人生活采样,侵犯他人隐私,要求下架、取消入围资格。
举报信写得冠冕堂皇:
白噪音行业不能开这个头,今天采前男友,明天就能采邻居了。
带头的是个圈里老人,早就跟我不对付。
业内就这么大,谁跟谁有过节,大家门儿清。
平台发函,限三天提交素材来源说明。
提交,等于自曝隐私。
不提交,等于默认。
小雅急得在工作室转圈。
“姐,要不然咱认了吧,撤下来,明年再投呢。”
圈里几个前辈在群里说话更难听,什么白噪音变成了偷录,什么人设塌了。
我写了一晚声明,删删改改,怎么写都像在狡辩。
第三天夜里,小周忽然发消息,
“姐,你看电台评论区。”
那个注销的叙白,重新注册了个号,ID后面加了个1。
就发了一行字:
这件事和眠噪无关。明天,我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第四天早上,声明不用发了。
电影声音指导沈雨,实名发布长文。
他认领了《叙》里全部素材。
来自两人共同生活期间的真实录音,采样时他知情并同意,版权归白朔个人所有。
文末他写:
“素材里那个失信的人,是我。”
他把自己从业十二年的信用压在了后面,
欢迎大家核查他经手的所有项目。
那篇文章在圈内炸了。
举报的人删帖的删帖,私聊道歉的道歉。
评奖组委会发声明维持入围。
带头那个老师转头在群里说,
“年轻人闹别扭,吵到行业里来像什么话。”
发完这条,他也退群了。
小雅看得目瞪口呆。
“姐,这男的图什么啊?实名认这个,等于把从业信用全押上去了,以后谁还敢用他?”
“他没打算再用谁的资源。”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行。
是那句他还欠着的对不起。
那天我想给他发句谢谢。
点开私信。
账号注销了。
电话关机。
工作室同事说他请了长假,去向不明。
他干干净净地退场了。
像他信里写的:素材还给你,我就不该再留版本。
9.
我在四十三封信里翻了两天。
最早那封的字缝里,有一个门牌号。
我们同居过的老公寓。
我一直以为他早搬走了。
我按门铃,没人应。
邻居阿姨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
“找小沈啊?他好几天没出门了。前阵子老见他蹲楼下,一坐一晚上,我以为他失恋了。”
我说,差不多。
钥匙串上那把旧钥匙还在。
他还没换锁。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
桌上平板亮着,播放着我的专辑,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
茶几上只有三样东西。
一盒吃空的胃药,一本翻烂的《环境音采集手册》,扉页有我的字,是我送他的。还有一支笔。
像一个靠我的声音才能睡着的人,最后留下的姿势。
沈雨在沙发上。
瘦得脱形。
颧骨支着皮,下巴全是胡茬。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先叫醒他,还是先关掉播放器。
结果是我先哭的。
真没什么出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一直不哭,一哭就收不住。
我蹲在茶几边上,哭得跟那晚的雨一样,没出息到极点。
他醒了。
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这次是不是梦。
“白朔……”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怕动一下我就消失了。
我先发火的。
“沈雨你是不是有病?
信写四十三封,人躲着不见。声明发得那么漂亮,人跑了。
现在自己在这儿熬着,算什么?委屈给谁看?”
他听完,点头,全认。
“你说得对。”
“我这种人,就适合待在评论区里。每周五说一段,被陌生人骂两句,挺好的。”
“那你要脸干什么?”
“要脸干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
“白朔,我是想留点东西让你恨。
你恨我要素材,恨得理直气壮。你要是连恨都懒得恨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冰箱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医生说我再这么熬,听力会先坏。”
他扯了下嘴角。
“干声音这行的,先聋的那一个,说出去挺让人笑话的。”
“停药以后我不敢睡。我怕我睡着的时候你正好回来了。”
“停药一个月后,我手都在抖。我就去你家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没敢上去。
我把《叙》听完了,十二遍。”
“我听说,睡着的人听不见声音。”
“我怕哪天真睡过去了,对不起还没说完。”
我看着他。
这个人在我楼下站了很多天,写了四十三封信。
把我煮的粥、我的雨、我的呼吸,听了几百遍。
然后把自己熬成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
“闭眼。”
他愣住了。
“最后一个请求。闭眼。”
他闭了。
我数着他的呼吸。
一开始很乱,似在防备。
到后面,渐渐匀了。
这个人多少天没睡好的觉,现在,一分钟一分钟地补了回来。
我没有走。
我一直在。
我把那段雨声调出来,声音开到最小,陪他。
想起以前他说过的一句话:
助眠音频的本质,是有人在替你守夜。
那时候我当情话听。
现在我当真了。
10.
我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那支录音笔。
红点很小,按下去没有声音。
还是他当年送的那支。
我录了那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
老冰箱的嗡嗡声,窗外晚高峰的车流,暖气管的滴答声,他压着的呼吸声,我的隐忍哭声……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我没剪掉哭声。
“沈雨”
我对着录音笔说,“回家睡吧。”
录完我关了笔。
这条音频我没上架,不公开。
设置了唯一收听权限,一个我亲手新建的账号。
账号名:叙白。
我在他床边坐到天黑,走的时候把他桌上那杯水倒了,换了热的。
他没送我。
他睡着了。
分开以来第一个不用录音笔陪着也能睡着的晚上。
出门前我干了件多余的事。
把客厅那块他踩了两年的地垫,拿去阳台抖了抖灰。
灰不大。
他一个人住,还是老样子,鞋摆得整整齐齐。
第三天,我收到一条只有一句话的私信,来自新账号"叙白1"。
“睡了六个小时。这是我这些天来睡得最熟的一次。”
我回了三个字:
“别谢我。”
隔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不谢。记账上了。”
这个人,到这种时候了,还搁那儿记账。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愣了半天。
三个月后。
眠噪的每条音频末尾,多了一秒钟极轻的呼吸声。
听众以为是彩蛋,评论区天天问。
有人说听到这一秒,世界忽然就静了;
有人说像是有人在旁边守着,一秒就够了;
还有人说,大大恋爱了吧,这是枕边人的呼吸声。
小雅跑来问我:姐,他们猜对了?
我说,瞎猜的。
其实他们全猜对了。
沈雨现在在我工作室打工。
不要工资,负责搬设备、修隔音棉、给粉丝寄周边。
人瘦了一大圈以后反而上镜,被粉丝拍到过一次,评论区嗑了三天“眠噪背后的男人”。
没人知道那个男人送过我四十三封信。
也没人知道,他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睡,是我规定的。
他手抖的毛病养了半年才好,上个月还给一部纪录片做了声音设计,署名那天他给我看。
我给他的评价是:
杂音不错。
他把评价截图存了下来。
我说你存这干嘛。
他说,素材。
都学着点。
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一秒的呼吸是什么意思。
你在。
我睡了。
对了,还有件事。
那个一毛钱的专辑《叙》,版权页上的署名,我改了。
词曲、采样、演奏,三行。
最后一行写的是:
“收录:沈雨。他收录了我几年。这次换我。”
我的耳朵还是很值钱。
只是这回,我把它便宜卖给了一个失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