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婚后无处可去,收留我的人是许雯。
后来在她的婚礼上,当众说我心理阴暗、见不得她嫁得好的人,也是她。
三年后,她来我工作的酒店办生日宴,点名让我接待。
蛋糕刚摆上桌,她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报了警,她反而松了口气。
她老公说愿意赔钱,劝我算了。
她却求我别答应。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已经不敢指望我念旧情。
她指望的是,我还恨她。
1
我报完酒店的名字和地址,挂断电话时,她老公梁斌还站在我面前。
他递过来几张纸巾,语气很客气:“宋主管,实在对不住。”
“医药费、误工费我双倍赔你。”
我没接,抬手碰了碰嘴角,指尖沾了一点血,疼得缩回了手。
许雯站在他身后,眼睛还盯着我的手机。
我绕开梁斌,看向她:“许雯,为什么打我?”
她刚要开口,梁斌就侧过身,挡在了我们中间。
“她这两年精神状态不太好,受点刺激就容易失控。”
“刚才还好好的,谁知道突然就……”
他叹了口气。
“雯雯,快跟宋梅道个歉。”
“我问的是她,没问你。”
梁斌停了一下,把纸巾放到桌边,往旁边让了半步。
“行。雯雯,你自己跟宋梅说。”
许雯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
“你看,她也知道错了。”梁斌立刻接过话。
“今天她过生日,两家亲戚好不容易聚齐。”
“宋梅,看在你们以前那么好的份上,给我个面子,行吗?”
主桌旁的一位阿姨过来拉我的胳膊。
“小姑娘,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钱你就拿着。”
“她有病,你跟她较什么真?”
“好好的生日宴,真把警察招来,你们酒店脸上也不好看。”
我把胳膊抽了回来。
“阿姨,挨打的人是我。”
桌上静了一会儿。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打着圆场,劝梁斌先带许雯坐下。
叶姐从外面赶来,把裹着毛巾的冰袋递给我。
她是酒店的领班,以前也跟许雯一起上过班。
“先敷着,别拿手碰。”
冰袋贴上脸,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在这家酒店干了三年,从服务员做到宴会主管,受过不少气。
客人嫌上菜慢,指着鼻子骂,我也得先赔笑。
可我从没想过,会在工作的时候挨许雯一巴掌。
昨天下午拿到预订单,看见“指定宋梅全程接待”的备注,我就想过换个人负责。
我以为,她是特意来让我看看,她嫁得有多好,而我还在这里给人端茶倒水。
进门前,我已经把那口气忍了下去。
蛋糕摆到她面前,我还规规矩矩地说了生日快乐。
她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这样吧。”梁斌看了一眼许雯,又转向我。
“既然报了警,我在这儿等。”
“她今天受了刺激,我先让司机送她回家休息,有什么事你找我。”
许雯猛地抬起头。
“我不回去。”
梁斌往她身边靠了靠:“你说什么?”
她看着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拿开冰袋:“事情还没说清楚,她先别走。”
“宋主管,我不是说了吗,我留下。”
“动手打人的是她。”
“警察来了,你能替她说?”
梁斌没有接话。
叶姐指着包厢外面:“去休息室坐着等吧,这里人太多了。”
我往外走,许雯跟了上来。
“雯雯,把包拿上。”
梁斌一叫,她立刻停住,转身去拿椅背上的包。
手还没碰到背带,梁斌已经替她拿了过去,搭在自己胳膊上。
“行了,我拿着,你跟她过去。”
许雯这才继续走。
她刚才看着我报警,连拦都没拦。
一听见要送她回家,却怕成这样。
走出包厢时,她靠近了我一点。
“别收他的钱。”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
“宋梅,求你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千万别跟我和解。”
2
休息室就在包厢斜对面,门敞着。
梁斌接了个电话,站在门边说话。
值班经理过来后,他便收起手机,向经理解释刚才的事。
许雯挨着沙发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隔着一个空位坐着,拿冰袋敷脸,不想先开口。
刚才我送蛋糕进去,服务员问要不要切,梁斌说:“她不吃甜的,先摆着拍照。”
许雯一句话都没说。
可她以前明明很喜欢吃奶油。
我们下夜班去便利店,她总要看看冷柜里有没有小蛋糕。
赶上打折,能一路高兴着捧回家,用小勺慢慢吃。
我刚离婚时,去她家借住过。
我到的时候,她也刚下夜班回来。
行李箱的拉杆坏了,我只好抱着上楼。
到了她门口,又觉得自己一身狼狈,连借住一晚都是添麻烦。
许雯开门看见我,先把箱子接了过去。
“吃饭没有?”
我摇头。
她把我按到椅子上,自己去厨房煮面。
水开了才回头问:“吃不吃荷包蛋?”
“不用麻烦,随便吃点就行。”我坐着没敢动。
“我明天就找房子,不会住太久。”
她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
“急什么,这床还睡不下咱俩?”
“我东西还没搬完。”
“明天我陪你去拿。”
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眼泪全掉进碗里。
那阵子,几乎每个人都劝我忍一忍。连我妈也问,是不是我平时脾气太大,好好的日子非要过散了。
我问许雯:“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离婚?”
她把纸巾放到我手边。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后来,也是她带我来现在这家酒店应聘。
我拿到第一份工资,非要请她吃顿好的,她却挑了家便宜的小面馆,剩下半份还打包回去当夜宵。
所以后来,她在婚礼上说我心理阴暗、见不得她嫁得好,我才会那么难受。
别人说这话,我能回嘴。
她说,我只想问她,当初收留我的那个晚上,她心里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宋梅。”
眼前的许雯叫了我一声。
我把冰袋拿下来:“你说。”
她看了一眼门口。
梁斌背对着我们,正向经理解释,说菜品没有问题,让酒店别往心里去。
许雯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今晚别让我跟他回去。”
“你们两口子吵架,拿我出气?”
“不是吵架。”她摇头。
“我出不来。我没有家里的钥匙。”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出不来?”
“他在门外加了一把锁。”
“只要他出门,就从外面锁上,我在里面打不开。”
“那你平时怎么出去?”
“等他带我。买菜、买东西,都是他去。”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门口,像是怕梁斌突然回头。
“你没跟家里人说过?”
“说过。他们劝我,说他挣钱养我,我还想怎么样。”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说的话,也都让他知道了。”
刚才许雯伸手拿包,梁斌却先拿走了。
她一句话也没说。
“你自己的手机呢?”
她的目光落到梁斌胳膊上的包上。
“他替我拿着。有人找我,也是他先看。”
我还气着,可也怕梁斌听见。
“今天怎么会带你出来?”
“过生日,亲戚都来了。”她低头看了看我胸前的工牌。
“我知道你还在这儿上班,不知道你已经当主管了。”
我没有接她这句话。
“等警察来了,你把锁门的事告诉他们。”
“他不会让我自己说的。”
她还想往下说,门口忽然传来梁斌的声音。
“雯雯,跟宋梅说清楚了没有?”
许雯立刻坐直了。
梁斌走到门口:“道过歉就行了,人家还在上班,别一直耽误人家工作。”
许雯垂下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冰袋重新按回脸上。
“还没说清楚。”
梁斌看向我。
“等警察来,她先在这儿坐着。”
3
梁斌转身把值班经理叫到一旁。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我坐在休息室里也听得见。
“今天这事是我爱人不对,我认赔,也配合等警察。”
“但她们两个有私人恩怨,你也看出来了。”
“再让宋主管接待,万一又吵起来,谁负责?”
经理看了我一眼。
梁斌接着说:“我在你们这儿订过多少次饭了,你知道。”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换个人对接就行。”
“总不能让两桌亲戚一直跟着看热闹。”
经理走进来叫我。
“宋梅,这桌交给叶姐。”
“你脸都肿了,先去楼上办公室休息。”
“我还得等警察。”
“到了我叫你。”
“监控已经让保安留着了,你别担心。”
对讲机正好响了,有人问下一道菜还上不上。
我刚拿起来,经理已经朝叶姐示意。
“接下来你来安排。”
我只好把对讲机递了过去。
许雯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还没跟她说完。”
“人家要休息,你别一直缠着她。”
梁斌走近,拉住她的胳膊。
“先回包厢,长辈都等着。”
许雯看了看我,没有动。
“许雯。”
梁斌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
她低下头。
我也站了起来:“警察没到,她不能先走。”
“我是带她回包厢,不是离开酒店。”梁斌看着我。
“宋主管,你是不是没听清?”
“我说了会等,就一定会等。”
经理在旁边劝:“他们不走,宋梅,你先把脸敷一下。”
梁斌领着许雯往外走。
快进包厢时,她回了一次头,他便扶住她的背,把她带了进去。
我捏着冰袋,站在原地。
我不能上楼。
包厢里那些人,刚才还在劝我收钱算了。
“叶姐。”
我走到门边,把她叫住。
“帮我看着许雯。”
“你放心,警察没到,经理也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走。”
“不只是这个。”我压低声音。
“许雯刚才在跟我求救。”
“梁斌一出门,就把她锁在家里,她自己打不开门。”
叶姐转过来看我。
“她亲口说的?”
“嗯。她不敢回去。”
叶姐看向包厢,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一起上班的时候,她多能说啊。”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进去看看。你先别走远。”
我没有上楼,在大堂靠里的椅子上坐下。
抬头就能看见通往包厢的走廊。
脸上还是疼。
我拿下冰袋,正想再打110,把刚才听见的事补上,许雯从包厢门口叫了我一声。
梁斌随后跟出来,问她又要做什么。
“我想再跟她道个歉。”
“刚才不是说过了?”
“她没接受。”许雯低着头。
“你让我们单独说两句,她要是肯松口,也不用两桌人一直等着。”
梁斌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你就在这儿等我,我说完就回来。”许雯说。
梁斌这才点头:“行,把话说清楚,别再起冲突。”
许雯朝我走来。
他没进去,仍靠在包厢门边看着我们。
4
许雯先看了看我的嘴角。
我把冰袋拿开,让她看清那半张肿起来的脸。
“你是故意打我的。”
她点头。
刚才听她讲那些事,我还在想,是不是被梁斌折磨久了,一时没控制住自己。
“你有事,可以叫住我。”
“为什么非要动手?”
包厢里有人叫梁斌,他回头应了一声,让大家先吃。
许雯趁机靠近我,压低声音。
“我怕你不管我,怕你送完蛋糕就走。”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三年前你说过,以后我的事,别再去找你。”
那句话,我确实说过。
后来共同的朋友提起她,我也不想听。
许雯低着头,接着说:“我想着,你肯定还在恨我。”
“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打你,你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给你钱,你也不会收。”
我握着冰袋的手慢慢收紧。
原来她不指望我还念着以前的好。
她指望的是,我还恨她。
“所以,你就拿准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没有辩解。
“许雯,你打我的时候,想过我会疼吗?”
她抬头看我。
“想过。”
我偏过脸,把冰袋按了回去。
她连这个都想过。还是选了打我。
“对不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不该打你。”
“你要怎么处理,我都认。”
“我只想让警察听我说完,别让他把我带回去。”
“还没说完?”
梁斌从门边看过来。
“再等一下。”我说。
他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过来。
我重新看向许雯:“他平时连门都不让你出,怎么肯让你来找我?”
“我说,我想让你看看,我嫁给他以后过得有多好。”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他知道我们闹翻了。”
“一听我是来让你难堪的,就同意了,还让我别省钱。”
我想起昨天下午那张订单。
看见自己的名字时,我在员工通道站了半天,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脸还疼着,也确实恨她拿我受过的委屈来算计我。
可我也没法看着梁斌把她带回去。
“你是不是更恨我了?”她问。
“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
许雯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
“等警察来了,把他锁着你、不让你出门的事说清楚。”我接着说。
“别他一开口,你就什么都不说了。”
她抬起头。
“你还肯帮我?”
“我报警的事还没处理完,谁说我要走了?”
她眼里的泪掉了下来。
“你别以为我肯留下,这巴掌就算了。”我看着她。
“我现在还疼。”
她点头:“我知道。”
梁斌已经走了过来。
“宋主管,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他看了看许雯脸上的泪。
“我都替她道过多少次歉了,你非要把她逼哭才甘心?”
他伸手拉许雯,她却往我这边躲了一下。
梁斌的手停住了。
值班经理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
梁斌叫住他,声音也提高了些。
“有些事,本来我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可你们这位宋主管,一直拿以前的事为难我爱人,这就不合适了吧?”
5
经理停在我们旁边。
包厢里的人听见动静,也探出头来。
梁斌叹了口气。
“她们原先是好朋友,我也一直希望她们把误会解开。”
“可宋梅自己离了婚,就总劝许雯别嫁给我,说结了也没好日子过。”
“我们办婚礼,她还去闹,说我们过不长久。”
刚才劝我收钱的阿姨走近了些。
“还有这事?我就说,怎么一点小事非要闹到警察来。”
“我在婚礼上说过哪句话?”我看着梁斌。
“你当着大家的面,重复一遍。”
“你自己说过的话,还要我给你留脸吗?”
“不用留,你尽管说。”
梁斌皱起眉头。
“你看,又是这个态度。”
“我们今天请你接待,就是想大家都往前看。”
“她动手不对,我替她认了,可你明知道她情绪不稳定,还一直刺激她。”
我说:“我三年前劝她想清楚,是因为还没结婚,你就不许她继续上班,要翻她跟朋友的聊天。”
“她跟我吃顿饭,你都要打几个电话催。”
梁斌张口要说话,我没有停。
“可她最后决定嫁,我去了,也跟你们说过好好过日子。”
“你说我诅咒你们,你亲耳听见了?”
“你挑拨的时候,当然不会当着我的面。”
“所以你根本没听见。”
梁斌没再回答,转头对经理说:“我没别的意思,医药费我会赔。”
“但酒店也不能让员工带着私人情绪对待客人。”
“你们看看,我爱人都哭成什么样了。”
许雯就在我们中间。
他一口一个我爱人,却没有问过她,刚才为什么哭。
我正要开口,许雯先出了声。
“不是她刺激我。”
梁斌看向她:“雯雯,这事我已经替你扛下来了,你别添乱。”
“我不用你替我扛。”
许雯抬起头。
“是我点名让她接待的。”
“她送蛋糕进来,还祝我生日快乐。”
“她没有骂我,是我自己打了她。”
走廊里安静下来。
梁斌放缓了语气:“没人说你故意打人。”
“你今天不舒服,没控制住,我们赔礼就是了。”
“我是故意的。”
她刚才对我承认过。
我没想到,当着梁斌和同事的面,她还肯再说一次。
梁斌不笑了。
“你想清楚再说。”
“我想清楚了。”
“宋梅挨了打,报警抓我,没有错。”
“你们不要怪她。”
经理问:“动手以前,她有没有跟你争吵?”
“没有。”
许雯看向我,声音有些抖。
“还有三年前,宋梅没有闹过我们的婚礼,也没有见不得我好。”
“许雯!”
梁斌叫了她一声。
她停了一下,仍把话说了下去。
“是我说错了。”
“她离婚,不是她的错。”
“我不该拿这件事说她,更不该让别人也这样看她。”
门口那位阿姨不说话了。
我一直想听许雯说这句话。
想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不想了,别人再提她,我就说都过去了。
可真正听到的时候,我还是偏过了头。
我用冰袋挡着半张脸,等那阵难受过去,才重新看向她。
经理对梁斌说:“事情既然是这样,就不能怪宋梅。”
“我让她休息,是因为她受了伤,不是她服务有问题。”
叶姐走到许雯旁边:“去大堂坐会儿吧。”
许雯刚点头,梁斌就把她的包递了过来。
“不用了,收拾东西回家。”
他转头朝包厢里说:“菜别再上了,账我结。”
“大家慢慢吃,我们先走。”
许雯没有接包。
“我还有话要说。”
“回去说。”
梁斌抓住她的手腕,往大堂那边带。
许雯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
叶姐立刻挡了过去:“梁先生,警察还没到。”
“我带我老婆回家,你们拦着干什么?”
“我不回去。”许雯试着往回抽手,“你放开我。”
我上前拦住梁斌:“她说了不走,你没听见?”
他看了我一眼,手还没松。
大堂门口忽然有人问:“刚才哪位报的警?”
两名民警走了进来。
“我。”我举起手,“是我报的警。”
6
男民警看见梁斌抓着许雯,上前让他先松手。
梁斌放开了她,脸上又带了笑。
“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今天我爱人过生日,跟以前的朋友闹了点不愉快。”
“动手是她不对,我们愿意赔偿。”
女民警看了看我的脸,问我有没有头晕,需不需要先去医院。
“我想先把事情讲清楚。”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又指了指许雯。
“她还有些事想说,能不能让她自己跟你们谈?”
女民警看向许雯:“我们去旁边坐着说,可以吗?”
许雯点头。
经理说大堂后面有间小会议室,里面没人。
梁斌马上跟了过来。
“我陪她。她有些事说不清,我知道。”
“先让她自己说。”
女民警的声音不重,梁斌却停住了。
男民警让围在走廊上的人先回去,经理也跟着劝了几句。
刚才那位阿姨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拉回了包厢。
许雯站在原地,目光仍落在梁斌拿着的包上。
女民警问:“那是你的东西?”
“是。”
梁斌把包递过来:“我替她拿着,怕她落下。你看,这不是给她了?”
许雯接住包,抱在怀里。
梁斌退开一步,连通往门口的路都让了出来。
“警察同志在这儿,雯雯,你自己说,待会儿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许雯低着头。
他也没催,转向我们说:“她这两年没上过班。”
“吃什么、穿什么,哪样不是我安排?”
“今天被人说了几句,觉得受委屈了。”
“可她身上连钱都没有,她真走了,今晚能去哪儿?”
许雯抱着包,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冰袋交给叶姐。
“你要是不想回去,今晚跟我回家。”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家有地方睡。以后怎么办,明天再说。”
“我没带钱。”
“住一晚客房,我还收你房租不成?”
她抿着嘴,像是又要哭。
三年前,我坐在她家等那碗面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边怕给人添麻烦,一边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那时我说,明天就找房子。她连问都没多问,就让我住下了。
“宋梅。”许雯声音很轻,“我刚才还打了你。”
“我记着呢,没说要白挨。”
她又低下头。
“这件事等会儿说。”
“我现在问你,今晚想不想回去?”
梁斌笑了一声:“你看,她自己都说不出来。”
“宋主管,你能帮她一晚,难道还能养她一辈子?”
女民警看向他:“先别打断,让她说。”
许雯握着背带,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我不回去。”
梁斌脸上的笑停住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转向女民警。
“打宋梅的事,我认。”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家里的事,我不敢当着他的面说。”
“能不能让我单独跟你们谈?”
“可以,我们进去说。”
许雯刚迈开步,梁斌也往前走。
男民警留在他身边:“你先在这里,我们也要听你说一下情况。”
梁斌看着许雯:“你别在外面乱说话。”
她脚下一停,没有回去,转头问我:“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女民警点了头。
我走过去,陪她进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许雯还站着。
女民警请她坐,她先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外面吗?”
“有人在和他谈,他不会进来。”
她这才坐下,把包放到腿上。
女民警问她,刚才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我们家门外加了一把锁。”她说。
“他出门就锁上,我没有钥匙。”
“从里面能打开吗?”
“不能。我问他要过,他说用不着。”
许雯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几次。
女民警没有替她接话,一直等着。
“他说家里什么都有,我想吃什么,告诉他,他买回来就行。”
“可我就是想自己下去走走,哪怕不买东西。”
她看着自己的手。
“有次他忘了锁,我下楼买了一袋菜。”
“他回来问我去哪了,我说就在楼下。”
“他把门锁上,叫我以后别再乱跑。”
“出门买菜,不是乱跑。”女民警说。
许雯抬起头。
“我也跟他这么说过。”
她说完这句,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可他总说我不知足。”
“别人都要上班挣钱,我在家什么都不用干,还不满意。”
“跟他出门,别人也这么说。”
女民警把纸巾推到她手边,让她别急,慢慢讲。
许雯抽了一张纸,擦了擦脸。
等她能继续说下去,我就到旁边,把自己挨打的经过告诉另一位民警。
再见到许雯时,叶姐正在陪她喝水。
那晚,她不用再跟梁斌回去了。
经理给我们叫了辆车,叶姐叮嘱我先去医院看脸。
我替许雯拉开车门。她坐进去以后,没有再转头找梁斌。
车开出去,她抱着自己的包,小声叫我。
“宋梅,你的脸……是不是还很疼?”
7
“疼,半边脸都是麻的。”
许雯把纸巾捏成了一团。
“对不起。”
我没再说话,车里也安静下来。
从医院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我的脸还肿着,许雯也做了检查。
医生问她手腕上的淤青,她说是梁斌掐的。
到了我家,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来。
我找了双拖鞋放在她脚边:“你先住客房。东西有点乱,明天再收拾。”
“我不会住太久。”
“先住下再说。”
她换了鞋,跟我进客厅。
包始终抱在怀里,直到我倒了杯水递过去,她才把包放到腿边。
我也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叫我:“宋梅,婚礼那天的事,我还欠你一个交代。”
我没有打断她。
“他翻到你劝我的消息,跟我吵了好几次。”
“说你自己过得不好,就想把我也拖下去。”
“他问我,到底是跟他过,还是跟你过。”
“你就选了他。”
许雯点头。
“请帖都发了,我不敢说不结。”
“我那时候想着,先把他哄好,把婚礼办完,回头再找你解释。”
“你怎么骂我,我都认。”
“所以你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
她把水杯放下,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是。他总说我向着你,我就想让他看看,我已经跟你翻脸了。”
她停了很久,才继续说。
“可你真走了,我又不敢追。”
“我知道他还在看着,也怕你不肯听我说。”
“后来拖一天,又拖一天,连你的电话都没敢打。”
可我那天一直在等她联系我。
坐上回去的车,我一直握着手机,想着她至少会发句话,问问我到家没有。
没有。直到第二天,手机里也没有她的消息。
“再后来,他拿着我的手机,也不许我出门。”
“我才知道,我越顺着他,他就管得越多。”
许雯看了看我脸上的伤。
“可那是后来的事。婚礼那天,我本来能叫住你的。”
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放不下吗?”
她看着我。
“刚离婚那阵子,别人都问是不是我有问题。”
“只有你没问,还让我住在你家。”
“我是真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知道。”许雯说。
“你不全知道。”
“那场婚礼以后,我连跟新认识的人提起自己离过婚都不敢。”
“我还总在想,当初借住你家的那几天,你看见我哭的时候,是不是也嫌我晦气,只是不好意思说。”
“没有。”她立刻摇头,“从来没有。”
她往我身边挪了一点,想抓我的手,又停住。
“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很高兴。”
“你后来搬走,我每次下夜班回来,屋里都没人跟我说话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擦了两次也没擦干净。
“我那时候还想,要不你再住一阵子。”
“可你找到房子那么高兴,我没好意思说。”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伸过去。
她握住以后就不肯松了,低着头哭。
我抬起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她手还是凉的,我脸也还在疼,心里的气也没有全消。
那几天在她家,我一直怕自己住久了惹人烦。
听她这么说,才知道她也想留我。
等她缓下来,我把纸巾递过去。
“我不是因为离过婚,才劝你想清楚。”
“我知道。”她这次回答得很快。
“是我对不起你。”
“他对我不好,不是我打你的理由。”
“三年前那些话,我也不该说。”
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宋梅,我也想离婚。”
“那就去问问律师。我陪你。”
“我怕我说不好。”
“慢慢说。今天不是已经说出来了?”
她点头。我给她找了被子,让她先睡。
客房门关上没多久,又轻轻开了一条缝。
许雯站在门后,问我:“今晚能不能别关严?”
我过去把门推开一点。
“不关。这边的灯也给你留着。”
后来处理那一巴掌的事,我接受了她的道歉和医药费,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梁斌那边的调查仍在继续。
民警在他们家门外找到了加装的锁,许雯也说清了几处旧伤的来由。
他承认锁过门,却一直辩解自己只是怕她出事。
后来,梁斌被判了刑。许雯也离了婚。
她在我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找到工作后,自己去看了几处房子,选了离上班地方最近的那间。
搬走那天,我问要不要陪她去。
她说东西不多,自己能行,让我下班等她消息,她请我吃饭。
8
许雯搬走后的第一个周末,给我发来一家小店的地址。
“下班直接过来,我请你吃蛋糕。”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店里,替我留好了靠窗的位置。
店是新同事推荐的。她说下班路上经过两回,看橱窗里的蛋糕都好看,一直想尝尝。
“想吃就买,还非得等我?”
“一个人吃没意思。”
她把菜单递过来,自己也拿了一张。
“上回生日那个蛋糕,一口都没吃上。”
“今天想给自己补一个。”
我点了杯咖啡,看她在两款蛋糕之间犹豫。
店员来问,她先抬头看我:“你吃哪个?”
“咖啡味的吧。”
“那就两份……”
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重新看了看菜单。
“不好意思,改一下。一块咖啡蛋糕,再要一块这个草莓奶油的。”
店员答应了,收走菜单。
蛋糕端上来,许雯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叉子。
“好吃吗?”
她点头,切了一小块给我:“你尝尝。”
我也分了一块咖啡蛋糕给她。
吃到一半,她问我下周哪天休息。
“周三,怎么了?”
“来我那儿认认门,留下吃顿饭。”
“准备做什么招待我?”
她想了想:“煮面吧,我煮面最拿手。”
“光吃面啊?给不给加荷包蛋?”
许雯笑了。
“加,给你卧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