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半仙蹲在城隍庙后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炊饼,跟对面那只瘸腿老狗大眼瞪小眼。
老狗瘦得肋骨条条分明,耳朵缺了半边,哈喇子淌成一条线。原先在九里巷讨饭的,陈半仙卦摊底下常搁半碗剩饭,后来他跑路,这瘸货闻着味儿跟出来了。
“看什么看,我比你惨。”陈半仙掰了指甲盖大一块饼扔过去,“你瘸条腿没人追你,我两条腿好好的,全城衙役追着我跑。”
老狗叼起饼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陈半仙叹口气,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干得咽不下去。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把铜钥匙——凉冰冰的,巴掌长,齿口磨得溜圆。三天前它还压在账本底下,跟几锭碎银子搁一块儿,他都没正眼瞧过。现在它硌在胸口,硌得喘气都疼。
三天前那事儿,荒唐得像说书先生编的。
他那本暗账——记着皇商走银子的暗账,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切口,混在卦摊流水簿子里——每笔银子的来路去处、经手官员、过手抽成,一目了然。他替朝廷走了七年暗账,两本账从不同时说,连婆娘都没告诉过。
那天夜里他收摊回家,煮了碗面刚挑一筷子,门被撞开了。府衙两个班头,一老一少,老的姓周面皮黑得像锅底,少的姓孙嘴角有颗痦子。进门就翻箱倒柜。陈半仙端着面碗站灶台边上,眼皮都没抬:“找什么?我这儿最值钱的就这口铁锅。”
周班头从床板底下摸出流水簿子翻了翻,脸色变了,递给孙班头看。孙班头看了两页手开始抖,抬头看陈半仙的眼神就不对了:“陈先生,你这账上怎么记着‘九月初三,漕银二十万两入丰泰号,转通州卫粮库,实收七万’?”
陈半仙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纹丝不动:“官场上的事我一个看风水的哪懂?帮人算卦记的闲话。”
周班头冷笑:“闲话?你记了十七笔,笔笔跟户部拨的银子对得上,还写着‘刘侍郎抽三成,通州卫指挥使分两成’——这他妈叫闲话?”
陈半仙凑过去看了一眼。就一眼,后脖颈子一层冷汗。他账上用的是暗语,“漕银”写成“水货”,“抽成”写成“看茶钱”,可眼前这页纸每个字都是正楷,明明白白,“刘侍郎抽三成”写得毫不遮掩。
有人动了他的账本。改完之后,这本账就成了他勾结外官、侵吞漕银、意图谋逆的铁证。
“两位差爷,”陈半仙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声音稳得像在给主家看宅基,“这账不是我记的。我账上从来不写正楷。”
周班头把账本往怀里一揣:“这话留着跟府台大人说。”
陈半仙没等他们出门。灶上那锅面汤泼出去了,滚烫的汤泼了周班头一脸,孙班头刚拔腰刀,陈半仙一脚踹翻灶台,整个人从后窗翻了出去。在九里巷住了七年,哪家墙头能踩、哪家后院通后街、哪条巷子半夜没人,他闭着眼都能走。等两个班头从正门追出来,他已经从卖豆腐王婆子家后墙翻进烧饼铺柴房,又从柴房顶爬矮墙顺瓦脊溜进了巷子最里头那间废宅。
第二天一早,满城贴满通缉令。画的他胡子比本人长三寸,颧骨高两寸,像个饿死鬼成精。上面写着:陈守拙,年四十,原籍徽州,伪称风水先生,实为逆党暗桩,私记朝银,图谋不轨。擒获者赏银五十两,就地格杀赏二十两。
陈半仙蹲在城隍庙后墙根嚼炊饼的时候,仔细琢磨了一遍。
第一,改账本的人把他每笔暗账都翻成了明账,连收银子的铺号、转银子的节点、经手官员分成比例都写得清清楚楚。清楚到像专等着官府来抄。
第二,通缉令上没提钥匙。流水簿子夹层里就藏着这把铜钥匙,班头搜走账本钥匙却没拿——要么搜得急没发现,要么有人交代了:别动钥匙。
第三,通缉令上写他“早于渡口被格杀”,还附了渡口守军回执单,说九月十二夜截住一名嫌犯身中三刀落水而亡,尸身冲走未寻。可九月十二夜里他明明蹲在自家灶台边上吃面。
有人替他“死”了一回。
陈半仙把最后一口饼咽了,拍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抻腰。老狗也跟着站起来,尾巴晃了两晃。
“你也想跟我走?”陈半仙低头瞅它,“跟着我没肉吃,全是事儿。”
老狗打了个喷嚏,一瘸一拐跟在他脚后头。陈半仙没再赶它。
一人一狗趁天擦黑溜出城隍庙,顺护城河排水沟往南摸。陈半仙心里盘着一件事:账本上被改的那十七笔,每一笔他都记得原样。最要紧第七笔——去年腊月户部拨十五万两修河银,经他手走丰泰号转了四道弯,最后落到通州卫粮库只剩四万。剩下十一万两他账上写的是“河道衙门抽厘,分二成入内务府”——暗语里“内务府”指的是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今圣上第七个儿子,瑞王。
他替瑞王走了三年暗账,从修河银里抽过水,从军饷里刮过油,从盐税里分过润。瑞王拿这些银子养门客、买言官、修园子,他每一笔都记着,一次没往外说过。这是皇商的规矩,替主子走账,把嘴缝上。
可现在有人要拿他的账本,把谋逆的帽子扣到瑞王头上。
不对。陈半仙蹲在涵洞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道。账本上改的那几笔把“内务府”明明白白写成了瑞王的名字,可通缉令上只说他陈守拙一人谋逆,压根没提瑞王。这说明设局的人不想动瑞王,至少现在不想。那人只想让全城人相信,他陈半仙是个胆大包天的逆贼,背着主子私吞漕银还想栽赃王爷。等他在渡口“死”了,案子就成了死案,瑞王摘得干干净净,可那把钥匙——钥匙在谁手里,谁就能开前朝密库。
陈半仙攥紧了怀里的铜钥匙。他干了七年皇商,听过密库的传说。前朝末年太祖皇帝打进来之前,末代皇帝把宫里最要紧的东西全锁进了密库——传国玉玺拓本、各地驻军布防图、满朝文武把柄密档。谁开了密库,谁就能一夜之间捏住半壁江山的命脉。
可这东西不该是他一个看风水的老实人扛着的。
“得找人把这事儿捅出去。”陈半仙自言自语。
老狗趴在他脚边拿尾巴扫了扫地上的土。
“你说找谁?”陈半仙低头看它,“府衙?府衙要抓我。瑞王?瑞王巴不得我死透了这事儿才算干净。户部?那帮人收过我送的冰敬炭敬,这会儿怕是连我名字都不敢提。”
老狗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树枝,把那几道划痕蹭平了。
陈半仙盯着被蹭平的地面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不能找大官,得找那种一根筋的、死心眼儿的、认准了理儿不撒手的。”
他脑子里冒出个人来。沈念安,府衙捕班班头,出了名的话痨。陈半仙跟他打过三回交道——头一回巷口刘屠户家丢了一头猪,沈念安追了三天把猪从邻县找回来,顺带破了一桩拐卖案。第二回东街绸缎庄东家怀疑伙计偷银子,沈念安查了七天发现是东家娘子自己拿钱贴补娘家,当着半条街的人把东家娘子骂哭了,转头又给人买了二斤点心赔不是。第三回最离谱,沈念安追偷鸡贼追进知府后衙,把知府小舅子的鸡笼踹翻了,事后写了三千字检讨书贴脑门上在衙门口示众,最后一行写的是“但鸡确实是他偷的,我没错”。
陈半仙当时蹲卦摊后头喝茶,看着沈念安脑门上贴着检讨书站了一上午,心说这人要么真傻,要么真精。
现在他需要这么个人。
“走,”陈半仙拍了拍老狗脑袋,“找那个话痨去。”
沈念安这会儿正在城北驿馆门口啃烧鸡。
他追陈半仙追了三天,从九里巷追到城隍庙,从城隍庙追到护城河,每回差半步。第一天追到城隍庙,老道说刚走,还留了半块炊饼搁供桌上,草纸写了俩字:“谢了。”第二天追到护城河,河滩上脚印一串往南去,旁边跟一串狗爪子印。沈念安蹲那儿研究半天,跟手下说:“这狗左后腿瘸,跑不快,顺着追。”第三天在城南关厢堵住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一把揪住后脖领喊“陈守拙!”——揪起来一看是卖豆腐王婆子她儿子,进城卖豆干,被他一嗓子吓得豆干撒了一街。沈念安赔了三十文钱,蹲街边把最后一只鸡腿啃了。
“头儿,”捕快赵四凑过来,“通缉令上写陈半仙九月十二死在渡口了,怎么又活了?”
沈念安拿鸡骨头在地上画了个圈:“你傻啊?通缉令出来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九月十二夜里我亲自蹲他卦摊门口,他屋里灯亮着,灶上还冒烟。我敲门他给我开的,还问我吃面不吃,我吃了半碗。我寻思也许是官府把日期搞错了,后来才琢磨过来——这不是搞错日期,这是有人成心让他死。”
赵四瞪眼:“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什么说?那时候他还没被通缉呢!我就去蹭碗面。”沈念安把鸡骨头一扔,拿袖子擦嘴,“再说了,他那碗面搁了虾皮,鲜得很,我吃人嘴软。”
赵四无语了半天:“那现在怎么办?”
沈念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现在全城通缉令都写着他死了,就我亲眼见过他活着。一个被通缉的逆贼,官府说他死了,可实际没死。你说官府是盼着他死,还是怕他不死?”
赵四脑子没转过来:“头儿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想让他死透了,把案子做成死案。”沈念安从怀里摸出通缉令抖了抖,“可我还欠他半碗面钱呢。我沈念安这辈子最受不了欠账。”
他说完把通缉令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巷子里走。赵四在后面喊去哪儿,他头也不回:“买二斤酱牛肉。他那人我打听过了,见血就躲,吃面都得搁醋,怂得很。这种怂货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谋逆。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给他下套。”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跟府台大人说一声,就说我追陈半仙追到城南了,今晚不回来。”
“府台大人问起来怎么说?”
沈念安咧嘴一笑:“你就说我殉职了。”
沈念安没殉职。沈念安在城南破土地庙里跟陈半仙撞了个正着。
事情是这样的:陈半仙带着老狗摸到城南想找沈念安递话,不敢明着找,就在沈念安常去的茶摊附近转悠。转悠到后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瞅见土地庙供桌上搁着半只烧鸡还热乎,摸进去撕了条鸡腿。刚咬第一口,庙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香不香?我搁了花椒。”
陈半仙差点没噎死。
沈念安大摇大摆走进来,在供桌对面盘腿一坐,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是二斤酱牛肉:“吃这个,那个鸡我啃过了。”
陈半仙把鸡腿放下,顺手从供桌上摸了个供碗,拿袖子擦了擦,倒了碗凉水。手悄悄往怀里摸。
“别摸了,你怀里那把铜钥匙硌不着我。”沈念安撕了块牛肉塞嘴里,“我要想抓你,刚才你翻墙的时候我就喊了。”
陈半仙盯着他看了三息:“你追了我三天。”
“我追你是为了问你一句话。”沈念安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你那本账上第七笔,去年腊月修河银十五万两经丰泰号转到通州卫只剩四万,剩下十一万两写的‘内务府’——是哪一家的内务府?”
陈半仙把茶碗端起来压了压手抖,没接话。
沈念安把牛肉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我查过了,丰泰号东家姓吴,吴东家小舅子在通州卫当仓大使。去年腊月你往丰泰号跑了四趟,每趟搁下一封卦资。我撬开丰泰号账房看过,你那四封卦资的封皮背面用米汤写了字,拿火一烤就显出来——‘瑞’字。”
陈半仙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供桌上叮当一声。
“你替瑞王走了三年暗账。”沈念安把剩下的牛肉往他面前一推,“这事儿我半个月前就查出来了。没上报,知道为什么吗?”
陈半仙没说话。
沈念安竖起一根手指头:“去年秋天城南卖炭的老刘头被炭行行首克扣三年工钱,全城没一个讼师敢接,你一分钱没收蹲炭行门口堵了三天,堵到行首出门磕头认错。这事儿我亲眼看见的。”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前年夏天巷口卖豆腐王婆子被泼皮讹钱,你拎着罗盘把泼皮砸出去了。罗盘砸裂了,你蹲地上捡了半天碎碴子,说风水先生吃饭的家伙裂了不吉利——你连个罗盘都舍不得扔,你能舍得坑人?”
陈半仙嘴角抽了抽:“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念安竖起第三根手指头:“我想说,一个见天儿替人出头的老实人,不可能私吞漕银更不可能谋逆。你要真是逆贼,头一个该宰的就是那泼皮,而不是拿罗盘砸他。”
陈半仙沉默了半天,说了句:“罗盘砸裂了确实不吉利。”
沈念安一拍大腿:“我就说吧!”
陈半仙没接话茬,把怀里铜钥匙掏出来搁供桌上:“你认识这个吗?”
沈念安翻来覆去看了看:“铜的,不值钱,齿口磨圆了,开老锁的。哪儿弄的?”
“账本夹层里。”陈半仙说,“有人把账本改了,把谋逆脏水泼我身上,可钥匙没拿走。通缉令上说我死在渡口了,可我九月十二夜里还蹲家里吃面。你告诉我,一个死了的人,怎么又被通缉一回?”
沈念安把钥匙放下,拿牛肉在桌上摆了个阵:“你账本被改,钥匙留着,人‘死’了又通缉——三件事搁一块儿就一个意思:有人要你扛着钥匙跑路,还得跑得全城人都知道你跑了。”
陈半仙刚要接话,沈念安一抬手:“等等,你慢点——你说有人成心让你往渡口跑?”
“成心让我往渡口跑。”陈半仙说,“我‘死了’官府就不追了,可通缉令还在,我不管跑到哪儿都是个死人。死人不敢找官府不敢找亲戚不敢找朋友,只能扛着钥匙瞎跑。跑到最后总得找个地儿落脚吧?”
沈念安拿牛肉粒在桌上摆了个渡口形状:“落脚的地儿,得有人等着。”
“对喽。”陈半仙说,“你往渡口跑,渡口有人接你,接你的人拿钥匙去开密库,开完了把钥匙往你尸体边上一搁。官府一看——逆贼陈守拙携密库钥匙潜逃途中被同伙灭口,密库失窃天下大乱。脏水泼谁头上?泼瑞王头上。瑞王倒了谁上位?”
沈念安把牛肉粒一扒拉:“老七倒了,自然是老二。”
“二皇子管着内务府。”陈半仙把最后一粒牛肉拈起来,“我账上那‘内务府’仨字,改账本的人给它加了个‘瑞’字。明摆着栽赃。”
沈念安蹲那儿半天没吭声,手里那根树枝掰成了三截。掰完了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抓我回去交差?五十两赏银呢。”
沈念安呸了一声:“五十两?我沈念安为五十两干那缺德事?我要贪那五十两,我娘能把我爹的牌位请出来抽我。”他把树枝往供桌底下一扔,“我帮你查。但有个条件——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甩不掉我。我话多,你忍忍。”
陈半仙看了他半天:“我忍得了。”
老狗在供桌底下叼着鸡架子啃得正欢,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陈半仙带着沈念安和老狗往北走。沈念安问为什么往北,陈半仙说:“设局的人想让我往渡口跑,渡口在南边,我偏不往南。北边有个人我得先去见一面。”
“谁?”
“丰泰号吴东家。”陈半仙蹲路边拿树枝画路线,“我那十七笔暗账全走丰泰号过的,改账本的人能把每笔都改得对得上官账,说明他手里有丰泰号原账底子。能拿到吴东家原账底子的人,要么是吴东家自己,要么是能压住吴东家的人。”
沈念安想了想:“吴东家小舅子在通州卫当仓大使,通州卫归通州营管,通州营参将是二皇子妃的表兄。”
陈半仙点头:“所以吴东家要是被人拿住软肋,改账底子就是一句话的事。”
两人一狗走到第三天傍晚到了通州城外。还没进城,沈念安先看见城门洞底下新贴了一张告示,拽着陈半仙躲进路边茶棚,压低声音:“你看。”
陈半仙顺着他的目光瞅过去——通缉令旁边又贴了一张,红纸黑字,比通缉令还扎眼:“活捉陈守拙者赏银百两,但须先断其右手,以正其妄断风水、妖言惑众之罪。”
陈半仙盯着“断其右手”四个字看了半天。
沈念安在旁边问:“你怎么了?”
“右手是我拿罗盘的手。”陈半仙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这人知道我最怕什么。他不光要我死,还要我死之前先废了吃饭的家伙。”
沈念安骂了句脏话。
陈半仙把茶碗搁下:“走,进城。吴东家怕是悬了。”
沈念安进城转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好看:“吴东家三天前暴病死了。他娘子说夜里心口疼请了大夫没救过来,第二天就埋了。”
陈半仙蹲路边揪了根草叶子嚼:“暴病?什么病?”
“他娘子说大夫写的是‘心疾猝发’。”沈念安蹲下来压低声音,“我偷摸去看了坟,坟头土是新的,棺材没钉死。我撬开看了一眼——后脑勺上三个窟窿,钉子钉的。”
老狗在旁边哼了一声。
陈半仙把草叶子吐了,站起来拍拍手:“走,回城。”
“回城?你不怕被抓?”
“怕。”陈半仙说,“但我更怕吴东家死得不明不白。他替我走了七年账,我得知道他到底被谁钉死的。”
两人一狗趁天黑摸进通州城。沈念安带路七拐八拐绕到吴家宅子后墙。陈半仙扒着墙头往里瞅了一眼缩回来:“宅子底下埋了东西。”
“什么?”
“怨气太重看不清。方位在正堂底下,埋得不深,三尺左右。”陈半仙搓了搓手,“我进去看看。”
沈念安一把没拽住,陈半仙已经翻上墙头了。老狗在底下急得直转圈。
陈半仙进了吴家正堂拿脚跺了跺地面,空响。他管主家娘子借铁锹,那娘子吓得直哆嗦,陈半仙说:“嫂子别怕,我替吴东家看看宅基,正堂底下埋了不干净的东西,不挖出来家里还得出事。”那娘子一听“不干净的东西”眼泪哗就下来了,说怪不得东家死了三天她夜里老听见正堂有人叹气。
陈半仙挖了三尺,铁锹碰到硬东西,刨出来一口小铁箱,巴掌大,锁着。沈念安拿别子捅了两下没捅开,陈半仙把铜钥匙掏出来试了试——咔嗒一声,开了。
沈念安嘴里那块牛肉差点喷出来:“你这钥匙能开吴东家的箱子?”
“密库的钥匙,开的本来就是密库的锁。”陈半仙把箱子揭开,里面一本薄册子,封皮上写了个“底”字。他翻了两页手就开始抖。
沈念安凑过来看:“写的什么?”
陈半仙一页一页翻完,把册子合上,蹲在坑边半天没吭声。沈念安催他:“你倒是说话啊。”陈半仙把册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吴东家留了本底账,每笔银子最后落到谁手里写得清清楚楚。我账上记的‘内务府’,他底账上写的是‘二皇子府库’。我记的‘河道衙门抽厘’,他写的是‘二皇子门人张怀远抽三成’。”
沈念安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把晃了两晃:“二皇子自己贪银子,回头把脏水泼瑞王头上?”
“不止。”陈半仙声音低下去,“底账里还记着一件事——去年腊月那十五万两修河银,二皇子抽了十一万两,四万两到了通州卫粮库。可通州卫粮库去年腊月压根没收到银子。”
沈念安愣了:“那粮库账上怎么写收到四万?”
“因为粮库仓大使——吴东家那个小舅子——拿了二皇子门人张怀远二百两银子,在账上画了个假押。”陈半仙拍了拍手上的土,“整十五万两,一两都没给河道用。去年冬天河堤没修,今年开春化冻,南边三个县全淹了。”
沈念安脸上那点嬉皮笑脸全没了。
陈半仙扛着铁锹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说了句:“走了七年账,最后替他挖坑的还是我。”
沈念安没接话,把铁锹接过来扛自己肩上,跟在他后头出了门。
陈半仙走到巷子里才开口:“你猜那本被改过的账本,为什么偏偏把‘内务府’改成‘瑞王’?”
“为了栽赃。”
“不止。”陈半仙回过头,“改账本的人得知道原账暗语什么意思,还得知道瑞王就是我主子。这两件事只有二皇子府里管暗账的人知道。那个人现在手里拿着我的暗账,要么往瑞王身上泼,要么——”
“要么往你身上泼,把你逼到渡口。”沈念安接上话。
陈半仙点头:“所以渡口不能去。去了就是死。”
“那咱们去哪儿?”
陈半仙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皇城。找瑞王。”
沈念安瞪眼:“你疯了?瑞王要知道你账本被人改了,头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他不会。”陈半仙说,“因为我要给他看这本底账。二皇子贪银子栽赃他,他要么等着被泼脏水,要么先下手为强。瑞王那人心眼小记仇,最受不了别人往他身上泼东西。我把底账往他面前一搁,他比我还急。”
沈念安琢磨了半天:“那钥匙呢?你揣着钥匙进皇城不怕二皇子的人抢?”
陈半仙把铜钥匙掏出来掂了掂:“我压根没打算拿它开密库。我要拿它开二皇子的脑子。”
两人一狗连夜往皇城赶。路上沈念安嘴就没停过,一会儿问“你那风水眼真能看见人脸色的气?你给我看看我脸上什么气”,一会儿说“我娘要知道我跟通缉犯一块儿走准拿擀面杖抽我”,一会儿又念叨“吴东家死得冤回头我得给他烧两刀纸”。陈半仙刚开始还嗯两声,后来干脆不搭理。老狗被念叨烦了冲沈念安汪汪两嗓子,沈念安还跟狗吵了一架:“你汪什么汪?我跟你主子说话呢!”
走到第五天头上,两人一狗在皇城外官道茶棚歇脚。陈半仙刚端起茶碗,忽然顿了顿,不动声色扫了一圈——棚里坐了三桌人,左边两个行商模样的,右边一个老道,最里头那桌穿灰袍的瘦高个捏着茶碗,碗里茶没动过。
陈半仙拿脚尖踢了踢沈念安凳腿。
沈念安嘴还在动:“……你说吴东家那娘子往后靠什么过日子?要我说把宅子卖了……”被踢了一脚才抬眼,顺着陈半仙目光扫了一圈,嘴上一刻没停:“可那宅子地段不好卖不上价。哎你说那灰袍子怎么茶都不喝?嫌茶梗多?”
陈半仙低声说:“那人脸上有死气,三天之内见过血。”
沈念安把茶碗一端站起来就往灰袍子那桌走:“这位兄弟茶凉了吧?我给你换一碗。”走到跟前手一翻,茶碗底下的暗器兜头泼过去。灰袍子一偏头躲开,袖子里抽出短刀。沈念安顺手抄条凳抡过去,嘴里还嚷:“陈半仙你跑啊!我拖住他!”
陈半仙没跑。他把茶碗往桌上一磕,碎瓷片子攥了一把冲灰袍子面门扬过去。灰袍子拿胳膊一挡,沈念安条凳已经到了,正砸膝盖弯上,扑通跪了。
陈半仙上去一脚踩住他手腕子,低头看了他一眼:“张怀远的人?”
灰袍子呸了一声。
陈半仙蹲下来,先摸他袖口,从里头摸出半块干饼,饼里夹着根白头发。“饼是你娘烙的,白头发是她自己的,她怕你路上饿又怕你吃着头发。”他把饼塞回灰袍子嘴里,“走吧,回去跟你娘说张怀远那边的事办完了,别让她等。”
灰袍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最后把饼嚼了咽了,爬起来走了。
沈念安喘着粗气过来:“你怎么知道他家里有老娘?”
“他鞋帮子上的泥是通州城外黄泥岗的,那地方就一个村子,住的全是粮库老差役的家属。他右脚踝有旧伤,扛粮包落下的。”陈半仙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再说了,杀人不是为自己杀的——家里有人等他养老,他才肯替人卖命。”
沈念安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风水眼真他妈好使。”
陈半仙没理他,牵着老狗往皇城走:“快点,天黑前得进城。”
皇城的夜比九里巷黑十倍。陈半仙蹲在瑞王府后巷墙根底下跟沈念安对了对眼色。沈念安小声嘀咕:“你真要翻墙?这可是王府逮住了直接砍头。”
“那你外头等着。”
“我等个屁!你进去不出来我明天就得给你收尸。”沈念安把腰带紧了紧,“我跟你一块儿进。”
两人翻墙进了瑞王府后花园,陈半仙凭着看宅子的本事摸到书房窗根底下。书房里灯亮着,瑞王正跟幕僚说话,声音不大,但陈半仙耳朵尖听了个正着。
“……陈守拙那案子不能拖了,明天让大理寺结案,就说他死在渡口了,跟本王没关系。”瑞王声音听着挺疲惫,“二皇兄那边盯得紧,本王不能沾这个腥。”
陈半仙敲了敲窗户。
书房里瞬间没声了。过了片刻瑞王声音沉下来:“谁?”
“主子,是我。”陈半仙贴着窗户说,“陈守拙。我没死。”
窗户猛地推开,瑞王那张白净脸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跑来找本王,不怕本王灭口?”
“您要灭口早灭了。”陈半仙把怀里吴东家底账掏出来从窗户缝塞进去,“通缉令上就不会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您先看看这个,看完再决定杀不杀我。”
瑞王将信将疑接过去翻了翻,翻到第三页脸色就白了,翻到第十页手开始抖,翻完了把册子往桌上一拍:“二皇兄他敢!”
“他不但敢贪,还敢拿您的名字贪。”陈半仙扒着窗台往里瞅,“主子,我那本账被人改了,‘内务府’全成了‘瑞王’。明天大理寺一结案,满朝文武都以为您贪了修河银还栽给死人。您说皇上信不信?”
瑞王咬了咬牙,忽然站起来指着陈半仙鼻子:“本王现在就把你交出去,就说你是二皇兄派来构陷本王的!”
陈半仙没躲,扒着窗台没动:“您交我出去,明天二皇子的人就拿着底账抄本参您一本‘纵仆行凶,贪墨修河银’——您猜皇上信谁?”
瑞王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想怎么办?”
“我不求您保我。”陈半仙说,“我就求您办一件事——明天早朝把这本底账递上去,就说是我陈守拙冒死送到您府上的。您把自己摘干净,顺带把二皇子那十一万两银子的事儿捅出来。只要二皇子被查,改我账本的人就没工夫管我了。”
瑞王盯着他看了半天:“那你呢?”
“我?”陈半仙笑了笑,“我接着跑啊。您以为二皇子的人能放过我?”
瑞王把底账往袖子里一揣,咬着后槽牙骂了声:“滚吧。滚远点。”
陈半仙拉着沈念安翻墙出去。沈念安一边跑一边问:“他答应了?”
“答应了。他那人最要面子,二皇子拿他名字贪银子比杀了他还难受。再说了,我拿话把他架那儿了——他交我出去自己更说不清。”
“那你真接着跑?”
“跑个屁。”陈半仙蹲在巷子口喘气,“我骗他的。我压根没打算跑。”
沈念安愣了:“那你想干什么?”
陈半仙把铜钥匙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你之前说这钥匙开密库。可你想想,密库在哪儿?”
“不知道啊,传说是前朝留下来的。”
“前朝密库就在渡口底下。”陈半仙把钥匙收起来,“设局的人让我往渡口跑是因为密库在渡口。二皇子要拿我钥匙开密库把谋逆脏水泼给瑞王。可瑞王明天早朝一递底账,二皇子自己就得被查,他没工夫去渡口了。”
沈念安琢磨过味儿来了:“那咱们趁他没工夫先去渡口把密库——”
“把密库毁了。”陈半仙站起来,“里头东西不管是布防图还是把柄密档,留着就是祸害。我把它连钥匙一块儿扔河里,谁也别想开。”
沈念安张了张嘴:“那你可就把二皇子和瑞王全得罪了。一个要杀你灭口,一个要你活着当证人。”
陈半仙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老狗,老狗正拿脑袋蹭他裤腿。
“所以我得先把你摘出去。”陈半仙看着沈念安,“你把我押到渡口,就说你抓到了我,要亲自送大理寺。路上我跑了,你追的时候我把钥匙扔河里了,你捞不着。这样你没责任,我也能跑。”
沈念安瞪眼:“你让我押你?”
“你是捕头,你押我天经地义。”陈半仙拍了拍他肩膀,“再说了你话这么多,路上正好给我解闷。”
沈念安憋了半天:“那老狗呢?”
“一块儿押。”
渡口那天起了大风。
陈半仙被沈念安拿绳子虚虚绑着手腕,老狗跟在旁边尾巴耷拉着。河面上浪头一个接一个,渡船全拴桩子上晃荡。
陈半仙蹲在渡口石阶上拿脚底下踩了踩:“就是这儿。底下三丈深有块石板,挪开石板就是密库入口。”
沈念安蹲旁边拿胳膊肘怼他:“你真要扔?前朝密库里头不定多少好东西呢。”
“好东西?”陈半仙斜了他一眼,“你想想什么东西值得二皇子栽赃谋逆也要拿到手?布防图拿出来边关就得打仗,把柄密档拿出来满朝文武死一半。这东西搁谁手里谁是靶子。我扛了七天差点把命扛没了,留着它过年当炮仗放?”
沈念安想了想:“那倒也是。”
陈半仙站起来走到渡口最边上那块石头跟前,把铜钥匙掏出来搁手心。风刮得衣摆猎猎响,老狗蹲旁边仰头看他。
“陈守拙!”岸上一声喊。
陈半仙回头一看,灰袍子带了七八个人从官道冲过来,领头的是个穿锦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下巴一颗黑痣——张怀远。
张怀远勒住马拿马鞭指着陈半仙:“把钥匙放下!二皇子说了,你交出钥匙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还保你当皇商!”
陈半仙把钥匙举起来:“你让二皇子自己来拿。”
张怀远脸一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吃罚酒吃了七天了。”陈半仙说,“从九里巷吃到渡口,顿顿都是罚酒。今天想换换口味。”
他手腕一翻,铜钥匙划了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河里。
张怀远那张白净脸涨成了猪肝色,回头冲手下吼:“下去摸!给我摸上来!”
两个护卫扑通跳下河,摸了半炷香,河面上冒了一串泡,隔了半天浮上来一个脑袋,抹了把脸上的水喊:“大人!底下石头缝里摸着一把!”张怀远刚要咧嘴,另一个脑袋冒上来:“是假的!铜片锉的,锉痕还在!”
陈半仙蹲在石阶上慢悠悠开口:“我劝你别摸了。这渡口水底下通着暗河,钥匙掉进去早冲走了,你摸到天黑也摸不着。有这工夫你不如赶紧回城堵瑞王的轿子——他明天早朝要递一本底账,里头记着二皇子贪了十一万两修河银。你再晚一步,皇上就知道了。”
张怀远牙咬得咯咯响,盯着陈半仙看了半天,最后一拨马头:“留两个人继续摸!其余人跟我回城!”带着人往皇城方向跑了。
那俩护卫蹲在河滩上拿竹竿探水,背对着石阶。沈念安从石阶后面绕过去,一人一闷棍,嘴里念叨:“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回头给你们烧纸。”一棍子下去俩人哼都没哼就软了,沈念安把俩人拖进破船里拿缆绳捆了,往每人嘴里塞了块酱牛肉堵嘴。陈半仙在旁边补了句:“醒了就说是陈半仙拿罗盘砸的。”
沈念安拍拍手上的土过来:“真扔了?”
陈半仙从袖子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在手里晃了晃:“扔了个假的。我在通州城里找铜匠铺偷摸锉的,锉了三天,你望风。”
沈念安:“…………”
“真钥匙我留着有用。”陈半仙把钥匙揣回怀里,“走,下去把密库石板撬开,里头东西得搬出来。”
两人一狗摸到渡口底下的石阶尽头,陈半仙拿脚跺了跺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就这儿。”沈念安拿铁锹撬了半天,石板挪开,底下露出一道窄缝,一股陈年霉气扑出来。老狗往后退了两步,打了个喷嚏。
陈半仙先钻进去,拿火折子一晃,照出个三丈见方的石室。四面石壁上凿着整齐的凹槽,搁着十来口铁箱铜柜,正中间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个玉匣,落满灰。
沈念安跟着钻进来,伸手就要揭玉匣。陈半仙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别动。”
“怎么了?”
陈半仙拿火折子往石桌底下一照——桌腿内侧缠着一根细铜丝,铜丝连着玉匣底部的机簧。“你揭盖子,铜丝一松,这屋里东西全翻进底下暗河。”他拿手指点了点石桌底下的石板缝,“底下是空的,听声儿。”
沈念安蹲下来敲了敲,脸色变了:“这底下还有一层?”
“前朝人修密库,最值钱的东西搁最底下。”陈半仙拿风水眼扫了一圈,走到左边石壁第三排,伸手从铜柜后头摸出个小铜环,一拧,石壁裂开一道暗格,里头搁着三本册子和一方小印。他把册子抽出来,翻开布防图看了一眼,手忽然停了停。
“怎么了?”沈念安凑过来。
“这隘口我认识。”陈半仙拿手指点了点图上西北角一个标着粮道的小字,“我师父当年带我去那儿看过风水。他说这隘口底下埋着前朝镇山剑,让我别往深处刨。原来布防图上标的是粮道。”
沈念安问:“这玩意儿真能掀翻朝廷?”
陈半仙把册子合上:“掀翻朝廷用不着它。皇上看见这图只会杀三十颗脑袋。真正能掀翻的是底下那层。”他把三本册子塞进怀里,“走了,搬金子。”
两人把石壁凹槽里的铁箱一箱一箱往外抬,搬到渡口边上的破船里。等最后一箱抬上船,天边已经泛了青白,头一班渡船上的艄公打着哈欠解缆绳,看见沈念安蹲船头还打了个招呼:“沈捕头,起这么早?”
沈念安摆摆手:“办案办案,别多问。”
艄公瞅了一眼船里堆的铁箱子,又瞅了一眼沈念安,把哈欠咽回去了,撑着船就走了。
搬完最后一箱,陈半仙把密库里那方小印和玉匣里的假货全倒进暗河,铜丝一松,石板底下轰隆一声,暗河水灌进去,密库彻底淹了。
他蹲在船头拿袖子擦了把脸:“行了。这东西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开了。”
沈念安瘫在船板上:“那钥匙呢?”
陈半仙把铜钥匙掏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两息。
“这钥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说,“他当年给人看宅子,主家赖账不给钱,抵了这把钥匙。他以为是个铜疙瘩不值钱,临死前塞给我说‘留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沈念安把缆绳在桩子上多绕了一圈,绕完了才问:“那你扔不扔?”
陈半仙把手一扬,钥匙划了道弧线掉进河里。
沈念安蹦起来:“你真扔啊?”
“真扔。”陈半仙拍了拍手上的灰,“密库都淹了,留着钥匙干什么?哪天再让人摸出来又是个祸害。我师父要知道这玩意儿差点把我命搭进去,他能从坟里爬出来拿罗盘砸我。”
沈念安看着河面上一圈涟漪散尽,半晌说了句:“那你也算把二皇子和瑞王全得罪透了。往后怎么办?”
“往后?”陈半仙把铁箱往船中间拢了拢,“先把金子分给灾民。然后你押我去大理寺。”
“押你?你不是要跑吗?”
陈半仙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跑什么?底账在瑞王手里,二皇子贪银子的事儿明天全朝都知道。我陈守拙替瑞王走了七年暗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正本还在我脑子里。大理寺要审我我就把账全抖出来——该坐牢的是二皇子,我顶多算个从犯,功过相抵,杖四十,革去皇商身份,永不叙用。瑞王再帮我运作运作,流放免了,追缴赃银充公。我回九里巷重开卦摊,还是看宅子。”
沈念安张了张嘴:“那你之前说跑——”
“骗你的。”陈半仙拍了拍他肩膀,“我要不这么说你能乖乖跟我搬金子?”
沈念安气笑了:“你连我都骗?”
“我连瑞王都骗。”陈半仙弯腰把老狗抱起来,“走了走了搬金子去。搬完请你吃面,虾皮的,多搁醋。”
沈念安跟在后面骂骂咧咧:“陈守拙你等着,回头我非得写三千字检讨书贴你脑门上……”
陈半仙头也不回:“你写吧,写完我拿它擦罗盘。”
老狗从陈半仙怀里挣下来,跑到前头拿鼻子拱沈念安裤腿。沈念安一边嘟囔一边把它抱起来,嘴里念叨:“你主子欠我面钱,你得替他还。”
一个月后,二皇子贪墨修河银案发,革爵圈禁。瑞王因举发有功赏银万两。陈守拙以皇商暗账为证揭出涉案官员一十七人,大理寺判杖四十,革去皇商身份,永不叙用,追缴七年暗账所得赃银充公。瑞王从中运作,免了流放。
陈半仙挨完四十杖,趴在九里巷卦摊后头养了半个月。老狗天天蹲他枕头边上守着,谁来都不让进门。
沈念安因追捕得力协查有功升了总捕头。上任头一天,写了张告示贴衙门口。写废了三张纸,最后贴出来的就一行字:
“陈守拙,面钱你还没给呢。虾皮面,搁醋,多搁。别装死。”
陈半仙当天夜里从沈念安家后门爬了进去——趴着爬的,四十杖不是白挨的。沈念安家后门闩天天夜里虚掩着,他养伤那半个月早摸清了。他往灶台上搁了一碗面,面底下压着把铜钥匙。他从河里捞回来的,摸了大半夜,暗河水凉得刺骨头。到底没舍得。
面碗旁边留了张草纸,写了俩字:
“谢了。”
沈念安第二天早上起来端着碗蹲门槛上吃了,吃完把钥匙揣怀里,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得上缴……算了,上缴了回头又落二皇子那帮人手里。先搁我这儿,万一哪天你又让人栽赃了,我还能拿它把你从牢里换出来。”吃完上衙门口又贴了一张告示:
“钥匙我收了。下回面里多搁两片肉。”
王婆子端着豆腐路过衙门口,瞅了一眼告示,扭头跟卦摊后头养伤的陈半仙说:“这人话是真多。”
陈半仙趴在躺椅上,老狗蹲他枕头边上啃骨头,尾巴晃了两晃。
“话多好。”他翻了个身,把伤的那边屁股挪了挪,“热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