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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1:42

2005 年的冬天,沈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我叫苏晚晴,蜷缩在城郊垃圾站的墙角,身上裹着一件破得如棉絮的军大衣,那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胃里空得直抽抽,每喘一口气,肺里就像灌了碎玻璃碴子。我才二十五,看着跟四十似的。

"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我费劲地抬了抬眼皮,看见苏明珠 —— 我继母带过来的那个女儿,穿了件雪白的貉子毛大衣,脚上小皮靴擦得锃亮,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的。她蹲下来,戴羊绒手套的手拍了拍我的脸,嘴角翘得老高:"这是我跟建斌的喜糖,特意给你带来尝尝。对了,跟你说个事儿,建斌升局长了,我们上周刚领的证。你那儿子…… 哦不对,现在是我儿子了,叫苏念斌,都上幼儿园了,长得跟建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浑身的血都凝住了。念念,我拼死拼活生下来的念念,就这么成了别人的儿子?

"还有啊," 苏明珠站起身,用靴子尖碰了碰我冻僵的腿,"你妈留给你那对龙凤玉佩,我跟建斌拿去寺庙开光了,保佑我们夫妻和和美美。姐,你说你当初咋就那么想不开呢?乖乖把公司房子都让出来,何至于蹲这儿要饭啊?"

我想扑上去撕了她,可我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哦,还有个事儿," 苏明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你爸那份放弃继承权的字,我替你存着呢。你说你当初咋那么傻呢?我妈在你跟前一哭一闹,你就乖乖签字了。"

说完,她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雪落在我脸上,化成水,混着眼泪往嘴角流。苦的,太苦了。我这一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我妈走了没两年,我爸就续了弦,继母带着苏明珠进了门,我忍了。苏明珠表面姐长姐短,背地里偷我东西、在我爸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们父女关系,我也忍了。后来我爸一走,这俩女人立刻翻了脸。我那时候心灰意冷,王建斌又天天献殷勤,我以为嫁给了爱情,结果这俩狗男女 —— 继母的亲女儿跟我的丈夫 —— 早就勾搭成奸,联手给我下套。他们伪造我爸的遗嘱,骗我签了放弃继承权的字;他们反咬一口,说我挪用公司公款,把我送进了看守所;他们抢走我三岁的儿子,说我不配当妈。等我从看守所出来,家没了,公司没了,儿子没了,连我妈留下的那对龙凤玉佩 —— 我妈临走前塞我手里的念想 —— 也被他们摸走了。

我像条野狗一样在雪地里爬,想最后看一眼我的孩子。结果呢?幼儿园保安把我当要饭的,一脚踹了出来。

意识快散的时候,我看见远处驶来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窗里,一张满是胡茬的脸正焦急地盯着我。是陆峥?我爸生前给我安排的那个退伍兵?那个我一直嫌他粗野、从来没给过好脸的陆峥?他怎么会在这儿?

"晚晴!" 一双粗糙但发烫的手把我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我听见他声音直打颤,"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想说声对不起,想说谢谢你,可一张嘴,全是血。雪越下越大,把我最后一点视线也盖住了。要是有来生,我苏晚晴,定要这对狗男女,连本带利地还!

……

"晚晴?晚晴!你发什么呆呢?民政局到了!"

刺耳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我猛地一睁眼,眼前是那辆熟悉的桑塔纳,驾驶座上坐着穿西装打领带的王建斌 —— 三十岁,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脸上是我前世看了五年都没看穿的假笑。车窗外,民政局的牌子清清楚楚,墙上的电子屏跳着日期:2003 年 7 月 16 日。

我重生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我把前世记得的所有事都过了一遍,该查的查,该找的找,就等着今天这一步。

前世这一天,我哭着喊着不肯离,被王建斌一句 "你不离我就去法院起诉,让你连探视权都没有" 吓得乖乖签了字。也是这一天,苏明珠在民政局门口 "偶遇" 我,假惺惺地劝,趁我脑子乱,把我脖子上挂的那半块龙佩 "借" 走了 —— 她说 "姐,你这会儿伤心,戴着玉佩容易想阿姨,要不先放我这儿吧"。我就那么傻,给她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对龙凤玉佩,是我爸妈的定情信物,合在一起值六百万。而我,就被她三言两语骗走了一半。

"晚晴,你咋了?脸这么白?" 王建斌皱着眉,语气不耐烦,"赶紧的,我下午还有个会。"

我看着他这张脸,心里那股恨劲儿一下就顶到了嗓子眼。但我没发作,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走,进去办。"

王建斌满意地点点头,推开车门。他不知道,这一次走进民政局的苏晚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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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离婚登记处人不多。王建斌熟门熟路取了号,拉着我坐到等候区,一副为我好的口气:"晚晴,我跟你说,念念才一岁多,跟着我条件好,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以后怎么嫁人?等我站稳了,随时让你看孩子,啊?"

我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他以为我在哭,他不知道,我是在笑。前世我就是被他这番话忽悠瘸了,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全给他,儿子抚养权给他,我就提了一个要求 —— 每周看孩子一次。结果呢?他连一次都没让我看过。

"王建斌。" 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 刚重生回来的情绪还没压下去,"我有个条件。"

"你说。"

"离婚可以,念念的抚养权先归你。" 我看着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顿了顿,"但财产,咱们得算清楚。"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财产?什么财产?咱家那点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

"第一,咱住那套房子,是我爸生前全款买给我的,写的我名字,离婚了你搬走。" 我掰着手指头,"第二,我爸公司给我留的那笔股份分红,每年八万,那是我个人财产,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第三,"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他面前,"这是你这两年从公司账上转走的钱,一共三十七万六千,我列了明细。离婚,你得还回来。"

王建斌的脸一下子就垮了:"苏晚晴!你啥意思?!"

"字面意思。" 我把哭腔收了,声音冷下来,"王建斌,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那个你说啥我信啥的傻子?"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你…… 你啥时候查的账?"

前世我在公司帮过两年忙,王建斌那点猫腻我心里有数。这三天我趁他上班,翻了他车里的存折和工资卡,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这不重要。" 我站起身,"重要的是,要么咱们按这个协议离,你还钱搬走,孩子抚养权归你我保留探视权;要么咱们法庭见。到时候你挪用公款的事,可不是退钱就能了的。"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压着嗓子:"苏晚晴你威胁我?"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我看着他眼睛,"你要是觉得我在威胁你,那你就当我是吧。"

他胸脯一鼓一鼓的,大概从来没认识过这样的我。从前的苏晚晴,温柔,软弱,掉两滴眼泪就哄好了。可现在的苏晚晴,心里装着一条从地狱爬回来的命。

"你…… 你等着。" 他咬着牙,拿起那张纸,"我给我律师打个电话。"

"请便。" 我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等你。"

他走到走廊那头打电话去了。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步,成了。王建斌这个人,贪,怂,胆小,他挪用公款的事一旦捅出去,工作不保不说,还得蹲大牢,他绝对不敢跟我法庭见。

果然,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脸绿得跟黄瓜似的,但把那张协议签了。"苏晚晴,你好样的。" 他把笔一摔,"钱我三天内转你。房子我下周搬。"

"合作愉快。" 我拿起协议,吹了吹墨迹。

走到窗口办手续,工作人员问:"双方都自愿离婚?"

"自愿。" 我和他异口同声。红本本换成了绿本本。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2003 年的夏天,天蓝得不像话,风暖得让人想掉眼泪。我抱着自己的肩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王建斌,苏明珠,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姐!" 一道熟悉的、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我收住笑,转过头。苏明珠穿了条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手里拎个保温桶,站在太阳底下,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姐,我听说你今天来办离婚…… 我煲了银耳汤,你喝点暖暖胃。" 她走过来,眼圈红红的,"都怪建斌哥不好,他咋能这么对你呢……"

说着,她很自然地伸手来拉我的脖子。我知道她要干啥,前世就是这个动作,她顺手把我脖子上的龙佩 "借" 走了。我微微一侧身,躲开了她的手,她的手僵在半空。

"明珠。" 我看着她,笑得温柔,"来得正好,我正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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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珠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姐找我?啥事儿呀?" 她立刻又摆出那副天真模样。

"这儿人多,咱们找个地方说。" 我挽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她挣不开。我把她拉到民政局旁边的一家茶馆,点了一壶菊花茶,给她倒了一杯。

"明珠,你今年二十三了吧?"

"嗯,过了年就二十四了。"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杯子,一副乖顺模样,"姐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想问问你," 我看着她眼睛,"你跟王建斌,啥时候开始的?"

"啪嗒" 一声,她手里的杯子差点翻了。"姐…… 你说啥呢?我咋听不懂"

"听不懂?"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那是王建斌和苏明珠在一家酒店门口搂在一起的照片,角度很刁,一看就是偷拍的。这三天我趁王建斌上班,在他车座底下翻出来的,一沓子,我挑了最清楚的一张。前世我是蹲完看守所才知道,他们俩在一起比我跟王建斌结婚还早半年,这一世我提前翻着了。

苏明珠的脸 "唰" 地就白了:"姐…… 这、这是误会…… 建斌哥他就是安慰我……"

"安慰你需要开房?" 我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明珠,我今天刚跟王建斌离婚。你知道我为啥这么痛快吗?因为我瞎了五年,终于瞎够了。你们俩那点事,我早知道了。我之所以没戳穿,就是想看看,你们还要演到啥时候。"

苏明珠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姐…… 我…… 我不是故意的…… 是建斌哥他追的我,我拒绝过的,可是……"

"打住。" 我抬手打断她,"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听你们爱情故事的。"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半块玉佩。我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龙佩,我今天特意取下来了,放在桌上。苏明珠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前世她就是看到这个,才趁我精神恍惚骗走的。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龙佩。" 我把玉佩拿在手里,转着玩,"还有一半凤佩,在我爸那儿。我爸走之前,把凤佩给了我,说等我出嫁的时候,龙凤合璧,给我当嫁妆。"

苏明珠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是姐最近总在想," 我慢悠悠地说,"我都离婚了,还带着个孩子,这玉佩这么金贵,我万一哪天想不开当了,或者被人偷了,多对不起我妈?"

"姐……"

"所以我打算," 我看着她眼睛,"把这两块玉佩,都捐给文物局。人家专家说了,这是乾隆年间的老玉,有历史价值,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苏明珠 "腾" 地站起来:"不行!"

我抬起眉:"嗯?"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又坐下来,挤出一个笑:"姐…… 我是说,这是阿姨留给你的念想,咋能捐了呢?多可惜啊……"

"有啥可惜的?" 我耸耸肩,"我妈要是活着,也肯定支持我。她说过,好东西要给懂的人。"

苏明珠的眼神飘了一下,没敢看我。我心里冷笑。前世她骗走我龙佩之后,转手就卖了三十万。凤佩她后来用了更阴的手段,趁我被关进看守所,从我家翻出来卖了三百万。这一世,我咋可能还给她机会?

"对了明珠," 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妈 —— 也就是我继母,她上个月是不是跟你说,我爸留下的首饰,都在她那儿保管?"

苏明珠眼神一变:"我妈是说过……"

"那你回去告诉她。" 我把玉佩收回包里,一字一句地说,"下周一是我爸的忌日,我要把所有东西都清点一遍。少一样,我就报警。"

"姐!" 苏明珠急了,"我妈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年轻不懂事把东西乱花了……"

"她为我好?" 我笑了,"明珠,你今年二十三,也不小了。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站起身,丢下一句话:"回去告诉她,我苏晚晴,从今天起,不是从前那个软柿子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背后,苏明珠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弹。第一步,敲山震虎。第二步,该去接我的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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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一岁半,现在被王建斌放在他母亲那儿带着。前世我离婚后,想去看儿子,王建斌他妈 —— 王婶,拿着扫帚把我打出来,骂我是 "破鞋"" 不配当妈 "。那时候我软弱,被骂两句就不敢去了。这一世,我倒要看看,她敢。

我买了一堆婴儿零食、水果、还有一辆崭新的婴儿车,2003 年最好的那种,进口的,花了我两千多。打了个车,直奔王婶住的老城区。那是那种老式家属院,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满小广告。

我敲了门。"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尖利的嗓音。

门开了,王婶系着围裙,看到是我,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来干啥?"

"我来看我儿子。" 我笑眯眯的,把手里的东西举了举,"给念念带了点吃的。"

"念念不在这儿!" 王婶就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了门。"王婶," 我还是笑着,"念念在不在,我一眼就知道。您要是不让我进去,我现在就给王建斌打电话,问问他,离婚协议上写的探视权咋算的。"

王婶一愣。她大概没想到,从前那个见了她就唯唯诺诺的前儿媳妇,今天居然这么硬气。"你…… 你威胁我?"

"不敢。" 我推开她,径直走了进去,"我就是看看我儿子。"

里屋,念念正坐在学步车里,流着口水玩一个破塑料玩具。看到儿子的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前世,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已经三岁了,管苏明珠叫妈妈,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现在,他还是个肉团子,看到我,歪了歪头,忽然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妈…… 妈?"

我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了一把,生疼。我蹲下来,把他从学步车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念念,妈妈来了。"

王婶在旁边嚷嚷:"哎哎哎!你抱他干啥?他刚吃了饭别给你弄一身 ——"

"王婶。" 我头也不回,"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念念的抚养权虽然归王建斌,但我作为母亲,随时有探视权。您要是不让我看孩子,咱们就法院见。"

王婶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我抱着念念,让他坐在我腿上,给他剥了一根香蕉。他吃得满嘴都是,嘿嘿笑。

我一边喂他,一边环顾四周。这屋子又小又破,念念的小床上堆着王婶的旧衣服,玩具只有那个破塑料娃娃。前世我就是把这么小的他丢在这种地方,让苏明珠那种女人教他叫妈妈……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念念," 我亲了亲他的小脸蛋,"跟妈妈出去住两天好不好?妈妈家有大房间,有好多玩具……"

"妈…… 走……" 他似懂非懂地重复。

王婶急了:"哎!你不能把他带走!建斌说了 ——"

"王建斌是他爸,我是他妈。" 我抱着念念站起来,"我带自己儿子出来住两天,咋了?法律上也说得过去。您要是有意见,让王建斌给我打电话。"

我把带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抱着念念就走。背后传来王婶跳脚的声音,我连理都没理。

下了楼,我把念念放进新买的婴儿车里,推着他往小区外走。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伸出小手去抓光影,咯咯地笑。我推着他,慢慢走。

走到小区门口,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刚好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很高,很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短袖,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他皮肤是那种常年晒出来的古铜色,眉毛粗,眼睛亮。

陆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婴儿车上,又落在我脸上。"晚晴?"

我也愣了。前世临死前,最后看到的就是这张脸。那个在我最惨的时候,唯一伸手拉我的人。

"陆…… 陆峥?" 我有点手足无措,"你咋在这儿?"

他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大概是看到了我红着的眼圈。"我住这个院。" 他指了指身后的家属楼,"刚退伍,分配到这儿的武装部。" 顿了顿,他又问:"你还好吧?"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挺好的。" 我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念念,"刚离完婚,接我儿子出来住两天。"

陆峥的眼神动了一下。他大概听说了我跟王建斌的事 —— 这种小地方,消息传得快。"需要帮忙不?" 他问。

我看着他。前世,我爸在世的时候,总跟我说,陆峥这孩子靠谱,踏实,是个能托付的人。那时候我嫌他是个大老粗,配不上我这个 "大小姐"。现在想想,我真是瞎了眼。

"陆峥。" 我深吸一口气,"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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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王婶家楼下,抱着念念,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自己那套房子,王建斌还没搬出来。我继母那儿,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旅馆?念念才一岁半,带着他住旅馆,太遭罪。

正站在太阳底下发愣,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又倒了回来。车窗摇下来,陆峥探头看我:"站这儿干啥?"

"没…… 没干啥。" 我有点窘迫,"想事儿呢。"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念念,又看了看我,没多问,只说了句:"上车。"

"啊?"

"先去我那儿。"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现在没地方去,总不能抱着孩子在太阳底下站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念念正好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

他住的是武装部家属院的一间单身宿舍,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钉着几块木板当置物架。干净,但确实简陋。

"你坐。" 他把唯一的椅子让给我,自己搬了个木箱坐下,"我去给孩子弄点吃的。"

"等等 ——"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出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他拎着一个保温桶回来,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剁碎的蛋黄。"我们院食堂早上熬的,我多打了一份。" 他把勺子洗干净,递过来,"孩子能吃。"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念念该吃辅食了?大概是看到我脸上的疑惑,他挠了挠后脑勺:"刚才在楼下,你给他剥香蕉,我看着…… 估摸有一岁多了吧。我姐家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就吃这些。"

我没说话,低头喂念念喝粥。小家伙大概是饿了,抓着勺子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陆峥就坐在对面的木箱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嘴角有点往上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是一双很粗糙的手,指节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可就是这么一双手,刚才洗勺子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陆峥。" 我开口,"我爸…… 是不是跟你交代过什么?"

他抬眼看我。"苏叔走之前,找我喝过一次酒。" 他声音不高,"就我们俩,在他家楼下的烧烤摊。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陆峥啊,我这闺女,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容易被人骗。"

我鼻子一酸。

"他说,我要是哪天不在了,让我多照看你两眼。" 陆峥顿了顿,"我本来不该多管。可你结婚那天,我去了,你穿婚纱…… 挺好的。我就想,那我就放心了,不打扰了。"

"那你今天……"

"今天我在楼上看着你从王婶家出来。" 他看着我,"你抱着孩子,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快二十分钟。"

我愣住了。他一直在楼上看着我。

"苏叔的话,我记着。" 他站起身,把窗台上的毛巾拉下来,搭在念念腰上,小家伙吃得满衣襟都是,"你要是不嫌弃,这几天就先住这儿。我睡沙发,床给你和孩子。"

"那咋行?"

"就这么定了。" 他语气不容商量,但声音还是温的,"我一个大老爷们,睡哪儿都一样。孩子不能折腾。"

……

那天晚上,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 "糙汉的温柔"。他没说过一句漂亮话。可他从食堂打来的饭,特意让师傅少放了盐 ,他白天问过我,孩子能不能吃咸的,我说得清淡点,他就记了一下午。他把自己床上唯一那条厚被子抱过来,搭在我和念念身上,自己只盖了个军大衣。

半夜念念醒了哭,我刚要坐起来,他已经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起来,冲了一瓶奶,下午他特意去小卖部买的奶粉,牌子还是问了我才拿的。他抱着念念在屋里来回走,脚步放得很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靠在床头,借着月光看他的背影。宽宽的肩膀,不太直的腰,走路的时候外八字,是当兵的人特有的那种步态。他哼的歌难听死了,跑调跑到天上去。可念念就在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我忽然就想起前世。临死前,雪地里,也是这个人,把我抱起来的。那时候我已经快不行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的袖子很暖,他的手很稳,他在我耳边说:"晚晴,坚持住。" 可那时候,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这一世,我不会再错过了。但不是现在。我刚离婚,带着孩子,心里还装着一堆仇和恨。这个时候谈感情,对他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负责。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 陆峥,这个人,我记下了。等我把该算的账算完,该拿的东西拿回来,给念念一个安稳的日子…… 到时候,我再好好跟他说。

……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了香味。陆峥蹲在门口的小煤炉前,正往里面添煤块。炉子上架着一口小锅,里面是热好的粥,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

"醒了?" 他回头看我,"孩子呢?"

"还睡。"

"那你先吃。" 他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我待会儿要去武装部报到,白天就不回来了。钥匙给你放桌上,中午自己热饭。"

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角。然后他拎起军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了,小卖部王婶那儿,我跟她说好了,你带孩子去买东西,记我账上就行。"

"陆峥 ——"

他站在门口的阳光里,看我。

"谢谢你。" 我说。

他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看着桌角那串带着体温的钥匙,忽然觉得重生这一趟,老天爷待我,其实不薄。

……

吃完早饭,念念也醒了。我给他穿好衣服,自己也收拾了一下。今天得回趟自己家。王建斌还没搬走,但我得去把我爸留下的东西找出来, 那些被我继母藏起来的,我得知道还剩多少。

我把念念放在陆峥那张床上,让他玩桌上的铅笔和橡皮,自己开始在屋里转。我爸的书房,我继母肯定翻过。果然,书架后面有一个暗格,我爸告诉过我,里面放着他的私章和几份重要文件。

暗格是空的。我冷笑一声。意料之中。我继母以为,她拿走了暗格里的东西,就拿捏住我了。可她不知道,我爸留了一手。

我走到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八骏图》前面,把画掀起来。画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钉子孔。我伸手进去,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里面是凤佩,还有我爸亲笔写的遗嘱。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苏家所有财产,由独女苏晚晴一人继承;苏明珠及其母亲,不得分文。下面还有我爸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我把凤佩和龙佩放在一起,两块玉合璧的那一刻,通体温润,隐隐有光泽流转。我轻轻抚摸着它们,眼泪滴在玉上。

爸,你放心。女儿这一世,一定守住你的家底,也守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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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我爸的忌日。我订了一个最大的花圈,带着念念,提前去了墓园。陆峥请了假,陪我们一起去。他抱着念念,我拿着花,在我爸的墓前摆好。

"爸,我来看你了。" 我蹲下来,轻轻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念念也来了,他会叫妈妈了。"

念念在陆峥怀里,对着墓碑含糊地叫了声:"外公……"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爸,你放心,一切都好。"

烧了纸,磕了头,我们刚要走,远处传来脚步声。我继母张氏,带着苏明珠,来了。张氏穿了一身黑,脸上哭得伤心欲绝。苏明珠挽着她妈的胳膊,眼睛红红的,一副孝女模样。

看到我,张氏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大了:"老苏啊!你看看!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亲爸的忌日,她居然带着野男人来!我们老张家造了什么孽啊!"

苏明珠也抹着眼泪:"姐,你咋能…… 建斌哥哪里不好,你非要离婚?现在还带着……"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我笑了。

"哭完了?" 我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哭完了,咱们算算账。"

张氏一愣:"算什么账?"

"第一,我爸的遗产。"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遗嘱,举起来,"这是我爸亲笔写的遗嘱,所有财产由我一人继承。你们母女俩,这些年从我家拿走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得还回来。"

张氏的脸变了:"什么遗嘱?你爸的遗嘱在我这儿!"

"在你那儿?" 我挑眉,"那你拿出来我看看?"

她当然拿不出来。她手里那份,是伪造的。

"你…… 你那是假的!" 张氏扯着嗓子喊。

"假的?"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沓纸,"这是我爸生前写的信、签的报销单、还有银行留的签名样本。你拿你那份遗嘱出来对对看,笔锋、力道、连个 ' 苏' 字的走笔都对不上。要不要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找个专家来评评理?"

张氏一下子慌了神。苏明珠脸都白了,拉她妈的袖子:"妈……"

"第二," 我不理她们,继续说,"我爸书房暗格里的东西,是不是你们拿的?我爸的私章、公司的公章,还有我妈留下的首饰,都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氏嚷嚷。

"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那我现在就给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来搜。搜出来,可就不是还东西这么简单了 —— 盗窃遗产,可是要坐牢的。"

张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苏明珠扶着她妈,嘴唇直打哆嗦。

"第三," 我看着苏明珠,"明珠,你跟王建斌那点事,我本来不想说。但你既然非要在我爸墓前装孝女,那我就帮你宣传宣传。"

我从包里掏出那叠照片 —— 王建斌和苏明珠在酒店门口的、在商场搂腰的、在我家小区地下车库吻别的 —— 哗啦一声撒了一地。"这些,要不要我打印一百份,贴到你们单位、你们小区、还有你妈的娘家去?"

苏明珠 "哇" 地一声哭了。"姐……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没错。"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错的是,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苏晚晴。"

我站起身,对陆峥说:"咱们走。"

陆峥抱着念念,全程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在我身后,像个门神似的。

我们转身要走,张氏忽然瘫在地上哭嚎:"老苏啊!你睁睁眼啊!你女儿要逼死我们母女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张氏,我最后说一遍。三天之内,把我家的东西原封不动还回来,我可以不追究你们伪造遗嘱的事。不然,咱们法庭见。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得把这些年花我家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你自己选。"

说完,我转身就走。背后,是张氏和苏明珠哭成一团的声音。

阳光照在墓园的石板路上,我牵着陆峥的手,念念在他怀里,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这一仗,我赢了。但这只是开始。我的人生,才刚刚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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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2006 年的冬天,沈阳又下了一场大雪。我站在自己开的第一家母婴店门口,看着橱窗里 "开业大吉" 的花篮,深吸了一口冷气。肺里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三年前的忌日之后,张氏三天之内就把东西全还回来了,包括那对龙凤玉佩,还有我爸的私章和公章。她大概真的怕了。

苏明珠和王建斌呢?王建斌挪用公款的事,我最后还是没有真的报警,因为他主动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念念,自己净身出户,去了南方。但苏明珠,我没放过她。我把她和王建斌的那些照片,寄给了她单位的领导,还有她所有的亲戚。一个月后,她在单位待不下去,辞了职。又过了半年,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开小超市的,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而我呢?离婚后,我用王建斌还我的三十七万,加上我爸留下的积蓄,在 2003 年底抄底买了两套房, 一套自己住,一套出租。2004 年,我开了第一家母婴店。2005 年,开了第二家、第三家。2006 年的今天,我的 "晚晴母婴" 已经在沈阳有了五家连锁店,年利润超过百万。

而我和陆峥,在 2004 年的春天结了婚。他没有什么浪漫的求婚,就是有一天晚上,念念睡了,他坐在阳台上,闷了半天,忽然说:"晚晴,咱俩领证吧。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和念念好。"

我笑着说:"好。"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念念管陆峥叫 "爸爸",叫得比谁都甜。陆峥也真的把他当亲生的,教他踢球,教他认字,晚上给他讲故事,连我这个当妈的都嫉妒。

"妈妈,爸爸说我是男子汉,要保护你。" 念念现在五岁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我蹲下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那你可要快点长大哦。"

"嗯!"

正想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陆峥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老婆,开业大吉。" 他走到我面前,把保温桶递给我,"你最爱喝的排骨玉米汤,我炖了一上午。"

我接过来,笑了:"你一个大男人,咋现在天天研究炖汤了?"

"我战友说的," 他耳尖又红了,"老婆辛苦了,得补补。"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个男人,结婚两年了,还是会因为一句情话耳红。

"对了,"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 —— 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对小小的、合在一起的龙凤。

"我知道你那对玉佩是阿姨的念想,不能随便戴。" 他挠了挠头,"这个…… 就是个心意。"

我看着那条项链,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陆峥。"

"嗯?"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惨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谢谢你,没有嫌我离过婚还带着孩子。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是这种感觉。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雪落在我们肩上,他的胸膛很暖。"说什么谢。" 他声音闷闷的,"你是我老婆。"

橱窗里的彩灯亮了,映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子。远处,念念从店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气球:"爸爸!妈妈!你们看 ——"

我看着他,看着身边的陆峥,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前世的恨,前世的痛,前世的不甘 —— 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苏晚晴,从地狱爬回来过一次。这一世,我没有再选错人,没有再走错路,没有再把牌打得稀烂。我活成了自己的太阳。也活成了,念念和陆峥的太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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