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冉童,上一世,我因为连续加班七天导致饮食不规律,便秘猝死在公司卫生间的隔间里,下一秒,我就回到了高中时期的课堂上,上一世,我是被老师口中被开除的坏学生,是林栋身边的舔狗跟屁虫,是考试拉胯让爸妈失望的普通本科毕业生,是普通公司的顶级牛马,既然命运如此安排,这一世,我一定要改变这一切,为了自己好好活一次。
01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坐在公司卫生间隔间的马桶上,第七天。
怀里电脑显示屏上备忘录里记着我这七天来的工作,“连班第 7 天,再撑两天就能睡整觉了。" 我心里想着,胃里一阵痉挛。电脑上工作群不停在跳动着,"收到"" 收到 ""收到"—— 谁也没问过我吃没吃饭,谁也不知道我其实已经便秘到怀疑人生。
我视线落在电脑右下角弹出的广告窗口,上面是海城大学的广告,连带着学校大门图片,逆光的梧桐道,金灿灿的。
"如果没有被开除…… 如果没有当那三年舔狗…… 如果考上的是海大……"
我对着屏幕上模糊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屏幕上的脸,眼袋快掉带下巴了,眉心里纹着一条常年蹙出来的竖线。二十八岁,活成了一块干透的抹布。
"如果能重来一次 ——"
我不知道的是,同一秒,在千里之外修车铺的值班室里,顾以舟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着一样。他已经三十岁了,还在县城修车还债,衣领里贴身挂着半枚银锁,缺口朝里,贴着心脏。他不知道疼从哪来,只是下意识摸出那半枚锁,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轻说了一句:"我好像…… 该去救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姓什么,在哪座城市。可那枚银锁在他掌心里,忽然烫得像烧化一样。两座城市的深夜,同一秒,两枚银锁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我怀里的电脑"啪" 地摔在瓷砖上。
02
再睁开眼时,黑板上方贴着标语“未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努力的自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没有变粗,指甲盖里没有泡面的味道。抽屉里躺着一本崭新的《高一数学必修一》,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冉童。
"我去,我穿越了?" 我又惊又喜,马上发出爆鸣:“太突然了,没背高考答案啊!“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我被同桌撞了一下胳膊肘:"老师还在呢。" 我马上点头哈腰连连道歉。
下课后我冲出教室,跑去公告栏,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时间, —— 一个月后就是前世那场让我被开除的架。记忆像潮水般涌来:高年级男生把同学的书扔进垃圾桶,我冲上去推了一把,然后一切都完了。被开除、转进 B 中、遇到林栋、舔狗三年、荒废学业、高考落榜、进普通公司、熬夜加班,一路滑到卫生间隔间的马桶上。
我赶紧逆着人流往回走,脚步越走越快。
"这一次,我一定不能再走那条路。"
03
重生后的头几夜,我睡得并不好。梦里全是旧账:
高一的走廊尽头,冲上去一把把那个男生推倒,围观的人大喊 “打起来了!",班主任的脸由红转白;然后是 B 中的操场,林栋冲我招手,就马上跑过去,像一只被叫惯了的狗;再然后,是教室最后一排,有个男生推过来一本笔记本:"笔记,借你看。" 我略过没接。急着去给林栋送水。
那男生叫什么来着?醒来时我怔了很久。姓顾,顾以舟。B 中年级第一,话少,眼睛很亮,像一潭没起风的水。
前世我的眼里只有林栋,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潭水。
重生后的第七天清晨,坐在新教室里,摊开第一本崭新的错题本,在第一页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海城大学。
"这一次,我要一雪前耻。"
04
十月的走廊,前世的导火索准时上演 —— 高年级男生把同学的书扔进垃圾桶,对方红着眼眶不敢吭声。
我的捏紧了拳头,又松开。后退两步,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前世就是从这儿冲上去的,这一次,我选择先让证据说话。
第二天,霸凌升级,高年级男生把同学的桌子掀了。我马上举着手机走出来:"这录着呢。你再动一下,这段视频今晚就到主任桌上。"
高年级男生愣住,松开手,下意识回头看监控探头 —— 我往侧边让了一步,把手机举高,让他的脸完整入画。
老师从走廊尽头快步跑来,拨开人群:“都围在这干嘛呢!还不快散了!“
被霸凌同学蹲在地上,把被踩皱的作业本捡起来抱在怀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班主任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翻了翻作业本,说:"处理得不错。不做愣头青,让证据说话,你前头的事,翻篇了。"
前世要了我半条命的那一关,就这么过了。走出办公室时,天很蓝。
05
放学回家后,饭桌上气氛微妙。
"我想转学,去 B 中。" 放下手里的筷子,说得干脆。爸妈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 前世我是被开除后才转去 B 中,那时是 "退路";这一次,我要自己走进去。那里还有我最要好的朋友,还有……
"给我三年,我用成绩证明自己。考不好,我自己认。"
妈妈沉默地收拾碗筷,脚步在电视柜抽屉前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我没看见,那抽屉里躺着一封上了年纪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泛黄。
转学后,班主任老周领我走进教室,站上讲台,我的目光越过几十个陌生的脑袋,落在靠窗第三排的空位旁。那里坐着一个男生,正低着头转笔。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谁。但心,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于是背着书包坐到空位。
放书包的动作惊动到他。
06
顾以舟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握笔的手指顿了两秒,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根弦被谁拨了一下。
我低头坐下,校服领口滑出一角银色的东西 —— 半枚银锁,巴掌心大小,刻着一个 "冉" 字。他没看清,但心口莫名一紧。
放学后,空教室只剩我们值日的一组,干活时他搬凳子、扶桌角,动作熟得像演练过无数遍。同学起哄:"哟,挺配啊!" 两个人同时沉默,谁也没接茬。一个继续擦黑板,一个继续扫地。
过了一会,顾以舟扫地的手停下来,在裤兜里握了一下拳头,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我这个转学生,有种 "本来就该照顾她" 的念头。
07
十一月,B 中的流言像野草一样长:"听说她是被开除才转来的。"
白薇因为林栋的关系从初中开始就对我存有敌意,午休时间她跟同学聊天叭叭得眉飞色舞。我正坐在座位上翻看着错题本,眼皮都没抬。姜晓要冲出去理论,被我一把拉住:"嘴长在她们身上。没关系的。"
姜晓是前世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前世我们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小说、空白作业本叠一起、拎着辣条出校门,一混就是三年。我看着姜晓圆圆的、没心没肺的脸,忽然很轻地说:"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还有一个人,我看着她跟我一起混日子,一混就是三年,我没拉住她。"
"这辈子,我得把她也带上来。"
姜晓愣了两秒,把手里的辣条掰成两半,塞给我一半:"行!那我也跟着你不白过!"
08
摸底考成绩发下来。我接过卷子,鲜红的分数,全班倒数。白薇路过我的桌边时,挑眉:"B 中可是要月考排名的哦。" 我抿嘴没说话,放学后一个人在教室里写了很久的计划表:5:00 背单词 / 午休刷题 / 熄灯错题三页。最后一行我写得很慢:"本子,写到第三本为止。"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六点四十,顾以舟走进来,在桌上放了一盒牛奶,没解释,转身去翻自己的卷子。
"喝完再背,省得胃疼。" 他说着耳根却有些微微发红。
周测成绩下来,我从中下游爬到了中游偏上。老师念名次时全班回头看过来。发现作为当事人的我头也不抬的继续刷题。晚自习时,两人错题本并排摊着,我忽然发现,自己圈了三遍的那三道题,顾以舟的红笔也圈了三遍。
"错一遍记不住,错三遍才长记性。" 他说。
我盯着两本一模一样的红圈,心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我俩还挺有缘的。
09
老师抱着作业本走上讲台,脸色难看:“冉童,这份作业,你写的?“
我站起来,点头。老师:“错了三道不该错的题。以你周测的水平,不该这样。谁帮你改的?还是……“白薇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笔。我看了一眼作业本上的字迹,冷静地开口:”老师,这三道题,我现在当众做一遍。“我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把三道题一步步解完,思路清晰。台下安静,老师看着答案,逐行核对,点头。老师:”全对。“白薇的脸白了一瞬。姜晓突然举手:”老师,我昨天看见白薇在冉童作业本上动笔了!“白薇猛地抬头,嘴唇发白:”你,我没有!“
老师走到白薇桌前,翻开她的笔袋,里面一支红笔的笔帽上,沾着和作业本上一模一样的红痕:“白薇,跟我去办公室。“
白薇僵在原地,全班的目光压过来。她低下头,跟着老师走出教室。我站在讲台边,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拍手上的灰,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10
到了月考,我考到了班级前二十。全班哗然,连老师都说 "运气吧"。
我站起来:"我会用下次月考证明不是运气。"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等着看。"
放学时桌角多了一张无署名的便利贴:"函数那章,要看自己拿。" 笔迹工整。我转头,顾以舟正低头收拾书包。
11
十二月的走廊,一个高个子男生拦住我:"冉童!晚上篮球赛,给你留位置。"
林栋。初中三年的老熟人,前世她围着他转了半辈子。看着他,我礼貌地笑了一下:"林同学,我们好像没那么熟。"
林栋的篮球在指尖停下,愣住了,因为初中三年,我从不这样跟他说话。
姜晓在一边咬耳朵:"你认识他?他跟你说话怎么跟使唤人似的?" 我的笔尖顿了一下,说:"因为他习惯了我围着他转。以后不会了。"
没告诉姜晓的是,前世那句 "以后不会了",我花了半辈子才学会说出口。
12
顾以舟把笔记本推过来,分步讲题:"第二步换元,你卡在这儿了。"
他的声音低而稳,像在念一段很熟的文章。我盯着他指尖的笔,忽然问:"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讲题的笔尖停住。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他脱口而出:"不知道。我好像…… 本来就该照顾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红了耳朵,补了一句:"讲题讲顺嘴了。" 我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拆穿。
前世我把他笔记本推了回去,这一世,我接住了。
13
那天开始,我俩每天下午放学到晚自习前的时间都在图书馆学习。"在一起得了!" 不知谁起哄喊了一嗓子。几个脑袋凑过来看热闹,我和顾以舟同时抬头,异口同声:"第 7 题,你刚才说用哪个公式?"" 三角换元。"
起哄的人噎住了:"你们倒是接个话啊!"
我们继续讲题,影子在书架上叠成一团。那种说不清的安心。
14
白薇的匿名举报信贴在公告栏:冉童和顾以舟,早恋。
老周把我俩叫到办公室并排站着,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本子:"从九月到现在,每次补课的日期、题号、讲的内容,都在。"—— 本子封面写着 "互助记录・壹",翻开,几十条记录,工工整整。幸好经历过职场,有工作留痕的习惯。
老周翻完,难得地笑了:"互相帮助,好事。匿名举报查到底。"
走出办公室,白薇的脸白得像纸。顾以舟的余光落在本子上,嘴角动了一下。
15
期中考的成绩很快出来了,这次我冲进了班级前十。
当我捧着成绩单回家,饭桌上难得热闹。我随口说:"多亏我同桌给我补课,他叫顾以舟。"
筷子 "啪" 地一声顿在碗沿。妈妈的手停在半空,隔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夹菜:"那,要多谢人家。"刚想问妈妈是怎么了。
"你妈高兴的。吃菜,吃菜。" 爸爸打圆场。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妈妈背对着门,攥着抹布,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哭出声。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抖。也不知道,那晚妈妈把电视柜抽屉里的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锁了回去。
16
学年末的某个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忽然闪回前世:高考红榜贴出来那天,她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没有自己的名字。爸妈站在红榜前,谁也没说话,背影像两张被风吹皱的旧报纸。
第二天清晨,我到得比谁都早,摊开错题本,在扉页上一笔一画写下:
海城大学。
笔尖用力,透到纸背。"前世我让他们失望过一回。这辈子,我要把我的名字,写上红榜。"
17
高二分科,前世跟着林栋选了文科,把志愿表当成了情书。这一次,我笔都没顿,勾了理科。
林栋在走廊拦住我:"你怎么选理科?你不是说过 ——"
"林同学,我的人生,不用跟你绑定。"
他愣在原地,志愿表卷了边。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稳。我知道林栋听不懂,也不需要他听懂 —— 我只需要对十七岁的自己负责。
18
十月的月考,我发挥失常掉到中游。白薇在走廊上笑:"前十就是运气吧?"
我趴在桌上,肩膀没动,眼泪砸在卷子上,洇开一小团墨。
放学后,顾以舟把我带上天台。晚风很大,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站在我的旁边,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说:"名次会骗人,路不会。你已经在路上,就不要质疑自己将要到达的远方。"
那天晚上看着路灯延伸的方向,眼泪被风吹干,目光重新亮起来。我不知道这句话会在未来反复想起 —— 一模、失联、独自报到的那一天,以及很久很久以后,我站在办公楼的落地窗前。
那天过后,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学习更认真了,和顾以舟算得上是每天同进同出。
19
十一月联考,红榜贴出,第二名,冉童。
全班哗然。姜晓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姜晓:第二名欸!晚上请我吃辣条!
我被晃得直笑,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黑板上的倒计时上 ——海大,又近了一步。
白薇的嘴角抿成一条线。林栋在走廊堵住我,语气难得软下来:"冉童,你现在学习这么拼,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总问我题,来这之后怎么一次都没找过我。"
"林同学,你认识的冉童,早就死在前世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在我身后,顾以舟站在走廊拐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头笑了一下 —— 他没听懂那句 "前世",但他觉得,这句话说得真漂亮。
20
为了提升英语教学水平,学校组织年级英语演讲比赛,白薇先上场,流利、自信,掌声一片。我上台时,前两句因为紧张打了个磕巴,后排传来低低的笑声。我顿住,闭了一下眼,重新开口。声音稳下来,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清楚。毫无意外的进了复赛。白薇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冷意。
复赛那天,我脱稿讲了十分钟,讲一个 "重新开始" 的故事 —— 没有点名道姓,但所有听过我传闻的人都知道我在讲什么。掌声压过全场,第一名。
白薇在台下,嘴角抿成一条线。
第二天课间,流言四起:"她肯定提前拿到题目了!" 我停下笔,拎着一个文件夹走上讲台,摊开:"初稿、改稿、终稿,每版日期都在。这是我每天练演讲的录音,一共十四天,一次没落。"
我点开录音,第一天的磕巴声在教室里响起,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 十四天,一天不差。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合上文件夹,没再看白薇一眼。白薇的脸,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白。
21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两人。姜晓趴在桌上,难得没说话,辣条袋子空着摆在一边。
“怎么了?从下午就没精打采的。”姜晓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我家店…… 这个月房租交不上了,我妈说再不行就关门。我可能读不了书了,得回家帮忙。”我的脑子里 "嗡" 地一声,闪回前世:高考出分那天,姜晓揉掉自己的成绩单,蹲在路边,说 "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后来回老家接店,三十岁出头就添了白头发。
"这一世,我得拉着你一起上岸。" 我把错题本推过去,"从今晚开始,我给你补课。你脑子不笨,你只是没人拉过你。"
"因为…… 也有人这么托过我。" 轻声补了一句,
暖黄的灯光把我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从那天起,我每天和姜晓一起回家,给她补课。姜晓抱着课本坐在沙发上,眼眶还有点红。我坐她旁边,指着错题一行一行讲。姜妈端来两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又默默退开。
我不由回忆起过去,教室里,姜晓趴在课桌上,拉着我看小说,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空白作业本被压在胳膊底下;高考出分,姜晓攥着没上线的成绩单,苦笑着说 "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书包。回到现实,姜晓低头做题。我看着她,回来真好。
我心想:前世我们是一起混日子的姐妹,我看你连大学都没去考,却一句都没劝过。这一世,我得拉着你一起上岸。
22
元旦前一天,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爸爸半靠在沙发上,手按着腰,眉头皱着。妈妈端着一碗药从厨房出来。
“爸,你怎么了?”
他强笑着说:“没事,老毛病,歇两天就好。”
后来在客厅茶几的报纸底下我发现一张医院缴费单,金额不小,是爸爸的名字。我把报纸轻轻盖回去,什么也没说。“前世我只会让爸妈操心,这一次我要让他们少熬一次夜,少弯一次腰。”
周末,我悄悄接了两份家教,时薪不高,但我算过了:一学期下来,能把那张单子上的数字填掉大半。错题本扉页上,"海城大学" 下面,多添了一行小字:
"还有,把爸的药费赚出来。"
23
数学竞赛报名表传下来那天,白薇的组已经凑齐了尖子生。我拉上姜晓和另一个同学,三人组被嘲笑 "炮灰组合"。
深夜的教室,三张课桌拼在一起,错题本摞得比人高。顾以舟也被拉来当外援,他坐在一边。姜晓哈欠连天,笔却没停;顾以舟手指在卷子上划着辅助线;我给三人各递了一杯水。姜晓揉着眼睛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做题这么上头。” “明天最后一道压轴,我们再过一遍。”
竞赛结果公布:省级二等奖。
全班哗然。姜晓举着奖状蹦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好像…… 真的能考大学了。"
24
十二月三日,图书馆。
"你生日几号?"" 十二月三号。""…… 我也十二月三号。"
两个人同时愣住。空气安静了三秒,然后都笑了 —— 一个觉得是巧合,一个觉得是巧合里藏着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我送他三本错题本合辑,自己做的,封面写着 "壹、贰、叁"。他回赠我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回礼。明年六月,用它装你海大的录取通知书。"
"一起考海大。" 他说。
"说好了。" 我说。
我低头时,校服领口里那半枚银锁滑出来,在日光下晃了一下。他心头一悸 —— 衣领内侧,贴着锁骨的位置,也藏着一枚银锁,缺口几乎一模一样。
"你这锁,哪来的?" 他问。
"从小戴到大。我妈说是祖传的,就半枚。" 我把它塞回领口,"你呢?"
他摸了一下衣领,指腹碰到冰凉的银器,把话咽了回去:"…… 也是祖传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养父告诉他,这是出生那天就挂在脖子上的,只有半枚。
那一晚,顾以舟躺在床上,把衣领里的银锁取出来,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缺口、纹路、大小,像是一对的。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又觉得太唐突。
"你到底是谁。" 他对着银锁问。
25
高二暑假,我在图书馆复习,顾以舟回了老家 —— 养父病了,病得不轻。
两座城市之间,靠照片往来。他拍错题照片发过来,配一行字:"第七十五天。" 她回一个字:"好。" 第七十六天、第七十七天…… 一天不落。
我不知道的是,顾以舟的老家,床头柜抽屉里锁着一封泛黄的信,收信人栏空着。养父清醒时曾攥着他的手,说了半句 "你出生那天……",又咳着咽了回去。
他每天削苹果、喂药、守夜。某天收拾遗物抽屉时,他看到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孩子各戴半枚银锁,刻着一个 "冉" 字,缺口和他衣领里那枚,几乎严丝合缝。
两枚银锁并拢,卡在一起,纹路相接。
"…… 你到底是谁。" 他握着两枚银锁,声音发哑。
手机亮起,是我发去的照片 —— 图书馆的阳光,我比着 "V" 字,配文:"等你回来。" 他看一眼照片,又看一眼手里的银锁,什么都没问,把它们一起放回衣领内侧,贴着心脏。
26
九月,高三开学,倒计时 300 天。
两个人把手机锁进抽屉最深处,自制了一块倒计时牌,挂在家里的墙上:"海大300。" 姜晓偷偷在牌子背面加了一行字:"跟冉童一起上大学。"
放学时,我站在教室门口,忽然回头:
"明年六月,我在海大门口等你 —— 说好了。"
"说好了。" 他说,像答应一件早就答应了的事。
27
一模,我又一次滑铁卢,名次跌得很不好看。夜里趴在桌上没走,顾以舟再次把我拎上天台。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还是那句话:"名次会骗人,路不会。你已经在路上。"
二模回升,三模稳住。
28
林栋最后一次堵我,在放学后的走廊。他难得放低姿态:"冉童,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林同学。"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你认识的那个冉童,我早就不是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跟顾以舟一前一后拐进图书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他忽然明白 —— 他连 "对手" 都算不上。那天之后,林栋再没来找过我。
29
白薇来道歉那天,是高三下学期。她在走廊站了很久,才走过来,声音低低的:"以前那些事…… 对不起。"
我翻错题本的手停了一下,抬头:"早就不在意了。"
白薇愣住,眼眶红着走了。姜晓在一边嘀咕:"你怎么不怼她两句?" 我把笔帽拧上:"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
30
高考前夜,爸妈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红苹果。顾以舟在电话里陪我过最后一遍错题,声音很稳。挂电话前,隐约听见他那边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你那边…… 怎么了?"
"没事。" 他顿了顿,"明天,考场见。"
我不知道,那晚他坐在养父的病床前,手在桌下抖了一下,又稳稳地放回桌面,笑着陪我把最后一页讲完。
31
高考两天,考场外我俩互相击掌,谁也没多说。
考完最后一科,顾以舟往我书包里塞了一本东西,转身就走:"回去再看!" 我以为是笔记,回家打开 —— 是错题本的夹层里,多了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等我。"
我愣了一下,再打他电话,已经关机。我想着,他大概是回老家照顾养父去了,过阵子就好了。
32
出分那天,我忐忑的坐在电脑前查成绩“老天保佑,这次可一定要行。点开成绩,623分,我终于能如愿进海大了。我第一时间给顾以舟打电话 —— 停机。跑到学校,邻桌空着。老周告诉我:他养父走了,家里欠了债,他办了手续,回县城了。
我几乎连夜去了县城,那间老屋已经搬空,窗台上的绿植也带走了。邻居说,他走那天,把一封没寄出去的信压在枕头底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是我妹妹。等我。"
我捏着那行字,站在空荡荡的屋门口,第一次哭得直不起腰。终于明白那些说不清的在意是什么 —— 可他不见了。
33
九月,海城大学正门,梧桐道金灿灿的,和电脑宣传图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想起那个说好一起来的人,红了眼眶,没哭。妈妈送我到校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念书。家里都好。" 妈妈没说出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34
大学四年,我像换了个人。终于把前一世没有经历过的,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活,过了一遍。
新生周竞选班委,我站上台,从声音发抖到落落大方;加入辩论队,第一次上场就惊艳全场;兼职家教、拿奖学金,不再花爸妈一分钱;全系前五的分享会上,我讲 "错题本法" —— "是一个朋友教我的",台下没人知道他缺席了。
学生会里有人抢我的功劳,我没吵,依然把记录和数据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对清楚,赢得满堂掌声。我终于活成了曾经自己想做的那种人:清醒、体面、不讨好谁。
只是夜深人静,还是会想起那个消失的人。我去县城找过三次,每次都扑空。顾家亲戚说,他出去打工还债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35
大二那个冬天,校园晚会上,有人当众向我表白,全场的灯都打在我身上。
我笑着婉拒:"我想先把自己修好。"
深夜回到宿舍,我翻出那本翻旧了的错题本 —— 高三那本,夹层里,一张泛黄的纸条掉出来。
"等我。"
是他的字。我攥着纸条坐了一夜,第二天买了去县城的车票。
36
我到了县城没找到他。四处打听,都没有消息。
大学里,林栋还没死心。他托人查了我的身世,想 "知己知彼" —— 却查出顾以舟是我失散多年的龙凤胎亲哥。
他举着档案冲到我面前,表情像见了鬼:"他不是情敌,是你哥!你亲哥!"
我一把抢过档案,看了三遍,手抖得抓不住纸。
终于明白当年那句,你是我妹妹是什么意思,原来不是对一段情愫的回应,而是解开谜题的答案。
37
顺着档案里的线索,我在县城一家修车铺找到了顾以舟。
他抬起头,满手油污,看见我,愣住了。我走过去,什么都没说,把颈间的半枚银锁解下来,递到他面前。
他摸向衣领 —— 贴身藏着的另半枚,缺口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原来上辈子,我们就做过同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只是那时候,我眼里没有你。"
电话那头,妈妈哭着说出十七年前的真相:龙凤胎,奶奶做主把哥哥送养给远房亲戚,妈妈产后虚弱,没能拦住,愧疚压了十七年,越拖越说不出口。
顾以舟红着眼眶:"我考砸了。对不起,我们说好一起去海大的。"
我摇头:"你来了,约定就还在。"
没有告诉他,重生前那一夜,那声隔着千里传来的银锁嗡鸣、那句 "我好像该去救一个人"—— 我听见了。原来能重来一次,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愿望,是有人先替我许了愿,我才有机会把路走直。
我把那半枚锁放进他手心:"谢谢。"
他握着=我凉冰冰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衣领里那半枚:"我总觉得,我等这枚锁,等了很多年。"
38
他决定复读,冲向海大。我把高三那本错题本寄给他,扉页添了一行字:"哥,等你来,我帮你画重点。"
两本错题本拼在一起,像隔着三年时光,终于并排。他用红笔圈题,她也在红笔圈题 —— 同款的习惯,这一次,不再需要解释。
40
毕业典礼,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台下第一排,顾以舟举着拼合的两半银锁。
"谢谢那个敢重新开始的自己," 我停了一下,看向台下,"也谢谢我哥。"
第二年六月,他毫无意外的收到海大录取通知书。我们兄妹在海城校门重逢,梧桐道还是金灿灿的。
"说好一起看海城。" 他说,"我晚了一年,但没食言。"
40
后来,我入职了前世心仪的那家公司。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不会拒绝的社畜。
项目被否,我连夜复盘,把数据一条条摊开,重新做方案,第二天照常上班。实习生队伍里来了个女孩,黑眼圈很重,谁使唤都答应,像极了前世厕所里的自己。
我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41
实习生被塞了一口大锅,躲在茶水间哭。我走过去,当着全组的面说:"这个需求按流程走,谁的锅谁背。" 然后把人拉进会议室,教她看流程、存证据、学会说 "不"。
"我也曾经是你。" 我说,"后来我学会了先爱自己。"
实习生第一次被人这样护着,哭了出来。我看着她,像看着当年的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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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兄妹二人同城打拼,周末回家吃饭。他还是那个 "放学等你一起走" 的哥哥:替我挡下职场上的麻烦,给我留饭,等我加班到很晚,楼下那盏灯永远亮着。
"我好像本来就该照顾你。" 他忽然说。
我一愣,然后笑了 —— 这句话听了两辈子,这一次,终于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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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的方案第一次被当众肯定,女孩在会议室里哭了。我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笑了笑 —— 原来被人接住的感觉,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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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我回 B 校看老周和姜晓。姜晓嚼着辣条,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失联那阵,其实回来过。在校门口站了很久,让我别告诉你。"
我愣在原地。
教学楼门口,我又遇见林栋。他平和了很多:"我后来才知道,我从来就不是那部剧本里的男主。"
我笑了笑:"你早就不是了。你只是我人生里,翻过去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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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客厅,读奶奶的信。信纸泛黄,字迹工整:"两个孩子,都是我冉家的根。送走一个,是我这个老太婆的罪过,你们别怨你妈……"
妈妈哭得抬不起头。我把两半银锁拼在一起,放进信封,压在电视柜抽屉的最里层 —— 和十七年前一样的位置,这一次,是团圆的位置。
深夜,我站在镜子前。三十岁的自己,没有黑眼圈,眉心的竖线不见了。日历上,明天是周六 —— 这一次,她不用加班。
我对着镜子轻声说:"冉童,谢谢你,没有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