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简介
二〇二〇年二月,黔城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月。
十四家烟酒店,十四扇被撬开的卷帘门,一个只拿香烟、从不留下指纹的男人。他每次都在凌晨两点出现,每次都在雨最大的时候离开,只把一件湿透的红外套留在桥洞下。
刑警沈砚翻遍了五十六个监控,终于在一帧模糊的抬头里认出了那张脸——可他不知道,那天夜里返回店里的,从来不止一个人。
(本故事根据真实案件改编,人物、地名均为化名。)
第一章 凌晨两点零四分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一日,黔城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六天。
街上没什么人。疫情来了以后,整条花溪大道像被谁按了静音键,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落下来,早点摊收了,粉店关了,连平时吵到半夜的烧烤摊都只剩一块褪色的红招牌在雨里晃。
黄建国的"建国副食"还开着。
不是他不想关,是关了更亏。冰柜里的酸奶要过期,香烟压在货架上占着本钱,老婆张秀兰每周三次透析,医保报完一个月还得自费两千六。他今年五十四,算过一笔账:一天不开门,亏三百。
所以他每天六点半到店,晚上十点拉下卷帘门,回到离铺子八百米的出租屋,先给老婆煮粥,再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手机之前,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看店里的监控。
四个摄像头,花了八百块装的,画质糊得像雾天,但能看到人形。他喜欢一帧一帧地往前拖,看看白天哪个熟客来过,哪家的孩子又偷拿了一包辣条。这习惯没什么用,纯粹是守着一间小店的人给自己找点踏实。
二月十一日早上六点四十七分,他照例把手机举到眼前。
回放,凌晨两点。
画面里,卷帘门下沿那条黑色的缝,比平时宽了一点。
黄建国的手指停住了。
他往回拖了三十秒,再拖回三十秒。那条缝没变。他往前推,一点一点地推。
两点零四分,卷帘门下方被从外面撬起,像一张紧闭的嘴被人用铁棍掰开了一角。缝隙只有四十公分宽,一条成年男人的肩膀,塞不进去。
黄建国的心"咚"地一下沉到底。
他掀开被子就往外跑,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着后跟,拖鞋拍着水洼一路噼啪作响。八百米,他跑了不到四分钟,跑到最后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铺子在眼前了。
卷帘门垂到一半,左下角被撬出一道豁口,锁芯掉在地上,滚到了台阶下面。他伸手一掀,门"哗啦"一声往上缩,露出店里的一片狼藉。
收银台的抽屉开着,里面的零钱一分不剩。货架第三排被掏空了一半,那一条条用塑料膜包着的香烟,像被人一把一把薅走的庄稼,只剩下空荡荡的铁架子。柜台下面他藏的两条"和天下"也没了。
地上扔着三个超市塑料袋,是他自己柜台上那种两毛钱一个的袋子,被人当成了装货的兜。
黄建国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半天没动。
后来他说,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被偷了多少钱",只有一个特别荒唐的念头——昨天晚上十点关门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烟,心里想着"这批货卖完,秀兰下个月的钱就够了"。
七点十二分,他报了警。
七点三十四分,溪湖区刑侦大队的车停在巷口。
先下车的是周卫东,四十八岁,副大队长,呢子大衣外面套了件一次性雨衣,走两步就喘。跟在后头的是沈砚,三十一岁,黑色冲锋衣,口罩拉到鼻梁上,头发被雨压得贴在额角。
沈砚进店没说话,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
这是他的老毛病。别人是进门看现场,他是站在门口,先把自己当成那个撬门的人,想一想从哪个角度进来,往哪儿走,先摸什么。
"老黄,"周卫东蹲在卷帘门边上,手指着那道豁口,"这锁是你自己锁的?"
"我锁的。天天锁。"黄建国声音发抖,"我锁了两道,一道卷帘门的,一道里面的玻璃门。"
"玻璃门呢?"
"没动。"黄建国指了指,"玻璃门是开着的,我图省事,晚上不锁里门。"
周卫东"啧"了一声,回头看沈砚:"老手。撬外面,不碰里面,动静小。"
沈砚"嗯"了一声,走到收银台前蹲下来。
抽屉是拉开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
那里吊着一个摄像头,黑色的半球,镜头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
"老黄,你这监控是好的?"
"好的,昨天晚上都录着的。"
"四个都录着?"
"四个都录着。"
沈砚直起身,掏出手机,对着墙角那个摄像头拍了一张照。
周卫东走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把手机收回去,"先调监控。"
外面的雨又大了。雨点砸在卷帘门上,声音像有人在门外,一下一下地敲。
黄建国站在店中央,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
"周警官,"他说,"我这店……我老婆的药……"
周卫东拍了拍他的背,没说出安慰的话。干这行二十六年,他早就知道,一句"别急"是最没用的话。
他只能说:"先看看监控。人在里面留了东西,就跑不掉。"
黄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监控我天天看,我看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那就今天见一次。"沈砚说。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天花板角落里那个落灰的半球。
"老黄,"他问,"你这四个摄像头,有没有一个是照着正门的?"
"有,最左边那个。"
"那它为什么正对着货架,不照着门?"
黄建国愣了一下。
"我……我装的时候让师傅照店里的,怕丢东西。"
"照店里,"沈砚轻声说,"就照不到进门的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门口,蹲在那道被撬开的缝隙边上,伸手量了量宽度。
四十公分。
一个成年男人的肩膀,塞不进去。
可他要钻进来。
沈砚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雨顺着卷帘门流下来,淌过他的指尖。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个人要钻进四十公分的缝里,必须先趴下,先把头塞进来,再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那样,一寸一寸地往里挪。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六分钟。
而六分钟里,这个人一直被自己店里的监控拍着。
他知道吗?
沈砚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黄建国。
"老黄,"他说,"麻烦你把二月三号那天早上的报警记录,也找出来给我看看。"
黄建国茫然:"二月三号?"
"花溪车站旁边那家烟酒店,"沈砚说,"也是你报的警吧?"
"是……是我报的。那天我在车站等货,看见老周蹲在门口哭,我帮他打的110。"
沈砚点点头,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四十公分的缝,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在说:这个人不是第一次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声音在接下来的十五天里,会变成十四扇被撬开的卷帘门。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件后来被所有人反复提起的红外套,此刻正湿漉漉地搭在离这里三公里外、湿地公园一座桥的栏杆上。
第二章 三分钟
监控调出来,是在派出所的一台旧电脑上。
屏幕很小,画面发灰,时间码在右下角一跳一跳。黄建国搬了张塑料凳坐在最边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一声不吭。
沈砚拖动着进度条。
二月十一日,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卷帘门底下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先在门外站了大概二十秒,没动。然后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抵住卷帘门下沿。
"断线钳。"周卫东说。
"嗯。"沈砚没抬头,"他带了工具,不是随手撬的。"
两点零四分,卷帘门被向上抬了一下,"咔"的一声,锁芯崩了。门底下裂开一道黑色的缝。
人影消失了六分钟。
"六分钟,"周卫东皱眉,"干什么去了?"
沈砚往后拖。两点十分,缝里先是伸进来一只手,五指张开,在水泥地上撑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头顶,一顶深色的毛线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的位置。
接着是肩膀。
那个人整个身体像被折起来一样,一寸一寸地往里挤。肩胛骨先过,然后是腰,最后是两条腿,像一条被拉出洞的泥鳅。
两点十一分十三秒,他站起来了。
"一米七四左右。"沈砚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和货架第二层的边齐平。"沈砚指了指屏幕上的货架,"老黄,你这货架第二层多高?"
"一米七六。"黄建国愣了一下,"我……我量的,我原来想放酒。"
沈砚"嗯"了一声,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画面里的人瘦,冲锋衣下面空荡荡的,裤腿也宽。他站直以后先没动,站了两秒,然后抬手。
沈砚按了暂停。
那只手抬到胸口的位置,五指并拢,往前推了一下,像是在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他在干什么?"
"摸黑。"沈砚说,"他在试,试这屋里有没有人。"
三秒钟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电筒。
光柱在店里扫了一圈,先扫过收银台,再扫过货架,最后停在天花板角落。
沈砚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
光柱在那个黑色的半球上停了大概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光柱移开了。
画面里的人走到收银台前,顺手从柜台边拿了一个塑料袋,抖开,开始翻抽屉。
抽屉里没有钱。
他翻了三次,把整个抽屉抽出来倒扣在地上,还是没有。
"我那天把现金带回家了。"黄建国小声说,"就那天……"
画面里的人在地上蹲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到货架下,蹲下去,拉开柜门。
那柜子里是黄建国压的货——十几条好烟,用报纸包着,塞在最里面。
他一条一条地往外抽,抽一条,看一眼,抽一条,看一眼,像是在挑。
"他还挑。"周卫东的声音低了下去,"这狗东西还挑。"
沈砚没说话。
他看着那双在报纸里翻动的手。那双手不快,甚至有点慢,每抽一条烟都要停顿一下,把烟盒上的字凑到手机光下看一眼。
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挑了大概八条,塞进袋子。袋子满了,他把袋口打了个结,放在门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没有走。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货架前,抬头看了看第三排。
第三排是黄建国最舍不得卖的那批——四条"和天下",两条"中华",还有两条别人送礼送来、他一直没舍得拆的"九五"。
画面里的人搬了一把塑料凳,踩上去。
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吱"了一声。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两条先摸下来,塞进怀里。然后又摸了两条。
"我操。"周卫东低声骂了一句。
两点十四分,他从凳子上下来,拎起门边的袋子,蹲到缝隙前,先把袋子塞出去,然后整个人倒着往外爬。
爬出去的动作比进来快得多。头先进,腰再进,最后两条腿在外面蹬了两下,人没了。
整个过程,从他站进门里,到爬出去,三分钟。
"三分钟。"沈砚把进度条拖回两点十一分,"三分钟,搬空了我半年的货。"
黄建国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嚎啕,是一种闷在胸腔里的、像漏气的轮胎一样的声音。
沈砚没回头。他把进度条又往前拖了一点。
两点二十一分。
卷帘门的缝里,又出现了一个影子。
周卫东"咦"了一声,凑近屏幕。
"他回来了?"
影子在门外站着,比刚才那个人矮一点,或者说,站得更直一点。它没有立刻蹲下去,而是先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
然后蹲下,钻了进来。
"不到十分钟。"沈砚低声说。
第二个人进来的动作,比第一个熟练得多。他没有在地上爬着找平衡,几乎是贴着地"滑"进来的,进来以后直接站起来,径直走到货架前。
他没有开手电。
他在黑暗里站了三秒,然后搬起凳子,踩上去。
"他知道东西在哪儿。"周卫东说。
"他知道。"沈砚说。
凳子上的那个人伸手,把柜子上剩下的几条名贵烟全摸了下来,塞进自己带来的袋子。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下来的时候,他的脚在凳子上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扶了一下货架,稳住了。
两点二十三分,他爬到门口,把袋子先推出去,自己跟着钻了出去。
卷帘门落回原位,缝隙还在。
画面恢复成一片灰。
黄建国盯着屏幕,喃喃地说:"两次……他来了两次……"
"两次。"沈砚说。
他把这一段重新拖回去,从两点二十一分开始,用零点五倍速又看了一遍。
影子在门口来回走两步。
蹲下。
进来。
黑暗里站三秒。
踩凳子。
脚滑一下。
出去。
沈砚反复看了四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忽然按了暂停,把画面停在那个人"在门口来回走两步"的位置。
"周队,"他说,"你看他走路。"
周卫东眯起眼睛:"走路怎么了?"
"第一个人进来的时候,"沈砚指了指前面那段,"是贴着门边往里蹭的,肩膀往里收,怕碰到门。"
"第二个人呢?"
"第二个人是走直线的。"沈砚说,"他走得很稳,步子也比第一个大。"
周卫东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两段画面并排放在一起,第一段是两点十一分那个人站起来走向收银台,第二段是两点二十一分那个人走进店里。
两个人都瘦,都穿着深色外套,头上都套着毛线头。
可是走起来不一样。
第一个人的右肩比左肩低一点,走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右偏,是常年右肩背包、或者右手拎重物的人才有的习惯。
第二个人走得正,两条腿几乎踩在一条直线上,像走过很多遍这条路。
"不是一个人。"沈砚轻声说。
周卫东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不确定。"沈砚说,"但这两段,得单独看。"
他把画面又倒回去,停在第一个人的最后一个动作。
那个人爬到门口之前,在店里站了半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
一眼。
沈砚盯着那一帧看了很久。
一个撬门进来偷东西的人,为什么要在走之前,抬头看一眼摄像头?
他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他只把这一帧截下来,存进了一个名叫"0211"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四十七张截图,全是这三天他在各处监控里一帧一帧抠下来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队里,把这些截图铺在桌上,像铺一副牌。
周卫东端着泡面进来,看了一眼:"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懂监控。"沈砚说。
"干这行的都懂。"
"不。"沈砚摇头,"干这行的,是懂怎么躲监控。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
沈砚把那张抬头的截图推过去。
"他是懂监控在哪儿。"
第三章 第二个店
二月三日上午九点,花溪车站旁边,"德海烟酒"。
周德海六十一岁,头发花白,围裙上全是洗不掉的烟渍。他那天早上开门,钥匙插进锁孔,一拧,门自己往里开了半尺。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砸碎,一整块钢化玻璃碎在地上,碎成一地亮晶晶的颗粒。柜台后面一片狼藉,摆放香烟的货架被人翻过,最上面那一层全空了。
他蹲在门口,先没报警,先哭。
哭了十几分钟,黄建国路过,帮他打了110。
"丢了多少?"周卫东问。
"四十多条。"老周声音哑了,"都是好的,软中华、和天下、九五……我攒了三年的货。"
"别的呢?"
"别的没动。"老周抹了把脸,"抽屉里的三千多块钱在,收银机没撬,就动了烟。"
"就动了烟。"周卫东重复了一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蹲在碎玻璃边上。
玻璃是往外碎的。
他从碎片里挑出一块,对着光看了看断口。
"砸的。"他说,"从外面砸,一下,砸在门锁上方二十公分的位置。"
"一下?"
"一下。"沈砚指了指地上,"玻璃碴子散得开,说明力道大,位置准。会砸的人,知道往哪儿砸最省事。"
他站起来,走进店里。
货架被人翻过,但翻得很轻。第三排、第四排的烟被抽走,第二排的没动,最下面那一层的散烟也没动。
"他连散烟都没拿。"沈砚说。
"散烟不值钱。"周卫东说。
"不是值钱不值钱。"沈砚蹲下去,看着那堆散烟,"他嫌散烟占地方,装不进袋子,卖不上价。他要的是整条的、好出手的。"
"销路熟。"
"销路熟。"
沈砚走到柜台后面。地上有一小片灰尘被踩过的痕迹,很浅,像被人用手指抹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四个摄像头,位置跟老黄店里的一模一样——照着货架,照着收银台,没有一个是照正门的。
"老周,"他问,"你这监控,谁给你装的?"
"电信的师傅,装宽带送的。"
"什么时候装的?"
"前年冬天。"
"哪个师傅你还记得吗?"
老周想了想:"记不清了,来来回回换过好几个人。有个小伙子,瘦,挺客气的,还帮我把线理了一遍。"
沈砚把这句话记下来。
不是因为它重要。
是因为他养成了一种习惯——现场里所有听起来无关紧要的细节,都先记下来,等以后有用了再翻。
周卫东捧着监控录像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砚,"他说,"你自己看。"
屏幕上,二月三日凌晨一点五十四分。
一个人影出现在店门口。
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深色——深色外套,深色裤子,头上套着一个毛线头套,手上戴着深色手套,脚上是深色运动鞋。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没有撬,没有砸,直接抬起右脚。
一下。
玻璃"哗"地碎了。
他侧身进去,走进柜台,把事先准备好的手提袋撑开,伸手就往第三排货架上扫。
一条,两条,三条。一次抓三条,塞进袋子。
整个过程他没有停过,从进门到出门,一分钟零四秒。
"一分钟。"周卫东说,"一分钟,四十多条。"
"他早就知道东西在哪儿。"沈砚说。
"对。"
"他也知道摄像头在哪儿。"
沈砚把画面放大。
那个人在出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
侧身的那一瞬间,外套被风掀起了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东西——一根长条状的工具,黑色的,一头粗一头细。
"那是什么?"
"断线钳。"沈砚说,"撬卷帘门用的。"
周卫东沉默了一下:"老黄那个案子,卷帘门是被撬起来的。"
"嗯。"
"这个案子,玻璃是被砸的。"
"嗯。"
"手法不一样。"
"手法不一样,"沈砚说,"人是一样的。"
一点五十八分,那个人从店里出来,往花溪大道方向走。
走到街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监控拍到他的侧脸,只有半秒——深色头套,口罩,眼睛在头套的洞口里,很亮。
然后他拐进花溪大道。
"追。"周卫东说。
"追不了。"技术员鹿鸣在旁边小声开口,"花溪大道那一段在施工修路,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挖,路面全是围挡,监控杆拆了一大半,中间三百米的盲区。"
"盲区。"
"对。"鹿鸣把地图推到桌上,"他拐进去,就走进了盲区。前面是工地,后面是河,左右两条巷子都没有监控。"
周卫东把地图按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外面的雨还在下。二月的黔城,雨是那种细密的、没完没了的雨,落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地挠。
"三起案子。"沈砚忽然开口。
"什么?"
"老黄二月十一号,老周二月三号。"沈砚说,"还有一起,是二月七号,花溪路那家"
"我知道。"周卫东说,"那家没报案,老板回老家过年了,是被邻居发现门开着的。"
"加上二月十五号那家超市,"沈砚说,"我们已经知道了四起。"
"你想说什么?"
沈砚抬起头。
"我想说,从一月到现在,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
第四章 五十六个监控
二月十一日下午,溪湖区刑侦大队的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卷帘门的豁口、碎玻璃、被翻乱的货架、四十公分的缝隙、天花板上的半球摄像头。
周卫东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没水的白板笔。
"从今天起,"他说,"这个案子成立专案组。我带队,沈砚主办,鹿鸣做图像。"
"任务两条。"他把笔敲在白板上,"第一,把二月份以来溪湖区所有涉烟盗窃案全部翻出来,一起并一起案。第二,从老黄那个店往外扩,把他进来的路、出去的路,一路查到底。"
"五天。"他说,"五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会议散了以后,沈砚在走廊上抽了半支烟,把剩下半支捏在手里,捏到烟丝都散了。
这是他父亲的毛病。沈守诚活着的时候,每次遇到难办的案子,就点一支烟,抽两口,然后捏着,捏到烟灭。
二〇〇五年,沈守诚追一个逃犯,追到南明河边上,人跳下去了,他也跳下去了。人捞上来了,他没上来。
那年沈砚十六岁。
后来他报考警校,所有人都以为是"继承遗志"这种体面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只是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跳进那条河。
那天下午,他带着鹿鸣去了老黄店铺南侧的那家宾馆。
宾馆不大,四层楼,前台是个打瞌睡的中年女人。听说警察来了,她精神了一点,把近半个月的监控拷给他们。
沈砚要的不是住宿记录,是门口那个摄像头。
"我们的店在巷子里,他进来的路只有两条。"他跟鹿鸣说,"一条从花溪大道,一条从宾馆这边。"
"如果他从宾馆这边进来,就会被拍到。"
"对。"
他们在宾馆前台的小办公室里坐了三个小时,把二月十一日凌晨的监控一帧一帧地拖。
两点十七分,画面右下方出现一个人影。
深色外套,头戴毛线头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就是他。"鹿鸣说。
沈砚盯着画面。
那个人从宾馆门口经过,往北走,走到画面边缘,停了一下。
停了两秒。
然后他拐进了旁边那条通往湿地公园的小路。
"湿地公园。"沈砚说。
"那边监控很差。"鹿鸣说,"去年才装的,一共六个,还坏了一半。"
"去看看。"
湿地公园离店铺不到五百米,是这一片最大的公共空间。白天有人遛弯,晚上黑得像一口井。公园中间是一条人工河,河边种着柳树,河上架了三座桥。
沈砚站在第一座桥上,往四周看。
桥栏杆是水泥的,湿漉漉的,扶手上面落着一层水。
他忽然蹲下去。
栏杆底下的水泥墩上,有一小块地方没有青苔。
不是被雨冲掉的,是被人踩掉、蹭掉的。范围不大,大概一只鞋底那么大。
"这里有人站过。"他说。
鹿鸣蹲下来看:"站多久能蹭掉青苔?"
"不知道。"沈砚说,"但不会是一分钟。"
他站起来,沿着小路往前走。
公园东侧出口,有一排商铺,其中一家门脸很小,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本店回家过年,初十开门。**
纸已经湿透了,字迹在雨里泡得发糊。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家店,"他说,"二月十一号以后,有人来报过案吗?"
鹿鸣翻手机:"没有。这一片二月十一号之后没有新报案。"
"门锁呢?"
鹿鸣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卷帘门左下角。
锁芯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新鲜的划痕。
她回过头,表情变了。
"沈哥。"
"嗯。"
"这门被人撬过。"
沈砚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划痕很浅,只有两厘米长,如果不是蹲下来贴着门看,根本看不见。锁芯歪了一点,但是没有彻底崩掉——撬的人试了一下,没成功,或者成功了又复原了。
"他没进去。"沈砚说。
"或者进去了。"
"进去了。"沈砚站起来,伸手推了推卷帘门。
门往上抬了一点,又落下来。
没锁死。
"这家店,"他说,"通知老板回来清点。"
"他回老家了,电话……"
"想办法联系。"沈砚打断她,"另外,这扇门别动,先拍照。"
从湿地公园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砚没回队里,直接去了花溪饭店的地下通道。
那是这一带唯一一个能同时拍到三个方向的路口。
地下通道入口上方有一个监控,正对着马路,视角很宽。
他们在物业办公室调出二月十一日凌晨的监控。
一点二十六分。
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人出现在画面左下角。
沈砚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红色。
在这之前,他们看到的所有画面里,那个人都是深色外套。
"红光外衣。"鹿鸣低声说,"他怎么换了?"
"不是换。"沈砚说,"是反过来了。"
画面里,那个人头戴毛线头套,手里拎着一把老虎钳,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悠闲。凌晨一点多,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像一个下夜班回家的人,走过路口,走过便利店,走过一排关着的卷帘门。
一点三十分,他出现在西北路附近一家店铺门外。
那家店是一家小烟酒店,卷帘门关着,门头上写着"福"字。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不到一分钟,他又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东西——不是袋子,是那把老虎钳。
他在附近徘徊了将近十分钟。
一点四十二分五十一秒,他再次出现在监控里。
手里多了一个手提袋。
鼓的。
沈砚把画面定格在这一帧。
"他进去了。"鹿鸣说。
"他进去了。"沈砚点头,"那条巷子里,还有一家店。"
他们第二天找到了那家店。
店门锁着,卷帘门完好,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店主返乡,正月十六开门。**
沈砚联系上了店主。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警惕:"什么事?"
"我们是溪湖区刑侦大队的。想问你一下,你店里最近有没有发现丢东西?"
"丢东西?"男人笑了,"我人在老家,店里锁着的,能丢什么。"
"你能不能找个人,去店里看一眼?"
"看什么?"
"看看烟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等等。"
四十分钟后,电话打回来。
男人的声音变了。
"警官,"他说,"我店里少了两箱烟。"
"两箱?"
"两箱。"他的声音在抖,"我走的时候,把货都码在里屋,两箱'中华',一箱'芙蓉王',还有一箱零的。现在只剩两箱了。"
沈砚握着电话,站在西北路的那条小巷口。
雨还在下。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两边——一边是店铺的后墙,一边是一堵一人多高的围墙。墙头长着草,草上挂着水珠。
这条巷子,宽不到两米,长不到二十米。
一头连着西北路,一头连着死胡同。
一个人拎着两个箱子,从这里走出去,走进监控,再走进雨里。
"鹿鸣,"他说,"把二月十一号凌晨,这一片所有的监控都调出来。"
"多少个?"
"有多少调多少。"
那天夜里,鹿鸣在电脑前坐到凌晨四点。
她一共调了五十六个监控。
五十六个画面,她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眼睛开始发涩,看到第四十二个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钟,醒来接着看。
第五十三个画面,是花溪大道与西北路交叉口的一个高点监控。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
一个穿红外套的人,拎着两个箱子,从画面右侧走过。
他走得不快。
他走到画面正中,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正对着摄像头。
停了大概两秒。
鹿鸣把画面放大,再放大。
像素糊成一团,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顶毛线头套,两只眼睛,和一张被口罩遮住的脸。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保存键,把这一帧存进"0211"文件夹。
文件夹里的截图,从四十七张,变成了四十八张。
第二天早上沈砚来的时候,看见鹿鸣趴在桌上睡着了,屏幕上还开着那张放大的眼睛。
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到电脑前,把那张图又放大了一遍。
那双眼睛,在模糊的像素里,像两颗被雨水泡过的石头。
不凶。
甚至有点疲惫。
沈砚盯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七年前,他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叠没归档的笔录。
其中一份,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因为偷了一家烟酒店,被带回了派出所。
笔录最后一页,写着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王崎。
第五章 桥洞
二月十一日下午四点,周卫东的电话打到沈砚手机上。
"湿地公园,"他说,"桥下面,保洁发现东西了。"
沈砚赶到的时候,桥下拉起了警戒线。
是第三座桥,最靠北的那座,桥面宽,桥洞矮,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雨水从桥缝里渗下来,在沟底积成一片浑浊的水洼。
保洁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橙色的雨衣,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还攥着扫帚。
"我扫到这儿,看见桥墩子底下堆着东西。"她说,"我以为是垃圾。"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桥墩与沟壁之间的夹角里,堆着六个塑料袋。
袋子是超市那种两毛钱的袋子,白色的,被雨水泡得发软,袋口系着死结。
他蹲下去,戴着手套,把最上面的一个袋子解开。
里面是烟。
一条一条的烟,用透明膜包着,泡了一夜水,纸盒已经软了,边角鼓起来。
他数了数。
一个袋子,十二条。
六个袋子,七十三条。
"七十三条。"周卫东在他身后说。
沈砚没说话。他把最后一个袋子打开。
那个袋子不一样。
里面装的不是烟。
是一件外套。
红色的。
沈砚把它拎起来。
那是一件很旧的红外套,棉的,面料已经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道手缝的补丁,针脚很粗,像是老人缝的。
外套是湿的,湿透了,拧一下能拧出水。
"他把外套脱在这儿了。"周卫东说。
"嗯。"
"为什么?"
沈砚把外套摊在桥墩上,一寸一寸地看。
拉链是好的,口袋是空的,内衬上有几道磨出来的褶。
没有血迹,没有毛发,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东西。
"这雨。"沈砚说。
"雨怎么了?"
"从昨天晚上十点下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沈砚抬起头,看着桥缝里不断渗下来的水线,"这件外套在这儿淋了一夜。"
周卫东明白了。
他蹲下去,摸了摸外套的领子,手指上全是水。
"洗了。"他说。
"洗了。"沈砚说,"别说DNA,指纹都留不下。"
技术组的人来了,拍照,取样,把外套和七十三条烟装进证物袋。
鹿鸣蹲在桥墩边上,用镊子夹起一片湿透的烟盒纸,对着光看了看。
"沈哥,"她说,"这烟里有老黄店里的。"
"你怎么知道?"
"批次。"她把烟盒纸翻过来,"老黄店里那批'芙蓉王',是去年十二月进的,盒子右下角有个小的印刷记号,我比对过监控里的货架。"
沈砚走过去看。
确实。
七十三条里,有四十九条是老黄店里的。
剩下的二十四条,不是。
"剩下的是哪儿的?"
"西北路那家店的。"鹿鸣说,"我昨天联系上老板,他报的货号和这个对得上。"
沈砚站在桥洞里,看着那堆被雨水泡软的烟。
老黄的店里丢了七八十条。
这里只有四十九条。
其余的,被人拿走了。
"他分了两次。"沈砚说。
"什么?"
"他偷完,先把东西藏在这儿。"沈砚指了指桥洞,"第二天再来拿。藏一部分,拿一部分。"
"为什么?"
"因为一次拿不动。"沈砚说,"他一个人,两只手,最多拎两个袋子。剩下的,先藏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桥洞顶上渗水的缝。
"而且,"他说,"藏在这儿,比藏在自己身上安全。"
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他说,"你说这个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不是好。"沈砚说,"是熟练。"
他走出桥洞,站在雨里。
公园里的柳树被雨打得垂着头,河水涨了一点,浑得像水泥。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拖出一串水痕。
他掏出烟,点着,抽了两口,然后捏在手里。
"我爸当年,"他忽然说,"也是在这种天气里出的事。"
周卫东没接话。
"那年二月,也是下雨。"沈砚说,"他追一个人,追到南明河边。那个人跳下去了。他也跳下去了。"
"沈砚。"
"我不是想说这个。"沈砚把烟掐灭,"我是想说,跳下去的那个人,是偷东西的。"
"嗯。"
"我爸跳下去,是为了抓一个偷东西的。"
他转过身,看着桥洞里的那些塑料袋。
"周队,"他说,"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一个人,为什么要偷七十三条烟。"
周卫东想了想。
"钱。"
"七十三条烟,值多少钱?"
"四五万吧。"
"四五万。"沈砚说,"他要这四五万干什么?"
这个问题,那天没有人回答。
答案在两个月后,在一间堆满透析液纸箱的出租屋里,被沈砚自己找到了。
第六章 那件红外套
红外套送进了技术室。
技术员把它摊在白色的操作台上,用紫外灯一寸一寸地扫。
扫了两遍。
"没有。"技术员说。
"什么都没有?"
"没有。"技术员摘下手套,"这件衣服被雨水泡了太久,纤维里的东西全被冲走了。别说DNA,连汗渍都测不出来。"
"口袋呢?"
"空的。"技术员把外套翻过来,"内衬也是干净的。这个人要么是戴着手套穿的,要么是穿过以后洗过。"
"洗过还穿出来偷东西?"
"那就是戴着手套。"
沈砚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件红外套。
它摊在那儿,像一张被人揉皱又摊平的旧纸。
"这个补丁。"他指了指领子。
"手缝的。"技术员凑近看,"针脚不齐,是老人缝的。线是黑棉线,跟衣服本身的线不一样,是后来补的。"
"能看出补了多久吗?"
"不好说。"技术员想了想,"看磨损,至少两三年。"
沈砚把这条记下来。
他让人把外套拍了照,正反面、领子、袖口、补丁,一共十二张,全部贴进"0211"文件夹。
然后他坐在技术室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支烟。
鹿鸣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沈哥。"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穿红衣服?"
"显眼。"
"显眼?"鹿鸣愣了,"偷东西不是应该穿黑的吗?"
"黑的是躲人。"沈砚说,"红的是躲监控。"
"什么意思?"
"监控是黑白的,晚上拍出来全是灰。"沈砚说,"红外套在夜视画面里,会变成一片很亮的灰。亮的东西,人的眼睛会自动忽略。"
鹿鸣想了想:"就像……"
"就像你在雪地里找一只白兔子。"沈砚说,"你会先看黑色的东西。"
"那白天呢?"
"白天他根本不穿。"沈砚说,"白天他穿黑的。"
鹿鸣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不是一个人。"她说,"他至少有两个人格。"
沈砚笑了一下,很淡。
"不是人格。"他说,"是经验。"
那天晚上,沈砚把"0211"文件夹里的截图全部打印出来,铺在会议室的桌上。
一共六十多张。
从老黄店门口的宾馆监控,到湿地公园的小路,到花溪饭店地下通道,到西北路的小巷,到最后那张模糊的眼睛。
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开。
排到最后,他在最右边留了一个空位。
空位上,他贴了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第二个人。**
周卫东端着泡面进来,看见那张便签,皱了皱眉。
"你还在想那个'第二次折返'?"
"嗯。"
"你不是说他的步态不一样吗。"
"步态不一样。"沈砚说,"但衣服一样,头套一样,体型也差不多。"
"同伙?"
"如果是同伙,为什么第一次不一起进去?"沈砚说,"两个人一起搬,一次就能搬完,何必分两趟。"
周卫东想了想:"也许第二个人是来拿自己那份的。"
"自己那份。"沈砚重复了一遍。
"分赃嘛。"
"分赃,"沈砚说,"为什么第一个人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第一个人不知道?"
沈砚指了指便签旁边的一张截图。
那张截图是从老黄店里那个摄像头截下来的,时间是两点二十三分,第二个人爬出门的瞬间。
"你看这个动作。"他说。
周卫东凑近看。
第二个人爬出门的时候,先把手提袋推出去,然后整个人往外钻。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卷帘门底下那道缝,往上抬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他在把门抬高一点。"沈砚说,"第一个人爬出去的时候,没有这个动作。"
"这说明什么?"
"说明第二个人比第一个人高。"沈砚说,"或者说,她比第一个人矮,钻出去的时候卡住了,必须把门抬一下。"
周卫东把泡面放下。
"她?"
沈砚抬起头。
"我猜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雨还在下。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沈砚,"周卫东说,"你是不是有点钻牛角尖。"
"可能。"
"这个案子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人。"周卫东说,"不是猜他有几个同伙。"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卫东端起泡面,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二月十五号那家超市,明天去看看。"
"嗯。"
"还有,"周卫东说,"技术室那边说,红外套上一点东西都没有,这条线断了。你心里有个数。"
"我知道。"
门关上以后,沈砚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张抬头的截图拿出来,放在灯下看。
截图里,那个人的脸只有一小块,眼睛在毛线头套的洞口里,很亮。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叠笔录。
那叠笔录放在他家书柜最下面的一个铁盒子里,用橡皮筋捆着,纸都黄了。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那天夜里两点,他回了家,把铁盒子搬出来,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十一份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二〇〇三年十二月的手写笔录。
被询问人:王崎,男,十九岁,初中文化,住溪湖区××路。
案由:盗窃。
笔录里写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凌晨撬开了一家烟酒店的门,偷了二十六条香烟,被店主发现,跑了三条街,最后在一座桥底下被抓住。
抓住他的民警,签字是:沈守诚。
沈砚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笔录合上,放回铁盒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他忽然觉得,这条雨,好像从十七年前就一直没停过。
第七章 抬头
二月二十四日,凌晨。
溪湖区青岩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主叫阿珍,二十八岁,单亲妈妈,儿子五岁,晚上跟着她在店里睡。店里有个小房间,一张折叠床,孩子就睡在那儿。
那天凌晨三点多,她听见卷帘门响。
不是"哗啦"那种响,是"咯"的一声,很短,像有人在门外用膝盖顶了一下。
她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没敢动。
店里没开灯。她摸到手机,先按了110,没敢说话,把手机贴在耳边,只听。
听了一分多钟,外面没声音了。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走到店堂后面,从货架的缝隙里往外看。
一个人蹲在收银台前,正在翻抽屉。
他头上套着毛线头套,身上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手上戴着手套。
阿珍捂着嘴,退回去,把儿子抱进怀里。
她听见那个人在店里走动,翻货架,拉柜门,塑料袋"沙沙"地响。
十几分钟后,声音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卷帘门"咯"了一声,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阿珍等了三分钟,才敢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
沈砚到的时候,阿珍抱着儿子坐在门口,孩子还在睡,脸埋在她肩膀上。
"丢了什么?"
"烟。"阿珍的声音还在抖,"货架上那排烟,全没了。还有收银台抽屉里的两千多块。"
"人呢?"
"走了。"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没有。"阿珍摇头,"我躲在后面,只看见一个背影。"
沈砚走进店里,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便利店的监控装得比别家好。四个摄像头,一个照收银台,一个照货架,一个照门口,还有一个装在门楣上方,正对着店堂。
"这个是谁装的?"
"我自己装的。"阿珍说,"去年被偷过一次,我就自己买了一套,让我表哥装的。"
"你自己买的?"
"嗯。网上买的,两百多。"
沈砚点点头。
他让鹿鸣调监控。
画面出来的时候,鹿鸣"啊"了一声。
"沈哥。"
"怎么了?"
"你看这里。"
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那个人从卷帘门缝里钻进来,站起来,先抬手试了试空气,然后开手机电筒。
光柱扫过货架,扫过收银台,然后——
他抬起头。
不是看天花板角落,是正对着门楣上方那个摄像头。
他抬头,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把毛线头套往上抹了一下。
只抹了一下。
头套往上移了两公分,露出了额头和半张脸。
"他在干什么?"鹿鸣的声音都变了。
沈砚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画面里的人,露着半张脸,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把头套又拉了下来。
"他在擦汗。"沈砚说。
"擦汗?"
"他热。"沈砚说,"店里闷,他爬进来,出了一身汗。头套捂着脸,喘不上气,他下意识抹了一下。"
"下意识。"
"对。"沈砚说,"人紧张的时候,会做下意识的动作。"
鹿鸣把画面截下来,放大。
半张脸。
额头,眉毛,一只眼睛,鼻梁的一半。
像素不高,但是够了。
"能比对吗?"
"能。"鹿鸣说,"我试试。"
她把这张图导进系统,开始一比一地对。
沈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张半张脸被一格一格地切开,切成一堆坐标点。
三点二十分,系统跳出一个名字。
鹿鸣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沈哥。"
"嗯。"
"比中了。"
屏幕上,左边是那张模糊的半张脸,右边是一张证件照。
证件照上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瘦,颧骨高,眼睛有点往下垂。
姓名:王崎。
出生:一九八六年。
前科:二〇〇六年因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二〇一二年因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二〇一七年因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
出狱时间:二〇一九年十月。
沈砚盯着那张证件照。
十七年前,这个人在一家烟酒店里偷了二十六条烟,在桥底下被他父亲抓住。
十四年后,他又在一家烟酒店里偷东西,被一个五岁孩子的母亲听见。
"鹿鸣。"他说。
"嗯。"
"把他的户籍、住址、社会关系,全部调出来。"
"现在?"
"现在。"
鹿鸣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沈砚转过身,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半天,又开始下。
他掏出烟,点着,抽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把烟捏灭。
他把烟抽完了。
第八章 十四起
王崎,三十六岁,溪湖区人。
父亲早逝,母亲吴桂英,六十二岁,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妻子李芳,二〇一七年离婚,儿子王小满,八岁,跟着母亲住在城南。
二〇一七年,王崎因盗窃判刑两年。二〇一九年十月出狱。
出狱以后,他没有回溪湖区,租住在南明区甘荫塘一带,没有固定工作。
名下没有车,没有房,银行卡里最多的时候有八千块。
"八千块。"周卫东看着材料,"偷了十四起,卡里只有八千块。"
"因为他不存钱。"沈砚说。
"钱去哪儿了?"
"还没查到。"
那天下午,专案组把溪湖区一月以来的所有涉烟盗窃案全部翻了出来。
一共十三起。
从一月六日到二月二十四日,四十九天,十三起。
平均四天一起。
"算上还没发生的二十六号,"周卫东说,"十四起。"
"不对。"鹿鸣把表格推到桌子中间,"前期慢,后期快。"
沈砚低头看。
一月六日,第一起。
一月十一日,第二起。
一月十七日,第三起。
一月二十三日,第四起。
一月二十九日,第五起。
二月三日,第六起,老周的店。
二月七日,第七起。
二月十一日,第八起,老黄的店。
二月十五日,第九起。
二月十七日,第十起。
二月十九日,第十一起。
二月二十二日,第十二起。
二月二十四日,第十三起,阿珍的便利店。
二月二十六日……还没有发生。
"后面越来越密。"沈砚说。
"对。"鹿鸣说,"一月份是五六天一起,二月份是两三天一起。"
"他不怕了。"
"也可能是他缺钱了。"
沈砚的手指停在"二月十一日"那一栏。
老黄的店。
那一天,这个人偷了七八十条烟,还把外套留在了桥洞。
"鹿鸣,"他说,"把这十四起的时间排一下,看看有没有规律。"
鹿鸣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一月六日,星期一。一月十一日,星期六。一月十七日,星期五。一月二十三日,星期四。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二月三日,星期一。二月七日,星期五。二月十一日,星期二。二月十五日,星期六。"
"二月十七日,星期一。二月十九日,星期三。二月二十二日,星期六。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沈砚盯着那串星期。
"隔两天,或者三天。"他说。
"对。"鹿鸣说,"一起案子做完,休息两天,第三天必定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东西卖完了。"
沈砚抬起头。
"他偷的烟,两天就能卖完?"
"如果他卖给固定的下家,一天就能卖完。"鹿鸣说,"销路熟的人,不愁卖。"
周卫东在旁边敲了敲桌子。
"现在有两件事。"他说,"第一,二月二十六号,他必定还会动手。第二,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他按住。"
"明天就是二十五号。"沈砚说。
"那就守。"周卫东说,"从今天晚上开始,所有烟酒店,全部布控。"
那天晚上,溪湖区刑侦大队出了二十六个人,分成八组,蹲在辖区所有还在营业的烟酒店附近。
雨又下起来了。
二月二十四日夜里到二十五日,一整夜,没有案子。
二十六日凌晨,也没有。
"会不会是我们判断错了?"
早上六点,周卫东在车里打电话给沈砚。
"再等一天。"沈砚说。
"人已经冻了一夜了。"
"再等一天。"
二十六日凌晨一点,另一组的人在花石路巡逻。
一家很小的烟酒店,卷帘门被撬了。
缝不大,还是四十公分左右,锁芯掉在地上,滚到了台阶底下。
人已经走了。
"他得手了。"周卫东站在门口,声音很低。
沈砚蹲在门边,看着那道缝。
"他比我们快。"他说。
"什么?"
"我们八组人,守了二十六个点。"沈砚说,"他挑了一个我们没守的。"
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他说,"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守?"
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
"不是。"他说,"他只是运气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
"周队,"他说,"他今晚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得手了。"沈砚说,"他的规矩是,两天以后再来。"
"那就两天以后。"
"不。"沈砚说,"抓他,不用等两天。"
"什么意思?"
沈砚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画的甘荫塘一带的地图。
"他住在这儿。"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甘荫塘,××小区,六号楼。"
"你怎么知道?"
"他母亲在那儿。"沈砚说,"吴桂英,六十二岁,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溪湖区人民医院的透析记录,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一直是这个地址。"
"他妈住那儿,他未必住那儿。"
"他出狱以后没有工作,也没有收入。"沈砚说,"他能去哪儿。"
周卫东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明天上午,"他说,"我带人去。"
"我去。"沈砚说。
"你昨晚一夜没睡。"
"我睡得着。"沈砚说,"周队,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第九章 守株待兔
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一点四十分。
花石路是一条很短的街,两头连着居民区,中间一排小店,理发店、五金店、小烟酒店,一家挨一家。
被撬的是中间那家烟酒店,门头很小,只有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写着"老李烟酒"。
店主姓李,六十七岁,一个人住。
警察敲门的时候,他披着一件棉袄出来,头发全白了,看见门口的警察,先愣了一下。
"我家进贼了?"
"进了。"周卫东说,"您看看丢了什么。"
老李走进店里,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最上面那层没了。"他说,"我攒的软中华,还有两条'和天下'。"
"多少条?"
"二十来条。"
他没有哭,也没有骂。
他只是把货架上的空位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去柜台后面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门口冻得直哆嗦的小警察。
"喝口热水。"他说,"这鬼天气。"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被撬开的缝。
缝很窄,四十公分左右。锁芯掉在地上,滚到了台阶底下。
他把手伸进缝里,摸了摸卷帘门的内侧。
内侧是干的。
外面在下雨,缝的内侧却是干的。
"他进来的时间不长。"沈砚说。
"什么意思?"
"如果他在里面待了三分钟,门口这一块会带进雨水。"沈砚说,"内侧是干的,说明他进来的时候雨小,或者他进来得很快。"
周卫东看了看表。
"一点五十。"他说,"他大概一点半动的手。"
"嗯。"
"人呢?"
"跑了。"沈砚站起来,"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周卫东骂了一句。
他掏出对讲机,把附近几个组全部叫起来。
"花石路周边,三条巷子,全部搜。看到人,先按住。"
二十六个人在雨里搜了四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
凌晨三点,沈砚站在花石路与一条小巷的交叉口,雨顺着帽檐往下淌。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
这条巷子不长,二十来米,一头连着花石路,一头是一个废弃的院子。院子围墙不高,墙头长着草,草上挂着水珠。
他走过去,站在围墙下面。
围墙的砖上,有一片很新的、被蹭掉的灰。
不是蹭一道,是一片。
像有人从墙上翻过去,脚蹬了一下。
沈砚抬起头。
墙头有一根排水管,管子上挂着水,水正往下滴。
他后退两步,看了一眼围墙的高度。
一米八。
一个一米七四的人,助跑两步,扒住墙头,翻过去,不难。
"鹿鸣。"他对着对讲机说。
"在。"
"把这条巷子的监控调出来,从一点到两点。"
"这条巷子没有监控。"
"那就算一算。"沈砚说,"从花石路那家店,走到这堵墙,正常人走多久。"
"一百二十米,一分半。"
"他一点半动的手。"沈砚说,"一点三十五出来,一点三十六到墙根,一点三十七翻过去。"
"翻过去是什么地方?"
"废弃的院子。"沈砚说,"院子后面是城中村。"
"城中村里面全是巷子。"
"对。"沈砚说,"进去就没了。"
他在墙根下站了很久。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墙上,把那片被蹭掉的灰重新打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往回走。
老李还站在店门口,捧着那杯热水。
"大爷,"沈砚说,"您今天晚上,听见什么没有?"
老李想了想。
"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唱歌。"
沈砚愣住了。
"唱歌?"
"嗯。"老李说,"我一直睡得浅。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唱歌,很小声,哼哼唧唧的,唱两句就停了。"
"唱的什么?"
老李皱着眉想了想。
"好像是……'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他说,"我年轻时候听过这歌。"
沈砚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一个撬开别人卷帘门、偷走二十条烟的人,在雨里的巷子口,小声哼着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
"他哼了多久?"
"没多久。两句。"
"然后呢?"
"然后就没声了。"老李说,"我以为是谁喝多了。"
沈砚回到车上,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他不知道这句有什么用。
但他记下来了。
那天凌晨四点,所有组撤回。
二十六个人,冻了一夜,一无所获。
周卫东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了很久。
"沈砚,"他说,"你说他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准。"
"什么准?"
"我们守哪儿,他不去哪儿。"周卫东说,"二十六个人,八个组,二十六个点,他偏挑我们没守的。"
"因为我们守的都是大店。"沈砚说,"他挑小店。"
"小店也守了。"
"守的是有卷帘门的小店。"沈砚说,"他挑的是那种,卷帘门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的。"
周卫东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十四家被撬的店。"沈砚说,"十四家,卷帘门底下都有一道缝。"
"这是安装的问题。"
"是安装的问题。"沈砚说,"但全市的卷帘门都是这么装的。他挑的,是那种缝特别大的。"
周卫东沉默了一下。
"所以他不是随便偷。"他说,"他是挑过的。"
"对。"沈砚说,"他白天踩点。"
"踩点……"
"周队,"沈砚说,"一个白天踩点、夜里作案、两天一次、只偷香烟的人,不会突然停手。"
"你想说什么?"
"我担心他明天还会出来。"
"明天?"
"二十六号。"沈砚说,"今天晚上他已经得手了,按他的规矩,下一次是二十八号。"
"那就是后天。"
"对。"沈砚说,"但我们不能等后天。"
周卫东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去甘荫塘。"沈砚说,"今天上午。"
第十章 甘荫塘的午饭
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
南明区甘荫塘。
这一片是贵阳老城区里典型的"城中村边缘",一半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一半是后来加盖的自建房,楼与楼之间只留一条能过电动车的缝。
沈砚带了四个人,两辆车,停在小区外面的一条巷子里。
"六号楼。"鹿鸣指着前面,"就是那栋,红砖的,六层。"
"他妈住几楼?"
"三楼,三〇二。"
"王崎呢?"
"户籍在这儿,但是他自己的暂住登记,是去年十一月办的,地址是六号楼二单元四楼,四〇一。"
"四〇一。"沈砚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四楼的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着,看不出有没有人。
"上去看看?"
"不急。"沈砚说,"先看。"
他们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十点四十分,三楼三〇二的窗户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把一盆水泼到楼下,然后关上窗。
十点五十分,四楼四〇一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鹿鸣低声说。
沈砚没动。
"再等等。"
十一点,四楼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楼道里出来,穿着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旧球鞋。他没戴口罩,脸露在外面。
瘦,颧骨高,眼睛有点往下垂。
他走到楼下,站在楼道口,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
"是他。"鹿鸣说。
沈砚的手按在车门上,没有开门。
"等等。"
那个男人没有走远。他沿着小区围墙往东走,走了大概一百米,进了一家小餐馆。
餐馆门脸很小,门口挂着一块塑料牌子:"姊妹家常菜"。
里面摆着六张桌子,中午饭点,坐了三桌人。
男人走进去,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
"老板,来碗牛肉粉。"
沈砚在车里坐了两分钟。
"周队,"他对着对讲机说,"人在'姊妹家常菜',靠里第二张桌子。"
"几个人?"
"一个。"
"动手?"
"动手。"沈砚说,"但不要急。里面有三桌客人,还有一个小孩。"
"明白。"
沈砚推开车门。
他走进餐馆的时候,先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餐馆里有一股很浓的油烟味,混着酸汤的味道。老板娘在后厨喊:"粉马上来!"
那个男人坐在靠里的位置,低着头,正在看手机。
沈砚走到他背后,停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按住了那个男人的肩膀。
"王崎。"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
沈砚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比证件照上老。眼角有很深的纹,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不凶,甚至有点茫然,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人叫醒。
"什么事?"他说。
"溪湖区刑侦大队。"沈砚说,"有点事,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餐馆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老板娘端着粉从后厨出来,愣在门口。
王崎没有跑。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还没端上来的牛肉粉,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手机放在桌上。
"我手机。"
"可以带着。"沈砚说。
"不是。"王崎说,"我手机是分期买的,还没付完。你们别弄丢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不会。"
王崎被带出餐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碗粉。
粉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地放在桌上,没有人吃。
上车以后,他一直很安静。
车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开口。
"警官。"
"嗯。"
"你们是溪湖区的?"
"是。"
"是为了烟的事?"
沈砚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觉得呢?"
王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我认。"他说。
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认什么?"
"我认我偷了。"王崎说,"你们要问哪一家,我都认。"
沈砚没有接话。
他把车开得更稳了一点。
后视镜里,王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扫出一片又一片干净的地方,又很快被雨水糊上。
沈砚忽然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
"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首歌,很适合这个坐在后座上的男人。
第十一章 审讯室
审讯室在二楼,白色的墙,一盏顶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王崎坐在对面,手上戴着手铐,铐在椅子扶手上。
周卫东主审,沈砚记录。
"姓名。"
"王崎。"
"年龄。"
"三十六。"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知道。"王崎说,"偷东西。"
"偷了几次?"
王崎抬起头。
"你们查出来几次,我就认几次。"
周卫东把一叠照片推过去。
十四张照片,十四家店,十四扇被撬开的卷帘门。
王崎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第五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老周的"德海烟酒",玻璃碎了一地。
"这家我砸的。"他说。
"为什么砸?"
"门太厚,撬不动。"
"你试过?"
"试过。"他说,"撬了十分钟,没撬开,就砸了。"
"砸之前,你有没有想过里面有人?"
王崎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看了,里面黑的。"
周卫东往后翻。
翻到第八张,老黄的"建国副食"。
王崎看了很久。
"这家我进去了。"他说。
"进去几次?"
王崎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捏了一下。
"一次。"
"一次?"
"一次。"他说,"我进去,拿了东西,就出来了。"
沈砚抬起头。
"二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十一分,你进去。两点十四分,你出来。"他说,"两点二十一分,监控里又出现一个人。"
王崎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王崎说,"我出来就走了。"
"你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我没关。"
"你没关,"沈砚说,"那第二次进去的人,是谁?"
王崎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顶灯的光落在他头顶,把他稀疏的头发照得发亮。
"警官。"他忽然开口。
"嗯。"
"我妈怎么样?"
沈砚愣了一下。
"什么?"
"我妈。"王崎抬起头,"你们去我家了吗?她一个人在家,她动不了。"
"你妈在透析。"
"我知道她在透析。"王崎说,"我是问,她今天有没有去。"
沈砚看了周卫东一眼。
"我们上午去过。"他说,"你妈在家,没出门。"
王崎的肩膀松了一点。
"她今天不去。"他说,"她隔天去。"
"你知道她隔天去,还敢在外面偷东西?"
王崎没有回答。
他把头低下去,很低。
"警官,"过了很久,他说,"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你们抓我的时候,是不是在我家楼下等了很久?"
"四十分钟。"
王崎笑了一下,很轻。
"我要是早十分钟出门,你们就抓不到我。"
"你为什么不早出门?"
"因为我妈早上要吃药。"王崎说,"她吃药要人扶。"
审讯室又安静了。
沈砚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
"王崎,"他说,"你母亲的治疗费,一个月多少钱?"
王崎抬起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六千多。"王崎说,"报完医保,自己出两千八。"
"你有两千八吗?"
"没有。"
"那你怎么给她治?"
王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眼睛移开,看向墙角。
"警官,"他说,"你们抓我,我认。别的事,我不想说。"
第十二章 十万
王崎的供述,录了四个小时。
从一月六日到二月二十六日,十四起,一家一家地说。
哪一天,几点,从哪儿进去,拿了多少条烟,什么牌子,从哪儿出来,往哪儿走。
他说得很清楚,清楚得让人心里发凉。
"你记得这么清?"周卫东问。
"我记得。"王崎说,"我每做一次,都记着。"
"为什么记?"
"因为要还。"
"还什么?"
王崎不说话了。
技术组那边开始核对。
十四起案件,涉案香烟三百二十七条,现金四千余元。
按市场价核算,涉案金额九万八千六百元。
"九万八。"鹿鸣把核算表放在桌上,"将近十万。"
"烟呢?"周卫东问,"追回来多少?"
"桥洞那批,七十三条。"鹿鸣说,"其余的,全没了。"
"卖哪儿去了?"
"他说卖给一个叫高某雅的。"
"高某雅是谁?"
鹿鸣翻了一页。
"高露,女,二十九岁,网约车司机。"她说,"王崎的前女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前女友?"周卫东重复了一遍。
"二〇一七年分的手,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又联系上了。"鹿鸣说,"现在是同居关系,住在甘荫塘,六号楼二单元四〇一。"
"同居。"周卫东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砚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张便签。
**第二个人。**
"鹿鸣,"他说,"高露有没有前科?"
"没有。"
"有没有驾驶证?"
"有。C1,二〇一五年拿的。"
"她开什么车?"
"她自己的车,一辆白色的轩逸,跑网约车。"鹿鸣说,"另外,她还在一个货运平台上注册过,跑过小货车。"
沈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周队。"
"嗯。"
"二月十一号凌晨,第二个人从老黄店里出去以后,去了哪儿?"
"监控没拍到。"
"没拍到。"沈砚说,"但是那天凌晨三点,花溪大道与西北路交叉口的高点监控,拍到过一辆白色的车。"
周卫东抬起头。
"什么时候拍到的?"
"三点零四分。"沈砚说,"我让鹿鸣把所有经过那个路口的车都排查了一遍。"
"那辆车有什么特别?"
"它在那儿停了四分钟。"沈砚说,"凌晨三点,一个路口,停四分钟。"
"等红灯?"
"那个路口没有红灯。"
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车主是谁?"
"高露。"沈砚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雨声很响。
"沈砚,"周卫东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砚说,"这十四起案子,可能不止一个人。"
"王崎认了。"
"他认了十四起。"沈砚说,"他没有认同伙。"
"他说他不知道。"
"他说他不知道第二次进去的是谁。"沈砚说,"但他没有说'我没有同伙'。"
周卫东看着他。
"这两句话,有区别吗?"
"有。"沈砚说,"一个人如果真没有同伙,他会说'就我一个人'。"
沈砚把记录本合上。
"他说'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知道有,但不想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那还等什么?"周卫东说,"把高露带来。"
"不能急。"沈砚说,"周队,如果她真是同伙,抓了她,王崎会说。"
"说什么?"
"他会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沈砚说,"他今天在餐馆里,第一句话就是'我认'。"
"我认我偷了。"沈砚重复了一遍,"不是'我认罪'。"
"是'我认我偷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人的事。"沈砚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队,我想先去看看那辆车。"
第十三章 副驾驶上的女人
高露的车停在甘荫塘小区外面的巷子里。
白色轩逸,黔A牌照,车身洗得很干净,后备箱盖上贴着一张网约车的标志。
沈砚站在车旁边,看了很久。
"这车不便宜。"鹿鸣说。
"十几万。"沈砚说,"跑网约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八千。"
"那她为什么……"
"为什么帮一个偷东西的男人?"沈砚替她把话说完。
鹿鸣没说话。
技术组打开了车门。
车里有很浓的烟味。
不是抽烟的那种味,是那种整条的香烟堆在一起、塑料膜和纸盒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像有人把一整箱烟在后座上打开过。
后备箱里,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毛毯。
掀开毛毯,底下压着两个超市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
袋子是空的。
袋子底下,有一小撮烟丝。
沈砚蹲在后备箱边上,用镊子把那一小撮烟丝夹起来,放进证物袋。
"这一撮,够做DNA吗?"
"不够。"技术员说,"但可以测出品牌。"
"什么品牌?"
技术员看了看:"软中华。"
沈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车里有软中华的烟丝。"他说,"王崎偷的十四家里,有九家有软中华。"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车,运过。"
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副驾驶的座位上,有一件叠好的外套。
红色的。
鹿鸣倒吸了一口气。
沈砚把那件外套拿出来。
跟证物室里那件,一模一样。
同样的款式,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旧,洗得发白的袖口,领子上同样有一块手缝的补丁。
"两件。"鹿鸣的声音很低。
"两件。"沈砚说。
他把两件外套并在一起看。
一件是技术室里那件,从桥洞里捡回来的,被雨泡了一夜。
一件是从车里拿出来的,干的,叠得很整齐。
同一款,同样的补丁,同样的针脚。
沈砚的手指在那块补丁上停了一下。
"同一双手缝的。"他说。
"什么?"
"这个补丁,针脚是一样的。"沈砚说,"不是两个人缝的,是一个人缝的两件。"
他抬起头。
"鹿鸣,"他说,"你查一下这个牌子。"
"什么牌子?"
"这个外套的标签。"
鹿鸣翻开领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白色标签。
厂家的名字早就洗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图案——一朵五瓣的小花。
"这是……"鹿鸣皱着眉,"这个牌子好像停产了。"
"查。"
"查不到怎么办?"
"那就查谁穿过。"沈砚说,"这种衣服,零几年的时候很流行,一件几十块钱,农村集市上卖得最多。"
鹿鸣抬起头。
"沈哥,你是说……"
"我是说,"沈砚说,"这两件衣服,是同一个老人买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辆白色的车。
"高露,"他说,"二十九岁,网约车司机。"
"她跟王崎,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二〇一三年。"鹿鸣说,"那时候王崎还在开摩的。"
"开摩的。"
"对。她坐过他的车。"
沈砚没有说话。
他想起王崎在餐馆里说"我认"。
他想起王崎在审讯室里问"我妈怎么样"。
他想起王崎说"我手机是分期买的,还没付完,你们别弄丢了"。
一个分期买手机的男人,一个开摩的的男人,一个给母亲扶药的男人。
一个偷了十四家烟酒店的男人。
一个在雨里哼着"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的男人。
"鹿鸣,"沈砚说,"去查一下这辆车的行车记录。"
"行车记录仪?"
"对。"沈砚说,"她的车装了行车记录仪。我要知道,二月十一号凌晨,这辆车去过哪儿。"
第十四章 老陈烟酒回收
南明区,太慈桥。
一家小店,门头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老陈烟酒回收"。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高价回收 · 名烟名酒 · 现金结算**。
店门开着,里面摆着一排玻璃柜,柜子里是各式各样的酒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在低头算账。
男人三十六岁,微胖,头发抹得很亮,穿着一件仿皮的夹克。
沈砚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警官?"他站起来,脸上立刻有了笑,"什么事?"
"陈柏华?"
"是我是我。"他伸出手,"您坐,您坐。"
沈砚没有握他的手。
他在柜台前站着,看了看玻璃柜。
柜子里除了酒,还有烟。
一整排,码得整整齐齐。软中华,和天下,九五,芙蓉王。
"生意不错。"沈砚说。
"小本生意,小本生意。"陈柏华笑着,"现在烟不好做,价格透明。"
"这些烟,从哪儿收的?"
"同行调货,还有一些散客。"陈柏华说,"我们这行,都是收来的。"
"收来的。"沈砚重复了一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照片上是王崎。
陈柏华看了一眼。
笑容没有变,但是眼睛动了。
只有半秒。
"不认识。"他说。
"你确定?"
"确定。"陈柏华把照片推回来,"警官,我这儿人来人往的,每天几十个客人,我哪记得住。"
沈砚把照片收起来。
"陈老板,"他说,"你认识高露吗?"
陈柏华的手停了一下。
"高露?"
"高露。"沈砚说,"二十九岁,开网约车的。"
"……认识。"陈柏华说,"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沈砚说,"那她有没有往你这儿送过烟?"
"送烟?"陈柏华笑了,"警官,她一个开网约车的,哪来的烟。"
"那我就不知道了。"沈砚说。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慢慢地在店里走了一圈。
店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账本。
不是正经的账本,是一个硬皮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流水"。
沈砚走过去,伸手。
陈柏华比他快一步,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这是我的进货账。"他说,"商业机密,警官。"
"进货账。"
"对。"
沈砚看着他。
"陈老板,"他说,"你刚才说,高露一个开网约车的,哪来的烟。"
"对啊。"
"那你这柜台里,这批软中华,是从哪儿进的?"
陈柏华沉默了一秒。
"同行调货。"
"哪家同行?"
"这……好几家。"
"说一家。"
陈柏华不说话了。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老板,"他说,"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问一件事。"
"什么事?"
"王崎,"沈砚说,"你认识他吗?"
陈柏华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沈砚点点头。
他掏出名片,放在柜台上。
"想起什么,打我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板。"
"哎。"
"你这店里,"沈砚说,"有一股烟味。"
"做这行的,都有烟味。"
"不是。"沈砚说,"是那种,刚从仓里搬出来的烟味。"
陈柏华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沈砚走出去,走进雨里。
他站在街对面,点了一支烟。
"鹿鸣,"他对着手机说,"查陈柏华的银行流水。"
"查什么?"
"近半年,所有进账。"
"为什么?"
"因为他的账本上,写的是'流水'。"沈砚说,"一个卖烟的,记'流水',不是记'流水账'。"
"是记什么?"
"是记别人还他的钱。"
第十五章 2020年1月6日
二〇二〇年一月六日,凌晨一点四十。
溪湖区,杨柳街。
王崎站在一家烟酒店门口,站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上套着一个毛线头套,手上戴着工地上的那种线手套,手套外面又套了一层塑料手套。
口袋里有一把断线钳,三十公分长,是他十一月从五金店买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卷帘门下的缝。
缝很宽,比别家的宽。
他蹲下去,把断线钳抵住门下沿,往上抬。
"咔"的一声。
锁芯崩了。
他趴下去,把头塞进缝里。
水泥地很凉。
他一点一点往里挪,肩膀磨着门边,磨得生疼。
进去以后,他站起来,先抬手试了试空气。
没有人。
他打开手机电筒,扫了一圈。
货架上,一排一排的烟。
他站在那儿,忽然没有动。
他想起二〇一九年十月,从监狱出来的那天。
那天下着小雨。他背着一个蛇皮袋,站在监狱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没有人来接。
他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城里。
公交车上,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街。
两年时间,城里多了很多店,很多楼,很多他不认识的东西。
他在甘荫塘租了一间房,一个月六百块。
他去找工作。
工地,不要有前科的。
汽修厂,不要。
快递分拣,不要。
保安,不要。
他去了十几家,每一家都让他填表,表格上有一栏:"是否有违法犯罪记录"。
他每一次都填"有"。
每一次都被退回。
后来他不填了。
他去了一家搬家公司,干了半个月,老板没查他,一天一百二。
半个月后,老板的一个亲戚丢了个手机,报了警。警察来问了一圈,问到他的时候,老板说:"他以前坐过牢。"
第二天,他被辞了。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他母亲吴桂英的病重了。
透析从一周两次变成一周三次。医生说,最好做瘘,长期透析,不然撑不了几年。
做瘘要钱。透析要钱。药要钱。
他算过一笔账:一个月六千多,医保报完,自己还要出两千八。
他没有两千八。
他去借。
银行的信用贷,他办不下来。
网贷,他试过,额度八百。
他去借高利贷。
那是十二月十九日,在一家茶馆的后院。
一个人坐在他对面,穿着仿皮的夹克,头发抹得很亮。
"借多少?"
"两万。"
"两万。"那个人笑了,"你拿什么还?"
"我干活。"
"干什么活?"
王崎没有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干什么的?"
"……坐过牢。"
"什么罪?"
"盗窃。"
那个人笑了。
"那你还借钱干什么。"他说,"你直接去干啊。"
王崎抬起头。
"我不想再进去。"
"你不想再进去,"那个人说,"你妈就得死。"
那天晚上,王崎从茶馆出来,在雨里走了三个小时。
走到凌晨一点,他站在杨柳街那家烟酒店门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
那天,他偷了二十六条烟。
第二天,他把烟卖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给了他六千块。
六千块,他先交了母亲的透析费,然后买了一箱透析液,剩下的钱,他买了一部分期付款的手机。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母亲睡着。
他母亲的手很瘦,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条一条的绳子。
"小崎。"母亲在梦里叫他。
"哎。"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他没有告诉母亲,他回来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第十六章 母亲的病房
二月二十六日下午,沈砚去了溪湖区人民医院。
透析室在三楼,门上贴着一张纸:**家属请在门外等候。**
走廊上坐着几个人,都戴着口罩,低着头。
沈砚走进去,护士拦住了他。
"家属?"
"警察。"
护士看了他的证件,让开了。
透析室里,六张床,六个人。
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老太太。
她闭着眼睛,手臂上插着管子,管子里是暗红色的血,一圈一圈地转。
沈砚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吴桂英?"
老太太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病人的眼睛。
"你是谁?"
"我是警察。"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
"小崎出事了?"
"他……"
"他出事了。"老太太说,声音很轻,但是很稳,"我早就知道他要出事。"
沈砚没有说话。
"他从小就偷东西。"老太太说,"七岁,偷人家晒在门口的红薯。我打他,打得手都肿了。他说,妈,我饿。"
"他爸死得早,我一个人带他。"老太太说,"我在街上卖菜,一天挣二十块。他在家里,一个人。"
"后来他长大了,去开摩的。开摩的挣得多一点,他把钱都给我。"
"我住院,他天天来。"
"他偷东西,我知道。"老太太说,"我不问。我问了,他就不敢来了。"
沈砚站在床边,握着手里的记录本。
"大娘,"他说,"他偷东西,是为了给您治病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为我不知道。"她说,"他以为我糊涂。"
"他每次来看我,都穿得干干净净。"老太太说,"头发也梳了。他跟我说,他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四千。"
"四千。"她说,"我知道他挣不到四千。"
"我知道他去偷。"
"我不说。"
"我一说,他就完了。"
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的声音。
"警官,"老太太忽然说,"他偷了多少?"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十四家。"他说。
老太太闭上了眼睛。
很久,她才睁开。
"他坐几年?"
"这个……"
"我知道,你们不说。"老太太说,"我自己算。"
她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十四家。"她说,"得七八年吧。"
"大娘……"
"警官。"老太太打断他,"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您说。"
"他要是进去了,"她说,"你别告诉他,我走了。"
沈砚愣住了。
"您……"
"我这个病,撑不了几年。"老太太说,"他要是知道我不在了,他在里面会疯。"
"他会越坐越久。"
"你别告诉他。"
沈砚站在床边,半天说不出话。
透析机在响,血泵一圈一圈地转。
"大娘,"他终于说,"您先好好治病。"
"治不好了。"老太太说,"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
"他小时候,"她说,"最喜欢吃我做的糯米饭。"
"他说,妈,等我长大了,我天天给你买肉。"
"他长大了。"
"他给我买过肉。"
"就一次。"
"那天他回来,拎着一块五花肉,很高兴,说妈你看,我挣钱了。"
"那块肉,我吃了三天。"
沈砚从透析室出来,站在走廊上,摘了口罩,靠着墙,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他父亲。
二〇〇五年,沈守诚追一个人,追到南明河边。
那个人跳下去了。
他也跳下去了。
沈砚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一个人跳进水里,不一定是因为他想死。
有时候是因为他不能看着另一个人,在他眼前消失。
沈砚掏出烟,抽了一口。
然后他把烟捏灭,扔进了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给周卫东打电话。
"周队。"
"嗯。"
"高露那边,行车记录查到了吗?"
"查到了。"周卫东说,"二月十一号凌晨三点零四分,她的车在花溪大道与西北路交叉口停了四分钟。"
"车上有人吗?"
"有。"周卫东说,"监控拍到了。驾驶座上是她,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瘦,头发是湿的,低着头。"周卫东说,"监控只拍到半张脸。"
沈砚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沈砚?"
"我在。"
"你怎么不说话?"
"周队,"沈砚说,"二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十四分,王崎从老黄店里爬出去。两点二十一分,第二个人爬进去。两点二十三分,第二个人爬出去。"
"嗯。"
"三点零四分,王崎坐在高露的车里,往西北路方向走。"
"嗯。"
"从老黄店里出来,走到西北路,正常要走二十分钟。"
"嗯。"
"王崎两点十四分出来,三点零四分才坐上车。"沈砚说,"中间这五十分钟,他在哪儿?"
周卫东沉默了一下。
"如果他两点二十一分又爬回去了,"他说,"那三点零四分,车里坐的就不可能是他。"
"对。"沈砚说,"因为从老黄的店到西北路,再上一次门,再出来,再走到路口,来不及。"
"所以第二次爬进去的,不是他。"
"不是他。"
沈砚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
窗外还在下雨。
"周队,"他说,"第二次折返的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红外套,戴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毛线头套,走路的姿势却不一样。"
"这个人是高露。"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周卫东说了一句话。
"娘的。"
第十七章 十七年前的那碗粉
二月二十六日晚上,沈砚回了趟家。
他家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三盏,他摸着墙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才开。
屋里一股旧家具的味道。
他把灯打开,从书柜最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
橡皮筋已经断了,纸页散开来。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那一叠笔录重新排好。
一共三十七份。
每一份的落款,都有"沈守诚"三个字。
他翻到第十一份。
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两点。
被询问人:王崎,男,十九岁。
笔录的第一页写着:
"问:你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答:知道。
问:为什么?
答:我偷了东西。"
沈砚往下看。
那年冬天特别冷。王崎在一家烟酒店门口蹲了两个晚上,第三天凌晨撬开了卷帘门。
他偷了二十六条烟,装了满满一蛇皮袋,扛着往城外走。
走到南明河边的一座桥下,他停下来了。
他要把烟藏在桥洞里——这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他怕被人看见,想先藏起来,天亮再来拿。
他刚把袋子塞进桥墩和河壁之间的缝里,身后有人说话了。
"小伙子。"
他回头。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警察站在桥洞外,手里拎着一根手电,没开。
"你扛的什么?"
王崎没说话。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三条街,跑到一座跨河桥上,桥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踩上去,滑倒了。
爬起来的时候,那个警察已经追到跟前了。
"跑什么。"警察说,"我又不打你。"
王崎蹲在桥上,抱着膝盖,一句话都不说。
那年他十九岁,个子已经长到一米七四,可瘦得像一根竹竿。
警察蹲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你冷不冷?"
王崎没说话。
"你饿不饿?"
王崎还是没说话。
警察站起来,往桥头的一家夜宵摊走过去。过了几分钟,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粉回来。
"吃。"
王崎没接。
"吃。"警察又说了一遍,"吃完再说。"
王崎接过碗。
他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碗里,他又接着吃。
警察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等他吃完了,警察才开口。
"你妈知道吗?"
王崎摇头。
"你爸呢?"
"死了。"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
"偷东西,"他说,"能偷一辈子吗?"
王崎没说话。
"你十九岁。"警察说,"你偷二十六条烟,值三千块。你判一年,出来二十岁。你再偷,判三年,出来二十三岁。"
"你二十三岁出来,你还是只会偷。"
"你偷到三十岁,偷到四十岁,你妈还在不在?"
王崎抬起头。
"你妈多大?"
"四十六。"
"四十六。"警察说,"你判八年,出来她五十四。你判十五年,出来她六十一。"
"你自己算。"
笔录的最后一页,是沈守诚的签字。
签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用钢笔写的,不是笔录格式:
**"该青年家庭困难,母亲独自抚养,建议从轻,并联系社区帮扶。"**
沈砚坐在地板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他十六岁。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只会追人的人——追逃犯,追小偷,追到河里,追到死。
他不知道父亲还会给人买粉。
他把笔录合上,重新用橡皮筋捆好,放回铁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二月的黔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桥洞里拍的那件红外套——湿透了,摊在桥墩上,领子上有一块手缝的补丁。
沈砚看着那块补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二〇〇三年,王崎十九岁,把偷来的二十六条烟藏在一座桥的桥洞里。
二〇二〇年,王崎三十六岁,把偷来的七十三条烟藏在另一座桥的桥洞里。
十七年过去了。
他还是那个在桥洞里藏东西的少年。
只是这一次,桥洞里多了一件外套。
第十八章 第二次折返
二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
会议室的白板上,重新贴了一遍时间轴。
沈砚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笔。
"二月十一日,凌晨。"他说。
"两点零四分,卷帘门被撬。"
"两点十一分,第一个人进去。"
"两点十四分,第一个人出来。"
"两点二十一分,第二个人进去。"
"两点二十三分,第二个人出来。"
他在"第二个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从老黄的店到西北路,正常步行二十分钟。"他说,"王崎两点十四分出来,三点零四分才坐上车。"
"中间五十分钟,他在哪儿?"
"如果他是第二个人,"沈砚说,"他两点十四分出来,两点二十一分又爬回去,两点二十三分再出来。然后他走二十分钟到西北路,两点四十三分就到了。"
"可他是三点零四分才上的车。"
"所以,他多出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沈砚说,"他在干什么?"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种可能。"沈砚说,"他根本没有回去。"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高露。**
"二月十一号凌晨,高露的车在西北路的监控里出现过两次。"他说,"第一次是两点三十八分,往花溪大道方向。第二次是三点零四分,停在路口四分钟。"
"两点三十八分,她的车从西北路往花溪大道开。"沈砚说,"花溪大道离老黄的店,只有五百米。"
"两点四十一分,车到了老黄的店附近。"
"两点四十二分,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穿着红外套,戴着毛线头套,走到卷帘门前,蹲下,钻进去。"
"两点四十三分,这个人搬了凳子,把柜子上剩下的名贵烟全拿了下来。"
"两点四十四分,下来的时候,脚在凳子上滑了一下。"
"两点四十五分,爬出去,把门缝抬了一下。"
"两点四十六分,上车。"
"三点零四分,车到西北路,接上王崎。"
沈砚把笔放下。
"全程,"他说,"十四分钟。"
鹿鸣在旁边小声说:"可她是怎么知道东西在哪儿的?"
"因为王崎告诉过她。"沈砚说,"或者,她跟着王崎看过。"
"跟着看过?"
"王崎白天踩点。"沈砚说,"他踩点的时候,她也许就在车上。"
"她在车里等着。"
"等他看完,她进去拿自己那一份。"
会议室里,空调的风"呼"地吹过来,把白板上的纸吹得翘起一角。
"沈砚,"周卫东说,"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是她?"
"有三件事。"沈砚说。
"第一,步态。第一次进去的人,右肩比左肩低。第二次进去的人,走得正,两条腿几乎踩在一条直线上。"
"第二,身高。第一个人爬出去的时候,肩膀刚好过门缝。第二个人爬出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伸手把门缝抬高了。"
"第三,脚。"
"脚?"
"第二个人下来的时候,脚在凳子上滑了一下。"沈砚说,"王崎不会滑。"
"为什么?"
"因为他穿的是球鞋,鞋底是平的。"沈砚说,"第二个人穿的是靴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滑的动作。"沈砚说,"平底鞋踩在塑料凳上,会发出'吱'的一声,但是不会滑。只有带跟的鞋,才会打滑。"
"高露有一双马丁靴。"沈砚说,"她跑网约车,冬天一直穿那双。"
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那红外套呢?"
"两件。"沈砚说,"她车里有一件,桥洞里有一件。"
"一模一样的两件。"
"一模一样。"沈砚说,"连补丁都一样。"
"谁缝的?"
沈砚抬起头。
"吴桂英。"他说,"王崎的母亲。"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高露跟王崎复合。"沈砚说,"她搬进甘荫塘四〇一,跟王崎一起照顾吴桂英。"
"十二月二十号,吴桂英让人买了两件红外套,同一个款式,同一个尺码。"
"她自己缝的补丁。"
"她给儿子一件,给'儿媳妇'一件。"
"她眼睛不好,缝了三个晚上。"
沈砚停了一下。
"二月十一号凌晨,高露穿着这件红外套,钻进了老黄家的卷帘门。"
"她穿着婆婆给她缝的补丁,去偷婆婆儿子的赃。"
会议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窗外的雨声,忽然显得很大。
第十九章 一模一样的外套
技术室把两件外套并排放在操作台上。
左边那件,是从桥洞里捡回来的,湿过,晒干,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纸。
右边那件,是从高露的车里拿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
两件衣服,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尺码,同一个颜色。
领子上,各有一块手缝的补丁。
技术员把两件衣服的补丁放在显微镜下比。
"同一个人的手。"他说,"针脚的走向、线的松紧、收针的位置,都一样。"
"这个补丁,"他指了指左边那件,"是二〇一九年冬天缝的。"
"你怎么知道?"
"线的颜色。"技术员说,"这种黑棉线,是市场上最便宜的那种。我查了,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以后,这个牌子的线换了包装,颜色偏灰。"
"这两件上的线,都是老颜色。"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件衣服。
"还有一件事。"技术员说,"右边这件,袖口内侧有摩擦痕迹。"
"什么摩擦?"
"跟水泥地摩擦。"
沈砚转过身。
"水泥地?"
"对。"技术员说,"袖口内侧,还有膝盖的位置,都有。"他用手指点了点,"这种摩擦,只有在爬行的时候才会有。"
"爬行。"
"趴在地上,往前爬,手肘和膝盖着地。"
沈砚盯着那个袖口看。
"所以这件衣服,"他说,"也爬过。"
"爬过。"
"什么时候?"
"不知道。"技术员说,"但这种磨损,不是一次两次能磨出来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不是她第一次穿这件衣服去偷。"
"不是。"
沈砚走出技术室,站在走廊上。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月六日到二月二十四日的十四起案件。
十四起。
十四扇被撬开的卷帘门。
如果高露从第一起就开始跟着,那她至少进过几家店。
他想起一月二十九日的那起案子。
那家店在青岩镇,店主第二天早上发现货架被搬空了,但监控坏了。
没有人看见是谁。
"鹿鸣。"他打电话。
"在。"
"一月二十九号,青岩镇那家店,监控是不是坏了?"
"是。硬盘满了,没录上。"
"那家店丢了多少钱的货?"
"四万多。"
"四万多。"沈砚说,"一次搬得走吗?"
"搬不走。"鹿鸣说,"四万多的烟,得装两麻袋。"
沈砚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
"鹿鸣,"他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穿着婆婆给她缝的衣服,去偷东西?"
鹿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哥,"她说,"也许她不是为了偷。"
"什么意思?"
"也许她只是想跟他一样。"
沈砚没有说话。
"我查过高露的档案。"鹿鸣说,"她父亲二〇〇八年出事,欠了一屁股债,她十六岁就出来打工。她在工厂干过,在餐厅干过,在美容院干过,后来跑网约车。"
"她认识王崎的时候,二十二岁。"
"王崎那时候开摩的,一个月挣三千。"
"她跟了他两年。"
"二〇一七年,王崎被判刑,她跟他分手。"
"二〇一九年,他出狱,她又回去了。"
"为什么?"
"不知道。"鹿鸣说,"也许是因为,只有这个人,不会嫌她。"
沈砚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
窗外,雨终于小了一点。
"鹿鸣,"他说,"把她的账查清楚。"
"什么账?"
"她的收入,她的支出,她这半年所有的钱。"
"好。"
"还有,"沈砚说,"查一查,她这半年,有没有往陈柏华的账户里打过钱。"
第二十章 账本
高露的账,藏在她车里的驾驶座下面。
是一本很旧的本子,A5大小,封面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
贴纸下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记账。**
本子里的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第一页:
**1月6日,26条,进6000,给妈2800,剩3200。**
**1月11日,31条,进7000,给妈2800,剩4200。**
**1月17日,28条,进6500,给妈2800,剩3700。**
沈砚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字迹变了。
不是高露的字。
**1月23日,第四起。**
**烟:37条。**
**卖:高露。**
**价:7400。**
**分:她四,我六。**
**她2960,我4440。**
沈砚的手指停在"她四,我六"这四个字上。
往下翻。
**1月29日,第五起。**
**烟:52条。**
**卖:高露。**
**价:10400。**
**分:她四,我六。**
**2月3日,第六起。**
**烟:41条。**
**卖:高露。**
**价:8200。**
**分:她四,我六。**
一页一页,全是这个格式。
到二月十一日那一页,格式变了。
**2月11日,第八起。**
**烟:79条(我46,她33)。**
**卖:高露。**
**价:15800。**
**分:她四,我六。**
**注:她自己去了一趟。我不知情。**
沈砚盯着那行"注"看了很久。
这不是王崎写的。
这是高露写的。
"她自己去了一趟。我不知情。"
这句话,是高露替王崎写的。
她写完以后,把本子合上,塞回驾驶座下面。
沈砚继续往后翻。
**2月15日,第九起。**
**烟:44条。**
**价:8800。**
**分:她四,我六。**
**2月17日,第十起。**
**烟:36条。**
**价:7200。**
**分:她四,我六。**
**2月19日,第十一起。**
**烟:29条。**
**价:5800。**
**分:她四,我六。**
**2月22日,第十二起。**
**烟:33条。**
**价:6600。**
**分:她四,我六。**
**2月24日,第十三起。**
**烟:48条。**
**价:9600。**
**分:她四,我六。**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大,用力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陈:欠42000。2月28日前还清。**
沈砚把本子合上。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鹿鸣。"
"在。"
"陈柏华的银行流水,查到了吗?"
"查到了。"鹿鸣把一叠打印纸放在桌上,"去年十二月到现在,他一共往外放过七笔钱。"
"七笔。"
"最大的一笔两万。"鹿鸣说,"十二月十九日,收款人王崎。"
"两万。"
"月息三分。"鹿鸣说,"借两万,一个月利息六百。他没还上,利息滚进本金。到二月,欠四万二。"
沈砚低头看着那叠流水。
"他放过七笔,"他说,"其中五笔的收款人,都是开小店、摆摊的。"
"都是还不上银行贷款的人。"
"对。"
沈砚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
"鹿鸣,"他说,"陈柏华收王崎的烟,多少钱一条?"
"软中华,两百。"鹿鸣说,"市价七百。"
"两百。"
"和天下,一百八。"
"一百八。"沈砚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十四起案件的金额写着:九万八千六百。
"九万八,"他说,"这是市价。"
"王崎实际拿到手的,是五万九。"
"五万九里,他分给高露四成,两万三千六。"
"剩下三万五千四。"
"三万五千四,还了陈柏华四万二的债,还差六千六。"
沈砚把笔放下。
"周队,"他说,"我们抓了一个偷了十万的人。"
"可他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他的钱,全在两个人口袋里。"
"一个是高露。"
"一个是陈柏华。"
会议室里很安静。
周卫东慢慢地把手里的烟按灭。
"娘的。"他说,"这是个局。"
第二十一章 债
二月二十七日凌晨,沈砚带人去了太慈桥。
"老陈烟酒回收"的卷帘门关着,店里没有灯。
他们等了四十分钟。
五点十七分,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那头过来,骑车的人穿着一件仿皮夹克,头上戴着一个头盔。
车停在店门口,人下来,摘头盔,掏钥匙。
"陈柏华。"
那个人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见巷子里站着六个人。
"警官。"他笑了,"这么早?"
"跟我们走一趟吧。"沈砚说。
"什么事啊?"
"到了就知道。"
陈柏华被带上车的时候,还在笑。
"警官,我做的是正经生意,工商执照都在这儿。"
"我知道。"沈砚说,"你还有一张营业执照没有挂出来。"
"什么执照?"
"放贷的。"
陈柏华的笑僵了一下。
"这话可不能乱说。"他说,"我是借过钱给朋友,那是帮忙。"
"帮忙。"沈砚说,"月息三分,叫帮忙?"
"那是行规。"
"行规。"沈砚说,"那你收王崎的烟,两百一条,也是行规?"
陈柏华不说话了。
车开出太慈桥,天开始亮。
凌晨的黔城,路灯还亮着,街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过去,轮胎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
"陈柏华,"沈砚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你借给王崎两万块。"
"是。"
"你为什么借给他?"
"他母亲病了。"
"他母亲病了,全贵阳有几千个人母亲病了。"沈砚说,"你为什么借给他?"
陈柏华看着窗外。
"因为他能还。"他说。
"他怎么还?"
"他有手艺。"
沈砚转过头。
"什么手艺?"
陈柏华笑了一下。
"警官,"他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车在雨里往前开。
沈砚没有再问。
后来在审讯室里,陈柏华把话全说了。
去年十二月,高露带着王崎来找他借钱。
高露是他的初中同学,两个人认识二十多年。她来找他的时候,先请他吃了顿饭,饭桌上说了一句:"老陈,你帮帮他。"
陈柏华当时就明白了。
一个坐过两次牢的人,一个开摩的人,一个母亲在透析的人——这种人借钱,是还不起的。
但他还是借了。
因为他在饭桌上,看见了王崎的手。
那双手,指节很粗,虎口有一层茧。
那是常年握工具的手。
"我借他两万。"陈柏华在审讯室里说,"我跟他说,不用急着还。我说,你妈治病要紧。"
"他当时眼睛都红了。"
"他说,陈哥,我一定还你。"
"我说,不用还钱。"
"他愣了。"
"我说,你有手艺,你有路子。"
"我说,我店里收烟,你有货,就往我这儿送。"
"我按两百一条收。"
"他说,市价七百。"
"我说,市价七百,你卖得出去吗?"
"他没说话。"
陈柏华笑了笑。
"警官,我做生意二十年了。"他说,"我最清楚一件事。"
"什么人最好用?"
"欠钱的人。"
"欠得越多,越好用。"
审讯室的记录本上,沈砚写下这段话。
写完,他抬起头。
"陈柏华,"他说,"你知道王崎偷了多少家吗?"
"十四家。"
"你知道他偷的东西值多少吗?"
"将近十万。"
"你知道他拿到手多少吗?"
陈柏华没有回答。
"五万九。"沈砚说,"你收了他三百二十七条烟,按两百一条,六万五千四。你还倒欠他六千六。"
"不是欠。"陈柏华说,"是抵。"
"抵什么?"
"抵债。"
"抵债抵到四万二。"沈砚说,"王崎欠你四万二,你收了他六万五的货,你还说他欠你四万二。"
"因为利息在滚。"
"利息在滚。"沈砚重复了一遍,"所以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陈柏华抬起头。
"警官,"他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你欠了钱,你就得还。"
"还不上,你就得想办法。"
"他要是不偷,他母亲的透析怎么办?"
"他母亲要是不透析,"陈柏华说,"他会偷吗?"
沈砚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柏华,"他说,"你借他钱的那天,你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他要去偷?"
陈柏华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还告诉他,哪几家店好下手?"
"没有。"
"你有没有告诉他,卷帘门底下有缝?"
"没有。"
"你有没有告诉他,那几家店的老板回老家过年了?"
陈柏华的嘴角动了一下。
"警官,"他说,"我是做生意的,我不懂这些。"
沈砚把笔放下。
"你懂。"他说,"你太懂了。"
第二十二章 雨夜空守
二月二十五日,夜里十点。
沈砚带着八个人,蹲在花溪路一家烟酒店对面的巷子里。
雨从下午开始下,一直没停。
八个人分在三辆车上,车窗上全是水,雨刮器每隔十几秒刮一下,刮出一片干净的扇形,又很快被雨糊上。
"周队,"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西门这边没动静。"
"东门这边也没有。"
"继续守。"
沈砚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捏着一个保温杯。
他今天穿了两件毛衣,还是冷。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雨越下越大。
巷子里的路灯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把水洼照得忽明忽暗。
"沈哥,"鹿鸣在后座上说,"你说他今晚会来吗?"
"按规律,应该来。"
"哪家?"
"不知道。"沈砚说,"十四家里,这一片有六家。"
"六家,我们守了三家。"
"赌一把。"
凌晨两点,雨小了。
三点,雨停了。
四点,天边有一点灰。
五点,环卫工人开始扫街。
五点四十,对讲机里传来周卫东的声音。
"撤吧。"
沈砚没有动。
"沈砚。"
"再等半小时。"
"等什么?"
"等他出来吃早饭。"
周卫东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小子。"
那天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八个人,一夜,一无所获。
沈砚回到队里,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夜,在溪湖区人民医院的抢救室外面,坐着另一个男人。
二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
吴桂英在家里突然喘不上气。
王崎背着她下楼,从三楼背到一楼,背到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
到医院,急诊,抢救。
医生说是心衰,透析不规律引起的,要住院。
王崎在抢救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
走廊上有一排蓝色的塑料椅,他坐在最边上,背靠着墙。
他手里攥着一张单子——住院押金,五千。
他口袋里有两千三。
他给高露打电话。
"露露。"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要五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儿有三千。"高露说,"我明天给你。"
"能不能现在?"
"现在我在跑车。"高露说,"我这单跑到机场,回来就给你。"
"好。"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
红灯亮了很久。
凌晨三点,灯灭了。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
"暂时稳住了。"医生说,"但要注意,不能再断透析。"
"谢谢医生。"
"押金要交一下。"
"我……我明天交。"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王崎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硬硬的,硌着他的手。
那把断线钳。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把它带上了。
本来,今天晚上,他要去花溪路。
他踩过点,那家店的卷帘门底下有一道很宽的缝。
他算好了,今天晚上去,拿四十条,卖八千。
八千,够交押金,够交下个月的透析费。
可他没有去。
他在抢救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
凌晨四点,高露来了。
她穿着那件红外套,头发上全是雨。
"怎么样了?"
"稳住了。"
她把一个信封塞给他。
"三千。"
"谢谢。"
"你今晚没去?"
王崎没有说话。
"你没去,"高露说,"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明天?"高露说,"明天是二十六号。"
"二十六号,"她说,"陈柏华要你还钱。"
王崎抬起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坐在这儿?"
"我妈在里面。"
高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王崎,"她说,"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崎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开始亮了。
五点四十分,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王崎。"
"陈哥。"
"二十六号了。"
"我知道。"
"钱呢?"
"再给我两天。"
"两天。"陈柏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王崎,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这次一定。"
"你妈住院了?"
王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妈住院,你在我这儿借的钱就更多了。"陈柏华说,"王崎,你听我说。"
"你现在欠我四万二。"
"你要是二十六号不还,我就去你家。"
"我不去你家闹,我就坐在你家门口,跟你妈说一句话。"
"我说,大娘,你儿子欠我四万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王崎,"陈柏华说,"你妈那个身体,听得了这句话吗?"
王崎握着手机,手在抖。
"我知道了。"他说。
他挂了电话。
高露看着他。
"他说什么?"
"没什么。"
王崎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兜里,往缴费窗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露露。"
"嗯。"
"今天晚上,"他说,"我去花石路。"
"花石路?"
"那家店小,只有二十来条。"他说,"拿了就够。"
"二十来条,能卖多少?"
"五千。"
"五千。"高露说,"五千够干什么?"
"够交押金。"
高露看着他,看了很久。
"王崎,"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开车。"
"不用。"
"王崎。"她走到他面前,"我开车,你在里面拿东西,我在外面等。拿完了,我们走。"
"要是被人看见呢?"
"凌晨一点,没人。"
王崎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像那件红外套。
"好。"他说。
那天夜里,他去了花石路。
第二十三章 收网
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
高露的车停在溪湖区人民医院门口。
她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戴着一个口罩。
她在等。
等王崎从医院里出来。
昨天晚上,她去花石路接他。
他拎着一个袋子从巷子里出来,脸色很白。
"拿了吗?"
"拿了。"
"多少?"
"二十三条。"
"上车。"
她把车开走,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她送王崎去医院给他妈交押金。
她坐在车里,看着医院的大门。
十点十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的车后面。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她看见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的冲锋衣。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然后她听见有人敲她的车窗。
"高露。"
她转过头。
沈砚站在车窗外,手里举着证件。
"下车吧。"
高露没有动。
她看着前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下车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
"我打个电话。"她说。
"给谁?"
"我妈。"
"可以。"沈砚说,"用我的手机。"
高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给谁打?"
"因为你要告诉他,"沈砚说,"'我出事了,你把事都揽下来'。"
高露没有说话。
她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
医院门口,有一个男人正从里面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看见了她。
他站住了。
隔着一条街,隔着两辆车,隔着雨。
高露摇了摇头。
很轻的一下。
然后她上了车。
王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走。
他手里的塑料袋,装着两盒透析液。
袋子很重。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医院。
审讯室里,高露坐在对面。
她摘了口罩,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高露。"沈砚说。
"嗯。"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
"说说。"
高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帮他运过东西。"她说。
"运过几次?"
"很多次。"
"多少次?"
"记不清了。"
"你自己进去过吗?"
高露的手指动了一下。
"进去过。"
"几次?"
"三次。"
"哪三次?"
"一月二十九号,青岩镇。"她说,"二月十一号,老黄那家。二月十九号,花溪路。"
沈砚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三个日期。
"二月十一号,"他说,"你进去干什么?"
"拿东西。"
"拿什么?"
"拿我那一份。"
"你那一份?"
"我跟他约好的,四六分。"高露说,"他六,我四。"
"可那天他已经拿过了。"
"他拿的不够。"高露说,"他出来的时候,只拿了八条。柜子上还有。"
"所以你自己进去了。"
"是。"
"你穿了他的衣服。"
"我穿了我的。"高露说,"我们俩的衣服是一样的。"
沈砚看着她。
"你知道你穿的那件衣服,是谁缝的吗?"
高露抬起头。
"他妈。"她说。
"他妈缝了两件。"沈砚说,"一件给他,一件给你。"
"我知道。"
"你穿着它去了三家店。"
高露没有说话。
"高露,"沈砚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低下头,很久没有出声。
审讯室的灯很亮。
"因为我不想只做一个开车的。"她终于说。
"什么意思?"
"他偷东西,"高露说,"我在外面等。他拿多少,我拿四成。"
"可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她说,"我老是觉得,他给我的,是他剩下的。"
"所以你要自己进去。"
"是。"
"你要拿你自己那一份。"
"是。"
"你拿的,"沈砚说,"是他偷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
高露抬起头。
"警官,"她说,"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了。"
"我在工厂站过十二个小时。我在餐厅端过盘子。我在美容院给人洗过脸。"
"我二十八岁,跑网约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八千。"
"我租房子,我吃饭,我加油,我修车。"
"我一个月剩不下两千。"
"他偷一次,一晚上能挣七千。"
"我凭什么不能拿四成?"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因为他偷的是别人的。"沈砚说。
"我知道。"
"你知道,"沈砚说,"你还穿着那件衣服,钻进别人家的卷帘门。"
高露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那种忽然从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她自己都没察觉。
"警官,"她说,"我不是好人。"
"我知道。"
"我妈死的时候,"高露说,"我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是他给我钱的。"
"他那时候刚出狱,一分钱都没有。"
"他去偷了两条烟,卖了六百。"
"他给我六百。"
沈砚没有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高露说,"我就是想说,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她把眼泪擦掉。
"警官,"她说,"陈柏华那边,你们抓了吗?"
"抓了。"
"他会不会说是我带王崎去的?"
"他说了。"
高露笑了一下。
"他当然会说。"她说,"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让别人替他扛。"
"二月十一号那天,"她说,"是他告诉我,老黄家的柜子上有名贵烟的。"
沈砚抬起头。
"他说什么?"
"他说,老黄那家,柜子上有'和天下'。"高露说,"他说,你去拿,我给你现钱。"
"你怎么知道老黄家的柜子上有什么?"
"他去看过。"高露说,"他白天去老黄店里买烟,看见的。"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他要债。"高露说,"王崎欠他四万二。他让王崎多拿点。"
"多拿点,好抵债。"
"抵债抵不完,"高露说,"他就一直有用。"
沈砚放下笔。
窗外的雨停了。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
二十九岁,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一点妆。
"高露,"他说,"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晚上去花石路。"
"你为什么没拦他?"
高露抬起头。
"我拦了。"她说,"我说,你别去了。"
"他说,我妈的押金还没交。"
"我就没再说话。"
第二十四章 卷帘门修好了
三月。
黔城的雨终于停了。
三月的第一个晴天,老黄的"建国副食"重新开了门。
卷帘门换了新的,银灰色,拉起来"哗"的一声,很顺。
黄建国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道新门。
"这锁好。"装门的师傅说,"两道,撬不开。"
"多少钱?"
"八百。"
黄建国掏钱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贵。
是因为他算了一下,八百块,够秀兰做一次透析。
他把钱递过去,然后转身进店,把货架重新摆好。
新进的烟,摆在第三排。
他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老板,"门口有人说话,"来包'红塔山'。"
黄建国回头。
是沈砚。
"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砚说,"看看。"
黄建国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烟,递过去。
"不要钱。"
"要给。"
"给什么给。"黄建国把烟塞到他手里,"你们那几天,天天在我店门口淋雨,我都看见了。"
沈砚拿着那包烟,没有拆。
"老黄,"他说,"东西追回来一部分。"
"多少?"
"四十九条。"
黄建国愣了一下。
"四十九条……"他算了一下,"那也值两万多。"
"五月的时候会返还给你。"沈砚说,"走程序。"
"好。"
黄建国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
"沈警官,"他说,"那个人,判几年?"
"还在走程序。"沈砚说,"估计不轻。"
"他为什么偷我的店?"
沈砚没有回答。
"我那天在派出所看监控,"黄建国说,"我看见他搬凳子,把柜子上那几条'和天下'拿走了。"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后来我又想,"他说,"他要是坏,他为什么不砸我的收银机?"
"收银机里有两千块。"
"他没砸。"
沈砚看着他。
"老黄,"他说,"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黄建国说,"我就是想问一句,他是不是也有难处。"
沈砚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
黄建国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有难处,就不是坏人。"
"有难处还偷东西,"沈砚说,"也是坏人。"
黄建国笑了。
"你们当警察的,"他说,"说话真直。"
沈砚走出店门,站在街上。
阳光很好。
三月的黔城,路上的树开始发芽,早点摊又摆出来了,粉店的蒸汽从门口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
他把那包"红塔山"拆开,抽出一支,点着。
抽了两口,捏在手里。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把烟掐了,往湿地公园走。
公园的第三座桥下,水沟里的水干了。
桥墩与沟壁之间的夹角里,有一片被压平的草。
他蹲下去,看了看。
草上有一点红色的纤维。
很细,几乎看不见。
是那件外套留下的。
他站起来,抬头看着桥洞。
三月的阳光从桥缝里漏下来,在沟底投出几道光。
他想起二〇〇三年,他父亲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座桥下,抓住了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他想起二〇二〇年,这个年轻人三十六岁,把七十三条烟藏在这座桥下。
他想起那件红外套。
三天前,吴桂英走了。
透析室打电话到队里,说联系不上家属。
沈砚去了医院。
老太太走的时候很安静,手上还插着管子。
护士说,她最后一句话是:"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站在病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看守所。
王崎坐在对面,穿着统一的马甲,头发剃了。
"我妈怎么样?"
沈砚看着他。
"她挺好的。"他说,"透析正常。"
王崎的肩膀松了下来。
"谢谢。"
"王崎。"
"嗯。"
"你妈的住院费,我们联系了社区。"沈砚说,"有帮扶。"
"谢谢。"
"你儿子,"沈砚说,"你前妻那边,我们也去了。"
王崎抬起头。
"小满怎么样?"
"他挺好。"沈砚说,"他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王崎低下头。
很久,他才说话。
"警官。"
"嗯。"
"我出去以后,"他说,"我想开个店。"
"什么店?"
"卖烟的。"王崎说,"正经卖。"
"我从批发市场进货,一条一条地卖。"
"我不偷了。"
沈砚看着他。
"你说这话,"他说,"我信。"
王崎笑了。
那是沈砚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得很短,像一道很快合上的门缝。
走出看守所,沈砚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
三月的风很暖。
他把烟抽完,没有捏灭。
他把烟头按在垃圾桶的烟灰缸里,转身走了。
队里的证物柜,多了一件东西。
那件红外套,被装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标签上写着:**0211专案,物证十七号。**
袋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沈砚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它一眼。
那件外套,红色的,旧的,领子上有一块手缝的补丁。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下雨的时候,它没有被留在桥洞里。
如果那天下雨的时候,有人在医院里多坐了一个小时。
如果那天下雨的时候,有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没有在桥下停那一步。
可这些都只是"如果"。
雨还会下。
卷帘门还会被撬开。
也还会有人在雨里,一等一整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