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前婆婆把自己的行李箱,塞进了我的后备厢。
前夫松了口气,以为她是来劝和的。
她却指着我手里的律师名片问:
“你这律师,办两单能便宜点吗?”
后来,我和前婆婆成了室友。
房租一人一半,饭赶得上就一起吃,谁也不替谁答应程家的事。
她嫌我的窗帘买贵了,我提醒她,买两桶洗衣液送一桶,家里也得放得下。
她忙着练车,我准备去外地培训。
日子刚有了点新样子,前夫就拿着钥匙,进了我的卧室。
“你在家,煮个饭顺手的事。”
我刚下夜班,觉还没睡热。
这婚都离了,怎么还得包家务售后?
01 律师办两单,能便宜点吗
我刚把离婚证放进包,前婆婆就把行李箱推到了我的车后面。
程越拉开他那辆车的门:“妈,这儿。”
“看见了,又没瞎。”
何素琴绕过他,拍了拍我的后备厢:“开一下。”
我正要把文件袋放进去,顺手按了钥匙。她抱起箱子,往里一塞,还把箱角摆正了,省出半个位置。
程越这才走过来:“您不是给她送东西的吗?”
“我的东西。”
“您要去哪儿?”
她指指我:“先跟宋遥走。”
我按住后备厢,没让它合上。
“妈,您今天要是来劝我的,咱们就在这儿说。我下午还要搬家。”
六年了,我知道她怎么劝。
程越出差累,让我别计较。公公腰不舒服,让我调个班。后来我说自己也累,她就给我留一碗汤,说喝了睡一觉,别想那么多。
汤是真的,后面的事也一样没少。
何素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点了点我捏着的那张律师名片。
那是我前几天咨询时拿的,刚才整理文件,顺手抽了出来。
“你这律师,办两单能便宜点吗?”
我看着她:“哪两单?”
“你那单,我这单。”
程越伸手来碰她的箱子:“妈,别添乱。您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办这个?”
“知道。你叫我来的时候说过。”
“那您还——”
“你说让我劝劝她,往后有事别断得这么干净。”她把箱子往里推了推,“我想了想,确实不能断。”
程越刚松开眉头,她就问我:“你中午吃什么?”
我没接上话。
“我请你吃面。”她说,“边吃边谈。”
程越把车钥匙换了只手:“爸中午还等着吃饭。”
“冰箱有排骨,昨晚炖的。”
“他刚还发消息,问您什么时候回。”
“我跟他说。”
她真掏出手机:“排骨在冰箱,你自己热。我中午在外面吃,别等了。”
语音发出去,程越还举着手机,她已经把自己的收了起来,转头问我:“面行不行?”
“先吃面。”我说,“住哪儿,吃完再谈。”
她立刻点头:“行。”
程越转向我:“宋遥,你也跟着起哄?她住你那儿,你往后——”
“我还没答应。”
他愣了一下。我把旧家的钥匙放进他掌心。
“书和两套制服,回头约时间交接。别的都清了。”
他捏着钥匙没动,像还有几句熟悉的话没找到地方放。我关上后备厢,何素琴已经坐进了副驾驶。
她拉了两次安全带,问我:“这扣怎么这么靠里?”
我俯身帮她扣好。
以前坐这辆车,她总在后排。副驾驶是程越的,他嫌她带的购物袋占地方。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的手机响了三次。她没接,先把导航声音调小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跟他吵完架,借你这儿躲两天。”
“那您是怎么打算的?”
“先搬出来。房租多少,我出一半。我的退休金,够我自己吃饭。”
“我没说您不够。”
“得先讲。省得你以为,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红灯亮了。我握着方向盘,侧头看她。
她拉平膝盖上的帆布袋,袋边露出一件睡衣,是她穿了好些年的浅紫色。旁边塞着两个我认得的眼镜盒,连家里备用的那副老花镜也带了。
到面馆,她自己付了钱,给我要牛肉面,点完才转回来问:“还吃辣吗?”
“吃。”
“那你自己放。”
她把辣椒罐推给我,低头看了一会儿菜单,又把手机里的计算器按亮。
“一千多的房租,我问过。一个人住差一点的地方,也要这个数。”
“您还问过房子?”
“问过。照片上都挺亮堂,一进门,窗户对着人家厨房。中午闻着红烧肉,不知道是饿还是不饿。”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笑完捧着水杯,小声问:“跟你试着住一阵,行吗?”
我没有马上答应。
“您以前也说,程越忙,家里得有人顾。”
“是我说的。”
“那我搬出来,不是换个地方继续顾。”
她把杯子放下:“那就先住住看。有不乐意的,你直接跟我说,我也不是一点都听不进去。”
服务员把面端上来,她挪开帆布袋,里面一叠单据散了出来。我帮她拾起最下面的一张,看见抬头是驾校。
报名日期,在三个月前。
02 前儿媳,现室友
“您三个月前就报名了?”
“嗯。科目二都过了。”
何素琴接过回执,仔细夹进袋里的透明文件夹。
“您怎么没说?”
“说过。你上夜班没在家,你公公说学车是好事,周末再练。”她挑开面上的葱,“到周末,他妹妹来了。下个周末,你们表弟结婚。”
“后来呢?”
“后来我直接去练了。他问午饭怎么办,我说等我回来,就是晚饭。”
她抬头看我,像还在等这句话有没有哪里不妥。
我把辣椒拌进面里:“那中间还能省一顿。”
她乐了,笑得筷子尖碰到碗边。
下午,我带她去了租好的房子。
老小区,四楼,两间卧室。大部分东西已经搬过来,只有床垫还靠在墙边,等我拆包装。
何素琴转了一圈,首先看厨房。
“这台抽油烟机,声音跟拖拉机似的。”
“我又不在家炒八个菜。”
“窗帘新买的?”
“二百八。”
“这一幅?”
我赶紧把两间房的帘子都指给她看。
她凑近摸了摸:“倒是不透光。能退吗?我老同事还在柜上——”
“不能。”我说,“而且我喜欢。”
她把价签翻到背面:“行,那别看价格了。”
小卧室有张房东留下的单人床,我原本准备收起来,把房间当书房。她站在门口,问住这间行不行。
我靠着门框,没立刻点头。她见箱子上搭着一件旧制服,顺手拿起来挂好,袖口那一圈针脚,还是她替我补的。
以前我困得睁不开眼,她会把我赶去睡觉,帮我遮严窗帘。有时挡在房门口,不让程越喊我起来。我记得她说过的那些话,也记得这些。
“妈,我先跟您说清楚。我一个人也交得起这套房租,不是缺个人分担。”
“我没说你交不起。”
“您住进来,有事得先跟我商量。不能还像以前,程越说一声,咱俩就得改时间。”
她放下帆布袋:“你不想同意的,直接说就行。”
“那就先试一个月。”
我把已经付过的租金告诉她。每月二千六,押金也是二千六,她临时同住的事,我会先跟房东说。
“您这一个月出一千三,不收押金。不合适就算住过的天数,按三十天折算,剩下的退。”
她认真看了看房子:“不是朝南,能讲到一千二吗?”
“这是对半分,不是转租柜台。”
“那行。总得问一句。”
她低头转账。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她先补了条件。
“我做饭,你赶得上就一起吃。赶不上,自己热,我不能天天到十二点还给你留灶。”
“行。您练车那天,我下班早就我做,不早就各自买。”
“卫生呢?”
“轮着来。您别嫌我拖地不够亮,再拖一遍,然后生气。”
她正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拿手机记了几条,念给她听。讲到访客先商量、不能把钥匙借出去,她问:“我也不能随便带人来?”
“您不能,我也不能。”
“那我老同事来喝杯茶?”
“提前说。您要睡觉的时候,我也不带人回来。”
她想了想:“可以。”
我把消息发到她手机上,又给房东打了电话。她在旁边等着,等房东答应,才打开箱子。
箱子里还有一套旧枕套。她帮我把大床的床垫放平,才去铺自己的床。等她出来,我把两把钥匙中的一把给她。
“这回钥匙别乱放。”她习惯性地说。
我看着她。
她低头,把钥匙塞进自己包的内袋:“我说我自己。”
晚上,我在客厅装书桌,她戴着老花镜核对练车时间。手机亮起来,屏幕是一条贴着海边的公路。
“您换壁纸了?”
“老同事去玩拍的。说沿着走,三面都是海。”
她用手指划了一下,调出考试预约,想让我帮忙核对。
我刚好收到经理孙岚的培训确认表,顺手把两部手机摆在一起。
两个日程,都是下下周一。
她先看我:“你那天出发?”
“嗯。去三周。”
“我道路考试,也那天。”
我们对着桌上那个旧日历,各圈了一笔。
她说:“那天你可送不了我。”
“您也送不了我。”
她把笔帽盖上,想了半天,问:“那咱俩是不是都得提前叫车?”
03 你儿子不吃香菜,我吃
“这把香菜帮我拿上。”
何素琴推着菜篮车,已经走过了摊口,闻言又退回来。
“程越不吃,买了放着干什么?”
菜贩子抬头看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吃。”
她张了张嘴,松开车把。
“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过。有次炖牛肉,我都切好了,后来您怕他夹着,说干脆别放。”
她低头挑菜,把一把叶子蔫的换成另一把,过了一会儿才问:“要多少?”
“这一把。”
回去那顿饭,她用两只碗分汤,我撒了香菜,她只放一点葱。筷子碰到碗沿,声音比平时清楚。
她掐了一小截剩下的香菜,尝完皱眉:“这味儿我还是不行。”
“所以您那碗没放。”
她看看我的碗,又看看自己的,忽然笑了:“倒也不难。”
下午我要去上班,她站在冰箱前,问剩下的菜怎么放。
“您想吃就吃,不用替我留。我在员工餐厅吃。”
“那你夜里回来饿不饿?”
“饿了下面。”
“锅盖在——”
“我找得到。”
她把指着橱柜的手收回去,换了鞋,去约老同事逛公园。出门前又回来拿水杯,一副临时旷工、怕有人发现的样子。
我在酒店开完交接会,孙岚叫住我,让我把培训确认表补齐。
这是集团的储备管理培训,三周,结业后还要回店考核。我在前厅干了十一年,现在是主管,这次是门店报上去的人选。
“这次时间排好了?”
“排好了。”
她没问家里的事,只把要交的工作一项项勾掉。
“你负责的两名新员工,我让老周带三周。出发前把交接做完,过去就好好学。”
上一次,我也拿过同样的表。
当时公公要去复查,程越要出差。我问他能不能把出差往后挪两天,他反问我,客户的安排能说变就变吗。
何素琴坐在沙发上给我缝制服袖口,说:“机会以后还有,日子先过好。”
我知道她是真的怕家里乱。那天我把缝好的制服装进袋子,又把报名表从包里拿了出来。
后来,我把两人的排班摊在桌上,谈过谁去医院,谁买菜。程越都答应,到跟前又是客户时间改不了,让我先顶这一次。
第二次通知下来,他先问我愿不愿意换固定白班。我说不换,也不想再这么过。他最后同意了离婚,说往后别又后悔。
这次的表,我签完直接交了。
晚上下班,何素琴发来一张公园的照片。她和三个老同事站成一排,脚边全是购物袋。她说没怎么买东西,发完又问我,家里还缺不缺洗衣液。
我回复:“先别买,阳台已经两桶了。”
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说第二件半价,不买总觉得吃亏。
第三天,我们谁也没做饭。
我临时加班,她从驾校回来,给我打电话:“我在路口,想买一份炒粉。你的要不要?”
“要,多辣。”
她买了两份,第二份半价。我们坐在纸箱改的小桌前吃,她擦着嘴说:“看,这回没白省。”
吃到一半,程越打电话,问家里换季的衣服收在哪儿。
她把电话开了免提,说完柜子,又说箱子颜色。程越找不到,她下意识把手机递给我。
“你那件灰外套是不是跟他的放——”
我捏着筷子,没伸手。
她看了看我,把电话拿回去:“上面那层。你找找,我正吃饭。”
电话挂了,她把炒粉盒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今天换挡,我又低头了。教练叫我看前面,偏偏你公公电话打来,我就又去摸手机。”
“那就先别接他的电话。”
“教练也这么说。还把手机放她兜里了,我一上午都不敢问时间。”
第四天,她回旧家取了几件厚衣服。回来时,两只手都拎满了袋子,额头一层汗。
“小电饭锅没拿动,程越说明天给送。”
我正准备去顶同事的夜班,听见“明天”,先看了一眼排班表。
“我早上下班要睡觉。放门口就行,别敲门。”
“知道,不能吵你。”
她要了地址,转给程越。我把楼栋和门牌核对了一遍,又补了一句:“真的放门口,醒了我自己拿。”
第二天清晨,我回到家。她已经去练车,餐桌上放着一杯温豆浆,杯盖下面压着纸条:不用洗锅,买的。
我笑了笑,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确认门锁好,拉严了那两幅二百八的窗帘。
刚迷糊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04 他为什么有钥匙
程越站在我卧室里,手里还拎着电饭锅。
“你这屋怎么还没收完?”
我撑着床坐起来。手机显示九点零七分,离我躺下还不到半个小时。
“你怎么进来的?”
“妈给的钥匙。”他转身把锅放到客厅桌上,“我叫你两声没应,还以为你已经出门了。”
卧室门原本关着。钥匙声把我惊醒,接着,他就拧开了卧室的门。
我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玄关地垫被踢到一旁,他的鞋踩在我刚擦过的地上。
“不是说放门口吗?”
“楼道里一早上人来人往,放门口丢了怎么办。”
他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又拿出手机。
“妈练到几点?她回来吃什么?”
“你问她。”
“你在家,煮个饭顺手的事。她五十八了,一天在外头晒——”
“我刚下夜班。”
“我知道,就说中午。”
他还要往厨房走,我伸手按住冰箱门。
“锅就放这儿。钥匙给我,你现在出去。”
他终于把手机收起来:“你至于吗?我跑一趟,是给妈送东西。”
“我说了不让进来。”
“我又不是外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把大门打开。
“钥匙。”
他从裤兜里摸出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这是妈借我的,我当面还她。回头她问,我怎么说?”
“你就说,我要回自己家的钥匙。”
“宋遥,我们非得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楼道有人往上走。他把声音压低,伸手想把门带上。
我握住门边,没动。
他看看我,最后提起自己的公文包:“行,你睡吧。往后要什么,别又说没人给你送。”
“这个锅我也没要。”
他下楼时回了下头,我没再等,关门,反锁。
手机上有何素琴的消息,十分钟前发来的:“锅到了吧?我让他轻点,别吵你。”
我给房东打了电话,说明有人未经我同意拿到了钥匙,想换锁芯。她答应了,让我把新旧锁芯都留好。
师傅下午来。挂断电话,我躺回床上,楼道每响一下,我都以为又有人停在门前。
到中午,何素琴拎着菜回来,第一句话是:“没睡着?”
“您把钥匙给他了?”
她放菜的动作一顿。
“昨天给的。我不是想,他放下锅就走,省得敲门吵醒你。”
“您问过我吗?”
“这事是我没考虑周全。”她把袋子提进厨房,“我回头说他,送个锅,怎么还进你卧室。”
“不是他走到了哪儿,是他一开始就不能进来。”
何素琴转过身,手里还攥着袋口。
“他毕竟是我儿子。我借他一下,也不能说他——”
“这是我住的地方。”
她把菜放回桌上。
“我也住这儿。”
我喉咙里一阵发紧,没立刻说话。她见我脸色不好,软下来:“行了,妈知道。以后不让他来,先把饭吃了。”
她开始找菜刀,案板碰着台面,咚的一声。
“今天下午,我们把试住的事谈清楚。”我说。
“还用为个锅这样?”
我打开手机,翻出第一天发给她的那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我写的,她回过一个“好”。
不合适,可以结束,按住过的天数结清。
她看完,把案板推回了墙边。
05 先把钱退清
“所以,你是要我搬走?”
何素琴坐在餐桌另一边,刚买的菜还在我们中间。
“我想结束试住。”
“就因为这一次?”
“这一次,我事先说过,您也答应了。”
她伸手,把袋子里滚出来的两根胡萝卜装回去,袋口挽了两道。
“你一个人上班辛苦,我能帮着做一点,就做一点。昨天那个卫生间,我蹲着刷了半天。”
“我知道,也谢谢您。但您不能刷完卫生间,就把钥匙给他。”
“我不是拿这个换!”
她声音高起来,又压下去,望了一眼窗户。
“我就是觉得,我也交着房租。他给我送东西,又不是来找你复婚。”
“那您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他进门吗?”
她没回答。
“您说他不是外人。可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难道以后他来看我,我还得把自己儿子拦在外头?”
“您可以跟他见面。要来这里,先问我,就像我答应您的那样。”
我说到这里,嗓子已经哑了,起身倒水。她面前的杯子空着,我拿了第二只杯子,倒到一半,忽然觉得很累。
我还能给她倒水,还记得她不喝太烫的。可我不想每隔几天,就从头说一次自己要睡觉、要出门、要关门。
她接过杯子,说:“你心里还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扶着杯底,等她拿稳才松手。
“我当您是,所以才试的。”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动那袋菜。
我说留两天,住处慢慢找。房租按之前说的退,买菜的钱该怎么算,也一起结。
她不肯拿买菜的钱:“我也吃了。”
“好。”
“你倒答应得快。”
我低下头,没有再解释。
锁匠打电话时,她正准备回房。我告诉她,房东已经同意,下午换锁芯。
她握住门把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怕他还来。”
“他没有把钥匙还给我。”
她拿出手机,我摇摇头:“您怎么跟他说,您自己决定。锁我还是要换。”
下午四点,师傅来换好了锁芯,一共一百八。我付钱,试过两把新钥匙,把其中一把放到何素琴手边。
她抬头:“换了,还给我?”
“您今晚还住在这里。”
她拿起钥匙,攥在手心,转身进了房间。
那晚我们各自吃饭。我煮面,她拿出刚送来的小电饭锅,量了一个人的米。排风扇开了好久,屋子里没有人问要不要再加个鸡蛋。
第二天早上,她把行李箱拉到门边,床单叠得很方,放在箱子上。
“我找好地方了。”
我手机里还留着附近两家短租的地址,听完,把页面关了。
“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去。离驾校近,公交少坐四站。”
她从内袋拿出昨晚那把新钥匙,放在桌上。我算了六天的房租,两百六,退给她一千零四十。
她点了收款,没有退回。
我帮她把箱子搬下楼。她提着电饭锅,走两层换一只手,到车边,我接过去放好。
上车前,我叫了她一声。
“何姨,地址给我。”
她搭着车门的手紧了一下,随后把手机递来:“这里。我问过,有窗户,一天八十九。”
旅馆门口有一小段台阶。我帮她提箱子,她自己拿着身份证去前台,问房间能不能先看。
前台带她上楼前,她的手机响了。
我把电饭锅放到她脚边,正要走,听见她说:“刘教练,明天下午还排我吗?两点,好,我提前到。”
她把时间记进手机日历,拖着箱子跟前台上了楼。
06 这把钥匙,我去要
周一早上,何素琴给我发了早餐店的位置。
“我约了程越,把钥匙拿回来。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还有一笔钱给你。”
我十点以后上班,来得及,便答应了。
早餐店在旧小区门边。我进去时,何素琴已经买好两份豆浆,说肚子不饿,给我点了包子,自己没点。
程越过来,先看见她,再看见坐在门边的我。
“你们这到底是住一起,还是不住一起?”
“今天先说钥匙。”何素琴伸出手,“给我。”
“我说了会还。”
“那就拿出来。”
他从口袋里翻出钥匙,没立即松手。
“我留着是怕您有事。我在附近跑客户,送东西方便。您跟她都住了,家里还能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
“她不同意,你就不能进去。”
“您那天不是也同意了吗?”
何素琴的手垂了一点。
旁边的老板端着一笼包子经过,她让开半步,重新伸手。
“所以,是我错了。钥匙给我。”
程越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锁都换了,您还专门叫我跑一趟?”
“我知道锁换了。可钥匙是我借出去的,我得拿回来。不能由着你觉得,这事下回还能这么办。”
程越把钥匙放到她掌心。
他没急着走,问她住哪家旅馆,钱够不够,今天中午回不回家吃饭。她说住得下,钱也够,下午还要练车。
“爸昨晚都没睡好。”
“我也没睡好。换了枕头,低。”
他等着她接下一句,她已经转身问老板,包子还能不能单买一个。
程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去路边接客户的电话,我听见他耐心地教对方找机器型号,连提醒拍照片的语气都很稳。
何素琴在我对面坐下,把旧钥匙放进包,又给我转了一百八。
“换锁的钱。”
我收了。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发现凉了,又放下。
“借钥匙的事,不是他进了你卧室,我才做错。你说过不让进门,我就该先问你。我当时只觉得他送完东西就走,没把你的话当回事。”
我放下筷子,听她说完。
“你说过,你也忙,也得休息。”
“嗯。”
“我还记得你上次培训的表,蓝夹子。你拿回家那天,我就想,程越常出差,你也一出去好些天,这家怎么过。”
我低着头,掰开包子。热气冒出来,顶得眼睛有点涩。
“那个夹子,我后来一直没扔。”
“我还劝你别去。你说总不能每回都是你调,我说,你们两个总得有一个让让。”
“那个‘一个’,一直是我。”
她点头,抽了张纸,把桌上洒的豆浆擦掉。
“我也这样过了三十多年,觉得不这么过,就过不下去。你要走,我怕。现在想想,我怕的事,怎么全让你扛了。”
她把湿纸团攥在手里,没再列自己给我做过的饭,缝过的衣服。
我把另一个包子推给她。
“您先吃点,下午还练车。”
“嗯。”
她咬了一口,又说:“我不是给了这钱,你就非得让我回去。旅馆我先住着,找房子也在看。”
“我现在也没想好。”
“那就先不想。”
豆浆凉了不好喝,她终于叫老板换了一杯热水。水端上来,她拿出手机,点开林律师的联系方式。第一天吃面时,我就转给了她。
“我约了明天。你要是有空,能不能跟我去一趟?”
我想起她最初那句两单优惠,忍不住问:“价钱谈好了?”
“咨询费明码标着,没讲下来。”
她也笑了一下,随后把手机握正。
“你陪我就行,先让我自己问。”
07 这话得我自己说
林律师刚问她往后想怎么安排,我就开了口。
“她想离婚,先在外面住。家里的情况我熟,她现在主要是担心——”
“遥遥。”
何素琴按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转过头。她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到桌上,翻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整整一页。
“这话,让我自己说。”
我嘴边还有半句,忽然说不出来了。
林律师把视线转回她那边,等着。
她看着本子,第一句说得很慢:“我跟我丈夫过了三十五年。现在我不想回去住了,离婚的事,我也认真想过。”
“您最想先问什么?”
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问起住处和家里这些年的东西。林律师没有马上给她结论,边听边问,列出需要带来的材料。
我拿起笔,想替她记。
她自己已经记上了,字有点大,一行写不下,便拐到下一行。
半个多小时里,她漏了一处,我等她回头看我,才提醒。
出门时,我把带来的文件袋抱在胸前,有些不好意思。
“说好让您自己问,我还是抢话了。”
“你怕我讲不清。”
“嗯。”
“讲不清,律师会问。收了咨询费的。”
她把本子装进包,自己笑了。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你肯陪我来,我挺高兴。”
走到停车场时,她点开手机那张海边公路的照片,告诉我,想去的是哪个地方。
“本来说退休就去,你公公忙着接活。后来又说冬天去冷,夏天去热。上个月我老同事回来,我才知道,春秋也能去。”
“您没再跟他说?”
“说了。他说近郊的水库也挺好。我想看的又不是水库。”
她把照片放大,屏幕上能看见路边一排白色的小房子。
“我现在也不一定非要马上走。先把车练好,事情弄清楚。反正不能一直等他有空。”
那天我送她回旅馆,没绕去出租屋。
晚上下班,我把柜门装好,习惯性想叫她来看看,话到嘴边,才想起她已经不住这儿了。
我把螺丝盒收好,坐在桌边。钥匙的事,我还是怕重来。可这几天,她没催我收留她,一样去练车,找住处,还把要问律师的话写好了。
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
“何姨,要是您还想住,咱们把这个月试完。后面等我培训回来,再决定。”
她没立刻答应,先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害怕。
“不是。我昨晚把柜子也装好了。”
“那你缺人帮着做饭?”
“冰箱里还剩您那袋胡萝卜,我能炒到月底。”
我停了一下:“就是觉得,跟您吃个饭,说几句话,还挺好。”
电话那头终于笑了。
“行。那今晚回去,我带个青椒,换换。”
我们重新商量,本月仍按原来的整月分摊,不另起租期。她补回了那一千零四十块钱,我把抽屉里的新钥匙给她。
第一天的几条约定,我们也重新看了一遍。
这次看见访客那条,她点头,没有问儿子算不算。
她住回来头一晚,我们还是各自在房间里待着。她想找剪刀,先敲我的门,问能不能进来。
我起身拿给她。她拉着睡衣领口,说标签扎,自己够着剪了两次,还是留了一角。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替她把后面那一点也剪掉。
周四,何素琴确认了考试接送地点。我也订好下周一的高铁,给孙岚发了车次。
旧家剩下的东西还没交接。我给程越发清单:四本书,两套制服,一只旧相机。
他回:“周日来,妈也回来吧。爸有事想当面说。”
我转给何素琴,她想了想,说自己还有证件和一箱衣服,也要去取。
我们约好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走,自己开车。
临睡前,那个还没退出的家庭群弹出一条消息。程越发的。
“周日家里吃团圆饭,我妈和宋遥都回来。姨妈你们也一起,热闹热闹。妈,虾还得您来,宋遥早点到搭把手。”
08 谁答应做这顿饭了
何素琴从卧室出来,眼镜挂在鼻梁上。
“谁答应做这顿饭了?”
她没等我回答,低头在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和宋遥回来取东西,吃完就走,不搬回去。饭你们安排,我没答应做。”
我也跟了一条,说明离婚已经办完,周日只是交接剩余物品。
群里原本正在接龙报人数,一下停了。
过了一会儿,何素芳回了句:“知道了。姐,你们先忙。”
程建民的语音随后进来。
“你妹妹正好在城里,吃顿饭还用分这么清?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明白,回来见着人再说。”
何素琴按住说话键:“所以我说了会去。十一点半。”
说完,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厨房倒水。
水快溢出来,我提醒了一声。她低头关掉水,拿抹布擦着台面,说:“以前要聚人,他先应,回来跟我说,十个人,随便做点。”
“这次已经说清了。”
“嗯。他们要是没听懂,我到了再说一遍。”
第二天,程越给我打来电话。
“我妈说,又搬回你那儿住了。前几天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那就好。房租多少,我可以先付着,起码别让她再来回搬。”
“房租我们自己付。”
“钱的事先放放。你出去那三周,我接妈回来住,省得她一个人在外头。东西就放你那儿,不用动。”
“她回不回,你问她。”
我站在员工通道,手里拿着交接本,听到前台同事叫我,示意马上过去。
“我也是怕你在外地不踏实。有事,你又赶不回来。”
“她能安排。有事提前商量,别先替她定下。我要上班了,周日按约好的时间交东西。”
他又叫了我一声。我等了一下,听见的还是那句“我是想帮你们”,便挂了。
晚上何素琴练车回来,告诉我,程建民也给她打过电话。
“他说周一送我去考试,考完一起回家,省得两头跑。”
“您怎么说?”
“我说驾校有车,让他别去。他问我,是不是以后连车也不坐他的了。”
她一边说,一边换鞋,弯着腰,鞋后跟怎么也提不起来。我给她递过去鞋拔,她接了,坐下来慢慢弄。
“坐不坐他的车,也能说上半天。”
“那周日还去吗?”
她低头理好鞋舌,想了一会儿。
“去。东西要拿,话也得我自己说。我不去,他总觉得是你不让我去。”
我点头:“那咱们照旧,十二点半走。”
她说好,又问我,空着手去是不是不太好。
我正要说随便,忽然想起以前每次“随便带一点”,最后都会带上半天的活。
“买两个熟菜吧。”
“行。你爱吃那家的卤牛肉,切好了的。再带一盒豆干。”
我们把交接清单补齐,她核对证件,我找装书的袋子。她翻出一只折叠袋,袋子上还印着商场十周年庆。
“您这袋子得有十几年了。”
“结实。那年赠品质量好,比现在积分兑的强。”
她抖开袋子,递给我看底部的缝线。我想起结婚时,她也是拿这个袋子给我送被套的。
我把书单放进去,没有说这事。
周六晚上,程越发来一张照片。
圆桌已经拉开,旁边摆了饮料和熟菜,厨房台上是一大盆解冻的虾。
门边挂着两条旧围裙。
一条是何素琴的深蓝色,一条是我以前用的,口袋边还缝着她给补的白线。
09 来拿东西,不是来报到
程建民一见何素琴,就往厨房指。
“你看,灯换好了。以前你老说切菜看不清。”
她站在门边,朝里看了看。
新灯很亮,照着那两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挺好。”她说,把手里的卤菜放到桌上。
程越给我拿拖鞋:“你的还在。”
我换上,没有往厨房走,先问他东西放在哪儿。
“卧室,没动。先坐,菜都订好了。”
何素芳带着女儿坐在沙发上,起身拉住姐姐的手,仔仔细细看她,问住得好不好。
何素琴说好。她妹妹看了我一眼,没接着问。
餐桌上摆着几样热菜。程建民取出蒸盘,叫何素琴:“虾还是你弄吧,我放的那个料,你妹妹老说不对。”
“料在冰箱门上,第二格。”
“就这一盘,别的都订好了。”
何素琴已经拉开椅子:“我今天不做。你照平时放,不行就清蒸。”
程建民握着蒸盘,站了一会儿,自己进了厨房。
我把两盒熟菜打开,何素芳的女儿帮忙拿盘子。何素琴下意识要跟去,被她妹妹拉住,说好些天没见,先坐着聊两句。
程越给大家倒饮料,最后把杯子放到我面前。
“宋遥,你那边房子签了多久?”
“一年。”
“你要不想租了,押金退不回来,我给你补。后面的事,我也能帮你处理。”
“我没打算退。”
他坐到我旁边,声音放低了一点。
“这些天我想了,咱们不至于到这一步。我出差是多,以后能调就调。你那工作,也不一定非要往上走才算过得好。”
我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是想让我不去培训?”
“晚一批不行吗?找个固定白班,身体也好。家里的事,我往后多做一点。”
他拿出手机,说朋友介绍了一份行政的工作,工资低一些,但离家近。
“他们周二有空,我替你留了一下午。先聊聊,又不吃亏。”
我看见页面上标好的联系人,连过去见面的地址都发来了。
“你问过我想不想去吗?”
“我只是先打听,又没替你签合同。”
“那就别替我答应见面。我明天九点的车,不改。”
程越把手机扣到桌上,没再说那份工作。
何素芳轻声劝:“你们年轻人能挣钱就好,别说一句顶一句。小宋,程越都开口了——”
“姨妈,我们已经办完了。”
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他以后想怎么改,可以自己做。我今天来,是把东西拿齐。”
何素芳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那先吃饭,吃点热的。”
蒸好的虾端上来,程建民坐下,擦了擦手。
“你们俩的事我不说。素琴,咱们这么多年,你也跟着折腾什么?家用我以后再多给一点,你想买什么就买。”
“家用够了。”
“那你到底图什么?”
何素琴放下筷子。
“明天考完,你就让我跟你回家,连我还想不想回去住都没问。上个月我要去练车,你说你妹妹来了。再往前,我退休那年说去看海,你说手里有活。”
“我能一直有活?”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程建民一时没接话。
“你定好日子,我开车带你去。”
“我想自己也会开。”
“你一个人开出去,我能放心?”
“所以我才一直练。”
何素琴的杯子碰了一下盘子,她把它挪开,过了片刻才继续。
“我连住哪家酒店都看好了,收藏在手机里,一放就是好几年。你这回要去,就自己定日子。我不能再等了。”
程越转向我:“那你三周都不在,留妈自己住,你也放心?”
何素琴先答了。
“我问你去外地住宾馆会不会吃饭了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买菜的市场我找着了,公交我会坐,房租我也交得起。”
何素芳按住姐姐的胳膊,语气软了些:“姐,我不是要拦你。可宋遥也有她的生活,你们这住着住着,往后人家要搬呢?”
她回头问我:“小宋,你把她留在身边,打算住多久?”
我差一点又说,我会安排好。
何素琴手里的筷子已经放下,我便往旁边挪了挪杯子。
“这件事,您问她吧。”
“是我问宋遥,能不能一起住。她答应试试。”何素琴看着妹妹,“以后不合适,再换。她没答应照顾我一辈子,我也没要。”
何素芳好半天才说:“你这要我出去怎么跟人讲?”
“就说我和宋遥住。”
“人家问宋遥是你什么人呢?”
“我室友。”
何素琴把卤牛肉夹到自己碗里,又给妹妹夹了一片。
“这家的,你尝尝。比我做的嫩。”
饭没吃得多热闹。程建民后来又说了两次,何素琴都听着,只是没有答应搬回来。
十二点二十,我起身去拿东西。程越跟过来,指给我看书放在哪一层。我按清单点齐,他递来那只旧相机,问我还用不用。
“用。”
“你以前总没时间带出去。”
“这次带着。”
他手指从相机带上松开,我把它收进包。
何素琴也装好了衣服和证件。何素芳追到门口,把她忘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嘴上还在叮嘱,别由着性子来。
她接过外套,说了一声知道。
下楼后,她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了两下,第二下才扣进去。
我没催她。
她打开手机,找到刘教练发的集合地点,放大看了看,确认离小区哪个门近。
“明早我从东门走。”
“嗯。我也早走,出发以后就三周不在家了。”
她转头看我:“那三周,我这半房租还是照交吧?”
10 两个人,都出门
“我那一半也照交。”我说,“您又没多住一间。”
何素琴这才点头,把计算器关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转来一千三。备注写着:下月房租。
“还没到下个月。”
“你回来的时候就到了。我先交,省得忘。”
我看着那条转账,问:“您想继续住?”
“想。我自己在这儿也住得惯。”
“那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商量后面的。”
“行。”
她去厨房给自己冲豆浆。我在餐桌边核对车票,网约车已经约好,我那辆白车留在楼下。
她拿着勺子问我,有没有装胃药。我说装了,让她把身份证再摸一遍。
她按了按内袋:“在。”
我的车先到。出门前,程越打来电话,她看了看屏幕,接了。
“我正准备去考试。驾校车来接,不用你过来。等考完,方便了再联系。”
她没吵,也没挂得特别用力。放下手机,给我把行李箱拉到门边。
“出门看好相机,别摔着。”
“您也别忘了午饭。”
“考试还没过,就先惦记饭。”
她嘴上说我,手里已经装好了一小袋面包。
我到了高铁站,她发来一张驾校接送车的照片,说坐上了。我回了一张车票,随后把手机放进包。
中午,我到培训酒店报了到,放好行李去吃饭,手机亮了一下。
何素琴发来两个字:“过了。”
下面又跟了一句:“三个月,总算没白晒。”
我正在喝汤,笑得差点呛着,给她回了一长串鼓掌。
她紧跟着发来一张自己的照片,站在考场外,头发被风吹到额头上,手里举着那袋没吃完的面包。
“先吃饭。等你下课再说。”
下午第一堂课,我差点走错教室。
找到座位,翻开新发的资料,前排有人转头问我哪家门店来的。我说完,对方说听过,那家周末忙。
我们聊起夜班碰到的客人,直到老师进来,才一起把话头收住。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正了。
三周里,我们并没有天天打电话。
她有时发一张和老同事吃早茶的照片,有时拍两种颜色的碗让我挑。没等我回,她又说都买了。
我回:“给我的碗留点位置就行。”
她拍来柜子,空着半层,底下补了一句:“给你留着呢。”
程越有次去看她,约在小区外吃了碗面。是她晚上说起,我才知道。我听完说那家面咸,她说已经让少放盐了。
回来的那天,我用自己的钥匙开门。她不在,桌上有张纸条,说跟老同事出去吃饭,厨房的梨可以洗了吃。
我放好箱子,从她开着的房门前经过。窗帘拉了一半,床头的小柜上摊着准备下一项考试的练习题,一道错题被圈了三遍。
何素琴回来时,我正在削梨。
“住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你不在,垃圾也少一半。”
我把另一只梨递给她:“那以后可能又得多了。”
她接过去,去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
那晚我们谈好继续住,约房东来,把长期同住的信息和约定重新确认。她那一半房租,还是一千三。
三个月后,何素琴补齐了后面的考试,驾照放进钱包最外面的夹层。她和程建民的离婚手续也办完了,钱和东西照最后谈好的方案处理。
有天她从林律师那里回来,我问两单有没有优惠。
“没有。帮我多看了两页材料,没另收钱。”
她想了想,又说:“也行。”
我仍在酒店工作,培训后的考核还没结束。遇到忙的周末,回家也会不想说话。何素琴知道了,就把电视声音调低,过一会儿照样问我,她明天能不能带老同事回来吃饭。
我说下午三点以后,我睡醒了就行。
她便回给人家一个“三点半”,留足了我赖床的时间。
周五晚,我下班回家,她正在收拾那个旧行李箱。两个老同事约好一起去海边,开其中一人的车,路上轮着开,也有人陪她这个新手。
她把遮阳帽试戴了一遍,问我带不带另一个。
“您这是去两天,还是去摆摊?”
“万一下雨,能换。”
我从箱角拿出一把伞,她看了一眼,把多余的帽子放回柜子。
“遥遥,有件事问你。”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出游登记的页面。
“紧急联系人,能留你吗?”
“能。”
她等我点头,才把号码填进去。
然后她拿笔,在门边的日历上圈出周六到周日,写下出发时间,问我明天什么时候上班。
“中班。”
“那你不用起来送。我们自己走。”
我把买来的夜宵放上桌,取下还套在手腕上的钥匙。
她那把挂在门边,我把自己的也挂上去。
两把挨着,轻轻碰了一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