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禾跳楼那天,我站在楼下看完了全程。
她爬上去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
“别上来,上来我就跳。”
我信了。
我他妈居然信了。
她穿着一件白睡裙,风一吹,就像个塑料袋。
我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救援车还没到,楼下围满了人,有人拿手机录像,有人在尖叫。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的语音,只有几秒。
点开全是风声,还有一句轻飘飘的:
“白越,你赢了。”
然后她松手了。
我没有闭眼。
眼睁睁看着她砸在气垫边缘,弹了一下,然后滚到水泥地上。
血顺着地砖缝淌,淌到我脚边不到半米。
警察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我还在想,她怎么这么轻啊。
三天后传票来了。
她爸妈告我精神虐待,索赔三百万。
一周后,公司以“影响恶劣”为由把给我开了,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没给。
房东不退押金,说嫌我晦气。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大街上,翻遍全身凑不出两百块。
这大概就是我的谷底了吧。
结果她死后第九个月,我甚至连泡面都吃不起了。
五十多份简历,全石沉大海。HR认出我,杯子一摔让我滚开。
上周五,我终于收到一家叫“磐石”公司的面试通知。
HR说,老板亲自面试。
我推门进去,愣了有半分钟。
陈禾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腿,转着我的简历。
没死。
没老。
连发型都没变。
“坐。”她抬起了下巴。
“别紧张呀,我又不会让你跳楼的。”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笑了,温柔得我后脊梁直发凉。
合同推过来。
“月薪两万,五险一金,朝九晚六。干不干?”
好不容易来的工作,我怎么会不想干?!
我盯了她十秒,咽了口唾沫:“干!”
2.
入职第一天,她扔给我一沓文件。
“周五之前交。”
我翻两页,手开始抖了。这是我当年逼她加班做的项目,连错别字都一样。
“有问题?”她歪头。
“没……没有。”
“那就好。”她走到我身后,拍拍我肩膀。
“好好干,我很看好你哟。”
手在我肩上停了三秒。
那三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到底要干嘛啊?
她要是捅我一刀,我反而踏实了。
但她没有。她给我泡咖啡,甚至帮订午饭。
部门经理骂我方案像屎的时候,她直也接怼回去。
“我看过,比你强就行了。”
同事都感慨说说老板对我真好啊。只有我知道,她把我当狗养的。
周五交方案,我熬了三个通宵。
可她看都没看,直接就把它扔进碎纸机。
“重做。”
“哪儿不行吗?”
“哪儿都不行。”她靠椅背上,眼神像看一滩死肉。
“白越,当年你把我方案扔地上踩两脚,说‘狗都不吃’。现在轮到自己,你就受不了了?”
我咬了咬牙,没说话。
“受不了就滚蛋!”她指向门。
我没有滚。
兜里连两百块都掏不出来,房东昨天还扣了我的行李箱。
“行……”我点头。
“我重做。”
3.
连加一个多月班,每天凌晨走的都是我。
今天团建。KTV包厢里,她坐角落端果汁看着我。
我借着酒劲坐过去。
“老板,你到底想干嘛?”
“你觉得呢?”
“想弄死我早弄了,想报警用不着给我发工资吧。”
她淡淡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张照片拍在桌子上。
是我当年站楼底下仰头看她跳楼的监控截图。
“知道吗?”她凑近我耳边。
“我摔下去没死透。在地上躺了二十分钟,每口呼吸都带血泡。我睁着眼,看你站在五米外,就那么看着。”
她退回去,抿了口果汁:“白越,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4.
第二天进公司,工位上多了个保温杯。
便利贴写着她字迹:“熬夜伤肝,喝点热的吧。”
我拧开,枸杞红枣茶。
太甜了,甜得都发苦。
刚放下杯子,她助理突然跑过来。
“白哥,老板让你去地下车库帮忙搬几箱资料。”
下楼,后备箱已经打开了,四个大纸箱。
我搬第一箱,重量不对啊,不像纸。划开胶带,里面全是病历。
厚厚一摞,名字全是陈禾。
高空坠落,多发骨折,内脏破裂,创伤后应激障碍。
最后一份,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的:
器官衰竭,预估生存期,六个月。
病历撒了一地。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看完了?”
我转身,嗓子发紧:“你……”
“我说了,不会让你死的。”她把病历一张张捡起来塞回箱子里。
“但我也没打算活太久。在我死之前,你得把欠我的,一样一样都还清。”
5.
当天下午,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方晓宁,认识吗?”
我眼皮一跳。
方晓宁,当年陈禾的闺蜜,也是我前女友。陈禾跳楼那会儿,方晓宁在网上发了篇长文骂我,阅读量几百万,我直接被网暴到销号。
“认识。”我老实交代。
“她明天入职。”陈禾往椅背一靠,“公关部总监。”
“你故意的是吧?”
“对。”她盯着我。
“你俩当年背着我搞在一起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承认,当年跟方晓宁确实暧昧过,没实质性出轨,但恶心人的事一件没少干。
陈禾当时问我,我还倒打一耙说她老是疑神疑鬼的。
“放心。”她笑了笑。
好阴森的笑啊。
“我不搞雌竞。她是我朋友,你是条狗。狗不听话,我打狗,跟她没什么关系。”
6.
方晓宁第二天真来了。
踩着高跟鞋,涂着大红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中午食堂,她端着盘子坐在我对面。
“白越,挺能忍啊!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她夹了块肉。
“陈禾把你当狗遛,你还真就趴下了?”
“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
“但我提醒你一句。陈禾病得不轻,她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折腾你。她手里有个名单,上面有当年造谣的人,你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我一愣:“什么名单?”
“你自己问她。”方晓宁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7.
下午,我去财务部报销,被卡住了。
财务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秃头,叫刘权,公司元老。
“白越,你这个差旅费超标了,报不了。”他把单子甩回来。
我拿过来一看,这完全符合标准啊。
“刘总,这上面签字都全了。”
“我说报不了就报不了!”他斜着眼看我。
“一个扫厕所爬上来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我捏着单子硬是没说话。
就在这时,陈禾推门进来了。
“刘总,报销单有问题?”
刘权马上就变脸了:“没……没有。小问题,我这就批哈。”
“不用批了。”陈禾拿过单子,把它撕了。
“这单子我重新签。以后白越的报销,直接找我。”
刘权脸都绿了。
出了财务门,我看着她:“你干嘛帮我?”
“我的人,别人碰不得。”她头也不回,“但你记住,我能护你,也能踩你。”
8.
晚上加班,听到她在办公室咳得撕心裂肺。
我推门进去,她正拿纸巾捂嘴,纸上全是血。
“去医院吧。”
“不去。”
“你他妈不要命了?!”
她抬头看我,笑了:“命?我这条命,一年前就该没了。白越,你现在关心我,晚了。”
……
我硬把她拉下楼,塞进车里。
路上她靠在副驾,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
“白越,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吗?”
“不知道。”
“我摔下去之后,躺在地上,听见你打120了。”她转过头看我。
“声音抖得跟什么似的。我就想,这人还算有点良心。”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所以我才给你发工资。”她闭上了眼。
“钱不是白给的。明天开始,替我查当年造谣的人。查不出来,工资扣光。”
9.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查当年的事。
查这种事说白了就是挖自己的坟。
我翻出旧手机,连上充电器开机,消息提示音响了整整五分钟。
我点进当年的公司大群,群早就死透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跳楼那天。
往上一翻,那些截图都还在。
一个叫“匿名爆料”的小号,连发了十几张所谓的“聊天记录”,全是陈禾跟不同男人的暧昧对话。配图还有她深夜跟客户进酒店的照片。
我当时看到这些,脑子一热,直接转发到了朋友圈,还配了句:“真他妈恶心。”
现在我再仔细看那些所谓的“实锤截图”,字体边缘有明显的毛边。
对话气泡的间距,跟正常微信根本对不上。
P的。
全都他妈是P的。
我顺着那个小号的ID往下扒,一点一点查。
小号只活跃了三天,发完图就注销了。但它留了个尾巴,它点赞过一个营销号的抽奖动态。
那个营销号的运营主体,叫“全权传媒”。
我脑子里“叮”地一下,蹦出一个人:
刘权。
我们公司那个卡我报销的秃头财务主管,他儿子刚好就叫刘全。他老婆名下,挂着一家传媒公司。
我拿着电脑,直接冲进陈禾办公室。
她正在吃药,手里一大把药片,看见我进来,把手缩进了抽屉。
“查到了。”我把电脑转过去。
“造谣的号,背后是刘权一家子。”
她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得吓人。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查他。但你猜怎么着?刘权只是条狗。他背后有人指使的。”
她从抽屉里甩出一份文件,“查查这个名字。”
我翻开文件,上面写着三个字:王海。
10.
王海,当年我们公司的副总,现在升成了执行董事。
我瞬间全明白了。
当年那个项目,王海跟刘权联手做局。
他们早就想搞垮陈禾,因为陈禾手里捏着他们挪用公款的证据。他们不敢直接杀她,就造谣,逼她社会性死亡。
而我,白越,就是他们手里那把最好用的刀。
他们给了我假证据,借我的手把陈禾推进了深渊。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也成了网暴的靶子,被一脚踢出局。
“你现在明白了吧。”陈禾看着我。
“他们把你当狗使,你转头把我咬死了。”
我低着头,指甲抠进肉里。
“别在这装可怜。”她敲了敲桌子。
“王海下周五要开股东大会。刘权是他的人,方晓宁是我的人。现在缺一个能把底牌掀开的人。你来。”
“我?我一个扫厕所的,股东大会连门都进不去。”
“所以你今晚去他办公室,把他保险柜里的账本偷出来。”
我抬起头看她。
“怎么?不敢?”她冷笑一声。
“我干。”我说,“但这算不算你设计的?”
“算。”她回答得干脆利落,“从你进公司第一天起,每一步都是我算好的。你以为你欠我的?你欠我一条命。现在拿王海来还,便宜你了。”
11.
晚上十一点,公司空无一人。
我拿着陈禾给我的卡,刷开了王海的办公室。
保险柜藏在书架后面,密码是王海老婆的生日,查一下朋友圈就知道。这帮人连改密码的脑子都没有。
我输密码,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除了现金,还有一本黑皮账本。
我刚把账本塞进怀里,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啪,灯亮了。
刘权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安,手里还举着手机录像。
“白越,我就知道你会来。”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私闯董事办公室,偷窃公司机密。这次够你进去蹲几年了。”
我靠在书架上,看着他。
“刘总,你来得正好。”我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陈禾的声音从喇叭里响起来:“刘权,你以为我让他来偷账本?我让他来钓你!”
刘权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住了。
“账本早就被我调包了。真的在我这。”我拍了拍怀里的本子。
“这本里全是白纸。而你,带着两个保安在十一点半闯进王海办公室,监控拍得一清二楚。刘总,你猜陈禾现在在不在监控室呢?”
刘权回头一看,走廊尽头,陈禾披着件外套,慢悠悠地走过来。
“老刘,咱们明天见。”她晃了晃手里的平板,“经侦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12.
刘权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还在那儿喊冤。
我没管他。
我跟着陈禾回了办公室。她脸色白得吓人,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
“你刚才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她喘着气,勉强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真要去偷账本。”
“你他妈提前半小时才告诉我计划,我差点吓尿了。”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开始咳。
这次咳得停不下来。她把脸背过去,肩膀抖得厉害。
我走过去,硬把她的手拉开。纸巾上,血比上次还多……
“陈禾。”
“别废话。”她喘着气,“刘权进去了,王海明天肯定会狗急跳墙的。你准备好啊。”
“你自己的身体你不顾了?”我抓住她胳膊,“医院就在隔壁街,我现在送你去。”
“白越。”她甩开我的手,声音冷下来。
“我死了,你才真正自由。现在去给我睡觉,明天股东大会,不许迟到。”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听见她在背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不是快死了,我还真想看看,你能悔到什么地步。”
13.
股东大会定在下午两点。
中午十二点,方晓宁突然把我拽进楼梯间。
“出事了!”她手机怼到我面前。
“王海今早申请了财产保全,把陈禾的股权冻结了。她今天在会上只有提议权,没有表决权。”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意味着陈禾手里的牌全废了。
“陈禾呢?”
“在办公室化妆。”方晓宁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画眉毛。她说今天是她最后一场仗,死也得死得体面。”
我冲进办公室。
陈禾正对着镜子涂口红,手抖得厉害,口红擦到了下巴上。
“别急。”她头都没回,“天塌不下来。”
“天已经塌了!他冻结了你的股权!”
“我知道。”她转过来,下巴上那道红色的口红印像一道血痕。
“所以我今天根本没打算跟他讲道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扔给我。
“这是王海当初买通营销号的全部录音,我花了一年才搞到手。”她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
“王海冻结我的股权,但他忘了一件事。这家公司最大的股东,不是他,也不是我。是我爸。”
“你爸?”
“你去找我爸,让他带着所有股份,跟我一起进会场。”她看着我,“白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今天帮我翻盘,我死之前,给你自由。”
14.
下午两点,会议开始。
王海坐在主位上,抽着雪茄,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看到我和陈禾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陈总啊,身体不好就别硬撑了呗。股份的事,我这边还有专业团队帮你打理呢。”
陈禾没理他,直接走到会议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一扔。
“王海,你挪用公款的账目,我已经交到警察局了。这是立案回执。”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王海脸色变了变,冷笑一声。
“陈禾,你现在连个股东都不是,在这发什么疯?”
“她不是,我是。”
会议室门被推开。
陈禾她爸拄着拐杖,被方晓宁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
老头把一沓股份转让书拍在桌上:“我名下所有股份,全转给我女儿。王海,你被免职了。”
王海脸白得像纸。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陈禾:“你以为你赢了?我背后还有人!你们等着!”
“等什么?”
我站起来,点开手机里的录音。
王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清楚楚。
“刘权,搞臭她,花多少钱都行。等她死了,公司就是我们的了。”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王海瘫坐在椅子上。警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挣扎都没挣扎。
15.
股东大会结束,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她被她爸扶上车。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白越。”
“嗯。”
“你欠我的,今天还清了。”她看着我,笑了笑。
“明天开始,你自由了。”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突然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她说我自由了。
可我为什么一点都不想自由呢。
16.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直接去了医院。
陈禾她爸在走廊里抽烟,看见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你来干什么?”老头眼神不善。
“看她。”
“滚。”老头拿拐杖戳着地面。
“我女儿被你害得跳楼,现在又搞成这个样子。你还有脸来?别以为她原谅你了,你就不欠我们家的了。”
我没动。
“叔,我不求她原谅。我就想看她一眼。”
老头盯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让开了身位。
推开门,陈禾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答滴答地响。
她闭着眼,手背上扎着针,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陈禾,我自由个屁。”我看着她苍白的手背。
“你把我当狗遛了一圈,转头就不要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她没醒。
我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方晓宁推门进来。
她看了一眼我的黑眼圈,没说什么,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我腿上。
“陈禾进医院之前交代的。你的新合同。从下周开始,你就是磐石的项目总监了。”
方晓宁靠在墙边,“她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翻了两页,把合同合上。
“我不要。”
“你疯了?两万变四万,你说不要?!”
“我要等她醒来,亲自给我签。”我抬头看着方晓宁,“她不醒,我就一直在这儿耗着。”
17.
后来,陈禾她爸把我轰出了医院。
我自己半夜偷偷溜进去,在走廊里被保安揪出来。
方晓宁实在看不下去了,给我办了张陪护证。
“就一张。”她把证拍在我胸口。
“被领导发现我跟着吃瓜落。还有,你晚上睡觉别打呼噜,陈禾睡眠浅。”
我拿着陪护证,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给她擦手,叫护士换药,推着轮椅带她去做各种检查。
第七天晚上,我正趴在床边打盹,听见一声特别轻的声音。
“白越。”
我猛地抬头。
她睁着眼,在看我。
我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半天憋出一句:“你醒了。”
“你流口水了。”她嫌弃地皱了皱眉,声音沙哑得要命,“脏不脏。”
我拿袖子擦了擦嘴,没出息地笑了。
笑了不到两秒,眼眶就红了。
“别哭。”她伸手,想够我的脸,结果没力气,手掉到了床边。
“我最烦男的哭。”
我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陈禾,你听我说。我不走了。什么自由不自由的,老子不要了。你就当我欠你的,我这辈子给你打工,不要工资都行。”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把脸转过去,小声骂了一句:“傻逼。”
18.
陈禾醒过来之后,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
但医生也说了,她这病没法根治,能维持就不错了。
她听完,表情淡淡的,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往外走。她突然回头:“白越,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王海进去了,刘权也进去了。方晓宁暂时代管业务,营收没降,比上个月还涨了八个点。”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回了公司,她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坐在她对面。
“从今天开始,公司的事你跟我一起管。方晓宁管业务,你管内控。”
“行。”
“还有。”她顿了顿,看着我。
“以前的事,翻篇了。但有一点你记好了。你要是再敢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我不跳楼了,我直接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我笑了:“你放心。我现在惜命得很。你还没好利索,我舍不得死。”
她愣了一下,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滚出去干活!”
19.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开会,偶尔一起在公司楼下吃个盒饭。
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自己走两步了,甚至开始自己开车。
我以为日子能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结果方晓宁又给我来了一记闷棍。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方晓宁把我堵在电梯口。
“白越,你最近挺滋润啊。”她抱着胳膊看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截图。群名叫“复仇者联盟”,里面只有三个人。
方晓宁,一个陌生的头像,还有一个,是陈禾的微信。
我盯着那个群名看了半天,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禾从跳楼那天起,就没打算原谅你。她回来开公司、招你进来、让你刷厕所、给你发工资,全都是计划好的。她拉我入伙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要让他尝尝,身败名裂是什么滋味。’”方晓宁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白越,她根本没打算跟你和解。她之所以留着你,是因为你帮她搞垮了王海,你还有用。现在王海倒了,你猜猜,你还有什么用?”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20.
我冲回办公室。
陈禾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怎么还没走?”
“我问你个事。”我站在她面前,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上就是那张群截图。
“这个,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眼,脸色都没变。
“就字面意思。”
“所以你这一个月,跟我吃饭,让我陪你复查,都是假的?”
“白越。”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着我。
“你能不能别这么天真?我是差点死在你手里的人。你以为我摔下去,被抢救过来,拍拍屁股就能跟你握手言和?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你明白吗?”
“那你为什么留我?”
“因为你还有用。”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王海进去了,你也自由了。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空气安静了足足十秒。
我看着她,突然就笑了。
“陈禾,你说谎的时候,能不能别捏手指?”
她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她右手的两根手指正紧紧绞在一起。
“你紧张,或者撒谎的时候,就爱捏手指。这个毛病,从你以前跟我谈恋爱那会儿就有了。”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摆出这副绝情的样子,是怕自己心软吧?”
她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嘴硬:“你少在这自作多情。”
“行,我自作多情。”我站起来,“明天我不来了。但你信不信,你下午就会给我打电话。”
“做梦。”
“那咱俩打个赌。”我看着她,“如果我赢了,你以后不准再说‘你不用来了’这种屁话。”
21.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睡到中午,手机响了。
方晓宁打来的。
“白越,陈禾今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她语气有点急。
“她爸说她早上一个人开车走了,谁都没带。”
我从床上弹起来,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常去的地方都找了吗?”
“都找了。”方晓宁顿了一下,“除了一个地方。你知道当年的那座大厦吗?”
我手一抖。
那是她跳楼的地方。
我抓了外套,冲下楼,打了个车往那座大厦赶。
22.
到了楼下,我坐电梯直接按了顶层。
顶楼的天台门开着,风灌进来。
陈禾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我。
我腿一下就软了,不敢大声喊,怕吓到她。
“陈禾。”我声音都在抖。
“你别动,我过来了。”
她转过头看我。
穿的那件大衣,跟那天穿的一样。但她没哭,反而笑了一下。
“白越,你来得挺快啊。”
“你他妈想干什么?”我往前挪。
一步。
两步。
“我就想回来看看。”她转过去,看着楼下的风景。
“一年前,我站在这,觉得天都塌了。所有人都骂我,我最好的朋友骂我,我最爱的男人也骂我。我那时候想,跳下去就解脱了。”
我趁她说话的工夫,又挪近了半步。
“后来呢?”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后来我发现,死真他妈疼。”她吸了吸鼻子。
“摔在地上那一刻,我后悔了。我躺在那想,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几个造谣的人?”
“所以你活下来了。”
“对。我活下来了,我回去找你算账。”她转过来看着我,“但我没想到,算账算到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
“什么意思?”
“白越,我让你进公司,本来是想整死你的。”她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但你这个傻逼,越是对你狠,你越往上贴。我摔倒你扶我,我生病你守着我。我他妈明明恨死你了,结果一看不见你,心里就空得难受。”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伸手揪住我的衣领。
“今天早上,我坐在这想了半天。我告诉自己,如果我今天跳下去,最高兴的就是王海。所以我决定不跳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了地上。
“陈禾,你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心脏病都要出来了。”
“你要是心脏病犯了,正好跟我做伴。”她松开手,白了我一眼。
“走了,下去。风太大,冷死了。”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下楼梯的时候,她突然开口:“白越。”
“嗯。”
“那个群,我解散了。”
“嗯。”
“今天下午,公司有个会。你来不来?”
“我来。”
“工资还是两万,没得涨了。”
“行,我认栽。”
23.
一个月后,公司年会。
陈禾大病初愈,破天荒地喝了半杯红酒。
方晓宁在旁边起哄:“陈总,你俩这算怎么回事?和好了?也不给大家发个喜糖?”
陈禾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说:“谁跟他和好了。他现在是我员工,签了卖身契的。没还完债之前,哪里都不许去。”
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剥虾:“是是是,老板说得对。债没还完,我不会走的。”
同事们在底下笑成一团。
等到年会散场,我送她回家。
走到她家楼下,她突然停住了。
“白越。”
“嗯。”
“欠我的命,你还了一半。”她看着我,眼神在夜色里有点亮。
“剩下那一半,慢慢还吧。”
我笑了:“利息怎么算?”
她踮起脚,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利息?看心情。”
又过了半年。
陈禾复查,各项指标稳定。
她爸跑到公司来,拎着两瓶茅台,非要跟我喝一杯。
老头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你小子……以前是个混蛋。但现在……还算凑合吧。”
那天晚上,陈禾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