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轮椅上的人
我妈瘫在轮椅里,说她女儿已经七年没来看过她。
视频下面,有人问这种女儿为什么还能活着。
我暂停画面,放大她左手虎口的月牙形烫伤,拨出了她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她接得很慢,话筒里有水龙头的声音。
“吃了吗?”她问。
我盯着屏幕。轮椅上的女人穿浅蓝色病号服,嘴歪向右边,膝盖盖着毯子。旁边一个年轻男人端着粥,用勺沿在碗口刮了刮。
那是我弟林知远。
字幕写: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你在哪儿?”
“家里。能在哪儿。”
水声骤然停了。
我妈家里的水龙头一直漏,嫌换一个贵,底下常年放着个接水的盆。电话里却有推车声,还有人喊她:“周阿姨,二楼好了没有?”
“我给你买的米,收到了?”
“收到了,五十斤,死沉。快递员放楼下,我自己扛上来的。”
她家没有电梯,六楼。
我把视频发给她。
电话那头静了一阵,传来有人拧门把的响动。她压低声音:“你先别着急,那是拍着玩的。”
“拿谁拍着玩?”
“人家宣传需要,我帮个忙。”
“你为什么穿病号服?”
“衣服都是干净的。”
我又问了一遍她在哪里。她说信号不好,把电话挂了。
我没继续问,订了下午回栖川的车票。距发车还有两个小时,足够我导出客户要的片子。
导出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三时,弟弟打来了。
“姐,你别闹到单位来。一个公益短片,你想得太复杂。”
“哪个单位?”
他顿了顿,说了地址。安和颐养中心,城南老纺织厂改的那个。
“妈是住在那里,还是在那儿上班?”
“你回来再说。”
“她的腿怎么了?”
“没怎么,你别咒她。”
我在客户修改单的背面写下地址。他又说要来车站接我,叫我别乱跑。
片子导出成功,我把工作硬盘和电脑一起装进包。
视频里还有我的声音。
很短,只有两句:“别再找我了。三千也没有。”
配音前的提问是:“女儿就没说给您一点生活费?”
母亲低着头,手指捏住毯子边,像不知道镜头对着她。
我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却一时想不起是哪次说的。每个月我有太多次跟人谈钱。客户嫌报价贵,房东催房租,弟弟借钱,母亲说他不好意思,让我做姐姐的再帮一回。
评论里也有替女儿说话的。
“有没有可能存在别的原因?”
账号回复:老人等不起原因。
我录下整段页面,包括账号名、发布日期和他们挂在主页上的预约链接,没有留言。
车到栖川,天还亮着。弟弟在站外等,开着那辆去年新换的车。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临时停车卡,印着安和的标志。
“先吃饭。”他来接我的包。
我绕过他,拉开车门:“去你单位。”
一路上,他先讲老年人需要陪伴,又讲妈一个人待着闷,出来接触社会也好。他说得很熟,连停顿都像提前试过。
我问:“那个说我七年不回家的镜头,拍了几遍?”
他握方向盘的手往下滑了一截。
“她没点你的名。网上那么多人,你非往自己身上套?”
车到门口,一块红底牌子立在花坛边:四月二十二日,春季家庭开放日。
我走进大厅,先看见轮椅。蓝色,右侧扶手上贴着一张卡通小鱼贴纸。视频里用的就是这辆。
轮椅上坐的是另一个老人,头发很白,抓着一包没拆开的苏打饼干。
前台问我看谁。
“周秀兰。”
她翻了翻探视登记,没找到。我弟随后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哦,周阿姨。”前台的笑收了一点,“在后面。”
后面是走廊尽头,贴着员工通道。我经过一扇半掩的门,里面两张床,靠窗那张床头挂着名字:秦桂芬。
视频拍摄的就是那个角度,墙上画着半只橘子。
一件同样颜色的病号服搭在床尾。
弟弟从身后抓住我手肘:“那是别人的房间。”
我抽出手,沿着走廊往里走。
保洁间里,母亲站在水池前洗拖布。袖子挽到手肘,左脚踩着一只橡胶手套。看见我,她慌忙抬脚,把手套捡起来。
“你怎么真来了?”
她小腿上没瘫软,也没打支具。脚边水桶太满,她提不动,先用脸盆舀出一点,再弯腰去提。
我伸手,她抢先把桶挪到墙边。
“脏,别碰。”
我看着她的围裙。胸口口袋别着一支笔,笔帽缠了黄色胶带,里面露出一张叠成四折的表格。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的?”
“没几天。”
弟弟接话:“反正她在家也是闲着。每天活动活动,还有人说话。”
我问母亲工钱多少。
她说:“都说好了。”
我从她身旁拿起那只水桶。她伸手拦,我没松。
“妈,我问你工钱,不是问你累不累。”
弟弟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走出门,声音不大,我还是听见了。
“人来了。她刚看见秦桂芬的牌子。”
第2章 两笔六百块
我把母亲带回了家。
说是带,其实在保洁间磨了四十分钟。她得先把二楼的垃圾收完,还要去储藏室签领三包垃圾袋。交接钥匙时,她对着一排挂钩数了两遍。
我弟在门口抽烟,问我是不是连老人上班的自由都要管。
我让他把劳动报酬的约定拿来。
“不是正式员工。小时工,退休的,哪来那么复杂?”
“那就拿小时工的约定。”
他夹着烟,没动。
最后是母亲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纸。最上面一张《保洁劳务约定》,每小时二十元,按实际签认工时计,次月十五日结算。签署日期是一月八日。
不是没几天。
我翻下一页,她忽然把纸按住。
“回家看,风大。”
走廊没有风。
回家后,母亲钻进厨房,说家里还有我爱吃的笋干。我把包放在旧沙发上,发现原来罩沙发的蓝布没了,缝纫机也移进小屋,空出来的位置放着一个纸箱。
箱上写:秀兰,杂物。
“收拾东西干什么?”
“你弟说换个住处,老房子楼高。”
“换哪儿?”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断了。
“还没定。”
我把那叠纸摊开。劳务约定后面是一份肖像及素材使用授权,允许用于机构宣传。签名是母亲的,日期三月六日。
纸边写着:本次拍摄补贴六百元。
另有一张收条,三月二十八日,补拍,六百元。
我站在厨房门边,问她拍了两次什么。
她把菜刀放平,拿围裙擦手。
“有一回喂粥,有一回坐着说话。”
“说女儿不要你?”
“他们给的词。”
“你可以不说。”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急着转身,我越过她把火关了。
她看着黑下去的灶,隔了半天才说:“六百块钱,我得拖多少天的地。”
母亲退休金每月两千七百多。老房子是外婆留下、写明只给她的,早已办妥过户,也没贷款。我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她总说够花,过年还拿塑料袋装了一千现金,非让我带回去。
我问那两千块去了哪儿。
她解了又系围裙的带子,最后把手机给我。不是全部记录,只打开与弟弟的会话。
每月三号,我转完钱,四号,几乎同样的金额转给他。
“他房贷紧。过几个月就好了。”
我把手机还她。她立刻按黑了屏幕。
“他新车也是房贷?”
“车卖不了几个钱,跑业务还要用。”
“跑什么业务?”我问。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就这里的业务。”
母亲坐到小板凳上,捡起地上的一片笋皮。
“你在外头挣得多。他跟你不一样,他没那个本事。”
“所以我得被人骂?”
“也没人知道是你。”
我拉开餐桌旁的椅子。木头腿擦过地砖,她肩膀缩了一下。
以前我们每次吵到这里,我都会急着证明自己挣得并不轻松。项目款拖多久,一晚熬多少小时,腰疼得弯不下来。母亲听完,会叹气,说那你也要注意身体,紧接着再说,可你弟现在确实没办法。
这一次我把劳务约定放在她面前。
“一月和二月的工钱结了吗?”
“财务还没弄好。”
“三月呢?”
“要等开放日以后。”
我看了一眼日期。四月十八日。
“你一共拿到过多少钱?”
她不说话,手指慢慢摁住那两张六百元的收条。
饭没有炒成。我煮了两碗面,她往我碗里夹了个煎蛋,自己低头喝汤。手机放在桌上,时不时亮一下,是弟弟在问她我说了什么。
我把声音关掉。
“工资的事我可以陪你问。视频也得撤。你要是愿意,我明天陪你去。”
她抬起头:“你不替知远想想?他是销售主管。人家能留一个惹事的家属?”
我吃下那口面,发现忘了放盐。
“那我呢?”
母亲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回答。她把盐罐拿过来,放在我手边。
晚上我睡原来那间房。床被拆了,只有一张折叠垫,靠墙竖着弟弟婚礼上用的迎宾照片。婚没结成,照片还没扔,女方的脸用毛巾盖着。
我打开旧手机的聊天备份,按日期往回找。去年十月,林知远连着催了三次房贷。
我回过一行字:妈的生活费我照常给,你的房贷别再找我。
下面是他发来的语音:“姐,就三千,你先转我,妈那边我来跟她说。”
紧接着,才是我的回复。
“林知远,别再找我了。三千也没有。房子是你买的,你自己想办法。”
成片只留下我中间两句。弟弟的声音、我的文字,连同前后的名字和房贷,都不见了。
我导出原始语音和前后会话,存进硬盘。屏幕黑下去时,窗边站着母亲。
她手里拿一床薄被,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你弟说,那个声音是网上找的。”
我重新点开,完整放了一遍。
她站着没动,直到最后一声消息提示音结束,才把被子放下。
“你明知道钱是他借的。”我说。
母亲转身时碰倒了墙边的迎宾照片,露出毛巾底下那张笑脸。她没有去扶。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响起她打电话的声音。
“知远,你不是说她听不出来吗?”
第3章 被剪掉的收件人
第二天,我先去见了安和的负责人。
宋建民穿一件灰色夹克,在门口递给我一杯温水。他比我预想的客气,没说公益,也没说孝顺,开口就道歉。
“创作手法不严谨。给您带来困扰,我们愿意沟通。”
我问:“您知道这是我母亲?”
“知远一直说家里人都同意。”
我把母亲的劳务约定放在桌上,问三个月的工钱为什么没付。他叫来财务,财务说月底统一补结,需要先核对工时。
“约定是次月十五日。”
宋建民往前推了推水杯:“林小姐,您今天是解决问题,还是跟我们抠字眼?”
我没有碰水。
“工资是一个问题,视频是另一个。请先保留原始素材,撤下虚假视频,再给我书面回复。”
他手指停在杯沿上。母亲坐在我旁边,忽然用膝盖轻轻碰我。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宋建民喊来负责运营的人,当着我的面下架了那条视频。他让我检查,我打开页面,原链接已经不能播放。
“这样可以了吗?”
“转发出去的呢?”
“互联网的事,谁控制得了。”
我请他们出一份澄清,至少说明老人身份和语音拼接。他说要经法务评估。问几天,他不答,只说会尽快。
临走,我要拍摄团队的工作联系方式。宋建民说都是外包,自己也不清楚。
我弟就在办公室外。他端着咖啡,盯着我手里的劳务约定。
“真行,你把妈的工作都搅黄了。”
母亲赶紧说:“她没有那个意思。”
“让她自己说。”
我问他原始语音是谁给的。
他看了一眼母亲,侧过身。
“一条语音而已。谁知道那是跟谁说的?”
“知道。发给你的。”
楼上有人推保洁车下来,轮子卡在楼梯防滑条上,哐当一声。我妈下意识过去帮忙,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
弟弟说:“姐,你没必要赶尽杀绝。我卖房、换车、分手,你一件不落全知道,非要这个时候再踩我一下?”
“你的房子还没卖。”
“正在挂。”
“那就卖。”
他扯开领口,半天挤出一句:“你现在说话,真跟外人一样。”
我把原始语音和他催房贷的消息一起发过去,转身离开。母亲追了几步,又被他叫住。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她始终没出来。
停车场边,一个穿黑色工装裤的女孩正往小货车里装灯架。她看了我两次,第三次,我走过去。
“你认识我?”
“您是林姐吧。”
她把灯架放稳,先问我会不会把她名字发到网上。确认我没有在拍她,才说自己叫顾小满,是拍摄团队的助理。
刚才她听见我弟叫我姐,才对上了人。林知远曾把我们的聊天截图发进拍摄工作群,里面有我的名字,还有他催我还房贷的话。
“他们知道那是给谁发的?”
“工作群里的那张,我看到过。剪辑师有没有点开,我不知道。”
她说话很慢,碰到自己没见过的,就停住,不肯猜。
我问拍摄时母亲是否知道在演被遗弃的老人。
小满把车后门关到一半,又重新推开。
“知道。那场,阿姨问过能不能把七年改成两年,说太长了。”
“谁定的七年?”
“您弟弟跟宋总都在。我记不清谁先说。”
风从停车场穿过去,吹起车里的一块反光板。小满拿脚抵住,等我说话。
七年。
父亲就是七年前走的。
那年我二十五岁,从工作城市回家,陪床九个月。弟弟说自己刚入职,不敢请假。母亲白天做饭,晚上回家睡,我睡病房的折叠床。父亲最后几个月要翻身,我听见床板响就醒,离开医院后很久也改不过来。
他走后,我不肯再回栖川工作。母亲说家里总得留一个孩子,我问为什么不能是知远。
那次,她三个月没接我电话。
小满小心叫了一声:“林姐?”
我问她能不能核对原片。
她捏着车门把手,没立即答。
“原盘在摄影师那里。我这儿有经手的几个文件,但不是全的,里面还有别的老人,不能整盘给您。”
“先别删。我只想核对我妈拍的那几段,你帮我问问摄影师,愿不愿意。”
她松开抵住反光板的脚,说要跟摄影师商量。发完一条消息,她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工作截图,只让我看,没有转发。
四月二十二日开放日,重拍《一个女儿的归来》。
演员需求:成年女性,三十岁上下,情绪克制,愿意配合拥抱。
旁边备注:优先协调本人,销售林主管负责。
“这是昨天晚上刚改的。”小满说。
我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我指着“优先协调本人”问:“他们打算怎么让我配合?”
小满抿住嘴,没答。
第4章 床头的名字
我给前台留了号码,请她转交秦桂芬的家属。
“视频里用了她的名字,演的人却是我妈。麻烦让她家里人联系我。”
前台看了眼我弟的办公室,接过纸条。
中午,母亲提着饭盒下来。她上午回家炒了笋,装在我小时候带饭的钢饭盒里。
“还热着。”
我们在旁边面馆坐下。她夹了几筷子笋给我,问我打算住几天。我说还没定。
“知远这两天都没睡好。你既然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顿饭,有什么话……”
我将手机推过去,停在安和的预约页面。
她坐轮椅的照片下面,写着失能照护床位优先预约。预存服务费,可锁定专项优惠。
“他们拿这个收钱了。”
母亲扶着眼镜往前凑,看了好一会儿。
“钱进他们公司,又没进咱家。”
“跟你拍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说的?”
她抬头看我。
“他说拍归拍,不影响别人住。你弟在那儿上班,总不会连这个都不懂。”
我点开服务介绍,让她自己往下看。
“这里写的是你。别人以为你瘫着住进去,被照顾得好,才肯交钱。”
她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住。
“知远说,不住还能退。”
“退过吗?”
她去扣饭盒盖,摁了两下,没对上。
我把饭盒接过来,搁在桌边。
“妈,你有没有问过,床头为什么要挂别人的名字?”
她没看我,只说面该坨了。
傍晚,秦桂芬的女儿约我在市医院门口见。她叫何芸,看视频前,先问我是不是也准备拍她。
我说不是。
“我妈在医院,怎么还在他们的视频里?”
她将视频停在床头名牌那里,指尖抵着“秦桂芬”三个字。
我问她以前知不知道有人替演。
“不知道。之前发过远景,我还以为是早先拍的。”
她又看了一遍,认出了端粥的林知远。
“他给我介绍的康复陪护,我另外买了。后来每次去都没见人陪练,说我妈不配合。现在倒好,人都不用在那儿,也能拍出效果。”
医院门口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起身。
“清单我收着,明天发你。病历别往网上放。”
我答应了。她走出两步,又回来问:“你妈知不知道自己演的是谁?”
我没能立刻回答。
晚上,小满告诉我,摄影师愿意核对并保留涉及母亲的原片。开放日宣传单已经印了,秦桂芬仍列在康复案例里。
我去拿了一张。三张案例照片里,两张是我妈:坐着的,扶栏杆站起来的。旁边写着“入住前后”。
门外下雨,母亲正蹲在廊檐下擦台阶。
我把宣传单递过去。
“你还拍了康复?”
“就让我站起来走两步。”
“你自己的腿,成了别人治好的病?”
她放下抹布,看看那张纸,想说什么,又低下头。
“宋总说,你最近情绪不好,让我顺着你。等你愿意了,再补个结尾。”
“什么结尾?”
“你回来,抱抱我。”
我撑开伞,她仍蹲着,不肯往伞下挪。
“妈,那个七年是谁想的?”
雨水溅在她鞋尖上。她用手指蹭掉一点泥,才说:“你爸没了以后,你就没在家住满过一个星期。”
第5章 她没有忘词
回旅馆,我给母亲拿了条干毛巾。她擦着头发,我拆开两份盒饭,问她:“知远是不是说过,视频能把我叫回来?”
她的手停了。
“他说,你看见肯定回来。”
“你也答应了?”
“他没说会弄成这样。就是拍我在外头过日子,让你看看……”
她把毛巾叠在膝盖上,想接着说。我把筷子放下。
“那个七年,是你自己说出口的。”
“我知道。”
她答完,伸手去拢饭盒的塑料袋,拢到一半,又松开。
“我给你打电话,你总说忙。我怕以后病了,没人肯来。”
父亲住院时,弟弟只陪过一夜,喊腰疼,母亲就让他回去了。我走之前问过她,以后她病了,能不能也让知远请假。
我看着她,等她答。
“你说他一个男孩子,不会弄。”
“我那是怕你不管——”
“我已经管过九个月了。”
母亲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把话咽回去。她伸手摸我的外套,我将外套拿开,放到自己腿上。
“录音呢?你什么时候知道是真的?”
她低头说,知远最初让她听过一小段,说是网上配的,声音像我。成片出来,她认出来了,问他为什么拿我的话。他说已经发布,这时闹起来会丢工作;等我回家补拍团圆,前面的事就能圆过去。
“所以昨晚你问,他不是说我听不出来吗?”
她点了点头。
“那我回来后,你为什么还说声音是网上找的?”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知远让我别说。”
“所以你叫我回来,是让我陪他再演一遍?”
母亲的手往我这边伸了伸,停在饭盒旁。
“见了面,总好商量。”
“商量我怎么抱你,怎么把七年没回来圆过去?”
她收回手,没再提吃饭。我把盒饭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工钱,拿本子去核。视频里哪句假,自己去改。别再让知远替你说。”
她又想开口,我等着。
“我说了,他是不是就……”
后半句没有出来。母亲把膝上的毛巾拿起来,这才发现下面的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第二天上午,小满和摄影师带着素材到了旅馆。核对完文件,他们给了涉及本次拍摄的副本和情况说明,原盘由摄影师保留。其他老人的画面没有拷给我。
第一条拍于三月六日,七分多钟。
母亲坐进轮椅,伸脚去勾拖鞋,被镜头外的人提醒别动。拍到第三遍,她抬头问:“七年是不是太长?我闺女过年还回来。”
我弟说:“妈,拍戏。她回来就走,也没真住过。”
宋建民在一旁催,说重点是机构能给老人家的感觉,别卡在细节上。
小满看向我。我把进度条停住,记下时间,又继续放。
三月二十八日补拍时,母亲说完女儿不来了,先问这样行不行。
弟弟让她想想我爸。
她低下头,捏住毯子,眼泪掉下来。成片删掉了前后,只留下她低头的样子。
再往后,她站起来脱病号服,问能不能先发上个月的工钱。
弟弟接过衣服,低头看回放,没有答。
我关掉播放器。摄影师问需不需要从头再核一遍,我说暂时不用,这两处的文件名和时间点已记下。
傍晚,母亲来敲门,递给我一本包着旧挂历纸的本子。
第一页,一月八日。往后每天记着工时,写谁验收,哪天临时多干了活。她把本子按在桌上,不让我急着翻。
“我也看了那两段。”
小满告诉她的。她去找过摄影师,说自己拍过的,想再看一遍。
“他让我想你爸,我就真想了。那天我还想,这钱不算白拿,哭也不是装的。”
她停了停,松开按着本子的手。
“可你过年回来,我明明给你铺过床。”
二月十一日那页贴着售房中介的名片,下面一行:知远说,卖了房,一起住。
她揭下名片,搁到一旁。
“这事先不谈了。你陪我算算,安和还欠我多少。”
第6章 我签的
四月二十一日,离开放日还有一天。
律师看完授权,问母亲是否知道拍什么、拿过钱没有。
她说知道,也拿了。
“那就照实讲。别把签字、收钱都说成不知道,后面材料一核,别人更不信你。”
母亲点头,把两张收条重新夹好。律师帮我们梳理了书面请求和材料目录。我带走清单,母亲留下自己的那份,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需要她核对的日期。
何芸拿来自己的服务清单和付款记录。除了基础照护,她每月另付康复陪护的钱,后几次的转账金额仍一样,机构却拿不出她问过的陪练记录。
她把一月底的回复调给我看:阿姨不配合,先别催。
再往下,是三月初弟弟发的消息:阿姨身体还没恢复,先休息,床位给您留着。
秦阿姨三月二日住院,何芸带来材料,当面核了日期,自己收回原件。四天后,我妈坐上她的床,被拍成了宣传里那个失能老人。
“住院以后加购的项目怎么计费,你问过吗?”我问。
“问了。说等出院再补。现在又把她印成康复案例,我到底听哪一句?”
她在清单上写下两行:已付多少,实际做过什么。
另外几个家庭也陆续联系她,六家愿意提供各自材料。她把预留床位的收据和陪护项目分开,推给我。
“我问的是没做的项目,别替我写成不想住了。”
整理到我的语音时,我把旧手机里的会话从催房贷那天往下打开,逐条核对,连林知远那段请求一起备份。何芸帮我看着顺序,确认没漏掉中间的文字消息。
母亲在另一端算工时,从一月八日算到三月底,签认过的共二百八十六小时,五千七百二十元,都已超过约定结算日。四月的另列,还没到付款日。
几次加班只有她自己的记录,我没并进已签认的数目。
“这几次也给他们看。”母亲把本子往前挪,“那天是主管叫我留下来的,她记得。”
一个家属打电话来,听说母亲收过拍摄费,问她凭什么一起讨说法。
母亲接过手机,听那边说完。
“我拿了钱,也说了假话。这一段我去讲,你要问我,我不躲。”
她挂完电话,没再算数,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眼睛红着,先问刚才那位家属还来不来。
傍晚,我弟拿来开放日的流程表。
失联亲情修复,林女士家庭分享。
“谁失联了?”我问。
“标题能改。你肯来,宋总就让你解释。”
我问能不能带材料,能不能让家属提问。他说都能谈,但最好把手机留在外面,他们会安排摄影师。
我把流程表推回去:“又想给我剪一条?”
他攥住纸角,终于不再笑。
“林知夏,撤也撤了,歉也道了,你还想怎么样?”
母亲从旁边开口:“你替我问的工钱呢?”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弟往她那边转,声音低下来:“妈,我房子按现在的报价卖了,还得差一笔。这个月提成再没了,我怎么办?”
她看着他的脸,隔了一会儿,重复了一遍:“我干的活,总该给我钱。”
他把流程表揉成一团,走了。
母亲坐回桌边,接着翻工时本。翻到一半,她问我,明天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撒过谎。
“到场的人会知道。”
她捏住那张收条,边缘捏出一个小口,赶紧用手捋平。
那天,我们分别提交了材料。机构收到书面请求后,回复可以在开放日另设家属沟通。我将相关文件做了目录,原片只标注时间点,便于核对。
第二天一早,宋建民又打电话,说家事不适合放在公共活动里,最好另外约。
“已经答应的家属沟通呢?”
“人来了当然接待。林小姐,我也提醒你,你母亲是签过字的。”
母亲在旁边听见,伸出手。我把电话递给她。
“我记得。今天我自己说。”
九点半,安和门口摆好了花。我出示沟通记录,与何芸等人一起进了会议室。门敞着,外面还能听见参观的人讲话。
母亲走到离宋建民最近的空位,把布包搁在膝上。我弟示意她到旁边来,她没有起身。
我弟靠墙站着,财务拿着工时表坐在门边。宋建民一坐下,就将授权复印件推到桌中间。
“今天我们把话说开。周阿姨自愿参与,也拿了报酬。林主管说家里都知道,现在家人有意见,不能全算成我们的责任。”
母亲戴上眼镜,打开布包,取出收条。
宋建民往前推了推授权:“这个签名,您认吧?”
“我签的。”
她将两张收条并排放好,抬头看向桌边的家属。
“两次,一共一千二。”
第7章 你让我说完
宋建民拿起那两张收条,看一眼,又放回去。
“既然周阿姨都承认了,家里的误会,您二位可以回去慢慢谈。”
母亲没去看我。
“我收钱,演我瘫了,演我女儿七年不回家。这些是假的,我知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何芸拧瓶盖的手停住。
宋建民说:“您看,所以——”
“你让我说完。”
母亲很少打断别人,话说出口,自己也怔了一下。她低头摸了摸眼镜腿,再抬起脸。
“我是来干保洁的。秦桂芬阿姨住院以后,你们叫我穿病号服,坐她的床,说只是演一下。我答应了。我还想,我闺女看见,会不会回来住几天。这个心思不好,我也认。”
她抬手指了指墙边的弟弟,又很快放下。
“那句不是亲生,也不对。知远是我亲儿子,不是你们另外找来的好心人。”
我弟往前一步:“妈,没人让你——”
“知远,你先别帮我。”
她把本子翻到一月八日,手背青筋凸起来。
“我先说我自己。我每天在哪层干了什么,有人签过。报酬到今天没结。我跟你问,你说等开放日,跟他说,他说问财务。今天财务也在,先对吧。”
宋建民坐直了些,说劳动报酬可以单独处理,不能用这件事证明其他宣传都是假的。
我把书面清单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准备逐项记答复。
我还没开口,何芸先把自己的服务清单放了过去。
“工钱可以单独说。那现在说这个,我买的康复陪护,哪些做了?”
宋建民叫来护理主管。主管翻出一份入院评估,说秦阿姨身体有变化,不适合所有训练。
“这是入院那天的。后来呢?”何芸指着日期,“一月底你们说她不配合,没做成,我认。三月人都住院了,为什么还把我妈印成康复案例?”
她把从门口拿来的宣传单翻到那两张照片。母亲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我将相同的宣传单放进清单旁边。
“这些材料请收下。今天不能答完,给我们一个答复时间。”
他看向我:“你母亲刚刚已经讲清楚,她自愿配合。你还要说什么?”
“我的声音,也由她授权?”
我打开旧手机,展示会话对象和日期,完整放出我的回复。桌边的人看见了上面催房贷的消息,还有那行“妈的生活费我照常给”。
靠墙的弟弟低下头,鞋尖抵住踢脚线。
“跟我妈的赡养没有关系。我母亲今年春节和我见过,视频说七年失联,也没有事实依据。你们既然知道她在这里做保洁,为什么把她写成失能住养人?”
宋建民说得很慢:“原始策划主要是林主管对接,我们需要内部调查。”
“可以。书面回复。今天请先确认你们收到了这些材料。”
我把清单留在工作人员手边,等她登记。
小满和摄影师按我们事先约的时间到了。他们当天原本也要拍开放日,确认过安和同意现场核对文件,才带着原盘过来。
他说明自己保留了原始片段,可以当面核对拍摄过程,愿意就亲历部分提供说明。
摄影师准备打开原片,宋建民伸手挡住屏幕:“说好核文件,没说要在这里放。你们是合作方,不能——”
摄影师打断他:“没有对外发布。家属来核实自己的事,我们配合。其他住养人的画面,我们也没有给出去。”
工作人员接好了会议室的屏幕。摄影师找到那两个时间点,先播放母亲说闺女过年回来,再往后,是我弟叫她别纠结七年。
屏幕里的母亲站起身,把毯子叠好,伸手去拿拖布。
何芸把母亲刚才递出的收条挪开了一点,给宣传单腾出地方。
桌子另一头,一个头发全白的男人把宣传袋推开,重新打开自己的合同。
“我来之前就问过你们,这到底是演示,还是真案例。你们说住的人都能这么照顾。现在请给个准话,哪些是演的,别叫我自己猜。”
宋建民拿起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请工作人员先登记所有要求退费的家庭,说要逐份核对,不能现场承诺金额。何芸同意核对,但要求明确时间、经办人和未履行服务的处理意见。
没有人替其他人签字。有人拿到登记单就走,有人留下继续问护理记录。我把自己那份材料收件凭据拍照存好,才合上电脑。
我弟忽然开口:“脚本是你们定的,钱也进了公司。我只拿提成,别什么都算我的。”
宋建民取出一份合作附件,点着其中一栏:“家庭关系、素材来源,是你保证过的。”
林知远伸手去拿,宋建民没松。
“那是你们要我签的。语音也是运营剪的,我就转了一段。家里说话,谁还每句都记着?”
我把旧手机放到桌中间,点开我回复之前的那条。
“姐,就三千,你先转我,妈那边我来跟她说。”
他的声音放得不大,门边的财务还是抬起了头。
我将屏幕转向他。上面是日期、他的头像,以及我那行照常给母亲生活费的文字。
“记起来了吗?三千块,是你跟我要的。”
他嘴唇动了动:“谁让你在这儿放这个……”
“你放我的时候,怎么没问一句?”
他看了一眼门口,伸手想将手机翻过去。我先拿了回来,没让他碰到。
“林知远,声音是我的,钱是你要的。你把这些交给他们,为什么只剩我不养妈?”
他没答,把还捏在手里的附件往宋建民那边推。
我按住纸角。
“你们之间怎么签的,自己交代。我没签过,也没让谁替我答应过。”
宋建民将附件收回,没有再拿着它朝我解释。
母亲从工时表前抬起头。
“知远,你姐每个月给我两千。我转给你,你收了的。”
“妈……”
“这钱我该不该给你,另说。你不能拿了,又说她没给过。”
他站在桌边,没再接话。母亲低头去看二月份的工时,拿笔圈出一处错数。
我弟俯下身,声音很轻:“妈,你先跟我出去。”
她摇头:“还有二月份。”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
“姐,你满意了?”
我拔下电脑电源,绕好线。
“你把那句语音发出去时,问过我满不满意吗?”
他伸手按住我的电脑包,没用力。
“别再往外发了。”
我把包从他手底下抽出来。
“我要更正。”
他还想说话。我把包背好,转身去等母亲。
中午,工时表核对完了,对方签认五千七百二十元,另几次加班继续核实。视频撤除及澄清要求,机构出具了收到材料的书面确认,答复期限也写了下来。
母亲在签收栏写周秀兰,写到“兰”字,笔没油了。
我拿出自己的笔,递过去。
她低头补上最后两横,把纸推回去。之后她没有跟我道谢,只问工作人员能不能给她留一份复印件。
走出大厅时,花坛边又有新来的家庭。迎宾姑娘拿着宣传袋,迟疑片刻,先领他们去登记处,没有再背那段“老人等不起原因”的话。
母亲在门口停住,转身回去。
我以为她忘了东西。她绕过大厅,去保洁间,把自己带来的旧围裙和水杯收进袋子,将那串钥匙一把一把放在桌上,找负责人签了交接。
这次她没有顺手收垃圾。
第8章 名字写清楚
事情没有在那天结束。
开放日后的第三天,我回去交片。与安和的来往回复,何芸和我各存了一份,有新进展再互相打电话。
安和起初只发了一条短短的说明,说部分内容为情景演示,感谢公众监督。没有说明我的语音,也没解释秦桂芬的身份。
我按此前留下的答复期限继续追问,将原始会话、拍摄说明和已保存的页面补交到受理渠道。何芸则补交她自己的服务材料,等通知,跑了两趟,第二次还请了半天假。
一周后,母亲收到了那五千七百二十元。她发来到账截图,问我这个还要不要打印。
未获签认的加班继续核实,后来和四月应结的报酬一起付清。她把几次到账日期都补记在本子上。
她把劳务约定、工时单和到账记录装在一个旧月饼盒里,打电话告诉另两位保洁,自己这一笔拿到了。她们的情况不同,后续各自去核对。
那一千二百元拍摄款,她一直单独留着,按要求配合说明,没有跟欠薪混在一起算。
机构后来公开更正,明确周秀兰并非视频所称的失能住养人,所谓女儿拒养的声音,实际来自姐姐拒绝替弟弟支付房贷的会话。它被转交后,删去了借款对象和用途。秦桂芬的名字被用于替演宣传,也向家属作了更正。
后续核对材料时,林知远发来一份签字说明,写明语音和截图由他提供,借款的是他,母亲的生活费并没有停。发完又问,写了这个,能不能就算了。
我存下说明,补交了材料。更正的要求没有撤。
还是有家乡熟人转来那条旧视频,问我是不是跟母亲闹翻了。我把更正发过去,对方删掉转发,说先前不知道。
每收到一次,我便再发一次。
何芸告诉我,一位亲戚还问她,既然钱退了,是不是该给老人换个好地方,别老揪着过去。
她没解释,直接把对方移出了自己的探视安排表。
“要帮就帮点实在的。”她发语音说,“口头指挥不算一班。”
秦阿姨出院后,何芸找了另一家,先短期试住。周末她约我吃饭,迟到十几分钟,坐下便说刚送完孩子上课。
“今晚我妈那边有事,护工会先打电话。”她将手机搁在筷子旁,没再握着。
几个月里,相关部门陆续核查处理宣传和服务问题。何芸拿回了未履行部分的费用,另几家的进度不同,有人还在补材料。她在群里发收到款的消息,下面有人问经办电话,她就从文件袋里找。
林知远被停了销售工作,随后离开安和。他与机构之间提成、保证事项以及对外承诺的争议,留给他们自己交涉。
起初,他给我发了很长的消息。从爸去世那年说起,说自己也难,说我读书比他好,走得比他远,不懂留在小城是什么滋味。
我看到最后。他没有提被剪掉收件人的那条语音。
我回复:有事实需要我说明,可以发来。借钱的事不用再问。
他隔了三天打电话,说要来找我。我问来干什么,他说都是一家人,见面再讲。我没有给他门牌号。
五月,我又回了一趟栖川。
弟弟的房子终于有人看,报价比买时低了不少。他仍想让母亲先卖老房子,等自己周转过来,再给她置换一套低楼层。
“姐反正不在本地,你跟着我有什么不好?”
他那天在家里等我收拾东西,又把这番话说了一遍,甚至拿来一份中介做的置换方案。母亲端着茶,站在桌旁,没去看。
“你不是有地方住?”她问。
“我那房子不是要卖?”
“卖了可以租。我们厂老陈的儿子也租着。”
弟弟脸上冒出火,又憋回去,转向我:“你教的?”
母亲把茶杯搁在方案上,压出一圈水。
“房产证在我这儿。我要想卖,我自己去问,你不用先替我约。”
他拎起车钥匙,手背碰翻了杯子。母亲条件反射去拿抹布,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知远,水是你碰的。”
他低头看桌面。过了几秒,从纸盒里抽了几张纸。
后来他卖了那套房,连车也处理了,搬到离新工作近的出租屋。新工作具体做什么,我没问。母亲去看过一次,回来没有给我打电话借钱,只说楼下有个便宜菜场,他饿不着。
她没能一下改掉所有习惯。
六月我忙交片,连续两次没接到电话,她又给我发“是不是不愿意管我”。我看了很久,回她:在工作,晚上八点能打。如果是急事,直接说事情。
晚上八点,她第一句还是责怪。我听完,问她家里到底怎么了。
她停了一阵,说电饭锅坏了,不知道买哪种。
我给她看了两款,讲了区别,让她自己选。她挑便宜的那款,货到后拍了一张米饭的照片,偏暗,锅盖挡住半个镜头。
我回:下次开灯拍。
她回了个好。
我没再按月给她转那两千块。她有退休金和积蓄,生活费够用;真有额外需要,我们再商量。
她问过一回,那万一以后病了呢。
“我和知远一起商量怎么照顾。别再先替我答应辞职。”
“你弟哪有——”
她停住,叹了口气。我没有替她把话接完。
那天我们没再谈下去。第二周,她自己打来,问如果去我那里住三天,要提前多久说。
“你先问时间。”我说。
我们挑了一个我不赶工的周末。她没带弟弟,也没拎一袋冻肉,只带了两件衣服。到家后,她想替我洗床单,我说洗衣机明天会洗,先歇。
她在沙发上坐不惯,手指来回搓着裤缝。我把遥控器递给她,让她自己找想看的台。她调了半天,找到一个教做菜的节目。看到一半,还问我这边菜场有没有卖茭白。
夜里,她睡在临时铺好的床上,忽然叫我名字。
“知夏,你陪你爸那九个月,我没忘。”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
“那次我说你弟不会弄,是我怕他以后怨我。你干得好,我就没问你愿不愿意。”
她掖了掖被角,声音低下去。
“不是你应该。”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告诉她明早我要睡到九点,不用给我做早饭。
她说好。
第二天,我九点多起来,客厅很安静。她买了楼下的豆浆和包子,放在桌上,自己的那份已经吃完。没有坐着等我,也没有问为什么睡这么久。
包子凉了,我放进锅里热,她在旁边问微波炉能不能用。我教她按键,讲到一半她说记住了,让我去洗脸。
次年开春,社区活动室腾出一张桌子,供居民轮流做些便民服务。母亲去申请了缝纫修补,每周两次,按公示价格收一点工钱。缝纫机是她自己的,社区不抽成,钥匙交接和使用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她拍下那张约定发给我,问哪里还要注意。我看完,提醒她别把身份证照片随意发群里,其他不懂的去问经办人。
第一个月收到八十多块钱,她拿去买了一盒缝纫针和几卷线。活动室的桌子要轮用,她做了张纸板,写好开放时间,走之前收进抽屉。
我回去看她时,她正在替一条校服裤子改边。孩子在旁边晃腿,她让他站直,别急着报短两寸,要穿上鞋再量。
我坐在窗边等,桌上摆着一块白底牌子,是社区统一做的。
上面写:知远妈妈,便民缝补。
登记的人是弟弟以前的同学,平时就这样叫她。母亲说已经请他改了,新牌子还没送来。
她把裤子交给孩子,收了五块钱,拿起一张硬纸片,自己裁到合适大小,盖住原来的称呼。
桌上有笔,她却递给我。
“你字好。帮我写一下。”
我在纸上写下周秀兰。她凑近看,拿一小截透明胶贴住四个角,按得平平整整。
窗外有风吹进来,价目表翻了半页,她伸手压住,抬头问我吃没吃饭。
“吃过了。”
她点点头,把桌边的椅子往我这里推了一点,低头穿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