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玲玲在星海集团抠了三年预算,抠走茶水间的纸杯,抠停了会议室的鲜花。
新总裁上任那天,她把人当成应聘的搬运工,使唤了一下午,还请人家吃了半个肉包。
第二天,临时工坐进了顶楼办公室,点名要她当联络员。
1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付玲玲蹲在仓库门口数矿泉水。
仓库在负一层,没窗,顶上的灯管坏了两根。
她打着手电数,数一箱,划一笔。
上个月采购单写着四百二十箱,实收四百。
差的二十箱去哪了,够她查一上午。
星海集团行政部六个人,管两千号人的吃喝拉撒。
付玲玲管物资,顺带管钱。
她有个绿皮记账本,三年记满两本半。
哪年换的打印机,哪年涨的纸价,本子上全有。
同事管她叫人形审计,她说这叫职业操守。
其实还有个原因,她穷。
老家供她读完大学,爸妈的腰都弯了。
她在临江租个八百块的单间,月薪六千二。
想攒钱,只能从公司的纸杯上省出花来。
七点半,王姐端着枸杞茶进屋。
「玲玲,听说今天有新领导报到。」
「关咱啥事,又不是给咱涨工资。」
「也是,沾光都轮不着咱。」
八点整,前台来电话。
「行政部吗?今天有位新同事报到,你们接待一下。」
付玲玲夹着本子下楼,大堂里站着个男人。
白T恤,工装裤,双肩包,皮肤冷白。
个子很高,往那儿一站不说话,像根安静的电线杆。
她上下打量,心里有了数。
没工牌,没人接,八成是后勤外包。
「师傅,哪个部门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今天第一天。」
「行,先跟我搬水。」
她把单子塞过去:「搬完水修打印机,修完打印机装椅子。」
男人:「……」
他没走,跟着她进了仓库。
一箱水四十斤,他一次拎两箱,脸不红气不喘。
付玲玲在旁边记账,顺嘴问:「师傅干过这行?」
「干过点体力活。」
「这么壮,吃饭吃的还是练出来的?」
「遗传。」
好家伙,还挺幽默。
「师傅以前搬过最重的是啥?」
「服务器。」
「那玩意儿不是拿推车推的吗?」
「推车坏了。」
行,也是个苦命人。
中途歇气,他坐在水桶上喘。
她递过去一瓶水,顺手记账。
「水两块,从破损箱里挑的,不算浪费。」
「破损的能喝?」
「就磕瘪了,水又没漏。」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瓶盖拧得整整齐齐。
搬到第三趟,男人开口:「公司待遇怎么样?」
「凑合,别想多。」
「食堂呢?」
「十二块管饱,土豆管够。」
「领导呢?」
「前那位爱开会,一句话能讲四十分钟。」
「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废话,给涨薪的。」
男人点头,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她多瞅了一眼,没瞅出名堂。
搬完最后一箱,他指着墙角的铁皮箱问。
「那是什么?」
「意见箱,坏三年了,钥匙早丢了。」
「提了意见有人管吗?」
「不知道,反正没见谁提过。」
他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两秒,没接话。
二十箱水搬完,男人又去修打印机。
那台机器卡了半个月,报修单摞了一沓。
进纸口他两分钟搞定,还顺手清了废粉。
付玲玲眼睛都直了:「师傅什么学历?」
「大学。」
「大学生干外包?屈才了兄弟。」
男人好像笑了一下,很短。
中午她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菜的,一个肉的。
档口大姐手一抖,多舀了勺辣椒。
大姐跟她熟,三年了,抹零抹出感情了。
她把肉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过去。
「中午管饭,公司标准,别嫌弃。」
其实是她自己的口粮,公司没这项福利。
男人捏着半个包子看了三秒。
「谢谢。」
「客气啥,半拉包子,天大的交情。」
下午装椅子,八十把,装到六点。
付玲玲全程负责递螺丝刀和喊加油。
有把椅子腿装反了,她出主意:「能坐就行。」
男人头也不抬:「晃。」
行吧,专业的。
收工时,她把剩下那半个也塞给他。
「加班餐,垫垫。」
「你不吃?」
「我不饿,你晃了一天。」
他接过去,两口吃完,没客气。
「师傅贵姓?明天还来不?」
「沈聿。」他想了想,「来。」
「沈师傅,明早七点半,仓库见,迟到扣水。」
付玲玲拎包下班,觉得今天干得漂亮。
搬运费省了三百,椅子还全修好了。
本子上她添了一行:外包费,省三百。
想了想又补一句:师傅人不错,下回还找他。
下班她赶末班公交,跑得气喘吁吁。
司机等了她三秒,她上车道谢。
「谢啥,快刷卡,两块。」
连谢都要两块,这城市真账算得清。
她不知道,顶楼办公室的灯亮到十一点。
新总裁上任第一天玩失踪,秘书处急得团团转。
更没人知道,总裁的手机备忘录多了几行字。
打印机老化,该换。椅子松动,该修。
行政部那个记账的姑娘,账比审计还清楚。
2
周二早上七点半,付玲玲到仓库,沈师傅果然来了。
今天他换了白衬衫黑西裤。
她夸了句:「师傅上道,来面试都知道穿正装。」
「嗯。」
今天的活是大扫除加搬会议桌。
先擦三楼玻璃,再搬十二张桌子。
沈聿干活不聊天,闷头干,进度飞快。
付玲玲在旁边打下手,顺便监工。
中场他擦到总监办公室,问了一嘴。
「这屋里怎么一股烟味?」
「人家抽烟,你管得着吗师傅。」
「烟头掉地毯上,着火了谁负责?」
「这……我回头提个意见。」
「好。」
她掏出小本子记:三楼烟味,待整改。
写完抬头:「师傅,你还挺多事。」
「多事才能吃饭。」
「也是,不干活谁给你肉包。」
十点,王姐端着枸杞茶凑过来。
「玲玲,听说了吗?新总裁今天正式露面。」
「多大年纪?」
「三十不到,空降的,董事会力挺。」
王姐压低声音:「有对象吗?」
「姐,你个已婚妇女,关心这个?」
「全公司的未婚女同事都关心,我负责汇总。」
「汇总完干嘛?」
「年会上搞抽奖,特等奖跟总裁合影。」
「合影有啥用?」
「能混脸熟啊,你懂不懂职场。」
付玲玲不懂,她只懂账。
王姐起了个盘口。
押她被开除的,一包辣条。
押她涨薪的,一包辣条。
付玲玲路过:「我自己押自己,行吗?」
「行,输了可别哭。」
她想了想,真掏出手机转了五块钱。
「押我涨薪。」
王姐收钱,还开了张手写收据。
「要是被开除,钱不退啊。」
「……那算了,退我。」
中午吃饭,今天沈师傅出钱,她跑腿。
两份十二块套餐,她找档口大姐抹了零头。
大姐抹了一块,她记账:省一块。
「沈师傅,你说新领导好不好相处?」
「还行。」
「你可拉倒吧,你连人家面都没见过。」
沈聿低头喝汤,没接话。
付玲玲越说越顺嘴。
「要我说,会议室那鲜花,一天八十,纯烧钱。」
「还有周报,你抄我我抄你,给谁看呢?」
「打印机报了两年,年年说没钱。」
「三楼空调,夏天十八度,冻得人穿外套。」
「年会奖品,年年洗发水,白送都嫌占地方。」
沈聿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她凑近看:「师傅你干嘛呢?」
「记点东西。」
记什么记?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该不会是来卧底的吧?
回头拿她这些话去告状,她可就死定了。
她试探着问:「师傅,你记这个干嘛?」
「习惯。」
完蛋,遇上较真的人了。
下午三点,全员大会,两千人挤进大礼堂。
付玲玲坐倒数第三排,嘴里含着硬糖等开场。
灯一亮,主持人报幕。
「有请新任总裁,沈聿先生!」
那个搬了两天水的男人,从侧台走了上来。
掌声哗哗的,一浪盖一浪。
付玲玲手里的糖掉在了地上。
她第一个念头是完蛋,第二个念头是跑。
可她坐倒数第三排,跑要穿过两千个人。
台上的人拿过话筒,声音很稳。
「上任之前,我在这栋楼里干了两天。」
「搬了一下午水,修了打印机,装了八十把椅子。」
「有人请我吃过一个肉包。」
全场哄笑,齐刷刷回头找那个倒霉蛋。
付玲玲把头埋进了前排椅背的缝里。
沈聿接着说:「两天里,我收到不少基层意见。」
「比如,打印机早该换,周报纯属走过场。」
「会议室的鲜花一天八十,纯属烧钱。」
「这些意见很实在,我全采纳了。」
他从今天起砍掉会议鲜花,报销全面电子化。
「另外,」他停了停,「请我吃肉包的那位,食堂的账我以后包了。」
台下笑疯了,有人吹口哨。
只有付玲玲知道,这不是玩笑。
散会她试图混进人流溜走,背后传来一声。
「付玲玲。」
总裁点她的名,半个礼堂回头。
她僵在原地,转身,挤出个笑。
「沈……沈总。」
「下午三点,顶楼办公室。」
「别迟到。」
王姐在她耳边抽了口冷气。
完了,她要红了,用最惨的方式。
散会的走廊里全是议论。
「玲玲,顶楼办公室在第几层?」
「十八楼。」她木木地答。
「十八楼好啊,站得高,凉快。」
「姐!」
王姐把她拉进楼梯间。
「腿软不?姐扶你。」
「不软,心凉。」
回到工位,部门群炸了锅。
有人发:恭喜玲玲喜提总裁办公室一日游。
有人发:悼词我写好了,谁要。
王姐发:都闭嘴,押注截止到三点。
3
下午两点五十,付玲玲站在顶楼门口,手心全是汗。
电梯到十八楼,她数了十八个数。
她彩排了三遍开场白,从对不起一路排到求放过。
门开了,沈聿坐在桌后,桌上放着她那本绿皮本。
顶楼办公室空得很,没地毯,没鲜花。
茶几上摆着一瓶矿泉水,还是她数的那个牌子。
她脑子嗡的一声。
那本子早上还锁在她抽屉里。
「沈总,我——」
「坐。」
她坐了,腰板笔直,跟被点名的小学生似的。
「本子是你落在仓库的。」
他把本子推过来,「翻了翻,记得很好。」
她瞄了一眼,一页没少,松了半口气。
「集团要搞降本增效,缺个懂基层的人。」
「从这周起,你是我的基层联络员。」
「每周交一份一线简报,直接给我。」
「另外,各中心预算砍百分之十,你帮我盯。」
付玲玲脑子转了三圈,先问最关键的。
「沈总,涨工资吗?」
沈聿:「……」
「涨五百,联络员津贴。」
五百,白捡的,但她还是想砍。
她职业习惯犯了,开口就砍。
「五百有点少,六百吧。」
「五百五。」
「成交。」
沈聿盯着她看了两秒。
头一回见跟老板砍薪砍得这么顺的。
「你跟谁都这么砍?」
「跟谁都砍,省钱不寒碜。」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行什么,没让她看。
「那我先汇报个事。」她顺嘴就说。
「采购部上周报的耗材发票,碳粉比市价贵四成。」
「我记着账呢,型号对价格,一查一个准。」
沈聿抬眼:「有证据?」
「三年账都在。」
「发我。」
「现在?」
「现在。」
她掏出手机,把三页台账照片发了过去。
沈聿看完,给了两个字:「好账。」
她走出顶楼,腿还有点软,心里挺美。
五百五津贴,外带总裁一句好账,这趟不亏。
回工位路上,王姐把她堵在茶水间。
「说!总裁找你干嘛?」
「当联络员,涨五百五。」
王姐倒吸凉气:「全公司都传你被开除了!」
「谁传的?」
「总裁办那位李秘书,声情并茂。」
「还给你编好了遗言,说你捞了一台打印机。」
付玲玲:?
李秘书她见过,总裁办首席秘书,笑起来露八颗牙。
看着不像造谣的,干的全是造谣的事。
王姐从兜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递她一根。
「我赢的,分你。」
「姐,你这嘴比审计准。」
下午老陈从库房上来,塞给她俩橘子。
老陈管库房十五年,钥匙比谁家的都全。
「玲玲,顶楼那活儿不好干,悠着点。」
「陈叔,我这人怂,但账不怂。」
老陈笑了:「行,叔的库房随你盘。」
「对了,仓库灯管坏了俩月,报修没人理。」
「这回有人理了。」
老陈搓搓手,没走。
「那啥,联络员,仓库的灯……有补贴不?」
「陈叔,我是联络员,不是财神爷。」
「那你多提提,仓库亮堂了,账都记得快。」
当天晚上,她写了第一份简报,六百字。
三条建议,全是小事。
食堂泔水袋一天换八个,换大号,省四十。
三楼空调常年十八度,调到二十六,省电。
雨天大堂地滑,垫两块防滑垫,免得赔医药费。
写完她读了一遍,又添了一行。
仓库灯管换两根,夜里盘库,别打手电。
末尾再补一句:意见箱修一修,坏三年了。
第二天简报批下来,五条全过。
末尾多了一行总裁的字迹。
「小事不小,照此办理。」
红笔只改了一个地方,把她漏的顿号补上了。
这人连标点都要管。
她把简报存档,顺手记:标点一个,免费。
当晚她给家里打电话,随口提了句涨薪。
她妈在电话那头掰着手指头算。
「五百五,一年六千六,攒三年两万!」
「妈,是每月。」
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4
联络员的日常,从每周四对预算开始。
第一次对账,付玲玲带了三页削减清单。
第一条,砍总裁办的手工咖啡豆,一年省四万二。
沈聿批了,眼皮都没抬。
第二条,砍高管电梯的皮座垫,报销价五位数。
她怀疑那皮是鳄鱼的,也可能就是吹的。
沈聿说那是前任的爱好:「砍。」
第三条,会议室鲜花,一天八十,全年两万九。
这条大会已经砍过了,她只是来确认落实。
第四条,员工体检换套餐。
同样的项目,隔壁市便宜两万,还包接送。
第五条她犹豫了半天,还是递了上去。
矿泉水的采购价,三年没招标过。
供应商就一家,老板姓冯,采购总监的亲外甥。
水价年年涨,涨幅还精准卡着预算线。
沈聿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
在那一栏画了个圈:「这条不用你管了。」
「为啥?水都是我数的!」
「你管了,就是行政跟采购打架。」
「我出手,那叫审计。」
付玲玲没懂,但记下了。
清单批完,前四条落地,骂声跟着来了。
销售部说她砍招待费,砍断了兄弟们的酒瓶子。
她怼回去:「酒钱报销,肝算谁的?」
对方没话了。
三天后,采购总监冯广发被请去喝茶。
全公司都传,新总裁是阎王,账本比黑白无常还灵。
传着传着,火就烧到了付玲玲身上。
有人说她是总裁的眼线,月拿两千封口费。
王姐跑来核实:「两千,真的假的?」
「假的,五百五,津贴。」
「那也不少,姐请你喝奶茶。」
「十二块以下的。」
「……你这人真没劲。」
十一月,天冷了,食堂上了新菜。
付玲玲端着十二块套餐找座,一抬头愣住了。
沈聿坐在角落,桌上也是十二块套餐。
一荤一素一个例汤,吃得干干净净。
她端着盘子过去:「沈总,您怎么吃这个?」
「食堂挺好。」他头也不抬,「坐。」
她就坐了,俩人对着一盆烧土豆,吃得很认真。
他吃饭快,不挑食,光盘。
付玲玲看得直点头,觉得这位总裁值得处。
第二天她去占那个角落,座已经被围了。
总裁天天在食堂吃十二块套餐,全公司都来蹲偶遇。
有端着餐盘假装路过的,有举着手机偷拍的。
还有人问付玲玲:「他天天来,你能约上不?」
「约啥?他就是个吃土豆的。」
还有个销售哥们儿,天天举着合同在角落等。
「沈总,签个字呗,顺便聊聊。」
「食堂不谈工作。」
「那您抬抬手,我给您带薪发愁。」
「愁也不签。」
有回一个姑娘在他面前崴了脚。
他把人扶去医务室,回来接着吃土豆。
这事第二天传遍全公司,蹲偶遇的人更多了。
沈聿把就餐时间改到十二点二十,错开高峰。
只有付玲玲还掐着十二点去。
「你怎么不躲?」
「土豆十二点十分出锅,二十分就坨了。」
第三天,沈聿的就餐地点改回了办公室。
消息是谁放的,不用查,李秘书。
她还在食堂逢人就叹气。
「沈总太苦自己了,看着都心疼。」
「我们劝不动,也就玲玲你能说上话。」
话传到付玲玲耳朵里,她回了一句。
「心疼就陪他吃土豆,光叹气不管饱。」
李秘书的脸当场挂不住了。
这事过后,付玲玲买了包榨菜带去顶楼。
「沈总,配土豆,绝了。」
「食堂不是有免费汤?」
「汤是汤,榨菜是榨菜,能一样吗?」
他拆开试了试,没说话。
第二天她再去,他桌上摆着两包同款榨菜。
「又买了?」
「你那包,昨天吃完了。」
好家伙,真吃上瘾了。
她干脆一次买了五包,囤他抽屉里。
「省得你天天补货。」
十二月初,有人往她的盘点表里夹了张卡。
购物卡,面值两千,没署名。
她当场拍照登记,原样上交。
沈聿捏着那张卡看了半天。
「两千,不心动?」
「心动,但这钱烫手,硌牙。」
「怎么处理?」
「换成鸡腿,全公司加一顿,署名采购部请的。」
后来那张卡真变成了加餐。
餐盘边上贴着条:盘账辛苦,加鸡腿。
冯广发的事,就是从这张卡开始查起的。
从那以后,顶楼抽屉里的榨菜没断过货。
王姐听说后总结:「这俩人处对象,就是时间问题。」
付玲玲反驳:「我们这是革命友谊!」
「友谊能一天包两顿榨菜?」
付玲玲懒得辩,低头记账。
本子上多了一行:榨菜两块五,他付的。
欠着。
5
十二月,集团年检,行政部配合盘库存。
盘到第三天,付玲玲发现个窟窿。
A4纸的采购量,是全公司用量的两倍。
两千人,人均一天一百张,当饭吃呢?
不光纸,消防栓有三具过期八个月。
备用金对不上账,差了六百,谁也说不清去哪了。
她把台账拍照发给沈聿,附一句:账不对。
回复来得很快:「周五碰头,三年的都拉出来。」
周四晚上,李秘书约她喝咖啡。
咖啡一杯六十八,李秘书请客,她肉疼了一路。
这家店她记下了,回头同事聚餐坚决不来。
「玲玲,听说你在查采购的账?」
「配合审计,例行工作。」
「沈总最烦越界的人。」李梦瑶搅着杯子。
「采购的事有专人负责,你一个行政,盯太紧容易得罪人。」
「你是聪明人,懂的。」
付玲玲确实懂了,这杯咖啡是警告。
她笑眯眯地说:「梦瑶姐,我不聪明,就认账。」
「账对得上,我睡觉都香。」
「账平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睡得着,梦里都在数土豆。」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盐进账本里了,人这儿没剩多少。」
李梦瑶:「……」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刷的是李梦瑶的卡。
她多看了眼小票,那杯咖啡走的公司招待费。
请人喝茶的钱走公账,这个也记下了。
第二天,她的报销单被退了,理由是格式问题。
她那格式三年没变过。
再一天,她考勤多了一次迟到,可她七点五十就到了。
第三天,她订的防滑垫到货,被人签收,消失两周。
第四天,她申请的仓库维修被驳回,理由是预算不足。
可她这单预算三百,隔壁采购部买绿植花了两千。
第五天,她开会用的会议室被换到负一层。
负一层没信号,暖气还漏风。
她就在负一层开,开完顺路把仓库盘了。
顺手又提一条:负一层暖气管该修了。
行政部人人自危,王姐劝她:「算了,斗不过。」
她没吭声,把每件事都记进绿皮本。
时间,地点,单号,证人,一页一页。
周五碰头,她把台账和小动作一起摆上桌。
沈聿翻完台账,又翻考勤记录,脸色没变。
「知道了。简报照写,其他交给我。」
「沈总,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你怕麻烦,当初别发照片。」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怕麻烦的人,账记不了三年。」
「他们这么折腾你,委屈吗?」
「不委屈,账上见。」
「下周起,你的简报抄送审计部。」
「再有人动你的单子,按流程走,别自己扛。」
付玲玲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她没带伞,站在楼下等雨小。
一辆车的车灯闪了两下,停在她旁边。
车窗降下来,是沈聿。
「顺路。」
「您知道我住哪?」
「联络员档案,第十七页。」
好家伙,看得挺细。
她上了车,车里干净得过分。
杯架上立着一包没拆的榨菜。
她假装没看见,他假装没放。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沈总,备用金差的六百,我赔行不行?」
「为什么你赔?」
「行政管备用金,账在我这儿平不了。」
「查出来是谁动的,谁赔。」
「要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我赔。」
「您赔哪门子?」
「你难受,我就赔得起。」
她扭头看窗外,雨刮器摇得飞快。
等红灯,他开口。
「报销单,谁退的?」
「财务,但条子是李秘书写的。」
「考勤呢?」
「前台小妹,说是有人打了招呼。」
「防滑垫?」
「快递显示签收,签收人是个假名。」
他把这些记在手机里,一个字没多问。
到楼下,她下车,说了声谢谢。
车窗里传来一句:「防滑垫明天到。」
第二天,垫子到了,两块,崭新。
签收人那栏写着:沈聿。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总裁批防滑垫,全公司独一份。
6
十二月底,审计结果出来了。
采购总监冯广发,三年吃回扣两百一十七万。
耗材虚开,库房账实不符,矿泉水年年在涨价。
A4纸多买的那一半,全被低价转手卖了。
处理通报贴出来那天,全公司排队围观。
有人拿去复印,说是当学习材料。
前台小妹把通报念给保洁阿姨听。
阿姨听完总结:「敢情水票也贪啊。」
「对,水票也贪。」
冯广发移交司法,两个经理记大过。
李梦瑶递过假材料,调去分公司管档案。
附赠一条:供应商全部重新招标。
新水价一箱降三块,一年省下十四万。
付玲玲看着通报,给自己记了笔账。
仓库短的那二十箱水,谜底揭了。
冯广发拿货抵回扣,账本对上了,人心对不上。
处理结果传开,行政部的腰杆都直了。
以前各部门拿捏行政,现在见了她都客气。
有人给她递烟,她不接,登记进失物招领。
李梦瑶临走前,在地下车库堵了她一回。
「你别得意,踩着别人上位,走不远。」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
「我就是个记账的,赢不赢不归我管。」
「账对,我赢;账错,我输,多公平。」
李梦瑶被这套歪理噎住了,踩着高跟鞋走了。
差点崴脚。
刚回工位,王姐举着手机冲过来。
「总裁办发通知了!你被通报表扬,奖金三千!」
「还有!你升行政主管了!」
「全公司最年轻的主管,二十六!」
工位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
老陈从仓库探出头,鼓掌鼓得最响。
升职第一周,她主持部门例会,腿有点抖。
老陈带头鼓掌,王姐喊了声主管威武。
她清清嗓子,说的第一句话是。
「以后团建标准提到一千,我批。」
全屋欢呼,比涨工资还热闹。
例会散了,老陈留下来磨蹭。
「主管,叔有个事。」
「说。」
「团建涨到一千,能带家属不?」
「能,家属免单。」
老陈乐得直拍大腿。
她盯着任命通知,先算了一笔账。
主管月薪八千五,涨两千三,年终奖翻倍。
她当场给她妈打电话报喜。
电话那头的妈嗓门震天。
「闺女出息了!妈过年给你介绍对象!」
「妈,不用。」
「都主管了还挑?你王姨手里有个公务员!」
「真不用,我——」
「就这周六,人民路咖啡馆,穿好看点!」
电话挂了。
升职的代价,来得比工资条还快。
周六下午,付玲玲被亲妈按头送进了相亲局。
对面小伙子姓刘,公务员,条件不错,就是话密。
「先说好,我相亲都AA,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你是主管?八千五?我们市直公积金都有三千。」
「挺好。」
「我朋友说你们大厂的最难搞,眼光高。」
「我不大厂,我就一管仓库的。」
「那正好,我要求也不高。」
刘小伙掰着手指头列她的优点。
个子可以,工作稳定,就是岁数有点大。
「女的过了二十六,行情就往下走,你抓紧。」
付玲玲扶额,盘算着买单走人。
「你们公司最近裁员不?」
「不裁,涨薪。」
「哪个公司这么豪横?」
「星海。」
「小公司吧?没听过。」
「不大,两千来人。」
刘小伙摆摆手:「两千人算啥,我街道办都三百。」
「两千人还涨薪,吹的吧?」
「省出来的。」
「怎么省?」
「少跟不着调的人吃饭,就省了。」
他愣了两秒,才咂摸出这话里的刺。
她起身,准备结账走人。
这时候有人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抽走了账单。
「来了。」沈聿说,「刚谈完事。」
服务员熟门熟路:「先生,老位子?」
刘小伙看看她,又看看他,又看看那块表。
「这位是……?」
「我对象。」沈聿说,「你那份AA的,我来结。」
付玲玲:?
刘小伙脸涨红了,嘴硬两句,起身走了。
临走还补了句:「街道办年终发米面油!」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沈总,您这算什么?」
「见义勇为。」
「收费吗?」
「收。」他翻开菜单,「你欠我一顿饭,点吧。」
她点了个三十八的蛋糕,全店最贵。
他加了两杯咖啡,抢着买了单。
出门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那辆车停在路边,车窗上挂着水珠。
车里有股熟悉的榨菜味。
「沈总,您常备这个?」
「提神。」
「骗人,您就是舍不得扔我给的。」
沈聿握着方向盘,耳根有点红。
「记账。」他说,「人情账,我记着。」
付玲玲没敢接话,怕自己笑出声。
7
一月开始,两人吃饭的频率稳定下来。
名义是工作餐,聊预算和简报。
实际聊什么,只有他俩知道。
付玲玲顺手摸清了沈聿的毛病。
PPT做得丑,大红大蓝,字还小。
开会爱说「简单说两句」,一说四十分钟。
点奶茶只点全糖加珍珠,齁得自己直眯眼还嘴硬。
「这挺好喝。」
「您那是糖水,不是奶茶。」
「下次你来点。」
点奶茶从此成了她的工作。
一杯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
他喝了一口没说话。
第二天她办公桌上多了一箱同款茶包。
她也回了一箱,用的是自己攒的超市券。
他收到货,问她哪来的券。
「签到签的,一天俩积分。」
「你连这个都签?」
「白给的不要,天打雷劈。」
还有一条,他喝水只用自带的白瓷杯。
纸杯递过去,他不用,说浪费。
后来那纸杯成了她的专属。
俩人一个杯一个盏,跟摆茶摊似的。
沈聿那边也有个毛病清单,记她的。
抠门抠到极致,团建预算报八百能自己砍成三百。
记仇,谁占过行政部便宜,本子上单开一页。
还有,不会说好听的话。
有次她加班到十点,头发乱糟糟下楼,在电梯口碰见他。
「你脸色不好。」
「这是夸人?」
「带了粥,在车里,趁热。」
电梯来了,他侧身让她先进。
她捧着粥想,这人嘴笨,但手快。
粥有点咸,她全喝了。
第二天他把粥钱转她,二十块。
她没收,回他:粥是粥,钱是钱。
第三天,她工位上多了个暖手宝。
发票抬头开的是她名字。
这人,走哪儿都带着财务思维。
元旦那天轮到她值班,行政部就她一个。
沈聿拎着一袋速冻饺子晃进来。
「总裁说了,值班管饭。」
「哪位总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水在茶水间烧开,俩人守着一锅饺子跨年。
零点的时候,楼下的烟花炸起来。
他递给她一副筷子:「新年第一条账。」
「记啥?」
「饺子一袋,十九块,我请。」
她真记了,备注:跨年,热的。
一月末,行政部团建,标准一千,她只报八百。
付玲玲砍价砍到老板娘要认她当干女儿。
烤全羊砍成烤羊腿,还送两筐橘子。
老板娘最后求饶:「妹子,再砍我真赔了。」
「那烤玉米加两根,就当添头。」
成交。
老板娘事后跟人说,这姑娘不是来玩的,是来进货的。
临走老板娘塞给她一包瓜子。
「妹,明年还来啊。」
「来,砍价归砍价,咱这人处得来。」
老板娘乐了:「处得来就多来,别砍了。」
回程那天出了岔子。
中巴在山路抛锚,天上飘起了雪。
司机说等救援,最少俩小时。
车上二十个人,冻得直跺脚。
付玲玲清点物资。
两床备用棉被,一箱暖宝宝,半箱压缩饼干。
全是砍价时磨来的赠品,这会儿全派上用场。
棉被给老人和女生,暖宝宝一人两片。
饼干按人头分,垃圾集中装袋,不带下山。
她自己裹着团建横幅当披风,站在车头讲纪律。
沈聿本来没参加团建,听说车坏了,开车来接。
他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面。
一车人挤着唱歌,跑调跑得整整齐齐。
付玲玲披着横幅指挥,雪落在她头发上。
他把后备箱的毯子全搬下来,一句话没说。
又把自己车打着,暖风开着,让大家轮流上来取暖。
救援的拖车到的时候,雪停了。
一车人欢呼,举着横幅合影。
付玲玲站在最后,冻得直跳,笑得最大声。
回城路上,他开车,她坐副驾。
车里放着很老的歌,雪刮在挡风玻璃上。
「沈总,你话变少了。」
「在开车。」
「哦。」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团建,做得好。」
「八百块的团建,您还要啥自行车。」
他笑出了声,很轻,但确实笑了。
付玲玲偷瞄他一眼,心想这人笑起来还挺顺眼。
念头一冒头,她赶紧低头看手机。
屏保是她妈发来的相亲对象照片,第无数个。
她默默把屏保换成了一只招财猫。
8
二月初,年关将近,董事会开年度总结会。
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说沈聿要跟华正集团的千金联姻。
说得有鼻子有眼,两家老爷子定的,年后官宣。
传闻有仨版本。
一说聘礼是楼下一整层车库。
一说婚期定在五一。
还有人说亲眼看见千金来公司看场地。
王姐信誓旦旦:「第三条是真的,我表姐说的。」
过两天,版本又变了。
说千金看中的是写字楼,要买下来当嫁妆。
王姐急了:「那咱不成了陪嫁的吗?」
她端着保温杯来找付玲玲,一脸沉痛。
「玲玲,你想开点。」
「想开什么?」
「你跟沈总那点事,全公司都看在眼里。」
「我们那叫工作餐!」
「工作餐能吃到一块看雪?」
「那天是来接我们团建的!」
「工作餐能记住你奶茶要三分糖?」
「那三分糖是他自己要的!」
付玲玲喊完就后悔了。
王姐眯起眼:「自己要的,你记得这么牢?」
付玲玲没话说了。
可她自己都愣了,她居然把这仨字记住了。
那天下午她去顶楼签字,绕路多走了两趟。
签完字,她站在门口,问了个不该问的。
「沈总,联姻是真的吗?」
笔尖停了。
「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就是随便问问,关心集团动态。」
「假的。」他说。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可疑。
「老爷子确实想安排相亲,我没答应。」
「为啥?」
「没钱。」他抬起头,「感情上的。」
「也笨,不会来事,除了会记账。」
付玲玲没听懂,也不敢细想,抱着文件跑了。
跑回工位她才咂摸过来,这话好像是个信号。
可信号这种东西,她从来不敢先付。
她这种人,谈恋爱先算成本,成本算不清就不动。
万一呢?万一人家就是随口一说。
她丢不起那个人。
年会上,董事会宣布集团营收创三年新高。
降本两个亿,基层满意度涨了二十个点。
沈聿上台发言,三句话讲完。
「钱是省出来的,也是干出来的。」
「账本在行政部,功劳在所有人。」
「明年,涨薪。」
台下欢呼,付玲玲跟着鼓掌,手都拍红了。
年会抽奖,特等奖跟总裁合影。
中奖的是王姐。
她上台握着沈聿的手不放,主持人救了三次场。
下台她逢人就说:「沈总手真稳,像握着保险柜。」
抽奖完,王姐到处发辣条。
「我闺女升主管了,沾沾喜气!」
「姐,你闺女是我?」
「对,双喜临门。」
第二天上班,王姨真打电话来了。
「玲玲啊,听说你跟总裁处上了?」
「王姨,谣言。」
「那你妈怎么在广场舞队说的?」
「……她是我妈,我管不了。」
散场时,李梦瑶回总部递材料,从她身边过。
「别高兴太早,沈总那种人,最后都得听家里的。」
付玲玲没理她。
可这话钻进耳朵,就出不去了。
她买了两块钱糖炒栗子,边走边想。
想什么呢,她跟沈总就是上下级。
人家名校毕业,海归,总裁。
她二本毕业,行政主管,全副身家二十三万。
城里房价四万一平,她的存款够买五平半。
买完连厕所都放不下。
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回家她翻开记账本,翻到去年九月四号。
那页写着:肉包一个,两块,请临时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了。
栗子剥完,那个念头也一起咽了。
9
年后开工第一天,行政部收到一张采购申请。
申请部门:总裁办。
品名:茉莉奶绿,三分糖。
数量:每日一杯,长期。
配送地址:总裁办公室。
申请理由一栏,四个字:工作需要。
王姐看完评价:「这理由,财务都不敢打回。」
备注一栏写着:附相亲申请一份,对象限付玲玲。
王姐把单子按在她手里。
「这就是爱,玲玲。」
「什么玩意儿?」
「你看备注,人家讲究,先申请后表白,流程正规。」
付玲玲把单子拍在沈聿桌上,脸烧得能煎蛋。
「沈总,您这是干什么?」
「相亲。」他答得很稳,「按你的预算标准来。」
「我的预算是十二块以下的奶茶!」
「那我出十二块,请你喝一辈子。」
「……」
「超支的部分,我个人补。」
她深吸一口气:「您别拿我寻开心,我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您是总裁,我是行政,不匹配。」
「账上的事我懂,感情不按账算。」
「那按什么算?」
沈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绿色的,和她那本一个款。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去年九月。
「九月四号,你请我吃了一个肉包。」
「九月五号,你说大学生干外包屈才。」
「十月,你砍了我的咖啡豆。」
「账是对的,就是有点心疼。」
「十一月,咖啡豆没了,你泡了杯食堂免费的茶。」
「我嫌寡淡,还是喝完了。」
「十二月,你把我的办公椅垫换了。」
「旧的塌了,坐久了腰疼。」
「一月,团建,你把棉被全让给别人,自己裹横幅。」
「二月,年会,你鼓掌鼓得最响。」
「付玲玲,我记账比你细。」
她盯着那个本子,眼睛开始发酸。
「这些破事有什么好记的?」
「因为我高兴。」
「三年了,头一回有人对我实话实说。」
「还倒贴过半个肉包。」
「您是总裁,实话实说的人多了去了。」
「他们对我的实话,都标着价。」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她问。
「你数第一箱水的时候。」
「那时你还不是总裁。」
「不是总裁的事,才值得记。」
「还有呢?」
「多了,后头记满一本了。」
「记这些干什么,又不是账。」
「是账。」他说,「我最值钱的账。」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有鸽子飞过。
付玲玲盯着自己的鞋尖。
心里那笔算不清的账,突然清了。
「沈总,丑话说前头。」
「我抠,我妈催婚,工资条全公司能查。」
「巧了。」他说。
「我不抠,我妈不催,工资条你随便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憋了半天,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肉包还能再请我半个吗?」
「能。」
「食堂十二块套餐,配榨菜。」
「我先去占座。」
付玲玲走出顶楼,在电梯里笑出了声。
镜子里那张脸红得不像话。
顶楼走廊拐角,她碰见李梦瑶搬纸箱。
李梦瑶冷笑:「等着,分手别哭着来找我。」
「借过,我先去占座。」
李梦瑶抱着纸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王姐站在外面。
王姐看看她的脸,再看看她手里的单子。
「成了?」
「嗯。」
王姐嗷一嗓子,惊动了半个前台。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消息。
「妈,介绍对象的事不用了,我自己找着了。」
她妈秒回:「干什么的?多大?有房吗?」
「有钱,比我大,有食堂。」
她妈回了个问号。
她又补一句:「工资条都给你看了,比公务员强。」
她妈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唠了四十分钟。
从彩礼聊到酒席,从酒席聊到婚纱。
付玲玲就插上三句话,全是「妈你说得对」。
挂电话前她妈嘱咐。
「抠可以,别抠人家儿子头上。」
「妈,他比我还抠。」
「那正好,天生一对。」
她妈回了一串感叹号。
她没再解释,把手机揣回兜里。
路过水果店,她买了两箱橘子。
一箱放老陈那儿,一箱放王姐桌上。
本子上记:人情两箱,不能用钱还。
10
恋爱谈起来,付玲玲发现总裁也就那样。
过马路会伸手拦一下,嘴上说看红灯。
约会选址挑得像审计,人均消费先比三家。
有回她说想吃日料,他当场比了四家。
「这家贵三十,味道没差。」
「您是总裁,能不能大方点?」
「省下来的,都是咱家的。」
咱家两个字一出,她当场装晕。
一顿饭钱就这么赖掉了。
逛超市,她抢券,他排队。
洗衣液买一送一,他扛了六桶。
收银员问:「开公司的吧?」
他点头:「管两千人的后勤。」
去看电影,他提前查场次,专挑半价场。
爆米花不让买,理由是刚吃饱。
她气得踹他,他护着怀里一箱超市特价水不撒手。
结果散场下大雨,他把外套全罩她头上。
自己抱着那箱水淋回了停车场。
第二天他感冒了,嗓子哑着开了一天会。
她拎着梨上去,削好了,一块一块递。
「下回还罩我吗?」
「罩。」
「傻不傻。」
「嗯。」
五月,集团表彰大会,她拿了年度降本之星。
奖金一万,捐五百给互助基金,剩下的存定期。
她上台发言,也就三句话。
「省钱不难,难的是知道钱花哪儿了。」
「谢谢沈总的笔记本,挺厚。」
「第三句,奖金我请全组奶茶,十二块以下的。」
台下笑声一片,沈聿带头鼓掌。
台上的她西装笔挺,兜里揣着绿皮本第三本。
第一本锁在抽屉,第二本在他办公室。
第三本第一页记着一行新账。
五月十七,晴,他笑了一次,免费。
第二行是她后来补的。
五月十七,晴,梨一个,八毛,收了。
有来有往,账才长久。
散会后照旧去吃食堂。
十二块套餐,一荤一素,例汤随便喝。
沈聿从包里摸出一包榨菜,分了两根给她。
「沈总,都恋爱了,您就不能买包好的?」
「这包是限量的。」
「限量多少?」
「全球一包,没了。」
她笑得差点喷饭,被王姐拍了个正着。
照片发进大群,配字:主管和总裁,套餐十块,用的券。
全公司点赞,连前台小妹都点了。
有人评论:这波不亏。
李梦瑶在分公司群里看到,摔了杯子。
那是她自己的杯子,赔了十五。
付玲玲听说后,给分公司寄了箱防滑垫。
附了张纸条:地面滑,注意安全,账我出。
半个月后,分公司回寄了两箱橘子。
她一箱分给行政部,一箱放顶楼。
账:礼尚往来,两清。
李梦瑶的位子空了俩月,补了新人,姓周,话少。
交接那天,周秘书只问了一句。
「沈总的奶茶,以后还是你点?」
「对,三分糖。」
「榨菜呢?」
「他自费。」
周秘书在登记表上写下:长期供应,预算忽略不计。
入职第三天,周秘书学会了看行情。
「沈总今天心情好,简报批得快。」
「你怎么看出来的?」
「食堂加了个菜,烧土豆。」
夏天,公司搞了回军训式团建,她没去。
沈聿去了,回来晒黑一圈。
她给他记账:防晒霜,没舍得买,黑得亲妈都不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你心疼我?」
「我心疼预算。」
「哦。」
「哦什么哦,脸红什么。」
「没红,晒的。」
六月公司体检,她把套餐又砍了一轮。
沈聿也去,排队时两个领导遇上。
「沈总也来排队?」
「体检不排队,难道插队?」
抽血的时候他皱眉,她在旁边笑。
「总裁也有怕疼的。」
「不疼,就是针粗。」
「嗯,针粗,您多担待。」
11
年底,两人回付玲玲老家过年。
高铁上,沈聿帮全车厢的人放行李。
付玲玲在旁边记账:「第三个了,你今天干了几趟乘务?」
「锻炼。」
邻座大妈的箱子太沉,他也给扛了。
大妈掏出手机:「小伙子处对象没?我闺女……」
付玲玲咳嗽了一声,咳得惊天动地。
大妈看看她,把后半句咽了。
大妈不死心,非要加微信。
她掏出手机:「加吧,我给我妈当媒人。」
大妈看看俩人,笑了:「得,当我没说。」
出站,她妈在村口等着,拉着沈聿问东问西。
工资多少,房本写谁的名,会不会做饭。
沈聿一一作答,工资条直接掏出来。
她妈看完,笑得满脸褶子。
「比介绍的那个公务员强多了!」
刘小伙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要连夜考博。
沈聿拎来的年货里有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
「叔叔阿姨,这水我搬过,一箱四十斤,质量有保障。」
付爸喝了口,点头:「小伙子实在。」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
沈聿系上围裙帮忙,剁馅剁得整整齐齐。
包饺子的时候,她妈现教他擀皮。
他学得认真,包出来的饺子个个像馄饨。
她妈嘴上嫌弃,下锅全给他捞碗里。
付妈在门口跟人炫耀:「我家女婿,干活的。」
付玲玲蹲门口擦桌子,听见这话,手一抖。
什么女婿,八字还没一撇呢。
初一走亲戚,她妈逢人就发喜糖。
付玲玲拦都拦不住:「妈,低调点!」
「傻闺女,工资条都给妈看了,还低调?」
二姨拽住沈聿,问彩礼打算给多少。
沈聿答得认真:「姨说了算。」
「那我要三斤百元大钞!」
「行,我搬得动。」
全屋人都笑,说这女婿挑不出毛病。
初二去舅舅家,表弟缠着他打游戏。
他打得菜,被表弟连赢五把。
表弟得意:「叔叔你真菜。」
「嗯,菜就多练。」
表弟他妈在旁边直撇嘴。
这娃说话,跟大人似的。
夜里下雪,两人在院里守着炉子烤橘子。
「付玲玲。」
「嗯?」
「明年食堂套餐涨到十五了。」
「涨就涨,你请我。」
「请一辈子。」
炉子里的橘子噼啪响了一声。
把这句话盖了过去。
「我小时候,偷摘过邻居家的橘子。」
「记账了吗?」
「记着呢,欠两个。」
「回头我赔。」
「赔啥,人家早搬走了。」
「那就欠着。」
「欠着才好,一直有来往。」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
把最后半个橘子分给了他。
半个肉包起的头,半个橘子收的尾。
这本账,怎么算都是她赚。
12
转过年,三月初,两人领了证。
没办婚宴,就在食堂摆了两桌。
红烧肉加量,例汤管够,全场欢呼。
王姐自荐当了证婚人,致辞就一句。
「这俩人处对象,账本比媒人功劳大。」
老陈喝多了,拉着沈聿认亲戚。
「侄女婿,库房以后随你进!」
沈聿端着橙汁,挨桌敬了一圈。
付爸拍着他肩膀说话。
「我家玲玲,抠是抠了点。」
「叔叔,她抠得好。」
「省下的钱,都给你了。」
「所以我得对她更好点,回本。」
一桌子人笑翻了。
晚上回到家,付玲玲翻开新账本。
第四本,第一页。
她想了想,写下第一行。
三月九日,晴,领证九块,工本费。
备注:此账一笔勾销,往后不记。
沈聿凑过来看。
「不记账,记什么?」
「记日子。」
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
是第一包榨菜的袋子,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
「这个,也算日子吗?」
「算。」她把袋子接过来,夹进本子里。
「藏品一号。」
「以后再有,都归你。」
「那说好了,榨菜管够。」
「管够。」
睡前,两人对了回账。
他藏私房钱,藏在《公司法》第两百页。
她藏私房钱,藏在会计准则附录三。
互相搜出来,凑一起订了年后的机票。
「蜜月去哪?」
「哪家酒店有团购?」
「都行,你定。」
「那我比价去,比到打折为止。」
「去吧,我等你,顺便把账合了。」
婚后第一晚,她翻出他那个绿皮本。
最新一页写着:三月九日,晴,领证,血赚。
她拿红笔在底下补了一行。
「偷看账本,罚款多少?」
「罚你给我记一辈子。」
「这罚得也太轻了。」
「不轻,一辈子呢。」
窗外又下雪了,屋里灯很暖。
过了几天,食堂贴出新价目表。
最底下一行小字:夫妻套餐,十九块九。
落款:行政部。
全公司都看懂了。
王姐跑来问:「夫妻套餐有啥区别?」
付玲玲答得干脆:「例汤双份。」
她的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从半个肉包到第四本账,中间隔着三年。
这三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