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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1:58

付玲玲在星海集团抠了三年预算,抠走茶水间的纸杯,抠停了会议室的鲜花。

新总裁上任那天,她把人当成应聘的搬运工,使唤了一下午,还请人家吃了半个肉包。

第二天,临时工坐进了顶楼办公室,点名要她当联络员。

1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付玲玲蹲在仓库门口数矿泉水。

仓库在负一层,没窗,顶上的灯管坏了两根。

她打着手电数,数一箱,划一笔。

上个月采购单写着四百二十箱,实收四百。

差的二十箱去哪了,够她查一上午。

星海集团行政部六个人,管两千号人的吃喝拉撒。

付玲玲管物资,顺带管钱。

她有个绿皮记账本,三年记满两本半。

哪年换的打印机,哪年涨的纸价,本子上全有。

同事管她叫人形审计,她说这叫职业操守。

其实还有个原因,她穷。

老家供她读完大学,爸妈的腰都弯了。

她在临江租个八百块的单间,月薪六千二。

想攒钱,只能从公司的纸杯上省出花来。

七点半,王姐端着枸杞茶进屋。

「玲玲,听说今天有新领导报到。」

「关咱啥事,又不是给咱涨工资。」

「也是,沾光都轮不着咱。」

八点整,前台来电话。

「行政部吗?今天有位新同事报到,你们接待一下。」

付玲玲夹着本子下楼,大堂里站着个男人。

白T恤,工装裤,双肩包,皮肤冷白。

个子很高,往那儿一站不说话,像根安静的电线杆。

她上下打量,心里有了数。

没工牌,没人接,八成是后勤外包。

「师傅,哪个部门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今天第一天。」

「行,先跟我搬水。」

她把单子塞过去:「搬完水修打印机,修完打印机装椅子。」

男人:「……」

他没走,跟着她进了仓库。

一箱水四十斤,他一次拎两箱,脸不红气不喘。

付玲玲在旁边记账,顺嘴问:「师傅干过这行?」

「干过点体力活。」

「这么壮,吃饭吃的还是练出来的?」

「遗传。」

好家伙,还挺幽默。

「师傅以前搬过最重的是啥?」

「服务器。」

「那玩意儿不是拿推车推的吗?」

「推车坏了。」

行,也是个苦命人。

中途歇气,他坐在水桶上喘。

她递过去一瓶水,顺手记账。

「水两块,从破损箱里挑的,不算浪费。」

「破损的能喝?」

「就磕瘪了,水又没漏。」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瓶盖拧得整整齐齐。

搬到第三趟,男人开口:「公司待遇怎么样?」

「凑合,别想多。」

「食堂呢?」

「十二块管饱,土豆管够。」

「领导呢?」

「前那位爱开会,一句话能讲四十分钟。」

「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废话,给涨薪的。」

男人点头,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她多瞅了一眼,没瞅出名堂。

搬完最后一箱,他指着墙角的铁皮箱问。

「那是什么?」

「意见箱,坏三年了,钥匙早丢了。」

「提了意见有人管吗?」

「不知道,反正没见谁提过。」

他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两秒,没接话。

二十箱水搬完,男人又去修打印机。

那台机器卡了半个月,报修单摞了一沓。

进纸口他两分钟搞定,还顺手清了废粉。

付玲玲眼睛都直了:「师傅什么学历?」

「大学。」

「大学生干外包?屈才了兄弟。」

男人好像笑了一下,很短。

中午她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菜的,一个肉的。

档口大姐手一抖,多舀了勺辣椒。

大姐跟她熟,三年了,抹零抹出感情了。

她把肉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过去。

「中午管饭,公司标准,别嫌弃。」

其实是她自己的口粮,公司没这项福利。

男人捏着半个包子看了三秒。

「谢谢。」

「客气啥,半拉包子,天大的交情。」

下午装椅子,八十把,装到六点。

付玲玲全程负责递螺丝刀和喊加油。

有把椅子腿装反了,她出主意:「能坐就行。」

男人头也不抬:「晃。」

行吧,专业的。

收工时,她把剩下那半个也塞给他。

「加班餐,垫垫。」

「你不吃?」

「我不饿,你晃了一天。」

他接过去,两口吃完,没客气。

「师傅贵姓?明天还来不?」

「沈聿。」他想了想,「来。」

「沈师傅,明早七点半,仓库见,迟到扣水。」

付玲玲拎包下班,觉得今天干得漂亮。

搬运费省了三百,椅子还全修好了。

本子上她添了一行:外包费,省三百。

想了想又补一句:师傅人不错,下回还找他。

下班她赶末班公交,跑得气喘吁吁。

司机等了她三秒,她上车道谢。

「谢啥,快刷卡,两块。」

连谢都要两块,这城市真账算得清。

她不知道,顶楼办公室的灯亮到十一点。

新总裁上任第一天玩失踪,秘书处急得团团转。

更没人知道,总裁的手机备忘录多了几行字。

打印机老化,该换。椅子松动,该修。

行政部那个记账的姑娘,账比审计还清楚。

2

周二早上七点半,付玲玲到仓库,沈师傅果然来了。

今天他换了白衬衫黑西裤。

她夸了句:「师傅上道,来面试都知道穿正装。」

「嗯。」

今天的活是大扫除加搬会议桌。

先擦三楼玻璃,再搬十二张桌子。

沈聿干活不聊天,闷头干,进度飞快。

付玲玲在旁边打下手,顺便监工。

中场他擦到总监办公室,问了一嘴。

「这屋里怎么一股烟味?」

「人家抽烟,你管得着吗师傅。」

「烟头掉地毯上,着火了谁负责?」

「这……我回头提个意见。」

「好。」

她掏出小本子记:三楼烟味,待整改。

写完抬头:「师傅,你还挺多事。」

「多事才能吃饭。」

「也是,不干活谁给你肉包。」

十点,王姐端着枸杞茶凑过来。

「玲玲,听说了吗?新总裁今天正式露面。」

「多大年纪?」

「三十不到,空降的,董事会力挺。」

王姐压低声音:「有对象吗?」

「姐,你个已婚妇女,关心这个?」

「全公司的未婚女同事都关心,我负责汇总。」

「汇总完干嘛?」

「年会上搞抽奖,特等奖跟总裁合影。」

「合影有啥用?」

「能混脸熟啊,你懂不懂职场。」

付玲玲不懂,她只懂账。

王姐起了个盘口。

押她被开除的,一包辣条。

押她涨薪的,一包辣条。

付玲玲路过:「我自己押自己,行吗?」

「行,输了可别哭。」

她想了想,真掏出手机转了五块钱。

「押我涨薪。」

王姐收钱,还开了张手写收据。

「要是被开除,钱不退啊。」

「……那算了,退我。」

中午吃饭,今天沈师傅出钱,她跑腿。

两份十二块套餐,她找档口大姐抹了零头。

大姐抹了一块,她记账:省一块。

「沈师傅,你说新领导好不好相处?」

「还行。」

「你可拉倒吧,你连人家面都没见过。」

沈聿低头喝汤,没接话。

付玲玲越说越顺嘴。

「要我说,会议室那鲜花,一天八十,纯烧钱。」

「还有周报,你抄我我抄你,给谁看呢?」

「打印机报了两年,年年说没钱。」

「三楼空调,夏天十八度,冻得人穿外套。」

「年会奖品,年年洗发水,白送都嫌占地方。」

沈聿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她凑近看:「师傅你干嘛呢?」

「记点东西。」

记什么记?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该不会是来卧底的吧?

回头拿她这些话去告状,她可就死定了。

她试探着问:「师傅,你记这个干嘛?」

「习惯。」

完蛋,遇上较真的人了。

下午三点,全员大会,两千人挤进大礼堂。

付玲玲坐倒数第三排,嘴里含着硬糖等开场。

灯一亮,主持人报幕。

「有请新任总裁,沈聿先生!」

那个搬了两天水的男人,从侧台走了上来。

掌声哗哗的,一浪盖一浪。

付玲玲手里的糖掉在了地上。

她第一个念头是完蛋,第二个念头是跑。

可她坐倒数第三排,跑要穿过两千个人。

台上的人拿过话筒,声音很稳。

「上任之前,我在这栋楼里干了两天。」

「搬了一下午水,修了打印机,装了八十把椅子。」

「有人请我吃过一个肉包。」

全场哄笑,齐刷刷回头找那个倒霉蛋。

付玲玲把头埋进了前排椅背的缝里。

沈聿接着说:「两天里,我收到不少基层意见。」

「比如,打印机早该换,周报纯属走过场。」

「会议室的鲜花一天八十,纯属烧钱。」

「这些意见很实在,我全采纳了。」

他从今天起砍掉会议鲜花,报销全面电子化。

「另外,」他停了停,「请我吃肉包的那位,食堂的账我以后包了。」

台下笑疯了,有人吹口哨。

只有付玲玲知道,这不是玩笑。

散会她试图混进人流溜走,背后传来一声。

「付玲玲。」

总裁点她的名,半个礼堂回头。

她僵在原地,转身,挤出个笑。

「沈……沈总。」

「下午三点,顶楼办公室。」

「别迟到。」

王姐在她耳边抽了口冷气。

完了,她要红了,用最惨的方式。

散会的走廊里全是议论。

「玲玲,顶楼办公室在第几层?」

「十八楼。」她木木地答。

「十八楼好啊,站得高,凉快。」

「姐!」

王姐把她拉进楼梯间。

「腿软不?姐扶你。」

「不软,心凉。」

回到工位,部门群炸了锅。

有人发:恭喜玲玲喜提总裁办公室一日游。

有人发:悼词我写好了,谁要。

王姐发:都闭嘴,押注截止到三点。

3

下午两点五十,付玲玲站在顶楼门口,手心全是汗。

电梯到十八楼,她数了十八个数。

她彩排了三遍开场白,从对不起一路排到求放过。

门开了,沈聿坐在桌后,桌上放着她那本绿皮本。

顶楼办公室空得很,没地毯,没鲜花。

茶几上摆着一瓶矿泉水,还是她数的那个牌子。

她脑子嗡的一声。

那本子早上还锁在她抽屉里。

「沈总,我——」

「坐。」

她坐了,腰板笔直,跟被点名的小学生似的。

「本子是你落在仓库的。」

他把本子推过来,「翻了翻,记得很好。」

她瞄了一眼,一页没少,松了半口气。

「集团要搞降本增效,缺个懂基层的人。」

「从这周起,你是我的基层联络员。」

「每周交一份一线简报,直接给我。」

「另外,各中心预算砍百分之十,你帮我盯。」

付玲玲脑子转了三圈,先问最关键的。

「沈总,涨工资吗?」

沈聿:「……」

「涨五百,联络员津贴。」

五百,白捡的,但她还是想砍。

她职业习惯犯了,开口就砍。

「五百有点少,六百吧。」

「五百五。」

「成交。」

沈聿盯着她看了两秒。

头一回见跟老板砍薪砍得这么顺的。

「你跟谁都这么砍?」

「跟谁都砍,省钱不寒碜。」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行什么,没让她看。

「那我先汇报个事。」她顺嘴就说。

「采购部上周报的耗材发票,碳粉比市价贵四成。」

「我记着账呢,型号对价格,一查一个准。」

沈聿抬眼:「有证据?」

「三年账都在。」

「发我。」

「现在?」

「现在。」

她掏出手机,把三页台账照片发了过去。

沈聿看完,给了两个字:「好账。」

她走出顶楼,腿还有点软,心里挺美。

五百五津贴,外带总裁一句好账,这趟不亏。

回工位路上,王姐把她堵在茶水间。

「说!总裁找你干嘛?」

「当联络员,涨五百五。」

王姐倒吸凉气:「全公司都传你被开除了!」

「谁传的?」

「总裁办那位李秘书,声情并茂。」

「还给你编好了遗言,说你捞了一台打印机。」

付玲玲:?

李秘书她见过,总裁办首席秘书,笑起来露八颗牙。

看着不像造谣的,干的全是造谣的事。

王姐从兜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递她一根。

「我赢的,分你。」

「姐,你这嘴比审计准。」

下午老陈从库房上来,塞给她俩橘子。

老陈管库房十五年,钥匙比谁家的都全。

「玲玲,顶楼那活儿不好干,悠着点。」

「陈叔,我这人怂,但账不怂。」

老陈笑了:「行,叔的库房随你盘。」

「对了,仓库灯管坏了俩月,报修没人理。」

「这回有人理了。」

老陈搓搓手,没走。

「那啥,联络员,仓库的灯……有补贴不?」

「陈叔,我是联络员,不是财神爷。」

「那你多提提,仓库亮堂了,账都记得快。」

当天晚上,她写了第一份简报,六百字。

三条建议,全是小事。

食堂泔水袋一天换八个,换大号,省四十。

三楼空调常年十八度,调到二十六,省电。

雨天大堂地滑,垫两块防滑垫,免得赔医药费。

写完她读了一遍,又添了一行。

仓库灯管换两根,夜里盘库,别打手电。

末尾再补一句:意见箱修一修,坏三年了。

第二天简报批下来,五条全过。

末尾多了一行总裁的字迹。

「小事不小,照此办理。」

红笔只改了一个地方,把她漏的顿号补上了。

这人连标点都要管。

她把简报存档,顺手记:标点一个,免费。

当晚她给家里打电话,随口提了句涨薪。

她妈在电话那头掰着手指头算。

「五百五,一年六千六,攒三年两万!」

「妈,是每月。」

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4

联络员的日常,从每周四对预算开始。

第一次对账,付玲玲带了三页削减清单。

第一条,砍总裁办的手工咖啡豆,一年省四万二。

沈聿批了,眼皮都没抬。

第二条,砍高管电梯的皮座垫,报销价五位数。

她怀疑那皮是鳄鱼的,也可能就是吹的。

沈聿说那是前任的爱好:「砍。」

第三条,会议室鲜花,一天八十,全年两万九。

这条大会已经砍过了,她只是来确认落实。

第四条,员工体检换套餐。

同样的项目,隔壁市便宜两万,还包接送。

第五条她犹豫了半天,还是递了上去。

矿泉水的采购价,三年没招标过。

供应商就一家,老板姓冯,采购总监的亲外甥。

水价年年涨,涨幅还精准卡着预算线。

沈聿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

在那一栏画了个圈:「这条不用你管了。」

「为啥?水都是我数的!」

「你管了,就是行政跟采购打架。」

「我出手,那叫审计。」

付玲玲没懂,但记下了。

清单批完,前四条落地,骂声跟着来了。

销售部说她砍招待费,砍断了兄弟们的酒瓶子。

她怼回去:「酒钱报销,肝算谁的?」

对方没话了。

三天后,采购总监冯广发被请去喝茶。

全公司都传,新总裁是阎王,账本比黑白无常还灵。

传着传着,火就烧到了付玲玲身上。

有人说她是总裁的眼线,月拿两千封口费。

王姐跑来核实:「两千,真的假的?」

「假的,五百五,津贴。」

「那也不少,姐请你喝奶茶。」

「十二块以下的。」

「……你这人真没劲。」

十一月,天冷了,食堂上了新菜。

付玲玲端着十二块套餐找座,一抬头愣住了。

沈聿坐在角落,桌上也是十二块套餐。

一荤一素一个例汤,吃得干干净净。

她端着盘子过去:「沈总,您怎么吃这个?」

「食堂挺好。」他头也不抬,「坐。」

她就坐了,俩人对着一盆烧土豆,吃得很认真。

他吃饭快,不挑食,光盘。

付玲玲看得直点头,觉得这位总裁值得处。

第二天她去占那个角落,座已经被围了。

总裁天天在食堂吃十二块套餐,全公司都来蹲偶遇。

有端着餐盘假装路过的,有举着手机偷拍的。

还有人问付玲玲:「他天天来,你能约上不?」

「约啥?他就是个吃土豆的。」

还有个销售哥们儿,天天举着合同在角落等。

「沈总,签个字呗,顺便聊聊。」

「食堂不谈工作。」

「那您抬抬手,我给您带薪发愁。」

「愁也不签。」

有回一个姑娘在他面前崴了脚。

他把人扶去医务室,回来接着吃土豆。

这事第二天传遍全公司,蹲偶遇的人更多了。

沈聿把就餐时间改到十二点二十,错开高峰。

只有付玲玲还掐着十二点去。

「你怎么不躲?」

「土豆十二点十分出锅,二十分就坨了。」

第三天,沈聿的就餐地点改回了办公室。

消息是谁放的,不用查,李秘书。

她还在食堂逢人就叹气。

「沈总太苦自己了,看着都心疼。」

「我们劝不动,也就玲玲你能说上话。」

话传到付玲玲耳朵里,她回了一句。

「心疼就陪他吃土豆,光叹气不管饱。」

李秘书的脸当场挂不住了。

这事过后,付玲玲买了包榨菜带去顶楼。

「沈总,配土豆,绝了。」

「食堂不是有免费汤?」

「汤是汤,榨菜是榨菜,能一样吗?」

他拆开试了试,没说话。

第二天她再去,他桌上摆着两包同款榨菜。

「又买了?」

「你那包,昨天吃完了。」

好家伙,真吃上瘾了。

她干脆一次买了五包,囤他抽屉里。

「省得你天天补货。」

十二月初,有人往她的盘点表里夹了张卡。

购物卡,面值两千,没署名。

她当场拍照登记,原样上交。

沈聿捏着那张卡看了半天。

「两千,不心动?」

「心动,但这钱烫手,硌牙。」

「怎么处理?」

「换成鸡腿,全公司加一顿,署名采购部请的。」

后来那张卡真变成了加餐。

餐盘边上贴着条:盘账辛苦,加鸡腿。

冯广发的事,就是从这张卡开始查起的。

从那以后,顶楼抽屉里的榨菜没断过货。

王姐听说后总结:「这俩人处对象,就是时间问题。」

付玲玲反驳:「我们这是革命友谊!」

「友谊能一天包两顿榨菜?」

付玲玲懒得辩,低头记账。

本子上多了一行:榨菜两块五,他付的。

欠着。

5

十二月,集团年检,行政部配合盘库存。

盘到第三天,付玲玲发现个窟窿。

A4纸的采购量,是全公司用量的两倍。

两千人,人均一天一百张,当饭吃呢?

不光纸,消防栓有三具过期八个月。

备用金对不上账,差了六百,谁也说不清去哪了。

她把台账拍照发给沈聿,附一句:账不对。

回复来得很快:「周五碰头,三年的都拉出来。」

周四晚上,李秘书约她喝咖啡。

咖啡一杯六十八,李秘书请客,她肉疼了一路。

这家店她记下了,回头同事聚餐坚决不来。

「玲玲,听说你在查采购的账?」

「配合审计,例行工作。」

「沈总最烦越界的人。」李梦瑶搅着杯子。

「采购的事有专人负责,你一个行政,盯太紧容易得罪人。」

「你是聪明人,懂的。」

付玲玲确实懂了,这杯咖啡是警告。

她笑眯眯地说:「梦瑶姐,我不聪明,就认账。」

「账对得上,我睡觉都香。」

「账平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睡得着,梦里都在数土豆。」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盐进账本里了,人这儿没剩多少。」

李梦瑶:「……」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刷的是李梦瑶的卡。

她多看了眼小票,那杯咖啡走的公司招待费。

请人喝茶的钱走公账,这个也记下了。

第二天,她的报销单被退了,理由是格式问题。

她那格式三年没变过。

再一天,她考勤多了一次迟到,可她七点五十就到了。

第三天,她订的防滑垫到货,被人签收,消失两周。

第四天,她申请的仓库维修被驳回,理由是预算不足。

可她这单预算三百,隔壁采购部买绿植花了两千。

第五天,她开会用的会议室被换到负一层。

负一层没信号,暖气还漏风。

她就在负一层开,开完顺路把仓库盘了。

顺手又提一条:负一层暖气管该修了。

行政部人人自危,王姐劝她:「算了,斗不过。」

她没吭声,把每件事都记进绿皮本。

时间,地点,单号,证人,一页一页。

周五碰头,她把台账和小动作一起摆上桌。

沈聿翻完台账,又翻考勤记录,脸色没变。

「知道了。简报照写,其他交给我。」

「沈总,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你怕麻烦,当初别发照片。」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怕麻烦的人,账记不了三年。」

「他们这么折腾你,委屈吗?」

「不委屈,账上见。」

「下周起,你的简报抄送审计部。」

「再有人动你的单子,按流程走,别自己扛。」

付玲玲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她没带伞,站在楼下等雨小。

一辆车的车灯闪了两下,停在她旁边。

车窗降下来,是沈聿。

「顺路。」

「您知道我住哪?」

「联络员档案,第十七页。」

好家伙,看得挺细。

她上了车,车里干净得过分。

杯架上立着一包没拆的榨菜。

她假装没看见,他假装没放。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沈总,备用金差的六百,我赔行不行?」

「为什么你赔?」

「行政管备用金,账在我这儿平不了。」

「查出来是谁动的,谁赔。」

「要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我赔。」

「您赔哪门子?」

「你难受,我就赔得起。」

她扭头看窗外,雨刮器摇得飞快。

等红灯,他开口。

「报销单,谁退的?」

「财务,但条子是李秘书写的。」

「考勤呢?」

「前台小妹,说是有人打了招呼。」

「防滑垫?」

「快递显示签收,签收人是个假名。」

他把这些记在手机里,一个字没多问。

到楼下,她下车,说了声谢谢。

车窗里传来一句:「防滑垫明天到。」

第二天,垫子到了,两块,崭新。

签收人那栏写着:沈聿。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总裁批防滑垫,全公司独一份。

6

十二月底,审计结果出来了。

采购总监冯广发,三年吃回扣两百一十七万。

耗材虚开,库房账实不符,矿泉水年年在涨价。

A4纸多买的那一半,全被低价转手卖了。

处理通报贴出来那天,全公司排队围观。

有人拿去复印,说是当学习材料。

前台小妹把通报念给保洁阿姨听。

阿姨听完总结:「敢情水票也贪啊。」

「对,水票也贪。」

冯广发移交司法,两个经理记大过。

李梦瑶递过假材料,调去分公司管档案。

附赠一条:供应商全部重新招标。

新水价一箱降三块,一年省下十四万。

付玲玲看着通报,给自己记了笔账。

仓库短的那二十箱水,谜底揭了。

冯广发拿货抵回扣,账本对上了,人心对不上。

处理结果传开,行政部的腰杆都直了。

以前各部门拿捏行政,现在见了她都客气。

有人给她递烟,她不接,登记进失物招领。

李梦瑶临走前,在地下车库堵了她一回。

「你别得意,踩着别人上位,走不远。」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

「我就是个记账的,赢不赢不归我管。」

「账对,我赢;账错,我输,多公平。」

李梦瑶被这套歪理噎住了,踩着高跟鞋走了。

差点崴脚。

刚回工位,王姐举着手机冲过来。

「总裁办发通知了!你被通报表扬,奖金三千!」

「还有!你升行政主管了!」

「全公司最年轻的主管,二十六!」

工位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

老陈从仓库探出头,鼓掌鼓得最响。

升职第一周,她主持部门例会,腿有点抖。

老陈带头鼓掌,王姐喊了声主管威武。

她清清嗓子,说的第一句话是。

「以后团建标准提到一千,我批。」

全屋欢呼,比涨工资还热闹。

例会散了,老陈留下来磨蹭。

「主管,叔有个事。」

「说。」

「团建涨到一千,能带家属不?」

「能,家属免单。」

老陈乐得直拍大腿。

她盯着任命通知,先算了一笔账。

主管月薪八千五,涨两千三,年终奖翻倍。

她当场给她妈打电话报喜。

电话那头的妈嗓门震天。

「闺女出息了!妈过年给你介绍对象!」

「妈,不用。」

「都主管了还挑?你王姨手里有个公务员!」

「真不用,我——」

「就这周六,人民路咖啡馆,穿好看点!」

电话挂了。

升职的代价,来得比工资条还快。

周六下午,付玲玲被亲妈按头送进了相亲局。

对面小伙子姓刘,公务员,条件不错,就是话密。

「先说好,我相亲都AA,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你是主管?八千五?我们市直公积金都有三千。」

「挺好。」

「我朋友说你们大厂的最难搞,眼光高。」

「我不大厂,我就一管仓库的。」

「那正好,我要求也不高。」

刘小伙掰着手指头列她的优点。

个子可以,工作稳定,就是岁数有点大。

「女的过了二十六,行情就往下走,你抓紧。」

付玲玲扶额,盘算着买单走人。

「你们公司最近裁员不?」

「不裁,涨薪。」

「哪个公司这么豪横?」

「星海。」

「小公司吧?没听过。」

「不大,两千来人。」

刘小伙摆摆手:「两千人算啥,我街道办都三百。」

「两千人还涨薪,吹的吧?」

「省出来的。」

「怎么省?」

「少跟不着调的人吃饭,就省了。」

他愣了两秒,才咂摸出这话里的刺。

她起身,准备结账走人。

这时候有人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抽走了账单。

「来了。」沈聿说,「刚谈完事。」

服务员熟门熟路:「先生,老位子?」

刘小伙看看她,又看看他,又看看那块表。

「这位是……?」

「我对象。」沈聿说,「你那份AA的,我来结。」

付玲玲:?

刘小伙脸涨红了,嘴硬两句,起身走了。

临走还补了句:「街道办年终发米面油!」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沈总,您这算什么?」

「见义勇为。」

「收费吗?」

「收。」他翻开菜单,「你欠我一顿饭,点吧。」

她点了个三十八的蛋糕,全店最贵。

他加了两杯咖啡,抢着买了单。

出门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那辆车停在路边,车窗上挂着水珠。

车里有股熟悉的榨菜味。

「沈总,您常备这个?」

「提神。」

「骗人,您就是舍不得扔我给的。」

沈聿握着方向盘,耳根有点红。

「记账。」他说,「人情账,我记着。」

付玲玲没敢接话,怕自己笑出声。

7

一月开始,两人吃饭的频率稳定下来。

名义是工作餐,聊预算和简报。

实际聊什么,只有他俩知道。

付玲玲顺手摸清了沈聿的毛病。

PPT做得丑,大红大蓝,字还小。

开会爱说「简单说两句」,一说四十分钟。

点奶茶只点全糖加珍珠,齁得自己直眯眼还嘴硬。

「这挺好喝。」

「您那是糖水,不是奶茶。」

「下次你来点。」

点奶茶从此成了她的工作。

一杯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

他喝了一口没说话。

第二天她办公桌上多了一箱同款茶包。

她也回了一箱,用的是自己攒的超市券。

他收到货,问她哪来的券。

「签到签的,一天俩积分。」

「你连这个都签?」

「白给的不要,天打雷劈。」

还有一条,他喝水只用自带的白瓷杯。

纸杯递过去,他不用,说浪费。

后来那纸杯成了她的专属。

俩人一个杯一个盏,跟摆茶摊似的。

沈聿那边也有个毛病清单,记她的。

抠门抠到极致,团建预算报八百能自己砍成三百。

记仇,谁占过行政部便宜,本子上单开一页。

还有,不会说好听的话。

有次她加班到十点,头发乱糟糟下楼,在电梯口碰见他。

「你脸色不好。」

「这是夸人?」

「带了粥,在车里,趁热。」

电梯来了,他侧身让她先进。

她捧着粥想,这人嘴笨,但手快。

粥有点咸,她全喝了。

第二天他把粥钱转她,二十块。

她没收,回他:粥是粥,钱是钱。

第三天,她工位上多了个暖手宝。

发票抬头开的是她名字。

这人,走哪儿都带着财务思维。

元旦那天轮到她值班,行政部就她一个。

沈聿拎着一袋速冻饺子晃进来。

「总裁说了,值班管饭。」

「哪位总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水在茶水间烧开,俩人守着一锅饺子跨年。

零点的时候,楼下的烟花炸起来。

他递给她一副筷子:「新年第一条账。」

「记啥?」

「饺子一袋,十九块,我请。」

她真记了,备注:跨年,热的。

一月末,行政部团建,标准一千,她只报八百。

付玲玲砍价砍到老板娘要认她当干女儿。

烤全羊砍成烤羊腿,还送两筐橘子。

老板娘最后求饶:「妹子,再砍我真赔了。」

「那烤玉米加两根,就当添头。」

成交。

老板娘事后跟人说,这姑娘不是来玩的,是来进货的。

临走老板娘塞给她一包瓜子。

「妹,明年还来啊。」

「来,砍价归砍价,咱这人处得来。」

老板娘乐了:「处得来就多来,别砍了。」

回程那天出了岔子。

中巴在山路抛锚,天上飘起了雪。

司机说等救援,最少俩小时。

车上二十个人,冻得直跺脚。

付玲玲清点物资。

两床备用棉被,一箱暖宝宝,半箱压缩饼干。

全是砍价时磨来的赠品,这会儿全派上用场。

棉被给老人和女生,暖宝宝一人两片。

饼干按人头分,垃圾集中装袋,不带下山。

她自己裹着团建横幅当披风,站在车头讲纪律。

沈聿本来没参加团建,听说车坏了,开车来接。

他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面。

一车人挤着唱歌,跑调跑得整整齐齐。

付玲玲披着横幅指挥,雪落在她头发上。

他把后备箱的毯子全搬下来,一句话没说。

又把自己车打着,暖风开着,让大家轮流上来取暖。

救援的拖车到的时候,雪停了。

一车人欢呼,举着横幅合影。

付玲玲站在最后,冻得直跳,笑得最大声。

回城路上,他开车,她坐副驾。

车里放着很老的歌,雪刮在挡风玻璃上。

「沈总,你话变少了。」

「在开车。」

「哦。」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团建,做得好。」

「八百块的团建,您还要啥自行车。」

他笑出了声,很轻,但确实笑了。

付玲玲偷瞄他一眼,心想这人笑起来还挺顺眼。

念头一冒头,她赶紧低头看手机。

屏保是她妈发来的相亲对象照片,第无数个。

她默默把屏保换成了一只招财猫。

8

二月初,年关将近,董事会开年度总结会。

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说沈聿要跟华正集团的千金联姻。

说得有鼻子有眼,两家老爷子定的,年后官宣。

传闻有仨版本。

一说聘礼是楼下一整层车库。

一说婚期定在五一。

还有人说亲眼看见千金来公司看场地。

王姐信誓旦旦:「第三条是真的,我表姐说的。」

过两天,版本又变了。

说千金看中的是写字楼,要买下来当嫁妆。

王姐急了:「那咱不成了陪嫁的吗?」

她端着保温杯来找付玲玲,一脸沉痛。

「玲玲,你想开点。」

「想开什么?」

「你跟沈总那点事,全公司都看在眼里。」

「我们那叫工作餐!」

「工作餐能吃到一块看雪?」

「那天是来接我们团建的!」

「工作餐能记住你奶茶要三分糖?」

「那三分糖是他自己要的!」

付玲玲喊完就后悔了。

王姐眯起眼:「自己要的,你记得这么牢?」

付玲玲没话说了。

可她自己都愣了,她居然把这仨字记住了。

那天下午她去顶楼签字,绕路多走了两趟。

签完字,她站在门口,问了个不该问的。

「沈总,联姻是真的吗?」

笔尖停了。

「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就是随便问问,关心集团动态。」

「假的。」他说。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可疑。

「老爷子确实想安排相亲,我没答应。」

「为啥?」

「没钱。」他抬起头,「感情上的。」

「也笨,不会来事,除了会记账。」

付玲玲没听懂,也不敢细想,抱着文件跑了。

跑回工位她才咂摸过来,这话好像是个信号。

可信号这种东西,她从来不敢先付。

她这种人,谈恋爱先算成本,成本算不清就不动。

万一呢?万一人家就是随口一说。

她丢不起那个人。

年会上,董事会宣布集团营收创三年新高。

降本两个亿,基层满意度涨了二十个点。

沈聿上台发言,三句话讲完。

「钱是省出来的,也是干出来的。」

「账本在行政部,功劳在所有人。」

「明年,涨薪。」

台下欢呼,付玲玲跟着鼓掌,手都拍红了。

年会抽奖,特等奖跟总裁合影。

中奖的是王姐。

她上台握着沈聿的手不放,主持人救了三次场。

下台她逢人就说:「沈总手真稳,像握着保险柜。」

抽奖完,王姐到处发辣条。

「我闺女升主管了,沾沾喜气!」

「姐,你闺女是我?」

「对,双喜临门。」

第二天上班,王姨真打电话来了。

「玲玲啊,听说你跟总裁处上了?」

「王姨,谣言。」

「那你妈怎么在广场舞队说的?」

「……她是我妈,我管不了。」

散场时,李梦瑶回总部递材料,从她身边过。

「别高兴太早,沈总那种人,最后都得听家里的。」

付玲玲没理她。

可这话钻进耳朵,就出不去了。

她买了两块钱糖炒栗子,边走边想。

想什么呢,她跟沈总就是上下级。

人家名校毕业,海归,总裁。

她二本毕业,行政主管,全副身家二十三万。

城里房价四万一平,她的存款够买五平半。

买完连厕所都放不下。

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回家她翻开记账本,翻到去年九月四号。

那页写着:肉包一个,两块,请临时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了。

栗子剥完,那个念头也一起咽了。

9

年后开工第一天,行政部收到一张采购申请。

申请部门:总裁办。

品名:茉莉奶绿,三分糖。

数量:每日一杯,长期。

配送地址:总裁办公室。

申请理由一栏,四个字:工作需要。

王姐看完评价:「这理由,财务都不敢打回。」

备注一栏写着:附相亲申请一份,对象限付玲玲。

王姐把单子按在她手里。

「这就是爱,玲玲。」

「什么玩意儿?」

「你看备注,人家讲究,先申请后表白,流程正规。」

付玲玲把单子拍在沈聿桌上,脸烧得能煎蛋。

「沈总,您这是干什么?」

「相亲。」他答得很稳,「按你的预算标准来。」

「我的预算是十二块以下的奶茶!」

「那我出十二块,请你喝一辈子。」

「……」

「超支的部分,我个人补。」

她深吸一口气:「您别拿我寻开心,我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您是总裁,我是行政,不匹配。」

「账上的事我懂,感情不按账算。」

「那按什么算?」

沈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绿色的,和她那本一个款。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去年九月。

「九月四号,你请我吃了一个肉包。」

「九月五号,你说大学生干外包屈才。」

「十月,你砍了我的咖啡豆。」

「账是对的,就是有点心疼。」

「十一月,咖啡豆没了,你泡了杯食堂免费的茶。」

「我嫌寡淡,还是喝完了。」

「十二月,你把我的办公椅垫换了。」

「旧的塌了,坐久了腰疼。」

「一月,团建,你把棉被全让给别人,自己裹横幅。」

「二月,年会,你鼓掌鼓得最响。」

「付玲玲,我记账比你细。」

她盯着那个本子,眼睛开始发酸。

「这些破事有什么好记的?」

「因为我高兴。」

「三年了,头一回有人对我实话实说。」

「还倒贴过半个肉包。」

「您是总裁,实话实说的人多了去了。」

「他们对我的实话,都标着价。」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她问。

「你数第一箱水的时候。」

「那时你还不是总裁。」

「不是总裁的事,才值得记。」

「还有呢?」

「多了,后头记满一本了。」

「记这些干什么,又不是账。」

「是账。」他说,「我最值钱的账。」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有鸽子飞过。

付玲玲盯着自己的鞋尖。

心里那笔算不清的账,突然清了。

「沈总,丑话说前头。」

「我抠,我妈催婚,工资条全公司能查。」

「巧了。」他说。

「我不抠,我妈不催,工资条你随便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憋了半天,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肉包还能再请我半个吗?」

「能。」

「食堂十二块套餐,配榨菜。」

「我先去占座。」

付玲玲走出顶楼,在电梯里笑出了声。

镜子里那张脸红得不像话。

顶楼走廊拐角,她碰见李梦瑶搬纸箱。

李梦瑶冷笑:「等着,分手别哭着来找我。」

「借过,我先去占座。」

李梦瑶抱着纸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王姐站在外面。

王姐看看她的脸,再看看她手里的单子。

「成了?」

「嗯。」

王姐嗷一嗓子,惊动了半个前台。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消息。

「妈,介绍对象的事不用了,我自己找着了。」

她妈秒回:「干什么的?多大?有房吗?」

「有钱,比我大,有食堂。」

她妈回了个问号。

她又补一句:「工资条都给你看了,比公务员强。」

她妈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唠了四十分钟。

从彩礼聊到酒席,从酒席聊到婚纱。

付玲玲就插上三句话,全是「妈你说得对」。

挂电话前她妈嘱咐。

「抠可以,别抠人家儿子头上。」

「妈,他比我还抠。」

「那正好,天生一对。」

她妈回了一串感叹号。

她没再解释,把手机揣回兜里。

路过水果店,她买了两箱橘子。

一箱放老陈那儿,一箱放王姐桌上。

本子上记:人情两箱,不能用钱还。

10

恋爱谈起来,付玲玲发现总裁也就那样。

过马路会伸手拦一下,嘴上说看红灯。

约会选址挑得像审计,人均消费先比三家。

有回她说想吃日料,他当场比了四家。

「这家贵三十,味道没差。」

「您是总裁,能不能大方点?」

「省下来的,都是咱家的。」

咱家两个字一出,她当场装晕。

一顿饭钱就这么赖掉了。

逛超市,她抢券,他排队。

洗衣液买一送一,他扛了六桶。

收银员问:「开公司的吧?」

他点头:「管两千人的后勤。」

去看电影,他提前查场次,专挑半价场。

爆米花不让买,理由是刚吃饱。

她气得踹他,他护着怀里一箱超市特价水不撒手。

结果散场下大雨,他把外套全罩她头上。

自己抱着那箱水淋回了停车场。

第二天他感冒了,嗓子哑着开了一天会。

她拎着梨上去,削好了,一块一块递。

「下回还罩我吗?」

「罩。」

「傻不傻。」

「嗯。」

五月,集团表彰大会,她拿了年度降本之星。

奖金一万,捐五百给互助基金,剩下的存定期。

她上台发言,也就三句话。

「省钱不难,难的是知道钱花哪儿了。」

「谢谢沈总的笔记本,挺厚。」

「第三句,奖金我请全组奶茶,十二块以下的。」

台下笑声一片,沈聿带头鼓掌。

台上的她西装笔挺,兜里揣着绿皮本第三本。

第一本锁在抽屉,第二本在他办公室。

第三本第一页记着一行新账。

五月十七,晴,他笑了一次,免费。

第二行是她后来补的。

五月十七,晴,梨一个,八毛,收了。

有来有往,账才长久。

散会后照旧去吃食堂。

十二块套餐,一荤一素,例汤随便喝。

沈聿从包里摸出一包榨菜,分了两根给她。

「沈总,都恋爱了,您就不能买包好的?」

「这包是限量的。」

「限量多少?」

「全球一包,没了。」

她笑得差点喷饭,被王姐拍了个正着。

照片发进大群,配字:主管和总裁,套餐十块,用的券。

全公司点赞,连前台小妹都点了。

有人评论:这波不亏。

李梦瑶在分公司群里看到,摔了杯子。

那是她自己的杯子,赔了十五。

付玲玲听说后,给分公司寄了箱防滑垫。

附了张纸条:地面滑,注意安全,账我出。

半个月后,分公司回寄了两箱橘子。

她一箱分给行政部,一箱放顶楼。

账:礼尚往来,两清。

李梦瑶的位子空了俩月,补了新人,姓周,话少。

交接那天,周秘书只问了一句。

「沈总的奶茶,以后还是你点?」

「对,三分糖。」

「榨菜呢?」

「他自费。」

周秘书在登记表上写下:长期供应,预算忽略不计。

入职第三天,周秘书学会了看行情。

「沈总今天心情好,简报批得快。」

「你怎么看出来的?」

「食堂加了个菜,烧土豆。」

夏天,公司搞了回军训式团建,她没去。

沈聿去了,回来晒黑一圈。

她给他记账:防晒霜,没舍得买,黑得亲妈都不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你心疼我?」

「我心疼预算。」

「哦。」

「哦什么哦,脸红什么。」

「没红,晒的。」

六月公司体检,她把套餐又砍了一轮。

沈聿也去,排队时两个领导遇上。

「沈总也来排队?」

「体检不排队,难道插队?」

抽血的时候他皱眉,她在旁边笑。

「总裁也有怕疼的。」

「不疼,就是针粗。」

「嗯,针粗,您多担待。」

11

年底,两人回付玲玲老家过年。

高铁上,沈聿帮全车厢的人放行李。

付玲玲在旁边记账:「第三个了,你今天干了几趟乘务?」

「锻炼。」

邻座大妈的箱子太沉,他也给扛了。

大妈掏出手机:「小伙子处对象没?我闺女……」

付玲玲咳嗽了一声,咳得惊天动地。

大妈看看她,把后半句咽了。

大妈不死心,非要加微信。

她掏出手机:「加吧,我给我妈当媒人。」

大妈看看俩人,笑了:「得,当我没说。」

出站,她妈在村口等着,拉着沈聿问东问西。

工资多少,房本写谁的名,会不会做饭。

沈聿一一作答,工资条直接掏出来。

她妈看完,笑得满脸褶子。

「比介绍的那个公务员强多了!」

刘小伙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要连夜考博。

沈聿拎来的年货里有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

「叔叔阿姨,这水我搬过,一箱四十斤,质量有保障。」

付爸喝了口,点头:「小伙子实在。」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

沈聿系上围裙帮忙,剁馅剁得整整齐齐。

包饺子的时候,她妈现教他擀皮。

他学得认真,包出来的饺子个个像馄饨。

她妈嘴上嫌弃,下锅全给他捞碗里。

付妈在门口跟人炫耀:「我家女婿,干活的。」

付玲玲蹲门口擦桌子,听见这话,手一抖。

什么女婿,八字还没一撇呢。

初一走亲戚,她妈逢人就发喜糖。

付玲玲拦都拦不住:「妈,低调点!」

「傻闺女,工资条都给妈看了,还低调?」

二姨拽住沈聿,问彩礼打算给多少。

沈聿答得认真:「姨说了算。」

「那我要三斤百元大钞!」

「行,我搬得动。」

全屋人都笑,说这女婿挑不出毛病。

初二去舅舅家,表弟缠着他打游戏。

他打得菜,被表弟连赢五把。

表弟得意:「叔叔你真菜。」

「嗯,菜就多练。」

表弟他妈在旁边直撇嘴。

这娃说话,跟大人似的。

夜里下雪,两人在院里守着炉子烤橘子。

「付玲玲。」

「嗯?」

「明年食堂套餐涨到十五了。」

「涨就涨,你请我。」

「请一辈子。」

炉子里的橘子噼啪响了一声。

把这句话盖了过去。

「我小时候,偷摘过邻居家的橘子。」

「记账了吗?」

「记着呢,欠两个。」

「回头我赔。」

「赔啥,人家早搬走了。」

「那就欠着。」

「欠着才好,一直有来往。」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

把最后半个橘子分给了他。

半个肉包起的头,半个橘子收的尾。

这本账,怎么算都是她赚。

12

转过年,三月初,两人领了证。

没办婚宴,就在食堂摆了两桌。

红烧肉加量,例汤管够,全场欢呼。

王姐自荐当了证婚人,致辞就一句。

「这俩人处对象,账本比媒人功劳大。」

老陈喝多了,拉着沈聿认亲戚。

「侄女婿,库房以后随你进!」

沈聿端着橙汁,挨桌敬了一圈。

付爸拍着他肩膀说话。

「我家玲玲,抠是抠了点。」

「叔叔,她抠得好。」

「省下的钱,都给你了。」

「所以我得对她更好点,回本。」

一桌子人笑翻了。

晚上回到家,付玲玲翻开新账本。

第四本,第一页。

她想了想,写下第一行。

三月九日,晴,领证九块,工本费。

备注:此账一笔勾销,往后不记。

沈聿凑过来看。

「不记账,记什么?」

「记日子。」

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

是第一包榨菜的袋子,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

「这个,也算日子吗?」

「算。」她把袋子接过来,夹进本子里。

「藏品一号。」

「以后再有,都归你。」

「那说好了,榨菜管够。」

「管够。」

睡前,两人对了回账。

他藏私房钱,藏在《公司法》第两百页。

她藏私房钱,藏在会计准则附录三。

互相搜出来,凑一起订了年后的机票。

「蜜月去哪?」

「哪家酒店有团购?」

「都行,你定。」

「那我比价去,比到打折为止。」

「去吧,我等你,顺便把账合了。」

婚后第一晚,她翻出他那个绿皮本。

最新一页写着:三月九日,晴,领证,血赚。

她拿红笔在底下补了一行。

「偷看账本,罚款多少?」

「罚你给我记一辈子。」

「这罚得也太轻了。」

「不轻,一辈子呢。」

窗外又下雪了,屋里灯很暖。

过了几天,食堂贴出新价目表。

最底下一行小字:夫妻套餐,十九块九。

落款:行政部。

全公司都看懂了。

王姐跑来问:「夫妻套餐有啥区别?」

付玲玲答得干脆:「例汤双份。」

她的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从半个肉包到第四本账,中间隔着三年。

这三年,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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