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嫁给沈墨寒的第三年,才知道自己只是个移动血库。
那天她提前从医院下班,买了沈墨寒爱吃的鲈鱼,想给他做顿清蒸。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个女人,瘦得厉害,一张小脸白得没血色,窝在沙发里,膝盖上盖着沈墨寒的羊绒毯。
沈墨寒蹲在她面前,端着碗粥,一勺一勺吹凉了往她嘴边送。
苏晚拎着鱼站在玄关,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动。
她盯着沈墨寒的后脑勺,盯着他手里那碗粥,盯着那女人膝盖上盖的羊绒毯——那是她去年给沈墨寒买的,他嫌颜色老气,一次没盖过。
她把鱼搁进冰箱,冰箱门关得比平时重。
沈墨寒这才回头,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慌,很快又稳住了:“回来了?这是林薇,我老同学,来市里看病,暂住几天。”
苏晚没接话,走到饮水机跟前倒水。
水倒满了,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手背上,她才回过神来。
“墨寒,我是不是拖累你了?”女人声音细细的,带着喘。
“别瞎说。”沈墨寒把粥碗放下,拿纸巾给她擦嘴角,“林薇,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管。”
林薇。
苏晚听过这名字。
沈墨寒书房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合影,边角磨得起毛,照片上两个人穿着学士服,女孩笑得眉眼弯弯。
有一回苏晚擦桌子碰掉了,沈墨寒第一次冲她发了火,说“以后别动我东西”。
她后来再没碰过那个抽屉。
林薇得了白血病,查出来三个月了。
沈墨寒把人从老家接来,安排进了市里医院。
苏晚是血液科护士。她比谁都清楚,白血病意味着什么。
“配型做了吗?”苏晚把水杯搁下,语气平平的。
沈墨寒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苏晚没看懂的东西:“做了。亲戚都不行。”
“那就等骨髓库。”
“来不及。”沈墨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搭上她肩膀,“苏晚,你也是O型血,你去查查。”
苏晚的手一抖,刚端起来的水又泼了半杯在茶几上。
她看着沈墨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商量,没有恳求,甚至连一点愧疚都没有。就像在说“今晚吃面”一样平常。
“沈墨寒,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就因为你是,才让你去。”
那天晚上苏晚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沈墨寒跟进来,站在她身后,说:“苏晚,你听见没有?你去查查。”
“我不去。”苏晚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冲,没回头,“你老同学,你自己想办法。”
沈墨寒没吭声,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第二天,他又提。第三天,还提。苏晚不松口,他就摆脸色,晚上背对着她睡,一句话不说。
苏晚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没下文了。家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第四天晚上,苏晚值完夜班回来,看见沈墨寒坐在客厅里,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
他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说:“苏晚,林薇今天又发烧了。医生说,再找不到配型,她撑不过今年。”
苏晚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看着他。
“你就当可怜可怜她。”沈墨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才二十六,还没结婚,没孩子。你也是女人,你忍心?”
苏晚想说“她没结婚没孩子关我什么事”,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她想起科里那些等骨髓的病人,想起那些家属蹲在走廊里哭的样子。
“我去查。”她说,“就查一次。配不上,你别再提了。”
沈墨寒点头:“行。”
答应去查的那天晚上,苏晚没做饭。
鲈鱼搁在冰箱里,化了一滩血水。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沈墨寒,睁着眼到半夜。
沈墨寒倒是睡得踏实,呼噜打得匀匀的。
苏晚听着那呼噜声,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老同学,暂住几天。
暂住几天,用得着蹲跟前喂粥?
她半夜爬起来,轻手轻脚去了书房,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把那张合影翻出来。
照片上林薇笑得眉眼弯弯,沈墨寒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那种笑法,苏晚跟他结婚三年,拍婚纱照都没见他这么笑过。
她把照片放回去,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坐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一早,她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
可能是想看看,那个让沈墨寒蹲着喂粥的女人,到底什么样。
可能是想看看,自己这三年,到底输给了谁。
也可能就是赌一口气——查查吧,万一不匹配呢。
匹配上了。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单,表情复杂地看着她:“苏护士,你……你自己看吧。”
全相合。十个点位,一个不差。
苏晚坐在更衣室里,那张报告单摊在膝盖上,看了整整一个钟头。
手机响了八回,全是沈墨寒打的,她一回没接。
第九回,她接了。
“结果出来了吗?”沈墨寒那边很吵,像是在走廊里。
“出来了。”
“配上了?”
苏晚没说话。
“苏晚,你听我说,”沈墨寒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快得像背稿子,“林薇等不了了,医生说最多再拖两个月。你就当帮帮我,抽点骨髓,对身体没影响,真的,我查过了——”
“沈墨寒。”苏晚打断他,“你娶我,是不是就因为我是O型血?”
电话那头静了。
“你说话。”
“苏晚,你别闹。”他声音沉下来,“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人命关天。”
苏晚笑了。她坐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笑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手机贴在耳朵上,哭得发不出声。
“我闹?”她说,“沈墨寒,你书房那张照片,你当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静了。
“明天去医院,我陪你。”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挂了。
挂了电话,苏晚在更衣室又坐了半天。
她跟自己说,不捐。凭什么捐?她林薇算什么东西,我伺候她男人三年,还得割肉喂她?
回家她跟沈墨寒吵了一架,把照片、情书、血型那些事儿全抖落出来。
沈墨寒不吭声,蹲在地上,半天说了一句:“苏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林薇她真的等不了了。”
苏晚没理他,回屋把门锁了。
接下来一个礼拜,她没松口。
医院催,沈墨寒催,科里同事也劝。她嘴上说“我再想想”,心里头天天打架。
压垮她的是科里一个小姑娘。跟林薇差不多岁数,等骨髓等了半年,没等到,走了。
苏晚送走那姑娘那天,在更衣室坐了半天,回家跟沈墨寒说:“我捐。”
沈墨寒愣了一下,说:“苏晚,谢谢你。”
苏晚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她跟自己说,救人一命,就当积德。
可进手术室那天,沈墨寒从头到尾守在林薇那边,连她抽完骨髓被推出来,他都没过来看一眼。
是同事小周扶着她回病房的,小周气得直骂:“那男的是不是人?老婆抽骨髓,他陪小三?”
苏晚闭着眼,没搭话。
她躺在病床上,腰上针眼疼得钻心,翻个身都费劲。
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回,是沈墨寒发的微信:林薇排异反应有点重,我今晚不回去了。
苏晚盯着那行字,盯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林薇出院那天,沈墨寒来接。
苏晚在厨房炖汤,听见客厅里林薇细声细气地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沈墨寒说“别客气,应该的”。
应该的。
苏晚手里的汤勺“咣当”掉进锅里。
林薇走了以后,沈墨寒破天荒进了厨房,从背后抱住苏晚,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老婆辛苦了”。
苏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把人推开,转过身看着他。
“沈墨寒,林薇走了,你是不是也该搬走了?”
沈墨寒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晚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了擦,“骨髓捐完了,你白月光病好了,我这儿没用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苏晚你胡说什么!”沈墨寒一把拽住她胳膊,“我跟林薇清清白白的,她就是老同学,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我心眼小?”苏晚把手抽出来,“你书房抽屉里那张照片,底下压着一封情书,你以为我没看过?沈墨寒,咱俩结婚三年,你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沈墨寒不说话了。
苏晚解下围裙,叠好,搁在灶台上,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那天晚上,她趴在床上哭了一宿,枕头湿透了,腰上的针眼一跳一跳地疼。
她想起结婚那天,沈墨寒牵着她的手,说“以后我照顾你”。她想起头一年过年,沈墨寒带她回老家,跟她妈说“苏晚心善,对我好”。她想起自己傻乎乎地把工资卡交给他,说“你管钱,我放心”。
三年了,她愣是没看出来,自己就是个备用血包。
没过两个月,林薇又出事了。
排异反应加重,医生说,得二次移植。
沈墨寒大半夜把苏晚从被窝里拽起来,眼睛通红,跟她说:“苏晚,你得再捐一回。”
苏晚坐在床沿上,头发乱着,睡衣扣子都系歪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沈墨寒,你知不知道二次移植对我意味着什么?”
“医生说了,风险是有,但——”
“但我死不了是吧?”苏晚笑了一下,“就算死了,你也不在乎。”
“苏晚!”沈墨寒吼了一声,眼眶红了,“我求你了行不行?林薇她真的撑不住了,她才二十六!”
“我二十五。”苏晚说,“我嫁给你那年二十四。沈墨寒,我这条命在你眼里,是不是连林薇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沈墨寒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苏晚以为他哭了,伸手想去碰他,结果他抬起头,咬着牙说:“你要怎么样才肯捐?”
苏晚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了。
“离婚。”她说,“你跟我离婚,把房子给我,存款对半分,我就捐。”
沈墨寒猛地站起来,看她的眼神像看仇人:“苏晚,你趁火打劫?”
“对。”苏晚点点头,“我就是趁火打劫。你答不答应?”
沈墨寒没吭声,摔门走了。
三天后,沈墨寒带着离婚协议回来了。
房子归苏晚,存款一人一半,沈墨寒净身出户。他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签完把笔一摔,说:“什么时候去医院?”
“明天。”
第二天,苏晚又躺上了那张手术台。
这回抽的是外周血干细胞,比上次还遭罪,针头粗得吓人,扎进去的时候她咬着毛巾没吭声。
沈墨寒在走廊里坐着,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术室的门。
抽完那天晚上,苏晚自己打车回的家。
房子已经是她的了,沈墨寒搬去了医院旁边的小旅馆,方便照顾林薇。
苏晚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腰疼得直不起来,饿了想煮碗面,灶台太高,站一会儿就冒虚汗。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就着冷馒头啃了两口,手机响了。
沈墨寒发来的:林薇这次情况好多了,谢谢你。
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苏晚在民政局门口碰见了林薇。
林薇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血色了,站在台阶下面,身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上坐着沈墨寒。
林薇走到苏晚面前,鞠了个躬,说:“苏晚姐,谢谢你救了我两次。我跟墨寒要回老家了,以后可能见不着了,你多保重。”
苏晚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林薇,你知道他结婚了,对吧?”
林薇愣了一下,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苏晚摆摆手,“我就问一句,你俩啥时候好上的?”
林薇没说话,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点苏晚没看懂的、类似于怜悯的东西。
“大学就……”林薇没说完,沈墨寒从车上下来,一把将林薇拉到身后,瞪着苏晚:“你有完没完?”
苏晚看着他那副护犊子的样儿,忽然就不想问了。
“走吧。”她说,“你俩好好过。”
沈墨寒拉着林薇上了车,白色轿车一溜烟开走了,尾气喷了苏晚一裤腿。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离婚证,塑料封皮硌得手心疼。
离婚以后,苏晚搬回了娘家。
她妈问咋回事,她说性格不合,离了。
她妈不信,问是不是沈墨寒外头有人了。苏晚说没有,就是过不到一块儿。
她妈叹口气,说“离就离吧,回来住,妈养你”。
苏晚在家躺了半个月,腰上的针眼结了痂,心里那道口子却越撕越大。
她半夜老做噩梦,梦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沈墨寒站在旁边,对医生说:“多抽点,林薇还等着呢。”
她醒了就睡不着,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有一天收拾旧物,翻出来结婚那会儿的相册。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发现相册底页夹着一张纸,是沈墨寒写的,字迹潦草,日期是结婚前一个月。
上面写着:林薇查出来了,医生说亲缘配型概率太低。
苏晚是O型,血型匹配,先结婚,以后找机会让她去查。晚晚对不起,我没办法。
苏晚攥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想起跟沈墨寒相亲那天,他穿一件白衬衫,笑起来很温和,问她什么血型。
她当时还觉得这人细心,连血型都问。
她想起领证那天,沈墨寒拉着她去做了个全面体检,说“婚前检查得做全”。
她想起婚后第一年,沈墨寒老催她去献血,说“定期献血对身体好”。
原来从第一眼开始,她就是被算计好的。
苏晚拿着那张纸,去找了沈墨寒的老家。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就是想问个明白。
坐了六个小时火车,又倒了两趟大巴,找到沈墨寒老家的村子,一打听,沈墨寒他爸还在,老太太前年没了。
老爷子蹲在院门口晒太阳,看见苏晚,愣了半天,说:“你是……小苏?”
苏晚把那张纸递过去,说:“叔,我就问一句,沈墨寒跟林薇,到底咋回事?”
老爷子看了一眼那张纸,叹了口气,说:“造孽啊。”
原来林薇是沈墨寒的初恋,高中就好上了,后来林薇家里嫌沈家穷,把闺女带走了。
沈墨寒大学又碰上林薇,俩人偷偷好了四年。
毕业那年林薇妈以死相逼,林薇走了,嫁了个做生意的。沈墨寒消沉了好几年。
后来林薇查出来白血病,沈墨寒知道了,回家跟他爸说:“爸,我得救她。”老爷子说咋救,他说他有办法——找个血型匹配的,结婚。
“他娶你之前,林薇就查出来了。”老爷子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土,“那孩子跟我说,爸,我得救她。我说你咋救?他说他有办法。后来他就去相亲了,专门找血型匹配的。”
“您知道他要拿我当血库?”苏晚问。
老爷子不说话了,低着头,半天才说:“我跟他说过,这么干缺德。他不听。”
苏晚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给沈墨寒洗了三年衣服,做了三年饭,抽了两回骨髓。
“叔,”她说,“我走了。”
老爷子站起来,想说啥,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闺女,是我们沈家对不起你。”
苏晚没回头,摆了摆手。
从老家回来,苏晚病了一场。
高烧,说胡话,她妈守了两天两夜。
烧退了以后,苏晚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整个人脱了相。
她辞了医院的工作,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饮料,一天挣几十块钱,够吃饭就行。
她妈说“你年纪轻轻的,干点啥不好”,她说“妈,我累,我就想干点不用动脑子的”。
小卖部开了半年,苏晚胖回来一点,脸上有笑了。
隔壁水果摊的老赵追她,天天给她送苹果,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处着。
老赵这人话不多,长得也一般,就是实在。
她腰上针眼落了疤,阴天下雨就痒。
搬重东西使不上劲,一箱啤酒得分两回搬。
有一回苏晚进了一箱啤酒,搬不动,老赵二话没说,扛起来就给她码货架上了。
苏晚说谢谢,老赵摆摆手,说“以后搬货喊我一声”,扭头就走了。
后来苏晚发现,老赵每天收摊前都绕过来看一眼,看她货架乱不乱,看她有没有重活儿。
苏晚心里明白,可那会儿她还没缓过劲儿来。
她跟自己说,先这么处着吧,不着急。
第二年开春,沈墨寒回来了。
瘦得吓人,胡子拉碴的,站在小卖部门口,跟个要饭的似的。
苏晚正给人拿烟,抬头看见他,手一顿,烟掉柜台上。
“苏晚。”他嗓子哑得厉害,“林薇没了。”
苏晚把烟捡起来,递给顾客,收了钱,才抬眼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排异没控制住,人走了。”
苏晚“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墨寒站在柜台外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半天,说:“苏晚,我对不起你。”
“嗯。”
“我那时候……我没办法,林薇她……”
“沈墨寒。”苏晚打断他,“你对不起我的事儿,一桩一桩我都记着呢。你拿我当血库,骗我结婚,抽了我两回骨髓,离了婚连句人话都没有。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林薇没了,你没地方去了,想起来还有个前妻。”
沈墨寒脸白了。
“你走吧。”苏晚低头理货,“我这儿不卖后悔药。”
沈墨寒没走。
他在苏晚小卖部对面的奇牌室找了个活儿,给人看场子,晚上睡在奇牌室的沙发上。
天天来苏晚店里买烟,一天一包,有时候买瓶水,坐门口台阶上抽,一坐一下午。
老赵看不过去,跟苏晚说:“那男的谁啊?天天搁这儿坐着,我削他。”
苏晚说:“不用,他坐他的,咱做咱的买卖。”
有一回下大雨,沈墨寒没带伞,蹲在奇牌室屋檐底下,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苏晚在店里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拿了把伞出去,搁在他脚边,转身回去了。
沈墨寒捡起伞,抬头看她的背影,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苏晚关店回家,走到半路,沈墨寒追上来,一把拽住她手腕:“苏晚,你再给我一回机会行不行?我啥也不要,我就想守着你。”
苏晚把手抽出来:“沈墨寒,你守着我干嘛?我骨髓抽完了,你没用了。”
沈墨寒站在路灯底下,眼泪唰地下来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跟个孩子似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想起当年他蹲在林薇面前喂粥那模样,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你起来。”她说,“别搁大街上哭,让人看见笑话。”
沈墨寒没起来,反而拽住她裤脚:“苏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时候鬼迷心窍,我——”
“你鬼迷心窍三年?”苏晚低头看他,“沈墨寒,你清醒得很。你每一步都算好了,从相亲问我血型开始,你就没糊涂过。你现在哭,是林薇没了你难受,你把我当止疼药了。”
沈墨寒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不是——”
“你是。”苏晚往后退了一步,“你走吧,别搁这儿耗着了。我不恨你,真的,我就当自己倒霉,碰上个骗子。可你要让我再跟你过,我膈应。”
沈墨寒到底还是走了。
奇牌室老板嫌他天天哭丧着脸影响生意,把他撵了。
他临走前来苏晚店里买了最后一包烟,搁下十块钱,说“不用找了”。
苏晚叫住他:“沈墨寒。”
他站住了,没回头。
“林薇的墓在哪儿?哪天我去看看她。”
沈墨寒肩膀抖了一下,半天才说:“不用了,她……她不想见你。”
苏晚笑了一下:“也是,她见了我估计也膈应。”
沈墨寒走了,再没回来过。
后来听人说,他去了南方,在工地上搬砖,混得不好。
沈墨寒走了以后,老赵还是天天来送苹果。有一回苏晚跟他说:“你别送了,咱俩处处看。”老赵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行。”
处对象那阵子,苏晚就跟老赵交过底:“我离过婚,前夫不是个东西,坑了我。细情你别问,我也不想说。”老赵说“行,谁还没个过去”。
老赵跟街坊说苏晚‘腰不好’,苏晚没细说,就说是以前上班落下的毛病。
后来有一回老赵喝多了,苏晚才把沈墨寒那些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老赵听完,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话,末了蹦出一句:“你咋不早说。”
苏晚说:“早说晚说有啥用,都过去了。”
老赵没接话,闷头抽了半包烟。那几天他话更少了,干活儿老走神。
苏晚问他咋了,他憋了半天,说:“我窝囊。”苏晚说:“跟你没关系。”老赵说:“你是我媳妇,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我连替你出气都出不了。”
后来有一回他喝多了,红着眼说:“那孙子现在在哪儿?我削他去。”苏晚说:“行了你,过过嘴瘾得了。”老赵嘿嘿一乐,说:“我就是说说。”
打那以后,老赵真不让她搬货了。苏晚说“我没事”,老赵说“有没有事我说了算”。
有一回老赵又抢着帮她卸货,苏晚没争,给他倒了杯茶,说:“行,我记着了。”
老赵接过茶,嘿嘿一乐,说:“记着就好。”
转过年来,苏晚生了个闺女,小名叫棠棠。
老赵抱着闺女在店里转圈,笑得合不拢嘴。
苏晚坐在柜台后面看他们爷俩,忽然想起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幻想过的婚姻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的。
有一天,她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是跟沈墨寒结婚那天拍的。
她穿着红棉袄,沈墨寒穿西装打领带,俩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都挺好看。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然后长按,删除。
老赵抱着棠棠凑过来:“看啥呢?”
“没啥。”苏晚把手机揣兜里,“垃圾短信。”
棠棠三岁那年,苏晚带她去市里动物园。
排队买票的时候,她看见前面有个男人,背影特别像沈墨寒。
瘦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多半,牵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爷俩穿着亲子装,站在长颈鹿馆前面。
苏晚多看了一眼,那男人正好回头,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
是沈墨寒。
他老得不像样,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手上全是老茧。
小男孩扯着他衣角喊“爸爸我要吃冰淇淋”,他低头应了一声,再抬头,苏晚已经抱着棠棠转身走了。
“妈妈,那个叔叔为啥看你?”棠棠趴在她肩膀上问。
“认错人了。”苏晚把闺女往上托了托,“走,看大象去。”
走出老远,苏晚才回头看了一眼。
沈墨寒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张门票,小男孩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土,他也没管。
苏晚转过身,快步往大象馆走。
那天晚上回家,棠棠睡着以后,苏晚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
老赵端了杯热水出来,搁她手边:“今天在动物园,碰见熟人了?”
苏晚一愣:“你咋知道?”
“你那脸色,跟见了鬼似的。”老赵拉了把椅子坐下,“前夫?”
苏晚没吭声,端起水喝了一口。
“你要是想跟我说,我就听着。不想说,咱就不提。”老赵搓了搓手,“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以前啥样,现在你是我媳妇,棠棠她妈,别的我不管。”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老赵,你咋这么实在呢?”
“本来就实在。”老赵嘿嘿一乐,“不实在能天天给你送苹果?”
苏晚把水杯搁下,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说:“那人拿我当血库,抽了我两回骨髓,救他初恋。大夫说了,我捐了两回,以后自个儿要是得啥病,恢复起来比别人慢。这话我没跟旁人说过。”
老赵胳膊一僵。
“都过去了。”苏晚拍拍他手背,“我现在有你,有棠棠,比啥都强。”
老赵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孙子现在在哪儿?我削他去。”
苏晚笑得直抖:“行了你,孩子都睡了,别喊。”
沈墨寒后来托人给苏晚带过一封信。
信很短,就一页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上面说,林薇走以后,他一个人带着林薇留下的孩子过。
那孩子是林薇跟前夫生的,前夫不要,他接了。
他说他知道对不起苏晚,不敢求原谅,就想跟她说一声,当年他算计她,是他这辈子干过最缺德的事儿,他现在遭报应了,活该。
信的最后写:苏晚,你过得好,我就踏实了。
信里还夹着一张银行卡,背面贴了张便签:这卡里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密码是你生日。
苏晚把信看完,把卡翻过来看了看,搁在桌上。
老赵回来,看见桌上那封信和卡,问:“啥玩意儿?”
苏晚说:“沈墨寒托人带来的,说给我点钱,补偿。”
老赵把卡拿起来看了看:“多少钱?”
“不知道,没查。”
“你打算咋办?”
苏晚把卡从老赵手里拿过来,往抽屉里一扔:“先搁着。他欠我的,我心里有数。但我不打算跟他掰扯了——我现在的日子,不缺他这点钱,也不缺他那句对不起。”
老赵看着她:“那你不恨他了?”
苏晚想了想:“恨过。恨得夜里睡不着,想拿刀捅了他的心都有。可后来有了你,有了棠棠,日子一天天过起来,那恨就淡了。你说报复他?咋报复?让他坐牢?他没犯法,警察管不着。去他单位闹?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要是花三年五年去折腾他,我这三年五年就白瞎了。我犯不上拿自己的日子去换他难受。”
老赵点点头:“那这卡?”
“搁着吧,”苏晚说,“哪天他儿子念书用钱,我托人还回去。我收下,是让他心里好受点,觉得补偿了。我不动这钱,是我自己的骨气。两码事。”
老赵看了她半天,说:“苏晚,你比我大气。”
“大气啥,”苏晚白了他一眼,“我就是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那张卡苏晚一直没动,搁在抽屉里,跟那封信放在一块儿。
老赵问过一回“那卡里多少钱”,苏晚说“不知道,没查”。老赵说“你查查呗”,苏晚说“不查了,留着吧,哪天他儿子念书用钱,托人还回去”。
今年开春,沈墨寒他爸托人捎了个信,说沈墨寒走了,埋城郊公墓,林薇旁边。
清明那天,苏晚去给他上了炷香。
老赵要陪她去,她说不用,自己拎了束白菊,坐了四十分钟公交。
墓地在城郊公墓,碑上刻着“沈墨寒”三个字,旁边是林薇的,俩人挨着。
站在碑前,她也不知道自己啥滋味。恨了这人好几年,夜里想起来恨得牙痒痒,可这会儿人躺在土里,恨也没处使劲了。
她把白菊搁下,看着碑上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心里头翻腾来翻腾去,最后冒出来一句:沈墨寒,你这辈子活得真不咋地。
她想起相亲那天他穿白衬衫的样子,想起结婚那天他牵她手的模样,想起他蹲在林薇面前喂粥的后脑勺,想起离婚那天他签完字把笔一摔的狠劲儿。这些事搅在一块儿,分不出哪个是真的他。
“你说你图啥?”她蹲下来,拿手把碑前的土抹平,“算计来算计去,把自个儿算计没了。”
风刮过来,把白菊的包装纸吹得哗哗响。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头忽然松快了一点。
就像憋了好几年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她看着碑上那三个字,说:“沈墨寒,你在那边跟林薇好好过吧。我这边有老赵有棠棠,你不用惦记。你托人捎的那张卡,我收着了,没动。哪天你儿子念书用钱,我托人还回去。你欠我的,下辈子找个你真心喜欢的,好好对人家,别干这种缺德事儿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老赵牵着棠棠在路边等她,棠棠举着个风车喊“妈妈快来看,风车转啦”。
苏晚跑过去,一把抱起闺女,冲老赵喊:“走,吃烤鸭去!”
老赵接过棠棠扛肩膀上,一家三口往停车场走。
春天的风吹过来,暖烘烘的,苏晚把手插进老赵胳膊弯里,步子迈得轻快。
她这辈子最恨的人没了,可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