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心率一百三十八。”韩峰把仪器往我胸前一顶。
屏幕上那个数字红着,他拿手指敲了两下,数字没往下走。
“你这腿,上不了。”
他手掌按在我胯骨上,往下一压。
我后槽牙咬紧,喉咙里挤出一声没成形的气。
“疼就说。”
“不疼。”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眨。”
“那你别看我。”
他松开手,把冰袋塞到我裤腰里。
冰贴着皮,我抖了抖。
“去跟戚导说,退大名单。”
“我不去。”
“你三十,二十年,第一场。”
“第一场。”
“第一场就拿命换?”
我把球袜往上拽。
袜筒里塞着一张纸,折了四折。
边角磨得起毛,硌在护腿板旁边。
“你袜子里是什么。”
“护腿板。”
“护腿板不长这样。”
“你别管。”
他还在看我,把仪器塞回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你要真上,我坐替补席后头。”
“坐那儿能干什么。”
“看着你。
你要是躺下,我第一个冲进去。”
“冲进去也来不及。”
“那就来不及。”
走廊尽头过来一个人。
客队外套,个子压得住灯。陆舟,腋下夹着手套。
他停在我跟前,手背拍在我胸口,声音很响。
“你就是那个三十的。”
“我就是。”
“听说你占了蒋成的位置。”
“名单是教练写的。”
“你上去跑得动?”
“你操心你自己。”
他把手套换到另一只手。
“别站我门前。”
“我不站你门前。”
“那你站哪。”
“中圈。”
他抬了抬眼皮。
“中圈是我的。”
“中圈不写名字。”
“写我的。”
“那你写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口香糖,撕开,塞进嘴里,纸捏成一团丢在地上。
“你这块骨头,撑得住九十分钟?”
“撑得住。”
“撑不住就躺着,别站着倒。”
他走了。
鞋跟敲着地砖,一声一声往通道那边去。
戚振山从另一头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腋下湿了一片。
“陈叙。”
“戚导。”
“你今天不对劲。”
“我对劲。”
“你从进场就盯着陆舟。”
“我看他们站位。”
“你看了十二分钟,眼没离开他的人。”
我没接。
“我给你这个名额,是让你踢球,不是让你跟他算账。”
“上场以后,不许跟他纠缠,不许顶嘴,不许做多余动作。”
“你要在场上闹一出,下半赛季一分钟都没有。”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刚才他跟你说什么。”
“说中圈是他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写名字。”
戚振山盯着我,忽然笑了,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
“你嘴真硬。”
“腿软。”
“别死在我场上。”
“我尽量。”
他把外套往肩上一甩,走了。
我往通道口挪。
看台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铁皮上拍。
第七排靠东那个位置,坐着温知予,怀里是小宝。
是我求她来的。
求了半个月。
“你第一次上场,我要看着。”
“你别来。”
“我就要来。”
我没拦住。
小宝身上那件球衣,是我在网上挑的,印着我的名字。
我是名单最后一个,没号码。
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掏出来。
“小宝在拍手。”
“他拍什么。”
“广播念你名字,他就拍。”
下面跟着一段视频。
镜头抖,小宝坐在她腿上。
两只手往一起拍,拍歪了,拍到脸上,自己笑。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手上全是汗,屏幕划了两下才塞进去。
兜里还有一张退赛单,叠成小方块。
我抽出来,撕成四条,塞进垃圾桶。
“你撕什么。”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是老赵,队务。
“废纸。”
“那是退赛单。”
“是。”
“你撕它干什么。”
“我不退。”
“退了能保住腿。”
“保住腿,保不住别人。”
“别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见了。”
老赵把垃圾桶踢正,站了一会儿。
“上场以后,有人要抬你,你别让抬?”
“你别让抬。”
“晦气话。”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他伸手把我领口扯平,“走,该出去了。”
我把手伸进球袜,把纸往上推到贴着骨头的位置。
疼从胯一直钻到大腿根。
我站直。
通道口那道白光照在草皮上,草是湿的,有一层水。
我抬脚踏上去。
草叶扎脚踝,鞋底一沉。
跑第一步,胯骨响了一声。
我没停。
替补席那边有人掀开挡板,探出头来,是二队提上来的小孙。
二十岁,脸上还有痘。
“你真上?”
“真上。”
“你腿这样。”
“走路都歪。”
“歪着上。”
“戚导让我热身。”
“那你热。”
“我热了怕你不高兴。”
“你热你的,我踢我的。”
“你不怕陆舟。”
“怕。”
“怕你还上。”
“他在,我就得站那。”
“为什么。”
“因为他会撞人。”
小孙把挡板放下来,放了两次才放正。
韩峰又开口:“打一针封闭。”
“不打。”
“打了能撑半场。”
“打了就感觉不到疼,不知道哪块在断。”
“你现在也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上。”
“我上,是拿腿换一场球。”
“不是换球。”
“换他抬不动。”
“一针封闭换不来这个。”
“换一点算一点。”
老赵从后头跑过来,手里拎着我的护腿板。
“忘更衣室了。”
“谢了。”
“你把这个绑紧。”
“绑紧我迈不开腿。”
“绑紧总比断了强。”
“断不了。”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硬。”
“我软了二十年,今天硬一回。”
“硬完呢。”
“硬完回家。”
“你回家我请你喝酒。”
“不喝。”
通道口的广播在念名单,念到我的名字,念错了一个字。
停住,重念一遍。
第二遍念对了。
小宝在第七排站起来,手举得直,举过头顶。
我看见了。
2
第七分钟,我第一次碰球。停,转,回传。
蒋成从我左手边冲过去,胳膊举得比头高。
“给我。”
我把球推出去。
他带到三十米外,被人从侧后方铲倒。
哨响,他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从我身边过。
“跑不动就别占位置。”
“你把球给我。”
“给你,你顶得住?”
“你试试。”
他脚步慢了半拍,看了我胸口的名字,没再说,跑开了。
第十二分钟,对方门将开大脚。
球从门前飞起来,往中圈落。
陆舟从禁区冲出来,草在他脚下溅起来。
我全身绷住。
他在球落地前一步收住,双手把球抱住,抱得很稳。
抱住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在跳。
他抱着球走过来,从我面前过,停住。
“你盯我盯得挺紧。”
“我看球。”
“球在我手里。”
他把球托起来,在我眼前晃,球面上的水甩到我脸上。
“你要不要走近点看。”
看台上有人笑,“三十了还这么怂”。
裁判吹哨,示意快发。
他把球扔出去,跑过去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
“别在我门前晃。”
“我在中圈。”
“你刚才在门前。”
“我回防。”
“回防回这么深,你想干什么。”
“断你。”
他看了我一眼,把球开走。
第二十分钟,我跑不动了。
我减慢,往前挪。
蒋成从我旁边过,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腿。
“你去跟教练说换人。”
“不换。”
“不换你要死在这?”
“我死不了。”
“你脸都青了。”
“我一直青。”
他骂了一句,跑开。
三十二分钟,我们打反击。
球到我脚下,我抬头。
陆舟站在禁区线上,位置靠前。
我起脚,把球吊过他头顶。
球越过他,往门前落。
我们前锋追。
哨响。
任意球。
裁判只做了个手势,手没往口袋里伸。
我跑过去,站在他跟前。
“他拽人。”
“我看见了。”
“不掏牌?”
“战术犯规。”
“战术犯规就不掏?”
“你退后。”
“我退后你就这么吹?”
他手掌往下压:“退后。”
蒋成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往外拖。
“你吵了能掏牌?”
“不能。”
“不能你吵什么。”
“我让他知道我看得见。”
“他知道。”
“他知道还拽。”
“他当然拽。
他二十八,他吃这套。”
陆舟在人墙里站好,冲我抬了抬下巴。
“三十岁,火气不小。”
“你拽人。”
“我拽球衣。”
“球衣穿在人身上。”
“裁判说战术犯规。”
“裁判说错了。”
“你去告他。”
我把球摆正,退后三步,踢出去。
球打在人墙上弹回来,落在我脚边,我又补了一脚,出底线。
四十分钟,蒋成一边跑一边凑过来。
“陆舟上半场碰了你四次。”
“我数着。”
“你还数这个?”
“我数了三年。”
“数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抬腿。”
蒋成慢了半步,扭头看我。
“抬什么腿。”
“他出击的时候抬膝。”
“门将都抬膝。”
“他抬到胸口。”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看过多少场。”
“十九场。
三年,一场没落。”
他嘴里骂了半句,咽回去,跑了。
补时第一分钟,陆舟出击。
球飞向禁区外,他跳起来。
双手抱球,膝盖在空中。
我盯着那个高度。
到腰。
落地。
他把球压在胸口,抬头看我。
“你在看什么。”
“看你膝盖。”
“膝盖怎么了。”
“今天抬到腰。”
“你数我膝盖?”
“我数。”
“你有病。”
“我有。”
裁判吹哨,上半场结束。
我往通道走。
腿一软,手扶住场边的广告板。
板子上的塑料膜是热的。
韩峰在通道口等着,手里拎着两条毛巾。
“你走路姿势不对。”
“我知道。”
“你别上了。”
“我上。”
“下半场四十五分钟,你这腿撑不到三十。”
“我撑到哨响。”
“为什么非要撑到哨响。”
“哨响之前,人会撞人。”
“谁撞谁。”
“他撞我。”
“他上半场没撞你。”
“上半场他在量。”
“量什么。”
“量我站哪。”
韩峰把毛巾往我肩上一搭,没说话。
“陈叙。”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今天要出事。”
“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你不信。”
“你说。”
“我死过。”
他把毛巾换了只手,甩开。
“你这不是死过,你这是压力太大。”
“随你怎么说。”
“去做个检查,做了对你有好处。”
“做了我就上不了。”
“上不了就上不了。”
“我上不了,他就撞别人。”
韩峰的手停在半空。
“撞别人跟你有关系?”
“有。”
“什么关系。”
“我看见了。”
我没进更衣室,站在通道口,等客队的人过。
何飞走过来,替补门将,二十七。
手里捏着水瓶,瓶身被他捏得凹进去一块。
“你找我?”
“我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从这过。”
“你们替补走这条道。”
“你连这个都记。”
“我记。”
“记我干什么。”
“陆舟出击,抬多高。”
他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只有两个保安靠着墙抽烟。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他今天抬多高。”
“他看场上情况。”
“我看他三年。抬到腰,抬到肋,抬到胸口。”
“你怎么知道。”
“我坐替补席,正对面。”
“你告诉过我一遍。”
“我没告诉过你。”
“中场你跟戚导说话,我听见了。
你说他抬到胸口会撞人。”
他不说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拧上。
“何飞。”
“你别问我了。”
“我没别的意思。”
“今天你要是出事,我一句话都不能说。”
“为什么。”
“我合同还有一年。”
他把水瓶递到我面前,又收回去。
“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
3
更衣室门推开,热气扑到脸上。
屋里有人在骂,骂的是上半场那个丢球。
蒋成坐在长凳上脱鞋。
看见我,他把鞋往墙角一扔。
“戚导,我不想跟陈叙一块踢。”
屋里一下静了。
有人把手里的胶带卷放下。
“他上半场在场上干什么,你们都看见了。
他不盯球,只盯人。”
“他脑子有问题。”
我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球袜脱下来,纸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地上。
蒋成低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
“记录。”
“什么记录。”
“陆舟三年的犯规。”
“你做笔记?”
“我做了三年。”
“为一场球做三年?”
“为一条命。”
“你说什么?”
我把纸捡起来,走到战术板前,拍上去。
战术板在墙上晃了晃,笔滚到地上。
“戚导,你看这个。”
戚振山低头。
纸上十九行,时间、对手、动作、判罚,一行一行。
“你写的?”
“我写的。”
“为什么写。”
“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抬腿。”
“他抬腿又怎么样。”
“抬到胸口就是杀人。”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是小孙。
“杀人?足球场上哪有杀人。”
“有。”
“谁被杀了。”
“我。”
笑声停了。
有人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
戚振山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两眼。
“陈叙,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死过一次。”
“在哪。”
“中圈。伤停补时。”
“怎么死的。”
“他起跳,膝盖撞我胸口。
我倒地,心脏停。
抢救没救回来。”
屋里没人出声。
空调外机在外面响,一阵一阵。
“他禁赛八场。”
“一个月,他又上场。”
戚振山把纸放回战术板。
“你知道你现在这句话,会被人写成什么。”
“写成我精神有问题。”
“知道你还说。”
“我要你下半场做一件事。”
“别让我一个人站中圈。”
“你要人。”
“一个人,站我旁边,一米就行。”
“就为这个。”
“你怕他撞你。”
“怕。”
“怕你还上。”
“我不上,他撞别人。”
“撞别人,你就不用管。”
“我管。”
“你凭什么管。”
“我看见了。”
戚振山盯着我,看了很久。
忽然把笔捡起来,在战术板上划了两条竖线。
“蒋成。”
“到。”
“下半场你打中路,跟陈叙一条线。”
“我不干。”
“我说换。”
“我不跟他一块。”
“为什么。”
“他脑子不正常。
他刚才说他死过一次。”
“我听见了。”
戚振山把笔摔在战术板上,“我也听见了。”
“那你还让我跟他换。”
“因为你二十五,腿好。
他撞过来你能扛。”
“我扛?”
蒋成站起来,凳子刮在水泥地上。
“戚导,我是来踢球的。”
“我也是。”
“他要是真疯了,他会害死我。”
“他害不死你。”
“因为他现在想活。”
蒋成没接上,胸口起伏了几下。
坐回去,把鞋往脚上套,鞋带绷得死紧。
韩峰在门口等我。
“你说的那些,真的?”
“真的。”
“你要是骗人,我以后不管你。”
“没骗你。”
“那你下半场别争顶。”
“争不了。”
“你保证。”
“保证不了。
战术要打长传,球往中圈落。”
“你不上去,球就丢。”
“丢球我下场,丢命我下葬。”
韩峰从兜里摸出一板止痛片,抠出两粒,塞到我手里。
“含着,别硬扛。
含了心口发闷就躺下。”
“躺下就丢球。”
“丢球比死好。”
“对你是好。”
“对你老婆也是好。”
我把药塞进袜子里,贴着纸。
小孙在角落里举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陈哥。”
“你刚才那些,真的?”
“真的。”
“你说你死过。”
“怎么回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说。”
“你不知道,为什么敢跟戚导拍桌子。”
“不拍,我就得躺下。”
“你现在没躺。”
“现在没躺,是我躲了。”
“你躲了,他撞谁。”
“撞别人。”
“那你还挺伟大。”
“不伟大。
我怕。”
小孙把嘴闭上,低头去系鞋带,鞋带系了三遍。
出门的时候蒋成跟上来,肩膀撞了我一下。
“刚才那些,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那个表情。”
“你要吃人的表情。”
“我怕的时候就这样。”
他跟着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陈叙。”
“你真死过?”
“真死过。”
“疼吗。”
“不疼。
来不及疼。”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一把,把我头发揉乱。
“那我站你旁边。”
“你站我旁边干什么。”
“他抬腿,我推你一把。”
“你推我,你自己挨撞。”
“我二十五,骨头硬。”
“你不硬。”
“比你硬。”
他往通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干什么。”
“你进球,我请你吃烤串。”
我没接话。
我把手举起来,朝东边看台晃了晃。
温知予抱着小宝站起来,小宝的手在空中乱抓。
抓到她的头发,一把攥住。
我把手放下。
风从通道里灌出来,球衣贴在背上,凉的。
蒋成走在我前头半步,忽然把手伸过来。
“球袜。”
“干什么。”
“看看那张纸。”
我把袜子撩起来,纸露出一角,边角软了。
他把手收回去。
“十九行。”
“十九行。”
“写完今天,第二十行。”
“没有第二十行。”
“为什么。”
“今天我活着。”
他把手插回兜里,走得快了两步。
4
下半场开场,我站中路。
蒋成在我左后方。
“陆舟上半场骂我了。”
“骂你什么。”
“说我们队有个盯人疯子。
下半场再盯,就让我闭嘴。”
“他怎么让你闭嘴。”
“他说他一膝盖就能让我闭嘴。”
我停下脚步。
五十三分钟,陆舟开大脚。
球飞起来,落点在中圈偏右。
蒋成往前冲。
我退了半步。
陆舟冲出来,草在他脚下一片一片翻起来。
我没上。
蒋成顶了,球顶到边线外。
陆舟落地,膝盖的高度跟我记得的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心出汗,汗顺着指缝流到手腕。
蒋成回头。
“你怎么不上。”
“我上了就完了。”
“你说清楚。”
“说不清。”
他骂了句脏话,跑回去防守。
六十分钟,陆舟第二次出击,撞了我们前锋。
前锋倒地,抱着小腿在草上滚,滚了两圈停下,手还捂着小腿。
裁判跑过来,手伸进口袋,掏出黄牌。
陆舟摊手:“我先碰的球。”
“你膝盖撞他小腿。”
“他自己伸过来的。”
裁判把牌举高:“黄牌。”
“就黄牌?”
“就黄牌。”
陆舟把球按在地上,转身走。
走过我们前锋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
我站在中圈,看着他的背。
看台上温知予站起来了,抱着小宝,没喊,就那么站着。
我抬手示意,手举到一半。
抖得厉害,我把它放下来,插进裤腰里。
六十八分钟,我抽筋。
胯从里往外烧,烧到大腿根。
我跪在草上,手撑着地,指头抠进草皮。
韩峰拎着包冲进来。
“换人。”
“不换。”
“你跪着怎么踢。”
“我站起来。”
我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脚下踩空半步。
韩峰扶住我胳膊。
“陈叙,你在赌命。”
“我知道。”
“知道你还站。”
“站起来才能拦他。”
“你拦得住?”
“拦一次是一次。”
他回头看场边。
戚振山站在技术区,手里捏着换人单,捏得纸边卷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手掌往下压。
换人牌没举。
“给我一片药。”
“含着。”
“含了能跑多久。”
“十分钟。”
“够了。”
“够我把长传顶出去。”
“顶出去他撞你。”
“撞我,我不倒。”
“你怎么不倒。”
“重心压低。”
“压低也断。”
“断一根,不断两根。”
七十六分钟,比分零比零,我们被压在半场。
球到我脚下,我往回传。
蒋成冲我喊:“往前送一脚!”
“我腿抬不起来。”
“抬不起来你下去。”
“我不下。”
“你占着位置。”
“我站着挡他。”
“他怎么从中间过来。”
“他开大脚,落点在中圈。”
“落点不一定在中圈。”
“今天在中圈。”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你又看。”
“我看三年了。”
蒋成没话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从下巴滴到球衣上。
八十分钟,陆舟抱着球走到中圈附近,把球夹在腋下。
“陈叙。”
“你下半场一直看我。”
“我看你膝盖。”
“你抬到哪,我躲到哪。”
“你躲得开。”
“躲开过一次。”
“你躲开,我就撞别人。”
“你不能撞别人。”
“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会站过去。”
“你站过去,你挨。”
“我挨。”
“你是不是想死。”
“不想。”
“不想你站过去干什么。”
“我站过去,你就不抬。”
“你怎么知道。”
“你左脚垫半步的时候,会看我一眼。”
他两手把球压进草里,压出一个坑。
“你连这个都看。”
“看三年了。”
“你有病。”
“我有。”
裁判吹哨示意开球。
他把球踢出去,踢完回头。
“陈叙。”
“你今天要是活着下场,我请你喝一杯。”
“不喝。”
“那你就别活着下场。”
他跑回门前。
八十四分钟,我们后场断球。
蒋成拿球,抬头。
我站在中圈。
他抬脚。
“蒋成!”
“别往中圈传。”
“前面空了。”
“往边上打。”
“边上没人。”
“往边上打,我跑。”
“你跑得动?”
“我跑。”
他没再看我,把球往边路推。
我起跑。
第一步,胯骨里咔。
球到边路,被断了。
蒋成回防时冲我喊:“你跑那两步干什么。”
“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没往中圈传。”
“传了会怎么样。”
“会有人撞我。”
“谁。”
“陆舟。”
“他在门前。”
“他会出来。”
“你就这么确定。”
“我确定。”
蒋成抹汗,喘了两口。
“陈叙,你要是活下来,我请客。”
“行。”
“你要是没活下来,我也请。”
“请谁。”
“请你老婆孩子吃顿饭。”
“别说这个。”
他跑开了。
场边有人拍铁皮,咣咣两声。
“陈叙!往前跑!”
替补席上的小孙探着身子,半个身子越过技术区。
“跑不动!”
“你走也得往前走!”
“我走。”
我往前走三步,腿一软,跪下去,手掌撑在草上又撑起来。
草屑粘在手心。
看台第二层有人站着喊我的名字,喊破音。
旁边的人跟着喊,喊成一片。
裁判跑过来,指着我,问我要不要担架。
“不要。”
“你站得起来吗。”
“站得起来。”
他退开半步,手一直没离开口袋。
八十八分钟,右后卫起高球。
球从中线飞起来,往中圈落。
我站在落点上。
5
球在我头顶往下掉。
我没跳。
我把腰往左边拧,整个人往草上砸。
膝盖从我胸口前面过去,擦着我肩膀。
我落地的时候听见一声“咔”。
不是球的声音,是我骨头的声音。
疼从胯一直冲到后脑。
我张嘴,气进不去,喉咙里挤出一声“嗬”。
看台上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一只手拍我脸。
“看着我。”
韩峰。
“看着我,陈叙。”
“哪疼。”
“胯。”
“还有哪。”
“胸口。
上不来气。”
他抬头:“担架!”
我抓住他手腕:“别。”
“你抓我干什么。”
“别抬我。”
“你现在躺在地上。”
“我还能撑。”
“撑什么。”
“你一抬,这事就完了。”
“什么完了。”
“他就成了正常犯规。”
韩峰看着我,手上没动。
“我在地上躺着,他们才会看。”
他把担架往回推,回头跟裁判比了个手势。
“三分钟。”
裁判看表:“两分钟。”
“一分钟。”
“他站不起来就抬。”
“一分钟。”
陆舟走过来,站在我脚边。
低头,草上的水从他鞋钉上滴下来。
“你还躺着。”
“起不来。”
“起不来就下去。”
“你撞的。”
“我正常出击。”
“你抬腿了。”
“我没跳。”
“你没跳,你躲什么。”
“躲你膝盖。”
他蹲下来一点,脸离我很近,呼吸打在我鼻子上。
“你知道我要抬腿。”
“我死过一次。”
他把嘴闭上,站起来,往后退一步。
“你疯了。”
“疯了还上场。”
“上场才有人信。”
一个人从客队替补席冲进场,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何飞。
裁判拦他:“你干什么。”
“我有话说。”
“回替补席。”
“他抬腿了。”
裁判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陆舟起跳的时候膝盖抬到胸口。”
“你看见了。”
“我坐替补席正对面。”
“确定?”
“确定。”
看台上开始有动静。
“我拍了!”
“全过程都拍了!”
“我这有!”
一个,两个,三个。
有人举着手机往下探,手机的白光在人群里晃。
“何飞!”
陆舟隔着人喊“你闭嘴,我给你钱。”
“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
“我要睡觉。
我闭上眼就看见你抬腿。”
陆舟转向场边:“马监督,他们都疯了。”
“他们没疯。”
马堃从场边走进来,深色外套,手里捏着对讲机。
走到陆舟面前,把对讲机往腰上一别。
“刚才那一下,膝盖什么高度。”
“正常高度。”
“有人提供录像。”
“录像说明什么。”
“说明你抬腿了。”
“我抬腿是为了发力。”
“发力抬到胸口?”
“我个子高。”
马堃转过身:“何飞。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起跳的时候。”
“平时抬多高。”
“腰。”
“今天。”
“胸口。”
“差多少。”
“一个半头。”
“你跟他一个队。”
“一个队。”
“为什么说。”
“他撞完人不回头。”
“不回头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打算救。”
马堃记在纸上,笔尖把纸划出声音。
有人从看台上扔下来一卷卫生纸,纸在草上滚开,滚到边线。
保洁拿着夹子走过去,捡了一半,另一半被人踩成泥。
他蹲到我面前。
“你叫什么。”
“陈叙。”
“刚才为什么不起跳。”
“算好了,不起跳。”
“算什么。”
“算他会撞我。”
“凭什么算。”
我把手伸进球袜,纸还在,被汗泡软了。
我抽出来递过去。
“陆舟三年十九次犯规。
时间,对手,动作,判罚。”
马堃翻开,一页一页慢慢看。
场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吹着广告板上的塑料膜在响。
“第十九条。”他抬头,“写的是今天。”
“对。”
“赛前写的。”
“赛前写的。”
“你怎么知道今天会发生。”
“我知道。”
“你得给我个说法。”
“我死过一次。
就死在这个落点上,被他那一膝盖撞死的,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马堃看了我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比赛停。
录像全部调走。
你送医院。
他不能离场。”
“凭什么。”陆舟喊。
“你现在是当事人。”
“我是球员。”
“你是当事人。”
马堃朝场边抬手:“担架。”
担架推过来,两个人抬我。
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温知予抱着小宝往通道跑,小宝在她怀里一直回头。
我把手举起来。
举到一半,胯骨抽紧。
我还是举完了。
看台上有人举着手机跟着担架跑。
“陈叙!看这边!”
“拍什么。”
“拍你。让人看见你还睁着眼。”
“我睁着。”
“你喊一句。”
“喊什么。”
“喊他抬腿。”
我抬手,朝看台喊。
“陆舟抬腿!”
先跟着喊的是两三个人,后来是一整片。
“陆舟抬腿!”
马堃回头看了一眼看台,转回来,把笔帽咬在嘴里。
担架往通道走,灯一点点变暗。
担架的一个轮子卡在门槛上,担架歪了一下,我手抓住边沿。
“松手。”
“不松。”
“松了才抬得过去。”
我们前锋从后头追上来,小腿上留着一个鞋印,印子边上破了皮。
“陈叙。”
“说。”
“他撞我的时候,膝盖也抬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早说。”
“说了没人信。”
“我信。”
“你现在信,是因为你挨了。”
“我挨了,我就能说。”
“你去跟马监督说。”
“说完他能怎么样。”
“禁赛。”
“几场。”
“不知道。”
“你怕不怕。”
“怕。”
“怕还说。”
“我疼。我就得让他也疼。”
通道尽头有水汽,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有人拿一块凉毛巾给我擦嘴,擦两下就湿透。
“喝水吗。”
“不喝。”
“你嘴唇白的。”
“白就白。”
“你别说话了。”
“我不说。”
“陈叙。”
“你刚才喊那一嗓子,全场都听见了。”
“听见就好。”
我闭上眼,胃里翻上来,侧头吐在担架边上。
6
“骨头裂了。”
医生把片子拍在灯箱上,指着一道白痕。
“比上次裂得长。
你躲那一下,整个腰拧过去。”
“多久能跑。”
“三场。”
“撑不住三场。
这一场已经废了一半。”
“能不能打封闭。”
“打了你感觉不到疼。”
“感觉不到就不疼。”
“感觉不到,你也不知道哪块在断。”
他把片子取下来卷成筒,“再上,可能坐轮椅。”
“坐轮椅我认。”
“你老婆认不认。”
门外有人在吵,声音压得不高。
“我去看看。”
“你别下床。”
“我躺着也听得见。”
我扶着床沿下来,脚一落地腿就软。
手撑住床头柜,柜子上有个铝盆,被我一压,响了一声。
我扶着墙走到门口,隔壁门虚掩着。
“马监督,我把话说清楚。”
隔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西装的背影侧对着我,头发梳到后面。
他手里一叠文件,翻过去一页,又一页。
“这个球员赛前写了十九次记录。
一个从没上场的人,准备这个,不叫准备。”
“叫什么。”
“叫碰瓷。”
马堃没接。
我听见文件被翻过去一页。
“录像我看了。”
“录像上他抬了腿。抬腿是动作,不是故意。”
“一膝盖撞到胸口,不是故意。”
“门将出击必须收腿。
收腿他自己会摔。他是在护自己。”
“护自己可以撞死人。”
“没人死。”
“差一点。”
“差一点不算。”
雷昊把文件合上,压在桌上。
“这话不能写进报告。”
“写了之后,十几场,跨赛季。
我们俱乐部的损失谁赔。”
“十几场你怎么算出来的。”
“规则写的。”
“规则最重多少。”
“十四场。”
我推门。
门轴吱了一声。
雷昊转过身,文件还捏在手里,边角被捏出一道折。
“你就是陈叙。”
“你应该躺着。”
“我站着。”
“站着也得躺回去。”
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坐。你腿在抖。”
我坐下。
椅子是铁的,坐下去凉。
“刚才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认。”
“哪一句。”
“碰瓷。
我记十九场,是因为我看了十九场。
替补席第一排,每天看录像,看三年。”
“三年就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
“你怎么知道有今天。”
“我知道。”
“说清楚。”
“我被他撞死过。”
屋里静下来。
雷昊的手指在文件边上停了停,然后把文件合上,合得很慢。
“马监督,这话能写进报告吗。”
“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指控球员杀人,这话传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的完了。”
“你先担心你自己的。”
“我担心什么。”
“担心录像。”
“看台几十个人拍,何飞的证词我录了,他这十九张纸我收了。
你现在该做的,是让陆舟配合,不是来这骂人。”
雷昊把文件一张一张收进包里,对齐了才塞进去。
“行。
我最后说一句。
足协只看罚单,不看眼泪。
他今天没死,这事最后就是个犯规,最多严重犯规。
严重犯规十几场,一个赛季都踢不完。”
“十几场是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他还在踢。
你在轮椅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扔在床上。
信封口没封,露出一叠纸的边。
“八十万。”
“什么钱。”
“封口钱。
以后不接受采访,不发视频。
不上节目,不出书,不出现在任何跟这事有关的场合。”
“我一个月三千二。”
“我知道。
八十万够你买房,够你孩子上完小学,够你老婆不用半夜起来给你翻身。”
“你查过我。”
“我查过每一个可能给我添麻烦的人。”
我看着信封,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床上。
“雷先生,陆舟下一次抬腿,撞的是谁。”
“跟我没关系。”
“他撞谁谁倒霉。”
“对。”
“我签了,我闭嘴。
下一个被撞的怎么办。”
“那不是你的事。”
“现在是我的事。”
我把信封推到他手边。
“拿走。”
“你不签。”
“不签。”
“你会后悔。
你三十了,就这一条腿。”
“我死过一次。
不后悔。”
他把信封抓起来塞进包,拉链拉到底,拉了两遍才拉上。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下个月复出。
这个月已经跟队训练。
你在轮椅上,他在场上。”
门带上,声音很响,走廊的灯闪。
马堃没走。
他把纸从内袋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这个我留着。
你要真想推这件事,你一个人不够。”
门又开了,温知予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宝。
头发被风吹乱,额前一缕贴在脸上。
“你怎么来了。”
“童记者说你在这。”
“你把孩子带来。”
“我不带来,我一个人在家坐着。”
小宝伸手要我抱。
我伸出手,肋骨那边一沉,手放下来。
“爸爸疼。”他指着我的胸口。
“爸爸不疼。”
“你骗人。”
“爸爸骗你一次。”
“你为什么不让医生治。”
“治了我就上不了场。”
“上不了就能在家。”
“我在医院。”
“出院你也不能跑。”
“我能走。”
“你走两步我看看。”
我站起来,走两步。
第三步腿软,扶住床沿。
她伸手扶我:“你坐下。”
“陈叙。”
“你要是死了,我带小宝回我妈家。”
“别回去。”
“我不回去住哪。”
“住家里。”
“家里没你。”
我没接。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
给我擦嘴角,擦完把纸团在手里,捏了很久。
“我不拦。
你答应我一件事。
在场上先看人,再看球。”
“你看人,你就躲得开。
躲开,你就回家。”
“我回家。”
马堃把手机放到桌上。
“网上已经在传了,传的是剪过的版本。”
“从你倒地开始剪,剪掉起跳,剪掉他回头。”
“你看它干什么。”
“我要知道他们剪了哪一段。知道,我就知道该补哪一段。”
7
马堃点开视频,把手机立在桌上。
看台视角,画面晃。
镜头里我倒下去,膝盖过去,擦着肩膀。
倒地。停了。
他把手机转过来,“三十多万播放。”
评论一条一条往上滚。
“这球员在演。”
“碰一下就倒,还躺五分钟。”
“门将正常出击,他自己撞上去。”
“三十岁才上场,一看就是来混的。”
“他还躺过五分钟。”
“我们这有人认识他,说他以前连替补席都坐不进去。”
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屏幕上有个头像在骂“碰瓷狗”。
“他不是来混的。”
“你在台上坐着,你演一个我看看。”
我把手机推回去,“没剪的呢。”
“在别人手机里。”
“你自己找。”
我扶着桌子往外走,桌角硌了一下胯,我停半步。
“找记者。跟队的,童晓。”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
“她每场都来。
赛前在东看台第三排拍热身。”
“你一个替补记记者位置。”
“我记得住。”
“你什么都记得住。”
楼下停着两辆采访车,车身上印着台标。
童晓站在车边,低头看手机。
黑外套,记者证挂在脖子上,证套磨白了。
“童记者。”
“陈叙?你怎么下床了。”
“我有话跟你说。
网上那个视频你看了。”
“看了。”
“你信吗。”
“你问我信不信。”
“我上半场跟你说过一句,我说陆舟动作狠,让你留意。”
“你说过。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呢。”
“你赛前就知道他要撞你。”
“你怎么知道。”
“不能说。”
“你不说,我怎么信。”
“你别信我,你信录像。
去找没剪的。”
“在哪。”
“东看台第十一排,穿蓝衣服的,全程举着手机。
我倒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上车。”
东看台外面,蓝衣服的小子十七八岁,正跟人争,脖子红着。
“你好,跟队记者。”
“你刚才是不是拍了陆舟那一下。”
“拍了。”
“给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
视频从右后卫起脚开始。
球飞,我站中圈,陆舟冲出来,膝盖到胸口。
我往左拧,擦肩,倒地。
陆舟落地,站起,拍裤子,往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
到中圈,他回头。
“停。”
童晓按住屏幕:“这个你发过吗。”
“没发。”
“我粉丝两百。发了没人看。”
“发给我。我发。”
她抬头看我:“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
他回头了。”
“这一版他回头了。
上一版没有,上一版从你倒地开始剪。”
“所以像我主动撞上去。”
“对。”
她按了发送。
车里没开空调,座椅烫手。
童晓把手机架在方向盘前。
“发之前我跟你说明白。”
“这条出去,会有人骂你炒作。”
“炒什么。”
“一个三十岁的替补,突然上热搜。”
“上不上由他们写。
写我骗同情也行。”
“你不需要同情。”
“我不需要。
我需要有人看见他抬腿。”
“看见了,然后呢。”
“他下次抬不动。”
“一条视频抬不动他。”
“那就十条。
我有十九场。”
“一场一场发。”
“你会被封号。”
“封了换号。”
“换号没人看。”
“有一条被看见就够了。”
她拧了钥匙。
电话响,蒋成。
屏幕上是他的名字,头像是他抱着狗。
“你看见我发的了。”
“队里可能要罚我。”
“那你删。”
“不删。”
“为什么。”
“你说话的时候我在笑。”
“现在我在想,那天要是你站我位置上。”
“会怎么样。”
“会死。”
“所以我站我的。”
电话那头喘了两口气,风很大,他应该在楼道里。
“陈叙。”
“我以前觉得你抢我位置。”
“现在觉得你替我挡了一次。”
“我没替你挡。”
“你挡了。
你不站那,他撞的就是我。”
“撞谁都一样。”
“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有老婆孩子。”
“我也有。”
他没接,喘了两口气才出声:“那我更得站。”
一小时,两千播放。
两小时,十二万。
三小时,有人在评论里贴出我那张纸——有人拍到我把纸拍在战术板上。
四小时,蒋成发了一条。
“我跟他一个更衣室。
他说他死过一次。
我当时笑他。现在我笑不出来。”
五小时,何飞被俱乐部叫走。
有人说他停了训练,有人说他家里来了人。
他一句话没说,走到路口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十点,童晓打电话。
“陈叙,陆舟团队发声明了。”
“说何飞被你收买。说你赛前联系过他。”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
可他们这么写,就有人信。”
“他们剪一次,有人信一次。
我剪回去,还是有人不信。”
“你明天上不了场。”
“上不了。”
“那你去不去现场。”
“去。”
“你坐看台上,让摄像机拍到你。
拍到你还活着,拍到你还坐着,拍到你还敢抬头看他。”
“你坐着,他们就没法说你死了。”
“网上说你抢救无效。”
“他们不知道。
我明天拍。”
“还有一件事。
何飞被停训了。”
傍晚他给我打电话,背景里有小孩在哭。
“陈叙,队里让我签一份东西。”
“签什么。”
“说我不该对外说话。”
“你签了。”
“我没签。”
“说泄露队内信息。
合同还有一年。”
“你跟他说一句,别改口。”
8
第二天早上八点,韩峰把我推到楼下。
“你自己能走。”
“走得慢。”
“慢就坐。”
我坐上去,他把外套盖在我腿上,外套下摆拖到轮子边上。
“不舒服就抬手。
抬手我推你出来。”
“我不出来。”
联赛委员会楼下挤了几十个人,台阶上有人坐成一排举牌子。
“还陈叙一个公道”。
“请求彻查陆舟”。
“陈叙!”
“看这边!”
我抬了一下头,闪光灯连亮,我眼睛睁不开。
台阶上的人往两边让,话筒一下挤到我下巴底下。
有一支录音笔的角磕在我锁骨上,凉的。
“陈叙,你现在能说话吗。”
“怕不怕。
他再抬一次腿。”
“你指谁。”
“陆舟。”
“有证据吗。”
“一张纸。”
“纸能当证据。”
“不能。
我拿出来,是让人看见。”
“看见就该有人管。”
“我闹,就是因为没人管。”
“后悔吗。”
“不后悔。”
二楼听证室。
长桌七个位子,桌上摆着录音笔和两杯凉了的茶。
“我是纪律委员会祁主任。
你的材料我看了,今天你把话说清楚。”
“我是纪律委员会祁主任。”
“今天你把话说完。”
“这纸为什么写。”
“我看了他十九场。
替补席第一排,一坐三年。”
“一个前卫,看门将三年。”
“我知道了,他什么时候往哪抬。”
“去年三月,你写他撞伤对方球员膝盖,那场裁判给黄牌。”
“对。”
“官方报告也是黄牌。
你的字跟报告一条不差。”
“我抄的。”
“抄的。”
“每场赛后抄一遍。
抄不下来,我怕自己记错。”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记这些,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哪天抬到胸口。”
“第二件事。何飞。”
何飞站起来,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手在拉链上来回搓。
“你看见他抬腿。”
“抬多高。”
“到胸口。
我坐正对面第一排,他每次出击我都看着。
平时到腰,昨天到胸口,差一个半头。”
“你跟他一个队。”
“为什么说。”
“他撞完人不回头。”
“不回头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打算救。”
雷昊举手:“我问一句。”
“何飞,赛前你跟陈叙见过面吗。”
“见过。中场,通道口。”
“他问你什么。”
“问我看见什么。”
雷昊转过身:“各位听清楚。
赛前通道口单独接触,比赛中提前预判躲开,赛后第一时间作证。
这个顺序,太整齐了。”
“整齐不代表串通。”
“坐下。”
“我还没说完。”
“坐下。”
雷昊坐下,文件在腿上摊开,摊得很平。
“第三件事。
你说你死过一次。在这屋里再说一遍。”
“我被他撞死过。
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那现在这个是什么。”
“我活着。”
“你是说,你是重生的。”
“是。”
“这句话在这屋里意味着什么,你知道。”
“知道我精神有问题。”
“那你还说。”
“说了你才量。”
我撑着轮椅站起来。
韩峰伸手,我抬胳膊挡开。
“这纸上十九场。
第一年抬到腰,第二年抬到肋骨,第三年抬到胸口。
去年三月撞伤膝盖,黄牌。
夏天撞伤眉骨,黄牌。
八场,全黄牌,没有一张红的。”
“他每年多抬一点。
今年抬到能撞停一颗心。”
我把纸推到桌子中间,手指点在最后一行。
祁主任把纸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在那行字上。
“最后这条,写的是昨天。”
“是。”
“赛前写的。”
“你怎么知道是昨天。”
“因为我死在昨天。”
他合上纸,把眼镜往下推,又推回去。
“我们会调取全部录像。
陆舟三年所有出击画面,一场一场量高度,量出来多少写多少。”
“你先回去养伤,结果出来我第一个通知你。”
散会的时候有人把两杯凉茶倒进水槽,茶叶留在池底。
祁主任走到我轮椅边上,声音压低。
“十九张纸不够。”
“我知道。”
“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差一个人把膝盖的高度量出来。
在那之前,你得活着。”
我坐回轮椅。
出门的时候陆舟从旁边过,外套搭在肩上。
“陈叙。”
“你真觉得你赢了。”
“我没赢。”
他露出一颗虎牙。
“我还在踢。”
“还能踢多久。”
“我二十八,还能踢五年。
五年之后退役,当教练。”
“你呢。你现在就坐着。”
他走了,走廊尽头有人给他开门,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韩峰推着我往外走。
“别理他。”
“你手在抖。”
我把手塞进外套兜里。
“你想干什么。”
“我想再上一次场。”
“我不上场,这事就是十九张纸。
我一上场,这事就是一场比赛。”
9
康复室早六点开门。
我五点半到,走廊里坐一会儿,椅背上搭着别人落下的护踝。
冰水泡十五分钟,凉到小腿抽筋。
拉伸二十分钟。
上跑步机。
第一天八百米,下来跪在地上。
手撑着地板,指头抠进地砖缝,指甲里全是灰。
韩峰蹲在旁边掐表。
“一百七。”
“还行。”
我喘得说不出整句。
第十天跳完站不住,扶着墙站半分钟,墙上按出一个手印。
“别跳了。”
“他抬腿那一下,我得能侧身。”
第三周,蒋成来了,站在场边看我跑。
手里一瓶水,喝一口,看我跑一圈。
他把水递过来,我灌了两口,水从下巴流到脖子里。
“我昨天看录像了。
他三年的,看了七场。”
“看出什么。”
“抬腿前左脚先垫半步。
只在没人贴他的时候抬。
有人贴,他就收。”
“所以我要让他知道有人在。”
“你怎么让他知道。”
“站他正前面。”
“他撞你。”
“他撞我之前会看我一眼。
看一眼,左脚就不垫。”
第八周,温知予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
袋里是切好的苹果,切得大小不一。
她走过来,手按在我胯上,按了两下。
“这儿疼。”
“疼。”
“站起来要扶墙吗。”
“扶三分钟。
之后能走五十米。”
第三个月,康复室的秤上数字终于不再往下掉。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腿,两条腿粗细不一样,右边细一圈。
护士拿皮尺量,量完在纸上写“差二点三”。
“斑马线过两天就能走了。”
“哪天。”
“看你自己。”
第三个月,我背着护具上训练场。
戚振山站在场边,哨子捏在手里没吹。
我跑完一组冲刺,肺里烧,弯着腰喘。
他走过来。
“你能跑。”
“能。”
“能对抗吗。”
“能。”
“下周三主场,给你十五分钟。
别硬撑,别逞能。”
“记住了。”
周三更衣室,蒋成系鞋带,鞋带打了两个结。
开场十分钟,我坐替补席。
塑料座椅晒了一下午,坐上去是烫的。
第十五分钟,戚振山扭头:“陈叙,热身。”
我站起来,整个看台都在看。
我跑到边线,第四官员把电子牌举起来。
牌上是我的号,红数字在太阳下看不清。
掌声从东边传到西边。
我踏进去,草是热的,鞋底踩上去软。
跑到中路。
对面门前站着陆舟。
他也在看我。
他先移开眼。
第一脚球,我碰了,回传。
第五分钟,我在中圈拿球。
陆舟走出禁区。
“你还敢上。”
“你不长记性。”
“我记性好。”
我从球袜里抽出纸,举起来,纸边已经软了,被汗浸成半透明。
“还留着。”
“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今天你抬腿。”
裁判吹哨,我把纸塞回去。
七十分钟,我们被压在半场。
陆舟开大脚,球飞到中圈。
我站在落点上。
蒋成在后头喊:“让开!”
我没动。
陆舟冲出来,一步,两步,三步,膝盖往上抬。
抬到腰,抬到肋骨。
我把手抬起来护胸口。
他抬到胸口那一下,我侧了半步。
膝盖从我身边过去,撞在蒋成肩膀上。
两个人一起倒。
哨子炸开。
裁判冲进去。
陆舟先站起来:“他挡我。”
“你抬腿了。”
我走过去,蹲在两人中间。
蒋成捂着肩膀,冲我笑,牙上沾着草。
“我推了你一把。”
“推了。”
“我差点被撞死。”
“没死。”
“我疼。”
我拉他起来。陆舟站在旁边,脸没血色,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陈叙。”
“你故意的。”
“你故意让他撞我。”
“我故意让他站在那。”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一步。
“你现在知道膝盖抬到胸口会撞人了吗。”
他不说话。
我抬手指向看台,三台机器对着我们。
“今天全程都有。
你再抬一次,赛后就再量一次。
抬到第四次,你就下去了。”
他看了我很久,喉结动了一下。
“陈叙,你等着。”
“我等着。”
他走回门前,走到中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跟上一世一样。只是这次我站着。
10
八十六分钟,一比零。
球是蒋成传的,我顶进去的。
我人生第一个球。
顶进去的时候我趴在草上,没起来。
不是疼,是不敢动。
我怕一动,这个球就没了。
裁判指中圈。
真的进了。
蒋成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拽得我领口勒住脖子。
“你进球了!”
“进了。”
他把我抱起来,抱得我肋骨发紧。
看台炸了,声音一层压一层。
第七排,温知予站着,小宝在她怀里,两只手往天上举。
我也举手,举到一半,胯骨抽紧,我咬着牙举完。
陆舟站在门前看我们,手套夹在腋下,没动。
八十九分钟,补时四分钟。
陆舟最后一次开大脚,球飞到我们半场。
十九岁的小将上去争顶,球衣后头号码是六十三。
他跳起来。
我看见了。
陆舟冲出来,一步,两步,三步,膝盖抬起来,抬到腰,抬到肋骨,抬到胸口。
“许立!”
他回头,人还在空中。
我冲过去,一只手抓住他球衣后领往旁边拽。
他被我拽偏半米,摔在草上,滚了一圈。
球没顶到。
膝盖撞在我左胸。
我被撞出去两米,落地,后脑磕在草上。
天黑了。
气进不去,肋骨那边一沉,我张嘴,出来一点声音。
陆舟站在我跟前,这次没走。
他低头看我。
“你还护着别人。”
“你自己都站不住。”
“站着。”
我撑着草往上起,胳膊抖。
“你今天第四次了。”
他脸变了。
裁判跑过来,掏牌。红的。
“我正常出击!”
“你抬腿了。”
“他自己撞上来的。”
“全场有摄像机。
四次,一场四次,你自己算。”
陆舟被队友拉开,拉开的时候他挣开,球衣被扯歪。
他被推出场。
他没停,直接走进通道。
何飞从替补席站起来看着他走过去,没人拦。
补时最后一分钟。
我被抬到场边,没下场。
我站在边线外,扶着第四官员的桌子,桌子跟着晃。
戚振山跑过来:“你干什么。”
“看完这场。”
哨响。一比零。
全场没走,看台上喊我名字,一声接一声。
我扶着桌子举手,举到一半,跪下了。
韩峰把我按在草上,膝盖顶住我的背。
“你肋骨断了。”
“几根。”
“两根。”
“还能踢吗。”
“不能。”
“知道就好。”
他给我戴氧气面罩,面罩上有别人的汗味。
我躺着。
草的味道还是那么难闻,但我觉得还行。
温知予抱着小宝从通道跑过来,蹲在我旁边。
小宝伸手抓我的球衣,抓了一把草。
“爸爸。”
“哎。”
“爸爸不疼。”
“你骗人。”
“骗你一次。”
她把手放在我脸上,手是凉的。
蒋成跑过来,蹲在另一边,喘得厉害。
“陈叙。”
“赢了。”
“你请客。”
“我请。”
“你刚才说你要请我老婆孩子吃饭。”
一周后,病房里电话响,床头柜上摆着没吃完的粥,勺子插在碗里。
“陈叙。”
“祁主任。”
“陆舟,禁赛两年。
罚款,解约,重点观察。”
“俱乐部跟他解约了。”
“你满意吗。”
“不满意。他的腿还能抬。”
“他不能抬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真难说话。”
“难说话,是因为我吃过亏。”
“你没吃亏。你活着。”
“我活着,是因为我躲了。
我躲得对,别人躲不了。”
“你救了一个。”
“我想让他抬不起来。”
“这个我做不到。”
“我知道。
我去教小孩。”
“教他们先看对方的膝盖,别把命交给别人的腿。”
“你这个人,不好相处。”
赛后第二天,童晓打电话。
“陆舟发了一条,说他是正常出击。”
“他说他收不住。”
“收不住,他抬什么腿。”
“你要不要回应。”
“不回。”
“不回就是吵架。”
“看的人记不住。”
“罚单记得住。”
三个月后,县城土场。
两块砖头摆球门,砖缝里长着草。
二十个孩子,球是旧的,一块皮翻起来。
一个孩子跑过来,鞋带拖在地上。
“陈教练,你踢过职业吗。”
“踢过。”
“几场。”
“两场。”
“进几个。”
“一个。”
“就一个啊。”
“就一个。”
“那你为什么当教练。”
我蹲下来,膝盖响了两声。
“我用二十年才上一场。只踢了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没死在上面。”
他没听懂,跑开了。
跑到土场上抬脚,球飞起来,落进两块砖中间。
场边坐着几个等孩子的家长,一个男人问我一节课多少钱。
“二十。”
“二十能教出来什么。”
“教他们躲。”
小宝在我腿上坐着,快三岁了,手里捏着半块饼干。
他指着球。
“爸爸,球。”
“球。”
“爸爸踢。”
“爸爸不踢了。”
“爸爸教。”
他把手举起来,我把他的手握下去,抱起来。
天很亮,土场上的灰被球带起来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