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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2:14

穿越成仵作的第一天,我被拉去验尸。

死者是知府的心腹师爷,所有人都说是意外落水。

我扒开尸体的眼皮,掰开死者的手指,切开死者的胃。

“不是淹死的,是被人灌了毒,死后抛尸。”

“颈部有掐痕,生前曾被人控制。”

“苦杏仁味,是氰化物中毒。”

知府大人听完,脸都绿了。

而我在死者的衣领里,发现一角碎纸——上面写着一个“侯”字。

那是十年前被尘封的悬案。

也是我父亲生前查过的最后一桩案。

三天后,我在房门外发现一桶狗血。

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查下去,你会和你爹一个下场。”

可我偏不。

毕竟,尸体从来不说谎。

1.

我睁开眼,看见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泡发了的男尸,脸肿的像猪头,眼球外突,舌头半伸,整个脑袋比正常人大了整整一圈。几只绿头苍蝇正围着他的鼻孔进进出出,嗡嗡声吵得人心烦。

而我正拿着根银针,准备往他肚子里扎。

我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后,所有不该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脑海:沈璃,女,十八岁,清平县衙见习仵作,父亲沈伯安是前任仵作,上个月喝醉掉河里淹死了。

她——不,我现在就是她了。子承父业,被迫端起了这碗验尸饭。

上一份记忆结束于昨晚的噩梦,再上一份记忆结束于凌晨三点的法医学论文。

对,我穿越了。

从一个苦逼的法医学研究生,穿越成了一个苦逼的古代仵作。

这专业对口得让人想哭。

“沈仵作?”旁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您这银针是打算扎还是绣花呢?”

我猛地回神,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用看热闹的眼神盯着我。

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有衙役、有师爷、有地保,最远处是一顶轿子,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国字脸——那应该就是知府周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不,准确的说,是聚集在我颤抖的手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子卷到肘部,手上戴着一副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皮手套,指尖沾着黑褐色的——等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残留物?

胃里一阵翻涌。

但我忍住了。

这是我穿越后的第一场验尸,也是我在这群人面前建立专业信任的唯一机会。古代仵作地位低下,被视为“晦气之人”,如果我再表现得像个废物,那以后别说是查案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深吸一口气。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法医学研究生”,然后弯下腰,重新开始。

先看整体。

尸体仰卧在河边草丛里,衣衫完整但湿透,头发散乱,脚上只剩一只鞋。四肢僵硬程度中等,尸斑指压能褪色,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到八个时辰前。

再看局部。

我用银针探入尸体的咽喉,拔出后针尖微微发黑。

“死者咽喉部有暗色物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专业,“银针变色,需要进一步检验是否有毒。”

“中毒?”那个衙役凑上来,“可这是淹死的啊。”

我没理他,继续检查。

翻开死者的眼睑,结膜有散在的出血点。

掰开死者的嘴,口腔黏膜完好,舌骨没有骨折,但舌根处有明显的青紫色。我凑近闻了一下,苦杏仁味。

胃里又翻了一下。

我翻动尸体的颈部……等等。

死者的颈侧有一个指甲大小的淤痕,颜色比周围的尸斑更深,边缘不规则。

“师爷。”我抬起头,朝那个瘦削的中年人喊了一声,“麻烦过来一下。”

方师爷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纸笔:“沈仵作有何发现?”

“方师爷,您看这里。”我用手指着那处淤痕,“这是生前形成的皮下出血。”

方师爷凑近看了看,皱眉道:“这……看着确实不像尸斑。沈仵作的意思是?”

“被人掐过。”我说,“力度不大,不至于致死,但足以留下痕迹。”

方师爷的眼前微微一亮,提笔开始记录。

再往下看,我停住了。

死者的指甲缝里很干净。太干净了,一点泥沙都没有。

溺水的人会挣扎,会抓挠,指甲缝里一定会残留水草、泥沙、碎石。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上辈子导师第一堂课就教过。

“死者不是溺死的。”

方师爷的笔停在半空:“什么?”

“溺死的人,呼吸道里会有溺液,口鼻会溢出蕈状泡沫。他没有。气管干净,肺里也没水。”银针拔出来针尖发黑,带着青黑色的光泽,“胃里有毒,银针变色,苦杏仁味。这不是砒霜,是某种含氰的毒物。”

方师爷的眼睛瞪圆了:“你的意思是……”

“先被灌了毒,然后被人捂住口鼻强行控制,最后勒死。死后被抛入河中,伪装成落水意外。”

全场安静。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头看向那顶轿子。

轿帘已经完全掀开了。周知府从里面走出来,两道浓眉拧在一起,面色铁青。

“仵作,”他的声音很沉,“你可知死者是谁?”

“不知。”

“本府刑名师爷,钱梦龄。”周知府一字一顿,“跟了本府十二年。昨日傍晚坠马落水,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

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

但尸体告诉我,不是。

“你方才说的,可有把握?”

“大人,我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

周知府盯着我看了很久。

“好。”他说,“本府给你五天,找出杀害钱师爷的真凶。”

五天。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五天,没有监控,没有数据库,没有DNA比对,你让我上哪儿找真凶?

但周知府没给我讨价还价的机会,说完就转身回了轿子。

我站在河边,看着衙役们抬走钱师爷的尸体,脑子里飞速运转。

凶手先下毒,再掐住颈部控制,最后勒死。这说明凶手和死者距离很近,近到可以一把掐住脖子。

熟人。

而且钱师爷死前查过定远侯的案子,查完就死了。那桩旧案是什么?和钱师爷的死有什么关系?

“沈仵作。”

方师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把记录本递过来:“这是刚才的笔录,你过过目。”

我接过来翻了翻,方师爷字写得工整,记录也详细。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定远侯”三个字旁边,他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方师爷,”我压低声音,“钱师爷出事前,是不是在查定远侯的案子?”

方师爷的手微微一顿。

“沈仵作,有些事……”

“我父亲也是仵作,他上个月掉河里淹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方师爷,我爹不喝酒。一个不喝酒的人,怎么会醉醺醺地掉进河里?”

方师爷沉默了很久。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衙门的人已经走远了,河边只剩下我们两个。

“令尊沈伯安,”方师爷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是清平县最好的仵作。他验过定远侯的尸,发现死因有问题,然后他就死了。”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但钱师爷在查的,就是这件事。”方师爷把笔记本往我手里一塞,“沈仵作,听我一句劝。有些案子查不得,真相会杀人。”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河边。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方师爷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钱师爷出事前三天,去过醉仙楼,见了一个人。姓吴。”

我合上记录本,揣进袖子里,往衙门走。

天色暗下来了,河面上倒映着最后一点余光。我走在空无一人的河堤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停止脚步,猛地回头。

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绿幽幽的眼睛在暮色里盯着我。

我转过头继续走。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了。

2.

方师爷说钱师爷出事前三天去过醉仙楼,见了一个姓吴的人。

我决定从醉仙楼查起。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周知府的传票就到了。

“沈仵作,大人说了,限你五日破案,但衙门的活不能停。”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衙役,皮笑肉不笑,“城东张屠户家的婆娘今早死了,说是心疾,家属闹着要验尸。您先跑一趟?”

我:“……我手里还有钱师爷的案子。”

“大人说了,钱师爷的案子要查,但日常验尸也不能耽搁。您是衙门唯一的仵作,总不能让死人排队等着吧?”

好。非常好。

五天破命案的期限照算,日常KPI照压。

我背着验尸箱去了城东。

张屠户家的婆娘死在灶台边上,脸朝下趴着,身上还围着围裙。张屠户站在门口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嚷嚷:“我婆娘身体好好的,肯定是被人害死的!仵作你给我好好看看!”

我蹲下来验尸,折腾了半个时辰,得出结论:脑溢血。死者年近五十,体态肥胖,面部潮红,口角歪斜,指甲发紫,典型的高血压性脑出血。灶台上还炖着半锅红烧肉,油汪汪的,一看就是重油重盐的饮食习惯。

“不是他杀,是突发疾病。”

张屠户不信:“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我婆娘就是被人害死的!”

我指着死者手里的锅铲:“她死的时候正在炒菜,锅里的菜都糊了,人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锅铲。如果被人害死,锅铲早扔了。还有,她脸上没有外伤,颈部没有掐痕,指甲缝干干净。没有人害她,是病。”

张屠户哑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完了。结果回到衙门,屁股还没坐热,方师爷就来找我了。

“沈仵作,张屠户把你告了。”

“告我什么?”

“说你验尸敷衍了事,害他没法给婆娘申冤。”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我好心好意给他验出真实死因,省得他疑神疑鬼,他倒反咬我一口?

“然后呢?”

“周大人说,让你重新验,验到他信为止。”

我:“……”

行。我忍。

我又跑了一趟张屠户家,当着他和他家七大姑八大姨的面,把验尸过程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脑溢血的每个特征,我都讲得清清楚楚,最后还让张屠户自己看死者指甲的颜色、面部的潮红、口角的歪斜。

张屠户没话说了,但他家姑妈又跳出来:“你说病死的就病死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跟凶手串通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这位大娘,我是衙门仵作,不是江湖郎中。我验尸靠的是证据,不是猜测。您要是不信,可以请别的仵作来复验。但清平县就我一个仵作,您要是想请隔壁县的,来回至少三天。您等得起吗?”

姑妈闭嘴了。

我收拾箱子走人。

回到衙门已经过了午时,饭堂早关门了。我饿着肚子去了钱师爷山前的厢房,想继续翻卷宗。

结果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他奶奶个腿的!

书架上的卷宗全没了。

钱师爷生前翻过的那摞定远侯案卷,连同其他所有卷宗,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书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被人匆忙搬空的。

我转身去找方师爷。

“方师爷,钱师爷库里的卷宗呢?”

方师爷正在誊抄公文,头也不抬:“周大人吩咐的。钱师爷的案子既然已经定性为谋杀,所以相关卷宗都要封存,移交刑部。”

“移交刑部?”

“对。周大人说这是规矩,地方命案涉及官员的,都要报刑部备案。今早刚送走的。”

今早。我今早去张屠户家验尸的时候,卷宗被送走了。

巧不巧?

“送卷宗的人是谁?”

“衙门里的老李。他赶着马车走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出城了。”

我扭头就跑。

追出城门外三里地,终于追上了那辆马车。老李正坐在车辕上慢悠悠地赶车,看见我跑来,一脸茫然。

“沈仵作?您怎么来了?”

“卷宗呢?”

“在后头车厢里啊。”

我掀开车帘——车厢是空的。

“卷宗呢?!”

老李也懵了:“不可能啊,我今早装车的时候明明放进去了,满满一箱子……”

我站在空荡荡的马车前,太阳晒得我头晕,肚子里空空如也,一股火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

有人在我去验尸的间隙,把卷宗从马车里偷走了。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蹲在张屠户家的灶台边上,对着一具脑溢血的尸体,认真地讲了一个时辰的病理学。

竹篮打水就算了,篮子还搞丢了。

我回到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方师爷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叹了口气。

“沈仵作,卷宗的事……”

“我知道了,被人掉包了。”

方师爷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晚饭没吃吧?厨房给你留了两个馒头。”

命运你是懂泼冷水的!

我接过馒头,蹲在台阶上啃。馒头是凉的,硬得似石头,噎得我直翻白眼。

“方师爷,”我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钱师爷见的那个人,姓吴的,住在哪儿?”

“城南柳巷,第三间院子。”

“明天我去。”

方师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沈仵作,你今天白跑了两趟,卷宗也丢了。要不……算了吧。”

我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算了?我上辈子被导师骂了三年都没算过,这辈子被一个古代知府耍了两回就想让我算了?

“方师爷,明天我去柳巷。你帮我盯着点周大人。”

方师爷的背影在夜色里僵了一下。

“沈仵作,你怀疑周大人?”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但我也不信任何人。”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张屠户告我,卷宗被偷,馒头噎人。一个见习仵作,五天破案期限,日常验尸KPI照压,查案被人使绊子,吃饭只能啃凉馒头。

上辈子996,这辈子007。穿越前被导师剥削,穿越后被知府剥削。

打工人换了时空,照样是苦命打工人。

我气得笑出了声。

隔壁屋的衙役被我吵醒,敲了敲墙:“沈仵作?您没事吧?”

“没事。”我对着天花板说,“就是觉得活着挺有意思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是清平县最大的酒楼,三层飞檐,红漆柱子,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仵作在古代属于贱业,比乞丐高不了多少,这种地方掌柜的未必肯搭理我。

但来都来了。

我推门进去,一楼大堂还没上客,几个伙计正在擦桌子。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一看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条。

“这位姑娘,吃饭还是住店?”

“找人。”我走到柜台前,“三天前,钱师爷是不是来过这里?”

掌柜的算盘声停了。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变了。

“姑娘是?”

“衙门仵作,沈璃。查钱师爷的案子。”

“哦——”掌柜的拖了个长音,“钱师爷的事我听说了,可惜可惜。不过他确实来过,跟一个老朋友喝了顿酒,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那个老朋友姓什么?”

“这个嘛……”掌柜的又拨起算盘,噼里啪啦的,“小店人来人往,客人姓甚名谁,我们哪能个个都问?”

我看着他拨算盘的手,忽然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平整,是利器切的,跟钱师爷脖子上那道索沟一样,都是被刀切的。

“掌柜的,”我压低声音,“钱师爷死了,被人毒死的。那天跟他喝酒的人,可能是最后一个见他活着的人。您要是知道什么不说,下一个被灭口的,可能就是您。”

掌柜的算盘停了。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

“姓吴,住在城南柳巷。具体哪间我不知道,但他每次来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左耳朵缺了一块。”

“多谢。”我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掌柜的,您的左手小指——”

“年轻时候切菜切的。”掌柜的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碍事。”

我没再追问,推门出去了。

那截断指的位置和形状,钱师爷脖子上的索沟,都是窄刃刀留下的。两把刀不一定是同一把,但切东西的手法,很像。

从醉仙楼出来,我直奔城南柳巷。

柳巷是一条窄得只能并走两个人的小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和破旧的木门。第三间院子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地上落了一层薄灰。

老吴的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东西不多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张木板床上。枕头歪到了床中间,枕面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不像是睡觉压出来的。

我蹲下来看床底,床底下有一层灰,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床底一直延伸到门口。

有人在这里挣扎过。

我走到门口,发现门框外侧有新鲜的划痕。

我沿着巷子往外走,柳巷的尽头是一条河,河水不深,但流速不慢。

老吴要么被扔进了河里,要么被从河道运走了。

我在柳巷又待了一刻钟,把院子和屋子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在老吴卧房的草席下发现一枚铜钱。

铜钱很普通,正面是年号,背面什么也没有,边缘被磨得很薄。我把铜钱翻过来,凑到光线下仔细看。在铜钱的边缘,有人用针尖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刻下的:

“齐王府,酒,鸩。”

齐王府。酒。鸩。

十年前,定远侯死在自家府邸,死因是“饮酒过量,心疾发作”。如果老吴说的是真的,侯爷喝的酒里被人下了鸩毒。而鸩毒,来自齐王府。

我把铜钱收入袖中,正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谁?”

没有人回答。

我慢慢走向门口,手不自觉摸向腰间那把验尸刀,虽然小,但足够锋利。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看见院墙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是一只黑猫。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从柳巷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沿着河边往衙门走,脑子里一直在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钱师爷、老吴、父亲沈伯安,三件事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走到衙门后门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门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上面写着七个字:

“再查下去,你会死。”

我伸手把纸揭下来,发现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爹就是这么死的。”

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攥紧那张纸,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衙门。

夜色沉沉,暗处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

但从今天起,我也在看着他们。

3.

接下来两天,我老老实实当我的仵作。

准确的说,我白天当仵作,晚上当侦探,半夜当失眠患者。

城西王家老太太寿终正寝,我去验了,确认是自然死亡。家属哭的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等他们哭完,好把验尸单填了,结果他们哭了半个时辰,我腿都站麻了。

城北一个货郎死在路边,身上没有外伤,我验了之后发现是心疾。没有人报案,地保来找我纯粹是因为“死了人得有个说法”。我验完,填了单子,地保拿去交差。

货郎的尸体在路边躺了一夜,第二天才有人收。

我就想,这要是在现代,怎么着也得拉个警戒线、拍个现场照、做个毒理分析。

但在这儿,死了人就跟死条狗差不多。

我上辈子学了三年的法医病理学,这辈子全用来给死人填表格了。

但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第四天。

第四天,城东又出了一桩案子。

一个年轻媳妇死在自家院子里,丈夫说是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死的,我去验了,后脑勺有钝器伤,但伤口的形状不对。

不是地面磕的,是被人用榔头从背后敲的。

“是他杀。”我跟周知府报告。

周知府皱了皱眉,问我:“你确定?”

“摔死的人,后脑勺的伤是平面的,面积大,边缘不规则。这具尸体的伤口是圆形的,直径约两寸,边缘整齐,中间凹陷。地面磕不出这种伤。”

周知府沉默了一会儿:“去查。”

我查了。

死者的丈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媳妇娘家刚给了一笔嫁妆银子。

赌鬼把钱输光了,回来跟媳妇吵架,一怒之下用榔头敲死了她。杀人之后把尸体搬到梯子底下,伪造了摔死的现场。

案件很简单,证据确凿。

我把验尸报告交上去的时候,周知府看我的眼神变了。

一个见习仵作,三天内验出两桩他杀。

太能干了。

太能干的仵作,就会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我假装没看懂他的眼神。

这天晚上回到住处,我发现门口被人泼了一桶泔水。

没错,泔水。

剩菜剩饭混在一起,馊了的味道能把人送走。泼在我门口,门板上全是菜叶子,地上流了一滩黄绿色的汤。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如果是狗血,那叫威胁。如果是死老鼠,那叫恐吓。

但泔水?

这他妈是侮辱。

白天验尸,晚上查案,回到住处还得扫泔水。扫完泔水还没水洗,因为衙门后院的水井在后半夜是锁的。

我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擦着擦着就笑了。

上辈子读研的时候,导师半夜十二点给我发消息:“这个论文数据不对,重做。”我回了一句“好的,老师”,然后对着电脑屏幕翻了个白眼。

这辈子穿越了,以为能换个活法。

结果呢?

换了个时空,照样是社畜。

我擦完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臭烘烘的抹布,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严肃的哲学问题。

我穿越到古代,到底图什么?

钱师爷的案子还剩一天。五天期限,明天到期,我什么都没有查到。卷宗没了,老吴失踪了。

五天破案,我破了。

破了个寂寞。

第五天一早,我硬着头皮去找周知府汇报。

“大人,钱师爷的案子,我还在查……”

“不用查了。”周知府摆了摆手,语气比我预想的平淡得多,“刑部已经来了公文,说钱师爷的案子由他们接手。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我愣了一下。

“刑部接手?”

“嗯。钱师爷是朝廷命官,他的案子按理就该归刑部管。之前让你查,是怕耽误时间。现在刑部来人了,你就不用管了。”

我看着周知府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淡淡的。

“那……我爹的案子呢。”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周知府的筷子停了一瞬。

“你爹是意外溺亡,早就结案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像两潭死水,“沈仵作,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要太执着。”

我站在堂下,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五天没到,他告诉我不用查了。从头到尾,他都没打算让我查下去。

让我查,是做给衙门里的人看的。

不让我,查才是真正的意思。

“属下明白。”我低头行礼,转身走了。

走出大堂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

一句“不用查了”,全白干。

我站在衙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忽然觉得特别累。

上辈子被导师压榨,这辈子被知府耍弄。辛辛苦苦查了半天,人家一句话就把案子收走了。

我回到住处,把门关上,在床上躺了很久。

周知府说不用查了,刑部说案子归他们了,所有人都告诉我,停下来。

我从床底拿出了那个黑檀木匣。打开,看着里面那截断指。

手指上戴着老吴的戒指。

老吴失踪了,钱师爷死了,我爹也死了。

没人替他们说话。

我把木匣合上,重新塞回床底。

周知府说不用查了,那我就明面上不查了。从明天,起我照常当我的仵作,验尸、填单子。但晚上——

晚上我继续查。

就在我打定主意的时候,后门被人敲响了。

我打开门,一个素净青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外,面容清俊,眉眼沉静。

“沈仵作。”他拱了拱手,“顾云檀。”

“不认识。”

“我认识你父亲。”顾云檀说,“沈伯安,前任清平县仵作,上个月醉酒坠河。”

我的手顿在门沿上。

“三年前,我父亲也死了。”顾云檀看着我,目光沉沉。

“你父亲是——”

“定远侯,顾长安。”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沈仵作,你查到哪里了?”

“我查不下去了。”我靠在门框上,实话实说,“卷宗被调包了,老吴失踪了,周知府不让我查了。五天期限还没到,案子就被刑部收走了。”

顾云檀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因为老吴已经死了。”他说。

我看着他。

“三天前我在城外的河里找到一具尸体,无头,无手。但我认得他的右肩——他年轻时当过兵,右肩有旧伤,是老吴。”

无头无手,凶手砍掉头和手,就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死者身份。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老吴死了,唯一能指证定远侯案真相的人证,就这么没了。

“所以,结束了?”我问。

“没有。”顾云檀说,“老吴的尸体还在城外义庄,我没让人收,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顾云檀看着我,“我需要一个仵作,一个能让尸体开口的仵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我一样,都是认死理的人。

“顾公子,你是禁军副统领,手底下有的是人。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父亲验过定远侯的尸体。”顾云檀说,“他的验尸笔记里,有一行字。”

“什么字?”

“此乃鸩毒之症。然上峰有令,不得妄议。”

我愣住了。

“你父亲的笔迹,三年前被人偷走了。但他在偷走之前,抄了一份给我父亲的老部下。”顾云檀说,“所以我知道,定远侯是被毒死的。而你父亲,是唯一发现这一点的人。”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无法拒绝的话:

“沈仵作,你爹没做完的事,你来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上辈子解剖过几十具尸体,这辈子又剖了七八具。这双手不会拿刀杀人,但他们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明日寅时,城北义庄。”我说。

顾云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刚才说你三年前就拿到了我爹的笔记,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顾云檀停住脚步。

“因为你爹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他出了事,不要找他的家人。等他的孩子长大了,自己会找上门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爹算准了。”

说完,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爹算准了。

算到自己会死,算到女儿会继承他的活,算到女儿会查定远侯案。

忽然觉得,我爹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把验尸箱收拾好。

凶手以为砍掉头和手就没人认得出死者是谁。

他们不知道,我验尸不靠脸。

我验的是骨头。

4.

寅时,天还没亮。

我背着验尸箱摸黑出了衙门后门,巷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十月的清晨冷得邪乎,我缩着脖子走了半条街,才看见一辆马车停在拐角处,车帘掀开一角,顾云檀坐在里面朝我点了点头。

“上来。”

我爬上车,马车立刻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义庄在城北三里外。”顾云檀递给我一个油纸包,“先吃点东西。”

我打开,里面是两个热乎的肉包子。咬了一口,差点哭出来。

吃了四天凉馒头,终于见着肉了。

“顾公子,你这人挺细心的。”我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的说。

“你爹的笔记里写过,你小时候不爱吃饭,每次验尸回来都要吃两个肉包子才肯睡觉。”

我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爹的笔记,连这个都写?

“他还写了什么?”

“写你胆子小,第一次跟他去义庄,抱着他的腿死活不进去。后来他骗你说里面有糖吃,你才肯进去。进去之后发现是尸体,哭了一下午。”

我:“……”

这黑历史,我爹居然还记笔记?

“后来呢?”

“后来你哭完了,自己擦干眼泪,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半个时辰。”顾云檀说,“你爹写,'此女日后必有成器'。”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没说话。

原主跟他爹的感情应该很好。可惜原主已经不在了,现在坐在这里吃包子的是我,一个冒牌货。

马车出了城北门,又走了大约两刻钟,停在一座破旧的院子前。

墙面斑驳,门板歪斜,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义庄。

我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

上辈子第一次进解剖室的时候,导师就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越怕,味道越重。你放松,鼻子就习惯了。”

义庄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大。正中停着三口薄皮棺材,左边墙角堆着一摞草席,右边靠墙摆着一排木板搭的停尸台。

台上铺着白布,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尸体。

顾云檀走到最里面那张停尸台前,掀开白布。

一具无头无手的男尸。

尸体已经被简单清洗过,皮肤呈现一种浸泡后的苍白。颈部断口平整,是被利器一刀切断的,切面在第四颈椎的位置,双手从腕部切断,同样切口平整。

全身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我把验尸箱放在地上,打开,取出工具。

“顾公子,麻烦你在外面等。”

“不用。我留在这里。”

我看了他一眼:“你要看验尸?”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没能在场。”顾云檀说的很平静,“老吴是替我父亲死的,我想看着。”

我没在劝。

戴上手套,深呼吸,开始验尸。

顾云檀说老吴右肩有旧伤。我翻过尸体,在右肩胛骨的位置摸到一块隆起的骨痂。骨痂很大,形状不规则,是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这种伤通常是重物击打或者高处坠落造成的,愈合过程中骨头长歪了,形成一个永久的硬块。

“右肩有陈旧性骨折,骨痂明显。”我一边摸一边说,“位置、大小、形态,符合你描述的特征。”

“还有吗?”

“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掌面有厚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老吴当过兵,刀应该是武器。”我翻看尸体的脚底,又发现一处特征,“左脚脚底有跖疣,长在承重区,说明他走路重心偏左脚。这跟长期负重行军有关,也是当兵的人常见的毛病。”

顾云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打开胸腔。

心脏表面有出血点,肺脏淤血,气管干净,没有溺液。胃里还有没消化完的食物,是粗粮和咸菜,消化程度大约在饭后一个时辰。

“死因不是溺水,也不是中毒。”我盯着心脏表面的出血点,“这些出血点,是窒息造成的。”

“窒息?”

“被人捂住口鼻,或者用绳索勒颈,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颈部虽然没有完整的索沟,因为头被砍了,但断口下方的皮下组织有出血。出血在断口边缘,说明勒颈发生在断头之前。”

“所以是先勒死,再砍头、砍手?”

“对,砍头和砍手是死后才做的。”

我站起身,看着这具无头无手的尸体。

凶手很专业,一刀断头,一刀断手,切面平整,不拖泥带水。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需要长期练习,或者本身就是屠户、刽子手之类职业的人。

但凶手犯了一个错误。

“顾公子,凶手砍头和砍手,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死者身份。”我说,“但他们忽略了尸体的其他特征,右肩骨痂、右手掌茧、左脚跖疣,这些东西砍不掉。”

顾云檀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任仵作,你能通过这些特征,确定死者就是老吴?”

“三个特征全部吻合。”我摘下手套,“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在这个条件下,我可以肯定的说这具尸体就是老吴。除非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右肩骨折过、右手是惯用手。年龄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身高五尺六寸。”

顾云檀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这是老吴的兵籍牌,十年前定远侯府遣散仆从时,他带走的。”

我接过兵籍牌。铜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老吴的名字、籍贯、入伍年份和所属部队。兵籍牌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主人随身携带了很多年。

“他带着兵籍牌,说明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谁。”顾云檀的声音微微发涩,“也说明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我。”顾云檀看着那具无头尸体,“他等了我三年。三年里他躲躲藏藏,换了三个住处,从不敢在一个地方住太久。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侯爷的死不是意外,他看见齐王的人进了侯爷的书房。”

齐王。

这两个字落在义庄冰冷的地面上,像是砸出了两个坑。

我深吸一口气,把今天验尸的结果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三桩案子,一个幕后。

“顾公子,”我抬起头,“我有三个问题?”

“第一,老吴的尸体是谁发现的?”

“城南一个渔夫。三天前在河里捞鱼,捞上来一具无头尸。渔夫报了官,但地保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上游冲下来的浮尸,让人把尸体送到义庄就算完了。地保不知道死者的身份,也没人报案说失踪,所以这具尸体在义庄躺了三天,没人管。”

验都不验,就把案子结了。尸体被人扔进河里,官府连查都没查。

我看着停尸台那具残缺的尸体,忽然觉得这世道真是荒诞。钱师爷死了,知府给我五天期限。老吴死了,地保连一天都不肯花。

人命也是有价钱的。

“第二个问题,”我压下心里的火,“老吴的头和手,你找到了吗?”

“没有。”顾云檀说,“我在河下游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凶手应该是把头和手扔到别处,或者埋了。”

“那第三个问题,你说三年前你就拿到了我爹的笔记,老吴作证说看见齐王的人。这两件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顾云檀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所以,知道老吴是证人的,除了你我,还有谁?”

顾云檀看着我,目光慢慢沉下去。

“钱师爷。”

我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从钱师爷找老吴那一刻,老吴就暴露了。钱师爷身边的人,或者知道钱师爷在查定远侯案的人,就是杀害钱师爷和老吴的凶手。”

顾云檀的目光一凛。

“你怀疑衙门内部的人?”

“钱师爷查案,查得那么隐秘。卷宗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翻,出门见老吴都不走正门。知道他查案的人,知道他见老吴的人,不会很多。”

我收起验尸工具,合上箱子。

“方师爷知道,周知府知道。还有送卷宗的老李,把卷宗调包的人,也知道。”

顾云檀沉默了很久。

义庄外面,天已经亮了。

第一缕日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停尸台上,把那具无头尸体照得惨白。

“沈仵作,”顾云檀开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知府说不用查了,刑部把案子收走了。那我就明面上不查。”

“暗地里呢?”

“暗地里,”我把验尸箱背到肩上,“我要查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钱师爷那天在醉仙楼见的到底是不是老吴。”

顾云檀眉头一皱。

“第二,那天在醉仙楼跟钱师爷喝酒的,到底是谁。钱师爷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一定是老吴。但钱师爷查的是定远侯案,他见的这个人,一定和定远侯案有关。”

“第三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停尸台上的老吴。

“第三,凶手砍了老吴的头和手。头是为了隐藏身份,手是为了隐藏指纹,但老吴不是朝廷通缉的犯人,他的指纹在官府里没有备案。凶手砍手,说明凶手不知道这一点。”

顾云檀看着我,“所以?”

“所以凶手不是官府的人。至少,不是刑部或者锦衣卫系统的人。真正的高手杀人,会精准地针对每一个身份识别特征下手。但这个凶手砍了手,却不知道老吴的指纹根本没备案,这是外行人的做法。”

我背起验尸箱,往门口走。

“凶手是齐王派来的杀手,但这个杀手不是顶尖的。”

顾云檀跟在我后面走出义庄。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的很清楚。

“沈仵作,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别夸我,夸我我也涨不了工钱。”我打了个哈欠,“我现在只想回去补一觉。昨晚为了验这具尸体,我一宿没睡,回去还得扫地。”

“昨天门口被泼了泔水,扫完泔水又擦地,擦完地发现门板上被人用炭写了字,写的是'贱仵作,滚出衙门'。我擦了半天才擦干净。”

“谁写的?”

“不知道。可能是张屠夫家姑妈,可能是被我验出杀人的那个赌鬼亲戚,也可能是随便哪个觉得仵作晦气的人。”我耸了耸肩,“反正干这行,挨骂是常态。我爹干了十几年,估计挨的骂比我多得多。”

顾云檀没有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行了,顾公子,你回你的京城,我回我的衙门。”我摆了摆手,“明面上我不能查了,但暗地里我会继续,有消息我会找你。”

“怎么找我?”

我想了想。

“你下次来找我的时候,给我带两个肉包子就行。我每天寅时起床,卯时到衙门点卯。你在这两个时辰之间的任意时间出现在我后门,我都不会太惊讶。”

顾云檀嘴角动了一下。

“好。”

我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顾公子,还有件事。”

“请讲。”

“老吴的兵籍牌,你能借我用一下吗?”

顾云檀从怀里掏出兵籍牌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浅,但能看清。

“背面有字。”我把兵籍牌举到阳光下,“刻的是'丙戌年,秋,入齐王府'。”

丙戌年。十年前。

老吴在十年前进过齐王府。

我把兵籍牌还给顾云檀,两个人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

“你爹的笔记里,”顾云檀忽然开口,“还写了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你小时候胆子小,但认定的事从不回头。有一次你为了追一只跑丢的鸡,在树林里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抱着鸡回来,满身泥巴,你爹问你怎么找到的,你说它跑我就追,它停我就找,总会找到的。”

我愣了一下。

原主还有这本事?

“你爹在笔记最后写了一句话。”顾云檀看着我说,“吾女沈璃,可承吾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爹算准了一切,但没算到自己会死。

不对,他算到了。

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还是查了。因为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我抬起头,看着清平县城的方向。

“顾公子,我回去了。衙门今天还有一具尸体等着我验。城南有个老头子死了三天没人报案,邻居嫌味道太大才去找的地保,我得去看看。”

“去吧。”顾云檀说。

我背着验尸箱往城里走。晨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是清平县城的门,后面是义庄。

一具无头尸躺在后面的义庄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公道。

但我答应他了。

5.

城南死的老头姓孙,叫孙老蔫。

名字听着就像个没脾气的,人也确实没脾气。

活着的时候靠给邻居街坊修修补补过日子,修个锅、修个盆、钉个板凳腿,收两文铜板,够买两个烧饼就行。没儿没女,没亲没故,死了三天才被隔壁卖豆腐的发现。

我赶到的时候,地保已经站在门口了,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冲我挥:“沈仵作,您可算来了。赶紧验,验完我找人抬走。这味儿,我早饭都快出来了。”

我背着箱子进了屋。

孙老蔫趴在堂屋地上,身下一滩暗褐色的液体,是尸体腐败后渗出来的。

时值初秋,天气还热,死了三天,尸体已经开始发绿了。肚子鼓得像个球,皮肤上布满了网状的红斑,是腐败静脉网。整间屋子臭得像一口废弃的咸菜缸,我进门不到三秒,胃里就翻江倒海。

但我忍住了。

尸体趴着,四肢姿势自然,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后脑勺没有外伤,颈部没有掐痕。桌子上还摆着半碗粥、一碟咸菜,粥已经长毛了,咸菜干成了石头。灶台是冷的,锅里还有半锅水,说明他死之前没来得及做饭。

看起来像自然死亡。

一个独居老人年纪大了,忽然倒地,死了很正常。

但我翻动尸体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死者的右手手指呈半握拳状,指甲缝里有东西。我凑近了看,是一小撮靛蓝色的棉线。棉线的颜色很正,染得均匀,不是普通百姓穿的那种劣质染料染出来的。而且棉线的质地细密,捻度均匀,说明布料本身是好料子。

我把棉线取出来,放在白布上。

整个清平县,穿这种料子的人不多。但巧的是,我天天见。衙门里的衙役,穿的就是这个颜色。靛蓝色的皂衣,料子是官发的,染坊统一染制,颜色和质地都统一。

一个修锅补盆的独居老头,指甲缝里怎么会有衙役衣服的棉线。

我把棉线收好,继续检查。

翻开死者的眼睑,结膜苍白,没有出血点。张开嘴,口腔黏膜完好,舌头正常,没有咬伤。检查四肢,没有骨折,没有外伤。

胃里有内容物,我剖开看了看,是青菜和粗粮,消化程度大约在饭后两个时辰。胃内容物没有异味,银针探入后没有变色,排除中毒。

不是中毒,不是外伤,不是窒息。

那是怎么死的?

我站起身,环顾这间屋子。家徒四壁,墙角堆着修锅补盆的工具和几块碎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整个屋子最乱的地方就是孙老蔫倒下去的那一小块地面。

如果是疾病发作,倒地之后应该会有挣扎。但孙老蔫的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到不正常。他趴在地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脸朝着地面,像是被人刻意摆成了这个姿势。

我蹲回尸体旁边,重新检查。

掀开死者的衣领,后颈正中的位置,皮肤上有两道平行的、横向的浅红色压痕。压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东西能在后颈压出两道平行的压痕?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后颈。如果一个人从背后用膝盖顶住另一个人的后颈,把他按在地上——

对,就是这个。

有人用膝盖顶住了孙老蔫的后颈,把他按在地上。孙老蔫趴着,脸朝下,嘴和鼻子被地面堵住,无法呼吸。

他被闷死了。

我盯着那两道压痕,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杀人的人,很懂行。用膝盖顶后颈,闷死一个老头,尸体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如果没人仔细验,就会被当做疾病发作直接抬走埋了。

这个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凶手既然来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孙老蔫死了三天才被发现,这三天里,凶手有没有回来过?有没有翻找过什么东西?

我搜了床底、柜子、灶台、墙角,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的摸了一遍。最后在床底最里面的角落里,我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碎玉。

只有指甲盖大小,青白色,边缘参差不齐,是从什么东西上碎下来的。我把碎玉凑到油灯下看,上面刻着一个字,只刻了一半,但从笔画走势来看,是“侯”字。

我攥着那块碎玉,手指微微发麻。

侯。

定远侯。

孙老蔫跟定远侯有什么关系?

我重新打量这间屋子,忽然注意到了之前被我忽略的东西。墙角那堆修锅补盆的工具旁边,有一个旧木箱。

箱子很破,上了锁,但锁是坏的,一拉就开。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破书,一个掉了漆的木匣。木匣里放着几张发黄的纸,我展开一看,愣住了。

一份卖身契。

“立卖身契人孙大柱,今因家贫,将亲子孙老蔫卖与定远侯府为奴,得银五两。丙戌年三月。”

十年前。

卖身契的背面,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侯爷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条命是侯爷给的。侯爷的死,我知道。但我不能说,说了会死。”

十年前被卖入定远侯府为奴。定远侯死后,他被遣散出府,辗转流落到清平县,靠修锅补盆为生。他亲眼目睹了定远侯的死,手里还藏着一块刻着侯字的碎玉。有人知道他在清平县,知道他手里有东西,所以来杀他灭口。

我把孙老蔫的尸体盖好,站起身。

衙门里穿靛蓝皂衣的人,我都认识。凶手不一定是衙役本人,也可能是能拿到衙役衣服的人。

我回到衙门,没有去找任何人,先回了自己的屋子。把碎玉和卖身契锁好,把靛蓝棉线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去找方师爷。

方师爷正在誉抄公文,头也不抬:“孙老蔫儿的验尸单填好了?”

“填好了,自然死亡,疾病发作。”

方师爷的笔停了一下。

“沈仵作,你验出什么了?”

“我验出他死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方师爷,“方师爷,孙老蔫是定远侯府的旧仆。十年前被卖入侯府,侯爷死后被遣散。他在清平县住了十年,靠修锅补盆过日子。”

方师爷的笔掉在桌上。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指甲缝里有靛蓝棉线。”我盯着范师爷的眼睛,“衙门皂衣的料子。凶手穿着衙门的衣服去杀他,杀完人走了,棉线留下了。方师爷,你说巧不巧?”

方师爷沉默了很久。

“沈仵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知道,谁在案发当天穿走了衙门的皂衣。”

方师爷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截靛蓝棉线,放在方师爷的桌上。

“方师爷,这截棉线我会拿去给染坊的师傅认。官方的皂衣是统一染制的,每家染坊的配方不同,颜色也有细微差别。方师爷,你猜染坊师傅认不认得这这是哪一批皂衣上的料子?”

方师爷看着那截棉线,嘴唇动了动。

“沈仵作,”他终于开口,声音哑的厉害,“你能不能先听我说一件事?”

“你说。”

“十年前,我就在清平县衙当差。沈伯安验定远侯尸体的那天,我站在旁边,亲眼看着他写完了验尸单。”方师爷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当天晚上,齐王的人就来了。”

我屏住呼吸。

“他们没杀沈伯安,只是拿走了验尸单,让他重新写一份心疾发作的单子。沈伯安不写,他们就说'你不写,你女儿就别想活了。'”

方师爷睁开眼睛,看着我。

“沈伯安写了。但他留了一份副本,藏在我这里。他说,如果哪天他不在了,等沈璃长大了,把这个副本交给她。”

我的手攥紧了。

“副本在哪里?”

方师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

“沈仵作,这东西我藏了十年。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他把油纸包递过来。

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份验尸单的副本,纸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能辨认。是我爹的字,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一条一条的列着定远侯的死亡症状:

“七窍流血,舌根发黑,指甲青紫,胃内有苦杏仁味。”

最后一行写着:“此乃鸩毒之症。然上峰有令,不得妄议。吾留此副本,若他日真相大白,愿以此单为证。”

“清平县仵作沈伯安绝笔。”

绝笔。

我爹写这份验尸单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我攥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方师爷,”我抬起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我爹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方师爷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路过河边,我看见两个人把他扔进河里。我不敢动,不敢喊,我怕。”

我点了点头。

“我不怪你。”

方师爷捂住了脸。

我没再说话,拿着验尸单副本,转身出了门。

6.

我拿着验尸单副本回到住处,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油灯快烧干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我把验尸单铺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怕别人看不懂,也像是怕自己写不清楚。

“七窍流血,舌根发黑,指甲青紫,胃内有苦杏仁味。”

导师讲氰化物中毒,症状跟这个一模一样。氰离子抑制细胞色素氧化酶,细胞无法利用氧气,造成细胞内窒息。死者会迅速昏迷、抽搐、呼吸衰竭,皮肤黏膜呈现鲜红色,有些情况下会发绀,口唇和指甲青紫,七窍流血时血管内皮细胞受损造成的。、

鸩毒。古代最有名的毒药,传说是用鸩鸟的羽毛泡酒。但实际上,古代所谓的“鸩毒”,大多是用乌头、钩吻、雷公藤之类有毒植物熬制的混合物,也有用砒霜加其他毒物配制的。

不管具体成分是什么,症状对得上。

我爹验出来了。

最后被人扔进河里淹死。

我把验尸单折好,和孙老蔫的碎玉放在一起。

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杀死孙老蔫的人。

靛蓝棉线是唯一的物证。我打算明天一早去染坊问问,看能不能查到这批皂衣的染制批次。

但当天我没去成,有人来了。

来的不是顾云檀。

我正在屋里啃馒头,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

我放下馒头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着那种,

“沈仵作?”

“是我。”

“我家主人想见你。”

“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说,你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如果你愿意交换,他可以告诉你件事。”男人顿了顿,“关于你爹真正的死因。”

我看着他。

“你爹不是被人扔进河里的。”男人说,“他是被人按进河边溺死的。有人踩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在水里,直到他不再挣扎。”

我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你家主人怎么知道?”

“因为当时他在场。”

我沉默了三秒。

“带路。”

男人转身就走,步子不快。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巷子很暗,他走的方向是城东,越走越偏,最后拐进了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蓝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花纹,月光下看不真切。

但我能辨认出形状。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大晚上把我叫到死胡同里,见我的是一个锦衣卫。

“沈仵作,久仰。”那个人转过身来,“自我介绍一下,赵无恙,锦衣卫指挥使。”

正三品,齐王的人。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转身就跑。

但我的腿没动。

因为我知道,如果赵无恙想杀我,他不需要把我叫到胡同里来。

“赵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你手里有孙老蔫的东西。”赵无恙说得很直接,“一块碎玉,一份卖身契。孙老蔫死了,东西在你手里。我想要。”

“为什么?”

“因为那碎玉是定远侯的私印碎片。当年定远侯死后,私印被人砸碎分给了府里几个老人。孙老蔫那一块,刻着侯字。这东西不能留在外面,会惹麻烦。”

“给谁惹麻烦?齐王?”

赵无恙笑了一下。

“沈仵作,你很聪明。但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齐王。”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爹。”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场。”

“我奉上峰之命来清平县处理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在河边,看见你爹被人按进河里。按他的人不是我,但我也没拦。”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上峰告诉我,你爹在查一桩不该查的案子。上峰说,如果让他继续查下去,会死更多的人。”赵无恙看着我,“我当时信了。”

“现在不信了?”

“现在我自己在查那桩案子。”赵无恙说,“因为我的上峰死了,被人灭口。”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赵无恙是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但也经常被各方势力渗透。如果他的上峰死了,还是被人灭口,那他的上峰是谁?

“你的上峰是谁?”

“锦衣卫前任指挥使,郑怀远。”赵无恙说,“三个月前,他在家中暴毙。死状跟定远侯一模一样。七窍流血,舌根发黑,指甲青紫。”

我愣住了。

“郑怀远查了十年定远侯案。表面上他是齐王的人,实际上他一直在暗地里收集齐王的罪证。三个月前他查到了最关键的一环,准备上奏。然后他就死了。”

“最关键的一环是什么?”

赵无恙看着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一看,上面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日期和地点。

“这是十年来,所有查过定远侯案的人。”赵无恙说,“有的死了,有的失踪,有的被调走了。你爹的名字在第一个,钱师爷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我盯着那张名单,手指发凉。

名单上有我爹的名字,有钱师爷的名字,有孙老蔫的名字。还有周知府的名字,但周知府的名字后面没有日期,只画了一个问号。

“周知府为什么画问号?”

“因为郑怀远没有查清楚,周知府到底是齐王的人,还是被逼着替齐王办事的人。”赵无恙说,“周知府十年前被调到清平县,正好是定远侯案发之后。上峰调他来,就是让他盯着清平县,所有跟定远侯案有关的人,他都要汇报。但他这些年做的事,有时候像是在帮齐王,有时候又像是保护查案的人。”

难怪周知府看我的眼神,一会儿警惕,一会儿犹豫。

“周知府在纠结。”我说。

“纠结了十年。”赵无恙点了点头,“所以郑怀远没把他列进死亡名单,也没把他排除在外。”

我把名单折好。

“赵大人,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一件事。”赵无恙说,“继续查,我已经被盯上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太显眼,我查不了,但你不一样。”

“所以你要我当你的棋子?”

“我跟你做一个交换。”赵无恙说,“你继续查,我提供情报和保护。郑怀远临死前留下了一份完整的证据,藏在某个地方。我的人已经查到线索了,但还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需要做的就是继续查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你身上。越多人盯着你,我就越容易在暗处把证据挖出来。”

我看着他,锦衣卫指挥使,跟我一个仵作谈交易,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赵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拒绝?”

“你不会。”赵无恙说,“因为你爹留了东西给你,顾云檀告诉你了。你爹算准了一切,他算准你会查到这一步,他还算准了一件事。”

“什么?”

“他算准了我会找你。”

我愣住了。

“你爹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若我女沈璃日后查此案,望赵大人助她一臂之力。”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爹,他到底留了多少封信。给顾云檀写了一封,给赵无恙写了一封,还给方师爷留了一份验尸单副本。

他把所有能帮上忙的人都安排好了,然后自己去查案,被人按进河里淹死。

他算准了一切,除了自己怎么活。

“赵大人,我爹那封信,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他死后第三天。”赵无恙说,“信差送到京城,郑怀远转交给我的。郑怀远当时还不知道你爹已经死了,他看完信,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伯安是个明白人,可惜明白人活不长。”

我抬起头看着赵无恙。

“行,我答应你,但我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我查案的时候,你不能干涉我的判断。我验出来的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你不能让我改,也不能让我瞒。”

“可以。”

“第二,你找到的证据,要告诉我。”

赵无恙沉默了一下。

“可以。”

“那就行了。”我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往胡同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大人,你刚才说郑怀远死了,死状跟定远侯一样。他是被人毒死的,你验过尸吗?”

“没有。锦衣卫有专门的仵作,验尸报告上写的是心疾发作。”

“跟定远侯一样。”

“跟定远侯一样。”

我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把郑怀远的尸体挖出,来重新验。”

赵无恙愣了一下:“挖出来?”

“对,棺材里躺着的尸体,不会撒谎。”我说,“但我不能去京城。你得找个人,按我说的步骤验。我会写一份验尸指南给你,你让人照着做。”

赵无恙看着我眼神变了几变。

“沈仵作,你比你爹胆子大。”

“我比我爹命硬。”我说,“因为我还没死。”

说完我转身走了。

胡同里很暗,但我走的不慌。赵无恙没追上来,也没叫住我。

我走出胡同口,拐上大街,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爹又给我留了个人。

他到底留了多少人?

顾云檀一个,赵无恙一个,方师爷一个。三个不同身份的人,三条不同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我爹就是那个把线连在一起的人。活着的时候查案,死之前还布局。

我忽然觉得,我爹要是生在二十一世纪,一定是个特别厉害的刑警队长。

回到住处,我把赵无恙给的名单铺在桌上,跟验尸单副本和碎玉放在一起。

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每个人的身后都是一条人命。我爹的名字排在最上面,钱师爷的名字排在最后。中间那些名字,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

但我记住了每一个。

明天,我要去查孙老蔫的事。如果能查到这批皂衣是谁领走的,就能找到杀孙老蔫的人。

我把东西收好,吹灭油灯,躺下。

“爹,你留的人我都见着了。你放心,你闺女怂归怂,该查的案,一个都不会落下。”

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东染坊。

染坊的师傅姓何, 五十多岁,双手被染料浸得发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色。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拿根棍子在染缸里搅,满屋子都是酸溜溜的气味。

“何师傅,问您个事。”

“沈仵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稀客,验尸验到染房来了?”

“比验尸好点,至少您这儿是活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靛蓝棉线,放在柜台上,“您帮我认认,这棉线是哪儿染的?”

何师傅把棉线捏起来,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了看,又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官染的。”他说得很干脆。

“您确定?”

“这色叫靛蓝光青,配方是固定的,染料加两份明矾作媒染,煮染两炷香,捞出来阴干,不晒。全大清国的官染坊都用这个方子,外头私染的舍不得放这么多明矾,颜色发灰,煮的时间也不够,拿手一搓就掉色。”他把棉线递回来,“这线的颜色牢的很,不掉色,是官染的没错。”

“那您能看出是哪一批的吗?”

何师傅又看了一眼,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翻了几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这批货是三年前秋天到的。县衙一次性订了四十套皂衣,料子和线都是官染。那批官染是江宁府统一发的,整个江南道一共染了两千匹。送过来的是其中一卷,靛蓝色,标记是'甲字叁号卷'。”

三年前,县衙四十套皂衣。

“何师傅,这批皂衣现在还在衙门里吗?”

“穿呗,还能搁着供起来?”何师傅笑了,“三年了,有的穿烂了扔了,有的洗白了还在穿。前阵子县衙还来找我补过几件,说皂衣不够用了。”

我道了谢,转身往衙门走。

四十套皂衣,穿三年,烂了扔,白了洗。要找到杀孙老蔫的那一件,光靠颜色已经不够了。还得看衣服有没有破、有没有补、谁常穿、谁不常穿。

我回到衙门的时候,正好赶上县衙的衙役们在前院操练。十几个皂衣衙役排成两列,跟着捕头喊号子。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目光挨个扫过他们的衣服。

靛蓝皂衣穿久了都会褪色,但褪色的程度不一样,常穿的人衣服发白,领口和袖子磨得厉害,不常穿的人衣服颜色还深。

我盯了半天,注意到一个叫王虎的衙役。

王虎二十来岁,膀大腰圆,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他的皂衣颜色比其他人深,袖口没怎么磨,领子也没什么油光。一个天天操练的衙役,衣服不该这么新。

操练散了之后,我拦住捕头老周:“周捕头,王虎是做什么的?”

“王虎?来了一年多,平时跟着跑腿,不太出外勤。”老周压低声音,“他是方师爷远房亲戚,当初是方师爷介绍进来的。怎么,他有事?”

我笑了一下:“没事,随便问问。”

方师爷介绍进来的。

我脑子转了一圈。

我回了后院,把这条线索记在本子上,然后去饭堂吃饭。

饭堂的饭还是老样子,白菜炖豆腐,豆腐炖白菜,配一碗糙米饭。

我吃得生无可恋,忽然觉得上辈子学校食堂的菜简直是人间美味。

下午,我正在厢房里誊抄孙老蔫的验尸报告,方师爷推门进来了。

“沈仵作,王虎的事,我来跟你说清楚。”

我放下笔。

方师爷坐到我对面,脸上带着一种被人扒了底裤的尴尬。

“王虎是我远房外甥。他爹死的早,他娘托我给他找个差事,我就把他塞进了衙门当衙役。这孩子人不坏,就是嘴碎,管不住。”

“孙老蔫死的那天,他穿走皂衣了?”

“穿了。当天下午他跟我说要去城外亲戚家帮忙搬东西,穿皂衣是为了蹭顿好饭。他这人就这样,穿衙门衣服出去装体面。”方师爷叹了口气,“但他天黑前就回来了,我亲眼看他把皂衣脱了,挂回架子上的。”

“中间有几个时辰?”

“约莫两三个时辰。”

我沉默了一会儿。

“方师爷,你知道王虎住哪儿吗?”

“知道,衙门后街第三间。”

“走,去看看。”

方师爷没多问,带着我去了后街第三间。

王虎正坐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方师爷和我进来,一脸茫然:“舅爷,沈仵作?你们怎么来了?”

“王虎,我问你个事。”我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天下午你穿皂衣去了城外,都去了哪些地方?”

“就去亲戚家帮了半天忙,搬了两趟东西,然后就回来了。”

“路上有没有碰见什么人?”

王虎想了想:“有。回来的时候在城北那条路上碰见一个男的,瘦高个,穿灰布衫,他还问我要不要帮忙搬东西,我说不用,他就走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子。瘦高个,灰布衫。赵无恙带我去死胡同那天晚上,那个引路的男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征?”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人样。不过他走路有点怪,左脚有点拖,像是腿上有旧伤。”

我看了方师爷一眼,方师爷也是一脸不解。

从王虎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方师爷问我:“沈仵作,你怀疑王虎?”

“不怀疑。他要是凶手,不会蠢到穿自己的皂衣就去杀人。而且他说那天碰到一个瘦高个,这个瘦高个,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的?”

“说来话长。”

回到住处,我从床底摸出那个黑檀木匣。

匣子里那截断指还躺在棉花上,我拿起断指翻来翻去地看,忽然想到一件事。

当时我验过匣底血迹的干燥程度,推断断指被切下来至少六个时辰。切指头的刀法很干净,断口平整,刀法很专业,不是普通杀手能做到的。

但断指上的切口有一点奇怪。一般砍手指,刀从关节处切进去是最省力的,因为关节软骨软,一刀就断。但这截断指是从第二关节的正中间切开的,切面横跨骨头。

这种切法,刀口平整。说明刀的锋刃极利,不在乎手指的完整性,他要的是手指断下来就行。

这人不是职业杀手。

我把断指放回匣子,合上盖子。

第二天,我去了醉仙楼。

这次我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门。醉仙楼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伙计们平时进货运菜都走这儿。

我蹲在后门那条巷子的拐角处,从早上蹲到中午,看了十几拨人进出。

午时刚过,一个男人从醉仙楼后门出来了。穿灰布衫,瘦高个,走路左脚拖地。

赵无恙那天晚上身边的男人。

我站起来,跟了上去。

那人出了巷子,往城北走。走的不算快,但一直不停。我跟着他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然后他突然停住了。

“沈仵作,”他转过身,“赵大人让我告诉你,查到染坊就够了。再跟下去,会有人不高兴。”

我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他。

“你家赵大人怎么知道我在染坊?”

“赵大人说了,你在查谁杀孙老蔫,那人也在查你。你查的越深,那人就越坐不住。赵大人让我盯着你,别让你死。”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还死不了。”

那人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赵无恙的人在盯着我,说明赵无恙没骗我。王虎的皂衣被一个瘦高个借过,这个瘦高个是赵无恙的人,他是来确认王虎的皂衣没有被人栽赃,还是来确认王虎本人有没有问题?

不对,赵无恙的人不会去杀孙老蔫。

那杀孙老蔫的人到底是谁?

赵无恙的人碰见了穿皂衣的王虎,然后孙老蔫的指甲缝里就有了王虎皂衣的棉线。

除非有人在王虎脱下皂衣之后,从架子上的皂衣上取了棉线,然后去杀孙老蔫,把棉线塞进死者的指甲缝里,这样就能嫁祸给王虎,或者嫁祸给方师爷。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得能进衙门。还得知道王虎那天穿皂衣出去,并且知道他把皂衣挂回去了。

衙门里的人。

我蹲在巷子口,看着手里的棉线,忽然笑了。

“沈仵作?”

我抬头,顾云檀站在巷子另一头,手里提着个油纸包。

“给你带了两个肉包子。”他走过来,把油纸包递给我,“今天查到什么了。”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把染坊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顾云檀听完,沉默了片刻。

“有人栽赃。”

“对。杀了孙老蔫,把王虎的皂衣棉线塞进死者的指甲缝,想让我查偏。”

“你打算怎么做?”

“将计就计。”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明天我上报验尸结果,说孙老蔫是急病发作,自然死亡。顺便提一句,方师爷外甥王虎的皂衣好像磨损了,需要换一件新的。”

顾云檀看着我:“你想让凶手以为你中计了?”

“对。他觉得我查到染坊,就会顺着王虎查下去。王虎是方师爷的外甥,查王虎就会牵扯方师爷。方师爷一倒,我就少了最得力的帮手。”我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如果凶手是衙门里的人,他明天就会放松警惕。”

“然后呢?”

“然后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赵无恙给了我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死了。我把还活着的那些人的名字写下来给你,你帮我查他们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顾云檀点了点头。

“还有,”我补了一句,“老吴的兵籍牌上写着‘丙戌年,秋,入齐王府’。我爹的验尸单上写着定远侯是秋天死的。”

“你想说什么?”

“醉仙楼掌柜告诉我,钱师爷见的那个姓吴的,‘左耳朵缺了一块’。我之前一直以为那个人就是老吴。但顾云檀,你见过老吴,他左耳朵缺了一块吗?”

顾云檀摇了摇头:“没有。老吴两只耳朵都是完整的。我找了他三个月,面对面见过好几次,他的耳朵什么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醉仙楼掌柜说的那个‘姓吴的’,不是老吴。是另一个人。”

8.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知府汇报孙老蔫的验尸结果。

“疾病发作,自然死亡。”我把验尸单带上去,“死者年事已高,独居无人照看,倒地后无人发现,耽误了救治。”

周知府接过验尸单,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辛苦了。孙老蔫的事就这样吧,让地保安排人埋了。”

“是。”

我转身要走,周知府叫住了我。

“沈仵作,钱师爷的案子刑部已经接手了,你这边要是没什么事,就多歇歇。最近衙门案子不多,你也累了好多天了。”

我低着头,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大人体恤。”

出了大堂,我脸上的笑就没了。

多体贴的上司,他不是怕我累着,是怕我闲着没事干又去查定远侯案。

但我已经查到了他不想让我查的东西。

下午,我把孙老蔫的验尸单归档,顺便跟方师爷说了一句:“方师爷,王虎那件皂衣太旧了,袖口都磨白了。衙门里要是还有存料,给他换一件新的吧。穿着旧衣服出去办事,丢的是衙门的脸。”

方师爷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我回头给他换。”

我知道这话会传到凶手耳朵里。

放出这个烟雾之后,我回了住处,开始写名单。

赵无恙给我的那份名单,一共十四个人。我挑了七个还活着的,把名字、籍贯、最后已知的落脚点写在一张纸上,当晚交给了顾云檀。

“这七个人,你帮我查。”我说,“重点查他们的行踪和现状。活着的人,往往比死人更有用。”

顾云檀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你要查多久?”

“越快越好,我这边的烟雾撑不了多久。一旦凶手发现我还在查,他会比现在更小心。”

顾云檀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要走。

“顾公子,”我叫住他,“你那边有没有查到什么新东西?”

“有。”顾云檀停下脚步,“我查到一条线索,跟醉仙楼的掌柜有关。”

“说。”

“醉仙楼掌柜姓钱,叫钱福。他是钱师爷的远房堂弟。”

我愣了一下。

“钱师爷的堂弟?”

“对。而且他这个掌柜,是十年前当上的。醉仙楼之前的老板姓周,周老板十年前突然把酒楼盘给了钱福。盘价很低,几乎等于白送。然后周老板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盘价低,突然搬走。”我把这两点串在一起,“周老板跟定远侯有什么关系?”

“我查了。”顾云檀说,“醉仙楼原本是个小酒馆,十年前定远侯来清平县驻扎过一段时间,经常去那里喝酒。后来侯爷出事后,酒馆就换了主人。周老板是定远侯旧部。”

定远侯旧部。

“所以醉仙楼从一开始就是定远侯的人开的。”我慢慢地说,“定远侯在的时候,酒馆是他的据点。定远侯死后,据点被钱福接手了。钱福是钱师爷的堂弟,钱师爷查定远侯案……钱师爷会不会就是通过钱福,从醉仙楼这条线查到了老吴?”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云檀说,“钱师爷在醉仙楼见的那个人,不是老吴,而是醉仙楼掌柜钱福安排他见的人。钱福在中间牵线。”

“但钱师爷死了,钱福为什么没事?”

顾云檀没有回答。

我们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两种可能。”我开口,“第一,钱福是凶手的人。他给钱师爷牵线,其实是把钱师爷往死路上引。第二,钱福不知情,只知道钱师爷要见一个姓吴的,不知道那个人会杀钱师爷。”

“你觉得是哪一种?”

“钱师爷死后,钱福还在正常经营醉仙楼。赵无恙的人去找他,他说‘姓吴的,左耳朵缺了一块’。如果他是凶手的人,他应该否认钱师爷来过,或者随便编一个不存在的名字。但他给了一个具体特征。”我顿了顿,“他可能在帮我们。”

顾云檀看了我一眼。

“一个酒楼掌柜,在帮他堂哥的仇人?”

“不一定。”我说,“他可能不知道堂哥查的是什么。只知道堂哥死了,有人问起堂哥的事,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还有,醉仙楼是定远侯旧部开的,钱福接手了这个地方,接手了十年都没出过事。你想想,这十年里齐王的人没来找过钱福吗?”

“找过。但没杀他。”

“对。齐王的人知道他,但没杀他。这说明钱福在齐王眼里没有威胁。一个没有威胁的人,才活得下来。”

顾云檀沉默了一会儿。

“我再去查钱福。”他说,“你这边注意安全。”

“放心。我最近在衙门里天天啃馒头,可安全了。”

顾云檀走了。

我回到住处,把孙老蔫的卖身契从床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立卖身契人孙大柱,今因家贫,将亲子孙老蔫卖与定远侯府为奴,得银五两。丙戌年三月。”

丙戌年三月。定远侯是当年秋天死的。孙老蔫入府半年,侯爷就死了。半年时间,一个马夫能知道多少?

他是马夫。定远侯出行的时候,他要牵马。定远侯在府里的时候,他要喂马。马厩离侯爷的书房远不远?马夫能看见什么人进出侯爷的院子?

如果孙老蔫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可能会把东西藏起来。那块碎玉,就是定远侯私印的碎片。私印是谁砸碎的?为什么要砸碎?如果是为了分给府里旧人,那分给孙老蔫一块碎玉,是纪念,还是线索?

我把碎玉重新包好,放回床底。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周知府的名字后面画着问号。

我爹的验尸单副本,方师爷藏了十年,周知府知不知道?

方师爷是周知府的人,他跟了周知府十几年。他藏的东西,周知府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我决定试探一下。

当晚,我去找方师爷,问他:“方师爷,周大人知道那份验尸单副本的事吗?”

方师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你确定?”

“藏东西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他。”方师爷说,“但他……可能知道有这个东西。”

“什么意思?”

“十年前,你爹出事之后,周大人把我叫过去问过一次话。他问我,沈伯安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说没有。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最好说的是实话。’然后就让我走了。”

我愣住了。

周知府问过,方师爷说没有。这十年里,他也没有再问过方师爷任何关于验尸单副本的事。

他明明知道方师爷在撒谎。

他为什么没有继续追?

“方师爷,”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周大人可能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把这份验尸单副本拿出来。等有人来查这个案子。”我看着方师爷,“他不是齐王的人。他是被逼着替齐王办事的。但他心里,可能一直在等一个能替他做他不敢做的事的人。”

方师爷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周大人是好人?”

“我没说他是好人。”我说,“我说的是,他可能不是坏人。”

9.

顾云檀查了三天,把钱福的老底翻了个干净。

钱福,五十二岁,原籍清平县,早年在京城当过伙计,后来回了老家,在醉仙楼跑堂。十年前周老板把酒楼盘给他的时候,他连盘子钱都掏不起,是钱师爷借了他一笔银子。钱师爷借钱给堂弟盘下醉仙楼,条件只有一个:酒楼里的事,钱福要一五一十告诉他。

“所以钱福是钱师爷的眼睛。”我坐在顾云檀对面,啃着第四个肉包子,“醉仙楼人来人往,钱福帮钱师爷盯着,看谁在打听定远侯的事。”

“对。钱师爷查定远侯案,钱福给他提供消息。”顾云檀说,“但钱师爷死后,钱福没有跑,也没有藏,继续开他的酒楼。我派人盯了他三天,他除了做生意,什么都没干。”

“这说明他心虚,但没怕到要跑的地步。”我舔了舔手指上的油,“他知道钱师爷死了,但他觉得自己安全。为什么安全?因为杀钱师爷的人不知道他在帮钱师爷。”

“那他为什么跟你说‘姓吴的,左耳朵缺了一块’?”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查。”我看着顾云檀,“钱师爷死后,他去打听过。一个衙门师爷死了,满城都在传。钱福肯定听到了风声,知道有人在查钱师爷的死。这时候我去问他,他给了个线索,说明他想帮忙。但只帮一点,不敢帮太多。”

顾云檀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查钱福这三天见了什么人,跟谁说过话。有一个人,他见了两回。”

“谁?”

“周知府。”

我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

“周知府去醉仙楼找钱福?”

“不是。是钱福去了衙门,见了周知府。”顾云檀说,“两次。第一次是钱师爷死后第三天,第二次是昨天。”

我放下包子,脑子飞速运转。

钱福是钱师爷的堂弟,钱师爷死了,钱福去衙门找周知府,家属来问案子进展,合情合理。但见两次,而且是隔了这么久又见一次,这就不正常了。

“你查得到他们谈了什么吗?”

“周知府的书房,我进不去。”顾云檀说,“但我从方师爷那儿套到一句话。”

“什么话?”

“方师爷说,周知府见完钱福之后,脸色很差。在书房坐了一整个下午,谁都不见。”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第二次见面是昨天。昨天我干了什么?我把孙老蔫的验尸单归档了,还故意说王虎的皂衣旧了要换新的。我放出烟雾,凶手应该放松警惕才对。

但周知府脸色很差。

“不对。”我停下脚步,“钱福跟周知府说的,不是钱师爷的事。”

“那是什么?”

“是定远侯的事。”我说,“钱福手里有钱师爷查到的线索,钱师爷死了,线索断在他手里。他不知道该给谁,所以去找了周知府。第一次去,可能是试探。第二次去,可能是给东西。”

“给东西?”

“钱福昨天去衙门的时候,带没带什么东西?”

顾云檀想了想:“我的人说,他手上提了个食盒。”

“食盒。”我盯着顾云檀,“醉仙楼的食盒。钱福是酒楼掌柜,提着食盒去衙门送菜,合理合法,没有人会拦他。”

“但如果食盒里装的不是菜——”

“是钱师爷查到的东西。”我接话,“钱福把东西交给了周知府。周知府看完之后,脸色很差。”

“为什么脸色差?”

“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或者他看到了他十年没看到的东西。定远侯案的真相,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他没法再装看不见了。”

顾云檀站起来:“我去查钱福昨天送的那个食盒。”

“查不到了。钱福如果知道那是关键东西,用完就毁了。食盒估计已经烧了。”

“那查周知府。”

我看了他一眼。

“周知府那边,我去。”我说,“我是衙门里的人,我进出衙门不会引人注意。你一个禁军副统领,天天往衙门跑,太扎眼了。”

顾云檀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小心。”

“放心。”

第二天上午,我去给周知府送公文。

孙老蔫的验尸单归档之后,需要知府签字画押。我拿着验尸单去了周知府的书房,敲门进去。

周知府坐在书案后面,手边堆着几摞公文,脸色确实不好。眼袋很重,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大人,孙老蔫的验尸单,请您签字。”

他接过验尸单,翻了两下,提笔签了字。我接过验尸单准备走,忽然停下来。

“大人,属下有一事想问。”

“讲。”

“属下查孙老蔫案的时候,发现他十年前在定远侯府当过马夫。”我抬头看着周知府的脸,“大人,定远侯府的人,怎么会流落到咱们清平县?”

周知府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我在他脸上看到了犹豫、警惕,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沈仵作,”他终于开口,“你查到什么程度了?”

“大人指的是哪个案子?”

周知府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钱师爷的案子、老吴的案子、孙老蔫的案子。”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现在你又查到了定远侯府。沈仵作,你到底想查什么?”

“我想查我爹是怎么死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周知府慢慢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

“你爹的事,我帮不了你。”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事?”

“钱福昨天来找过我。他跟我说,钱师爷死之前,给过他一样东西。”周知府从书案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就是这个。”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写着四个字:“定远侯案录”。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钱师爷的字迹:

“我查此案一年有余,所得线索皆录于此册。若我遭遇不测,见此册者,望继我志。”

我抬起头看周知府。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钱福把册子给我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话。”周知府说,“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拿来。钱福说,他怕。”

“他怕什么?”

“他怕像他哥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周知府顿了一下,“我说,你把册子给我,我也会死。钱福说,那不一样,你是知府,你死了会有人查。我死了,地保来验一验,填个单子就埋了。”

我把册子合上,看着周知府。

“大人,你拿了这个册子,打算怎么办?”

周知府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铜钱。

跟老吴枕头底下那枚一模一样。边缘磨得很薄,刻着极小的字。

“齐王府,酒,鸩。”

“这枚铜钱,是孙老蔫死后第二天,有人塞进我书房的门缝里的。”周知府说,“塞铜钱的人,跟杀孙老蔫的人,是一伙的。他们在告诉我——他们知道我在干什么。他们在告诉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所以你把册子给我?”

“因为我没有退路了。”周知府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这十年,我替齐王办事,替他盯着清平县所有跟定远侯案有关的人。我不做,我全家都活不了。但我做了十年,什么都没保住。钱师爷死了,老吴死了,孙老蔫死了。现在他们连我都盯上了。”

“大人——”

“沈仵作,我周某人不是什么好人。你爹死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拦。”周知府的声音低下去,“但我也没有杀人。”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衙门里坐了十年、被胁迫了十年、也沉默了十年的中年男人。

“大人,你把这本册子给我,就是拦了。”

周知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苦。

“也许吧。也许我老了,想在死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我抱着册子从书房出来,阳光很好。

方师爷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

“沈仵作,周大人他——”

“方师爷,”我说,“周大人把你藏了十年的验尸单副本交给我了。”

方师爷张了张嘴。

“还有钱师爷查案的册子。”

方师爷的眼睛湿了,别过头去擦了擦。

“方师爷,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我把册子塞进怀里,“你帮我盯着衙门里所有人,尤其是王虎。看看这几天有没有人找他打听消息。”

方师爷一愣:“王虎?他不是——”

“我知道他不是凶手,但凶手会利用他。盯着王虎,就是盯着凶手。”

方师爷点了点头。

回到住处,我把册子摊开,逐页翻看。

钱师爷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本。

他查了一年多,从醉仙楼到柳巷,从老吴到孙老蔫,所有线索都记在上面。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钱师爷写道:

“丙戌年九月,定远侯暴毙。验尸仵作沈伯安,被上峰勒令改验尸单。沈伯安不从,遭威胁。后沈伯安留副本一份,藏于方师爷处。此事我已知晓。”

“另,定远侯死前半月,曾在醉仙楼见过一人。此人姓吴,左耳缺一块。此人不是老吴,是另一个人。”

“此人行踪,我已查到。待再核实一日,便可知其身份。”

然后没有了。

钱师爷查到“此人身份”的前一天,被人灌了毒。

我把册子合上。

左耳朵缺一块的姓吴的人。钱师爷差一天就能查到他的身份,然后钱师爷死了。

这个姓吴的,才是关键。

10.

钱师爷差一天就能查到姓吴的身份。

但差一天就是差一天,人死了,线索断了。

不过钱师爷不是白死的人。

他留了一本册子,册子上除了这个姓吴的,还写了另外一件事。我翻到中间一页,还发现一行字:

“醉仙楼后巷第三间库房,钱福知道。问他要。”

我合上册子,当天晚上就去了醉仙楼后巷。

钱福正蹲在后门口抽烟袋,看见我来,脸上堆起了那种掌柜特有的假笑:“沈仵作,吃饭?今儿有新鲜的河鱼。”

“不吃鱼。问你件事。”我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后巷第三间库房,里头是什么?”

钱福的笑僵了。

“沈仵作,你说什么库房?后巷就两间库房,堆杂货的。”

“钱掌柜,你哥留了一本册子。册子上写了,你知道后巷第三间库房。”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哥死了,你怕。你怕了就把册子给了周知府,但你还有东西没交。后巷第三间库房里藏着的东西,你没交。”

钱福的烟袋抖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东西。”他说,“是钱师爷放我这儿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东西交给能查案的人。”

“我就是能查案的人。”

钱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

“跟我来。”

后巷第三间库房藏在两堵墙之间的夹缝里,门板用砖头虚砌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钱福搬开砖头,拉开木板门,里面是一间极小的暗室。暗室里只有一口木箱。

钱福把木箱搬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摞信、几张纸、一块碎玉。

又一块碎玉。

我把碎玉拿起来看。青白色,跟孙老蔫床底下那块一模一样,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刻着半个“侯”字。两块碎玉拼在一起,正好拼成一个完整的“侯”字。

“这是钱师爷从哪儿弄来的?”

“不知道。他放在我这儿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这东西比命重’。”

我把碎玉和那摞信翻了一遍。

信是齐王府发给清平县某人的密信,落款只有一个字:“齐”。收信人那一栏被撕掉了,但从信的内容来看,收信人一直在向齐王汇报清平县的情况。

“这些信,钱师爷是从哪儿弄到的?”

“他没说。”钱福咽了口唾沫,“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个姓吴的,左耳朵缺一块的,其实不姓吴。姓吴是假名,真名他不知道。他说他查到了那人的住处,就在城北当铺后面那条巷子里,第三间院子。但他说他还没来得及去,就……”

钱福说不下去了。

城北当铺后面,第三间院子。

我站起来。

“钱掌柜,这些东西我带走。你把库房恢复原样,别让任何人看出来。”

钱福点了点头。

我抱着木箱回了住处,把所有的东西摊在桌上。

两块碎玉、钱师爷的册子、齐王府的密信、我爹的验尸单副本、赵无恙的名单、孙老蔫的卖身契。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地方:城北当铺后巷第三间院子。

天还没亮,我就去了。

城北当铺后面那条巷子比柳巷还窄,第三间院子从外面看跟普通民居没两样。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晾衣绳下面放着一把旧藤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头,正闭着眼睛晒太阳。

老头听见动静,睁开眼。

左耳朵缺了一块。

“沈仵作?”他笑了,“你比钱师爷来得快,我以为还得再等两天。”

他居然知道我姓什么。

“你认识我?”

“认识你爹。”老头指了指旁边一张小凳子,“坐吧。我知道你来问什么。我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了。”

我坐下来,没说话,等他开口。

“我叫吴昭”老头说,“定远侯府的管家。侯爷出事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齐王的人把鸩酒端进侯爷的书房。侯爷喝了,七窍流血,当场就没了。齐王的人把现场收拾干净,威胁府里所有人不准往外说。我逃了出来,改名换姓,躲了十年。”

“你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吴昭笑了一声,“往哪儿报?齐王是皇子,报官就是报给齐王自己。钱师爷找到我的时候,我本来不想说。但他天天来,天天坐在这院子里跟我磨。我心软了,跟他说了一些。”

“然后他就死了。”

吴昭低下头。

“他死了之后我就知道,不能再等了。我把该藏的东西藏好,然后往衙门递了信。”

他抬起头,“我递信的人,就是你。”

我愣了一下。

“昨天后半夜,我往你后门塞了一封信。”

我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门缝里确实有一封信。但我走得急,没来得及拆。

“信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今天午时之前,我要是不在了,你就来城北当铺后巷第三间院子。”吴昭说,“因为杀我的人,今天一定会来。”

我站起身。

“谁要来杀你?”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吴昭说,“你爹当年查到了我,但他还没来得及去找齐王的人,就被按进河里了。钱师爷查到了我,第二天就被毒死了。现在你也查到了我。你说,他们还能让我活着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吴昭站起来,慢慢往屋里退。

“沈仵作,你快走。从后墙翻出去。”

“你呢?”

“我?”吴昭笑了一下,“我七十多了,跑不动了。再说,他们今天来,不见到我的人头,是不会走的。”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便服,腰间挎刀。领头的那个人,我认识。

王虎。

方师爷的外甥,衙门里的衙役。

“沈仵作。”王虎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判若两人,“我还以为方师爷那老东西能拖住你几天,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摸到这儿来了。”

“王虎。”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验尸刀,“你给齐王办事?”

“吃饭嘛,跟着谁不是跟。”王虎笑了一下,“我舅爷跟了周知府十几年,什么好处都没捞着。我跟齐王的人,一年拿的银子比他十年俸禄都多。”

“所以你杀了孙老蔫?”

“不是我杀的,我只负责把皂衣借出去。”王虎晃了晃脖子,“杀人的是这位。”

他身后一个人走上前来。

醉仙楼掌柜,钱福。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钱掌柜?你——”

“沈仵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线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册子?”钱福说,“因为我想知道你查到哪一步了。你每查到一条线索,我就知道该灭谁的口。”

“钱师爷是你杀的?”

钱福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哥查定远侯案,查到了吴昭头上。我让他别查,他不听。我没办法,只能先下手。”钱福说,“他死了,吴昭就安全了。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结果你又冒出来了。”

“所以你演了一出戏,把钱师爷的册子给我,让我以为你在帮我。”

“我不给你册子,你怎么会来找吴昭?”钱福笑了,“我不给你线索,你怎么会把自己送到我面前来?”

我盯着钱福的脸。那张我见过好几次的脸,堆着和气生财的笑,圆滑,精明,市侩。

我从来没想过,那张脸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钱师爷是你堂哥。”

“堂哥。”钱福点了点头,“小时候家里穷,他读书,我干活。他考上了师爷,我还在酒楼跑堂。他拉了我一把,让我盘下了醉仙楼。我感激他。但他查那案子,查到会死的。我劝他他不听,我只能让他先死。至少死在我手里,我还能给他留个全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进了几斤鱼。

“那老吴呢?”

“老吴也是我杀的。”钱福说,“我哥死后,老吴想跑。我让人在他跑之前先送他一程。”

“孙老蔫呢?”

“孙老蔫原本不用死。他是定远侯府的马夫,知道的事不多。但他手里有一块碎玉,是他从侯府顺出来的。我派人去拿,他不给,还嚷嚷。没办法,只能闷死他。”

吴昭在屋里喊了一声:“沈仵作,别跟他废话了。他就是齐王在清平县的暗桩。钱师爷查到的那些齐王府密信,就是他跟齐王往来的证据。他杀钱师爷,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把这条线的所有线索都攥在自己手里。”

钱福脸色变了。

“吴老头,你闭嘴。”

“我闭了十年的嘴,今天不闭了。”吴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顶门杠,挡在我前面,“沈仵作,你快走。我拖住他们。”

“你拖不住。”

“拖得住。”吴昭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今天我还给他闺女,扯平了。”

王虎拔刀了。

就在这时,院墙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顾云檀带着七八个人冲进来,把院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锦衣卫办案!”顾云檀亮出腰牌,“所有人把刀放下!”

王虎和另外两个杀手愣了一下。

钱福反应最快,转身就往屋里跑。顾云檀一个箭步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膝窝上,钱福扑倒在地,被按住了。

王虎还握着刀,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吴昭一顶门杠抡在他手腕上,刀飞了出去。

“这一杠是给你舅爷打的。”吴昭喘着粗气,“方师爷一辈子老实巴交,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王虎捂着手腕蹲在地上,被两个锦衣卫按住了。

我靠在墙根底下,腿有点软。

刚才硬撑着一口气,现在气泄了,差点坐地上。

顾云檀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腿软。”

“下次别一个人来。”

“我以为我能搞定。”

“你以为错了。”

我抬手指了指钱福:“他招不招?”

“锦衣卫有的是办法让他招。”顾云檀说,“赵无恙那边已经拿到郑怀远留下的证据了。加上钱福这一条线,齐王的事,板上钉钉。”

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碎玉,拼在一起。

完整的“侯”字。

定远侯的私印碎片,一块在孙老蔫手里,一块在吴昭手里。两个人各藏了十年,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侯”。

“这两块碎玉,加上钱师爷的册子,加上我爹的验尸单。”我把碎玉收好,“顾公子,入京吧。”

11.

钱福被抓的当天晚上,赵无恙的人就接管了醉仙楼。

后厨灶台底下挖出一个小铁匣,里面是齐王府跟钱福的往来密信,一共十七封。最早的一封是十年前,最晚的一封是钱师爷死前三天。

信上写着钱师爷每天的动向、见了什么人、查到了哪一步。最后一封信上写着四个字:“速除钱某。

钱福供认不讳。杀钱师爷、杀老吴、杀孙老蔫,都是他派人干的。

王虎负责穿皂衣出去打掩护,制造不在场证明。但王虎本人没杀过人,他只负责借衣服和望风。

案子破了,人抓了,证据确凿。

然后问题来了——怎么把这些东西送到京城去?

赵无恙说得直白:“钱福只是齐王在清平县的一条狗。杀了他,齐王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是下面的人胡作非为。要把齐王拉下马,得让这些证据出现在朝堂上,让文武百官都看见。”

“那就送去朝堂。”我说。

“送不进去。”赵无恙摇头,“锦衣卫内部被齐王渗透得厉害。我这边刚把证据递上去,齐王那边就能收到消息。得有人亲自带着证据进京,绕过锦衣卫的层层关卡。”

“我去。”顾云檀说。

“你不能去。”赵无恙看了他一眼,“你是禁军副统领,身份太扎眼。齐王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你。你一进城,齐王立刻就知道你带了什么来。到时候证据保不住,你也保不住。”

“那谁去?”

我看了看顾云檀,看了看赵无恙,又看了看旁边缩着脖子啃馒头的方师爷。

“我去。”我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是个仵作。”我把馒头咽下去,“仵作是贱业,走哪儿都没人注意。我背个验尸箱进城,齐王的人拦都不会拦我。他们只会觉得是哪个衙门又死了人,叫了个仵作去验尸。”

顾云檀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太危险。”

“你跟我一起去。”我说,“但你得换个身份。不能是禁军副统领,得是个跟我跑腿的,你就当我徒弟。”

顾云檀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徒弟?”

“对。我管你叫小顾,你管我叫师父。一路上你听我指挥,不许反驳,不许摆架子。”

方师爷在旁边咳了一声,差点被馒头噎着。

顾云檀沉默了三秒钟。

“行。”

“那就这么定了。”我把验尸箱一拍,“明日一早出发。方师爷,你留在这里帮赵大人盯着衙门里剩下的烂摊子。周知府那边,你替我传句话。”

“什么话?”

“就说——沈璃去京城了。让他在清平县等着,等朝堂上的事办完,我回来给他一个交待。”

方师爷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和顾云檀出了清平县城北门。

我背着一个旧验尸箱,箱子里装着钱师爷的册子、我爹的验尸单副本、两块碎玉、齐王府的密信抄本,还有赵无恙给的一封引荐信。

顾云檀跟在我后面三步远的位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包袱。

他看起来像个乡下汉子。就是脸太白了,像是没晒过太阳的。

“小顾,”我头也不回地说,“把脸抹黑点。”

“……怎么抹?”

“路边有泥,抠一把往脸上蹭。”

顾云檀沉默了一下,弯腰抠了把泥,往脸上蹭了蹭。

我回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禁军副统领,从三品武官,满脸泥巴跟在我后面挑扁担。

“再走快两步,别像散步似的。赶路要有赶路的样子。”

顾云檀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出了清平县地界,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车的商贩、推独轮车的脚夫、骑驴的老丈,来来往往。

我一边走一边跟顾云檀小声交代:“路上碰到人问,就说咱们是去京城投亲的。你是我表弟,爹娘死得早,跟着表姐讨生活。”

“表弟?”

“对。徒弟太扎眼了,表弟普通。”

“……行。”

又走了一段路,顾云檀忽然低声说:“后面有人跟着。”

我脚步没停,压低声音:“几个人?”

“两个。骑马的,在五十丈外。从出城开始就跟上了。”

“能甩掉吗?”

“能。前面三里地有个岔路口,左边去驿站,右边走山路。走山路,马车过不去,骑马也跑不起来。”

“那就走山路。”

到了岔路口,我带着顾云檀一拐弯上了山路。路窄,坡陡,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沟。

走了半里地,顾云檀回头看了一眼。

“甩掉了。但他们可能会回头追,得走快点。”

“你背我。”

“什么?”

“你背我走。我一个人两条腿走山路太慢了,你背着我能快点。”我理直气壮地说,“师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徒弟背师父天经地义。”

顾云檀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才十八”。

但他还是蹲下来了。

我趴在他背上,验尸箱挂在他脖子上,两个包袱挂在扁担上,扁担搁在他肩膀上。他背着我在山路上走得飞快,跟平地似的。

“小顾,你以前是不是练过?”

“练过。”

“练的什么?”

“……轻功。”

“难怪。行,以后跑路就靠你了。”

山路走到头,绕回了官道。我们继续往北走,路上又碰到两拨盘查的。一拨是当地衙门的关卡,查过往行人的路引。我的路引是赵无恙提前备好的,写的是“清平县衙仵作沈璃,赴京述职”。

盘查的衙役一看“仵作”两个字,捂着鼻子挥了挥手让我走了。

另一拨是锦衣卫的人,在官道上设卡查人。我和顾云檀提前下了官道,绕了一段山路避开了。

走了四天,到了京城。

京城比清平县大了十倍不止,城墙高得像山,城门洞子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城门口排着长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什么人都有。

我把验尸箱往背上一甩,带着顾云檀往队伍里一插,排队进城。

守城门的兵士看了一眼我的路引:“仵作?”

“对。”

“进京干什么?”

“述职。”

兵士又看了一眼顾云檀:“这谁?”

“我表弟,帮我扛箱子的。”

兵士看了顾云檀那张涂了泥的脸一眼,挥了挥手:“进去吧。”

进了城门,顾云檀把脸上的泥擦了,长出一口气。

“比预想的顺利。”

“别高兴太早。”我压低声音,“钱福被抓的消息,齐王的人估计已经传到京城了。接下来才是正戏。”

赵无恙给的引荐信上写着一个地址:京城东面,仁寿坊,第三间宅院。收信人姓周,叫周怀礼,是太后的内侄。

顾云檀看到那个名字,愣了一下。

“周怀礼?我认识。太后是他姑母,他在朝中没什么实权,但能直接见到太后。”

“赵无恙说他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不知道,但他能见到太后这件事,确实没人能替。”

我们找到了仁寿坊第三间宅院,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微胖,穿着便服,脸上带着京城人特有的那种客气和疏离。

“两位找谁?”

“赵无恙赵大人让我们来的。”我把引荐信递过去。

周怀礼拆开信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

“进来吧。”

他把我们让进书房,关上门。

“赵无恙在信上说,你们带了齐王的罪证?”

“带了。”我把验尸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齐王府跟清平县暗桩钱福的往来密信十七封。钱福的口供。定远侯案的验尸单原件副本。两块碎玉,可以拼成定远侯的私印。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是十年来所有被齐王灭口的人。”

周怀礼看着桌上摆满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送到朝堂上去,就是捅破天的事。”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一个仵作,胆子不小。”

“大人,我不捅破天,天就要压死我。”

周怀礼笑了一下。

“行。明天早朝之前,我带你们去见太后。”

12

太后住的地方叫慈宁宫,我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周怀礼领着我和顾云檀从侧门进去,绕过三道回廊,在一间偏殿里等着。

顾云檀恢复了本来面目,洗了脸换了衣裳,看着终于像个禁军副统领了。我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背着验尸箱,站在他旁边像个跟班。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周怀礼出来了。

“太后醒了。进去吧,别跪太久,她老人家不耐烦人跪着说话。”

我跟着他进了正殿。

太后坐在一张软榻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袍子,手里捧着碗热粥,正一口一口地吃。年纪大约六十来岁,面相不凶,但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

“姑母,这就是赵无恙信上说的那个仵作。”周怀礼指了指我。

太后放下粥碗,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沈伯安的女儿?”

“是。”

“你爹当年在清平县当仵作,朕听说过他的名字。”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无恙的信里说,你有东西要给朕看。”

我把验尸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太后,这是十年前定远侯案的验尸单原件副本。验尸人是臣女之父沈伯安。上面写明:定远侯死前七窍流血、舌根发黑、指甲青紫、胃内有苦杏仁味。这是鸩毒之症。”

“这是钱师爷生前查案的册子。上面记录了齐王府在清平县安插暗桩、监视查案之人、并先后灭口钱师爷、老吴、孙老蔫三人的经过。”

“这是从醉仙楼后厨灶台下挖出来的齐王府密信十七封。其中一封写着‘速除钱某’,日期是钱师爷遇害前三天。”

“这是两块碎玉,拼起来是定远侯的私印。一块是侯府马夫孙老蔫死前藏在床底的,一块是侯府管家吴昭保存了十年的。”

“这是赵无恙赵大人提供的名单一份。名单上十四人,十年来所有查过定远侯案的人。死了的九个,活着的五个。臣女之父沈伯安排在第一个。”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完退后两步。

太后没有看那些东西,她看着我。

“这些东西,你验了多久?”

“回太后,从钱师爷死到今日,前后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查了十年前的案子,挖出一个皇子。”太后放下茶盏,“你比你爹胆子大。”

“太后,臣女只是想让死人开口说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来人。传皇帝过来。”

旁边侍立的太监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过了大约两刻钟,皇帝来了。

皇帝四十来岁,瘦,面色发黄,眼下带着青黑,看着像是常年睡不好觉。进门先给太后请了安,然后看见我和顾云檀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母后,这是……”

“你坐下。听她说。”

太后让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重新说了一遍,把桌上的东西又指了一遍。皇帝听的时候表情从茫然到惊讶,从惊讶到愤怒,最后脸上只剩一种表情,冷。

“齐王。”皇帝念了这两个字,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陛下,”我补了一句,“钱福现在关在清平县大牢,赵无恙赵大人亲自看押。如果陛下需要人证,可以提审钱福。另外,臣女还有一件事要说。”

“讲。”

“臣女的父亲沈伯安,十年前验出定远侯中毒的真相后,被人胁迫改写了验尸单。臣女手中这份副本,是他偷偷留下的。后来他继续追查此案,被人按在河边溺死。臣女请求陛下重审此案,为臣女之父、为钱师爷、为老吴、为孙老蔫,为十年来所有因查此案而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殿里安静了很久。

“准了。”皇帝站起身来,“传旨,锦衣卫即刻包围齐王府。齐王顾宸,着即押入天牢候审。清平县令周某,即刻进京候审。赵无恙升任锦衣卫指挥使,全权督办此案。”

他看了我一眼。

“沈念,你以一个仵作的身份,查清了十年前本朝最大的冤案。朕封你为提刑女官,专司疑难案件。你爹沈伯安,追封六品奉议大夫,旌表‘义仵’。”

我跪下去磕了个头。

验尸箱在我旁边搁着,磕头的时候碰了一下,盖子磕开了,里面那截老吴的断指滚出来,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皇帝看见那截断指,愣了一下。

“这什么?”

“证物。”我把它捡起来放回箱子里,“回头结案了再埋。”

皇帝没说话,太后笑了一声。

“行了,下去吧。”太后挥了挥手,“你身上味道不轻,回去洗个澡。”

我和顾云檀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齐王府被锦衣卫围了。

消息传得飞快,我们还没走出宫门,就听见路过的太监在议论:“齐王被押了?真的假的?”

“真的,天牢那边已经安排上了。”

顾云檀走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刚才在太后面前,一口一个臣女,一口一个陛下,说得挺顺的。你才多大?”

“十八。”

“不像。”

“演多了就顺了。”我拍了拍验尸箱,“你当仵作试试,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见活人说什么话都不怵。”

案子结了。

齐王顾宸,十年前毒杀定远侯顾长安,夺取虎符未果。

此后十年,先后灭口所有追查此案的知情人。

案发后,皇帝下旨褫夺齐王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幽禁。其党羽赵无畏等十七人,斩的斩、流的流。

赵无恙因为举报有功,正式升任锦衣卫指挥使。

郑怀远追封忠勤伯。

周知府因配合调查、交出关键证据,从轻发落,流放三年。

方师爷没有罪,继续留在清平县衙当师爷。王虎被判了三年,方师爷亲自送他上的囚车。

钱福凌迟。他一个人杀了三条人命,其中一条是他堂哥。

吴昭被接到京城,皇帝赐了他一个养老的差事,让他在定远侯祠堂里守着侯爷的牌位。

老吴的头和手,锦衣卫在钱福后宅的枯井里挖出来了,还剩一副骨架。顾云檀亲手把骨架收殓了,跟他父亲的坟埋在一起。

一个月后,我背着验尸箱回了清平县。

不是回衙门当仵作。

我现在是提刑女官了,品级不高,但管的事不少,整个江南道的疑难案件都归我复核。

回清平县是因为我爹的坟要重立。

县衙出面,在城外找了一块好地,重新安葬沈伯安。墓碑上刻着“义仵沈公伯安之墓”,落款是“女沈璃立”。

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少。

方师爷来了,周知府从流放地写了信来,赵无恙从京城派了人送挽联。顾云檀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

“给你带了肉包子。”他把纸包递过来。

我接过包子,蹲在墓碑前面吃。

“我爹要是活着,肯定嫌你买的包子太小。”

“下次买大的。”

“下次多买几个。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抠。”

顾云檀没有反驳,蹲在我旁边,也拿了一个包子吃。

“案子结了,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回京述职。然后回江南道,继续验尸。”我咬了一口包子,“提刑女官也是官,管的还是仵作那摊事。死人永远有,活也永远干不完。”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我看了他一眼。

“你禁军副统领不干了?”

“我辞了。”顾云檀说,“我爹的案子查完了,禁军副统领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当年齐王为了笼络我做样子给的。现在齐王倒了,我也不想干了。”

“那你打算干什么?”

“当个捕快。”顾云檀说,“你验尸,我抓人。你破案,我跑腿。你啃馒头,我买包子。”

我嚼着包子看了他半天。

“顾云檀,你知道你说这话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上辈子我导师说‘你写论文我改数据,你答辩我拎包’。”

顾云檀没听懂,但也没问。

他只是笑了笑。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

“去哪儿?”

“回衙门。”我背起验尸箱,“方师爷说城南又死了一个老头,没人认领。仵作这行当,从来不分好年头坏年头。死人不会因为案子结了就不死。”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清平县城的官道,一路往南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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