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规则怪谈 > 劝退鬼王失败,他赖上我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2:30

林小满,互联网运营,过劳死后考编失败,成了地府编改办试用期七天的外包劝导员。KPI:劝走十个滞留鬼,转正后享受双休不打卡。

她的头号客户叫沈渡——鬼王,滞留地府三百七十年,历任劝导员劝退成功率0%。冷脸、嘴毒、以搅黄她KPI为日常娱乐。她劝他投胎,他给她方案打叉;她写话术,他当面拆穿;她好不容易快成了,他一句话让客户改了主意。

林小满发誓要把他清出名单。

直到她发现:他搅黄的每一个案子,都恰好挡在她扛不住的坑前面。他批注她方案的每一杯奶茶,糖度都刚好是她的口味。而他档案室里偷看的那份档案上,写着她的名字,和六个字——“记忆处理异常”。

“你到底走不走?”她问。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你发现,你不肯投胎的原因,和我有关。你还会劝我走吗?”

**地府KPI生死局,劝退对象竟是我忘了三百七十年的那个人。**

第1章 入职第一天,我的客户是鬼王

林小满死的那天,广州刚好台风过境。

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加班第七天,感觉自己快升天了”,配图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结果真升天了。她连自己的葬礼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两个穿黑西装的地府公务员架着胳膊塞进了“往生通道排队区”。

排了大概三个小时——地府的时间感很模糊,但林小满凭自己当运营多年的生物钟判断,差不多三个小时——她才被叫到号。

“林小满,死因:过劳。生前职业:互联网运营。考编意向:地府编改办?”

她当时想的是:活着考不上编,死了总该轮到我了吧。

结果编改办的HR告诉她:正式编满了,只能从外包做起。试用期七天,KPI劝走十个滞留鬼,转正后享受地府双休、不打卡、五险一金(冥币结算)。

林小满:“……你们连地府都有外包?”

HR微笑:“地府也要降本增效。不过您放心,过劳死在地府算工伤,有补贴。而且编改办也考核加班时长——上个月全员平均加班四十七小时,您来了正好凑个整。”

林小满不确定这是安慰还是威胁。

于是她领到了工牌、一份《往生劝导员上岗手册》(打印版,共三页,第三页还是空白)、以及一张客户名单。

名单第一行写着:

沈渡|滞留时长:地府标准历三百七十年|历任劝导员劝退成功率:0%

林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她想:三百七十年?这鬼比地府大部分建筑都老。她又想:劝退成功率0%——这个“0”是不是系统出bug了没刷新?

她还没想明白,手里的KPI表就被人从背后抽走了。

她回头。

一个男鬼站在奈何桥头。身高目测一八五往上,黑风衣,墨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奈何桥头昏黄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林小满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脸放阳间得值多少钱。第二个念头是:他为什么在奈何桥头戴墨镜?地府的太阳也是太阳?

男鬼把她的KPI表扫了一遍,修长的手指点在“沈渡”那一行,开口了:“你就是新来的?”

林小满条件反射:“您好,我是编改办外包劝导员林小满,负责您往生劝导工作,方便的话可以先加个联系方式——”

男鬼把KPI表递回给她,墨镜后面的视线看不出情绪:“我建议你把第一行划掉。省得浪费试用期。”

说完走了。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KPI表,看着那道黑色背影消失在奈何桥另一头。她把表翻过来,在“沈渡”那一行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小勾,自言自语:“长得不错,脑子有病。”

当晚她回到工位——编改办的工位区像极了阳间互联网公司的地推组,一排折叠桌,每人配一盏台灯一个蒲团,连电脑都没有,全靠手写报表——她摊开KPI表准备制定攻坚计划,发现“沈渡”那一行已经被划掉了。

划得很干脆,一道横线从名字划到滞留时长,旁边多了一行手写字:

“换个人劝,这个你劝不动。”

落款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印章符号。像某个部门的签章,但图案是一杯奶茶。

林小满拿给隔壁工位的同事看。同事是早她两天入职的外包,叫小赵,工位上贴着一张A4纸:“今日清零”,四个大字下面画了五个对勾。小赵看了一眼那个印章符号,脸色变了:“孟婆签的。你被谁划了?”

“沈渡。”

小赵把KPI表还给她,表情复杂:“你那个客户,鬼王。地府所有劝导员加起来劝过他一百多次,全军覆没。他每次都不走,但每次搅黄别人KPI的时候,上头检查就刚好查到那个人身上——你懂我意思吧?”

林小满没懂:“什么意思?”

小赵往椅背上一靠,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意思就是,他划掉你,你可能反而安全了。”

林小满看了一眼自己KPI表上那九个没完成的名字。安全?她试用期就七天。

她把表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不行。我林小满在阳间干运营的时候,什么刺头客户没见过?KPI就是KPI,他一个三百七十年的老用户,我还不信盘不活。”

小赵目送她走出工位区,低头在自己的“今日清零”上又画了一个对勾,小声嘀咕:“上一个这么说的人,现在还在孟婆奶茶店打工还债。”

第二天,林小满花了整整一天做“用户画像”。

她蹲了沈渡三个点:奈何桥头、孟婆奶茶店、地府档案室门口。发现他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孟婆奶茶店门口,点一杯“忘川四季春”,不加糖,坐一小时。期间不看手机不聊天,就看着忘川河面发呆。

她蹲在隔壁桌,用阳间运营的“用户行为分析”方法,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表:时间、地点、行为、推测执念。写完发现,“推测执念”那一栏是空的。

她推测不出来。

一个鬼王,滞留地府三百七十年,每天定点喝一杯不加糖的奶茶,看河面发呆——你让我怎么贴标签?“等一个人”?太俗了。“放不下生前”?谁放得下。“单纯喜欢喝奶茶”?那你倒是给钱啊。

林小满合上本子,决定直接上话术。

第三天,她提前半小时到孟婆奶茶店占位。沈渡准时出现,点单,坐下。林小满端着奶茶坐到他正对面,清了清嗓子,露出她练了三天的“运营式微笑”:“沈先生您好,我是编改办林小满,今天想跟您聊一聊往生流程的优化方案——”

沈渡没抬头:“你奶茶凉了。”

“——我们分析了一下您的滞留数据,发现您的执念属于低优先级需求,投胎是版本更新,不投胎是卡bug——”

“孟婆,给她换杯热的。她嘴太干,影响输出。”

孟婆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一种林小满后来才读懂的表情:看好戏。一杯温热的“忘川四季春”被推到她面前,沈渡补了一句:“记我账上。”

林小满被这杯奶茶打乱了节奏。她咽了口唾沫,决定跳过寒暄直接上方案。她从包里掏出连夜写的《鬼王劝退专项方案(V1.0)》,翻到最后一页“风险预判”栏,指着那一行字:“您看,我这边评估您的配合度是‘高’,只要我们按流程走——”

沈渡把方案拿过去,翻到那一页,看了三秒。

“你这里写‘客户配合度高’。”他抬起头,墨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据是什么?”

林小满条件反射:“依据是我觉得——”

“你觉得。”沈渡从桌上笔筒里抽了支笔,在那个“高”字上打了个叉,把方案推回来,“重写。”

林小满盯着那个叉,胸口堵了一口气。

沈渡端起奶茶抿了一口,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忘川河面上。气氛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小满始料未及的话:“第三页第五行,‘投胎后优先分配稳定岗位’——你自己信吗?”

林小满翻开第三页第五行,愣了。

那句话确实是她编的。地府根本没有“投胎后优先分配岗位”这个政策,她为了让方案好看硬加的。

她合上方案,嘴硬:“这个……是预估方案,可以谈。”

“编改办的方案,每一行都要能落地。”沈渡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柜台后面的回收筐,“你第一单打算怎么劝?”

林小满被问住了。她的第一单就是眼前这位,方案被批得体无完肤。

沈渡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住,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你名单上第二个,那个粉丝鬼,退票那个。先做她。”

“为什么?”

“因为她好劝。你总不能第一单就折。”

他走了。林小满坐在奶茶店里,面前摆着一杯被他记在账上的温奶茶和一份被打叉的方案,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他怎么知道我名单上第二个是谁?

当晚,她在工位上按他的提示重新改了方案,把第三页第五行删掉,第四页第二行改成“投胎后可根据生前技能匹配岗位”。改完已经过了子时,她趴在折叠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忘川四季春”。

杯套上写着一行字:

“第四页第二行改得对。第三页第五行删了就行。这一版能过。”

林小满端着那杯奶茶,站在空荡荡的工位区里,忽然觉得这个鬼王好像也没那么欠揍。

然后她看到了杯套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下次别在我面前编政策。编得挺像真的,我差点信了。”

林小满把那杯奶茶喝完了。半糖的。

她看了一眼孟婆贴在柜台上的菜单备注——“半糖:他在口是心非”。

她没懂。但记住了。

第2章 劝退方案A:职场PUA与奶茶店反杀

林小满接的第一个正式案子,是一个粉丝鬼。小葵,生前是某顶流男团后援会会长,死因是连续打榜三天没合眼,猝死在演唱会门票抢购页面前。执念是“等一场退票演唱会”。

她到小葵的滞留点——地府“待处理鬼员临时安置区”,简称“待定区”,一个像极了阳间火车站候车大厅的地方,椅子连排,灯管忽明忽暗,广播每隔十分钟循环一遍:“请未完成执念的旅客尽快前往往生窗口办理投胎手续——”

小葵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怀里抱着一沓演唱会门票复印件,正在用荧光笔一张张涂色。

林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掏出笔记本:“小葵你好,我是编改办劝导员林小满,想跟你聊聊退票的事。”

小葵抬头,眼睛一亮:“你也是粉丝?你抢到票了?”

“没有,我死了。”

“那没事,死了也能看线上。”小葵把一张门票复印件塞到她手里,“你看,这是沈渡最后一场演唱会的票,VIP区第三排,我好不容易抢到的。结果他那天没唱完就走了。”

林小满低头一看票面上的照片,手顿住了。

沈渡。舞台上,聚光灯下,耳返线垂在肩侧,一张比奈何桥头戴墨镜的男鬼年轻十岁的脸。票面信息:沈渡“渡·一场”巡回演唱会·广州站·VIP区·座号003。

“你追的星是沈渡?”林小满声音都变了。

“你也知道他?!”小葵抓住她的手,“他死了以后就再也没开过演唱会了,后援会散了,票也没人退。我就在这等,等他复出,或者等个退票窗口。总得有一个吧?”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运营本能启动:用户执念明确,情绪触点清晰,痛点可转化。她掏出话术本,翻到昨晚准备的那一页:“小葵,我跟你分析一下这个情况。退票窗口呢,从流程上讲,是在投胎后自动关闭的。但是青春可以退款——你追过、爱过、抢过票,这个经历本身已经完成了它的价值闭环。投胎不是结束,是下一场演唱会的入场券,你下辈子可以——”

“姐。”小葵打断她,“你说这么多,能帮我问沈渡一句吗?”

“问什么?”

“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复出。线上也行。”

林小满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的话术体系在面对一个真诚的追星女孩时完全失灵了。这个案子教给她的第一课是:用户画像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些执念,你得承认它存在。

她叹了口气,换了一种语气:“小葵,沈渡他……不会复出了。他死了,跟你我一样。他在地府待了三百七十年,连投胎都不去,复出更不可能。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你投胎之后可以追新的星,新的团,抢新的票。你才二十出头,你的人生——好吧,你投胎后的人生——还有好多场演唱会。”

小葵低头看着怀里的门票,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劝人挺真诚的。”她把那沓票收进包里,站起来,“行吧。我投胎去。”

林小满愣了一下:“这就同意了?”

“你最后那段话,没用什么‘版本更新’‘低优先级需求’那些词。”小葵笑了笑,“听懂了。不过你得帮我办件事。”

“你说。”

“帮我问问沈渡,他最后那场演唱会为什么没唱完。散场的时候后台灯亮了很久,粉丝都在外面等,他始终没出来。”

林小满点头:“我记下了。”

她看着小葵走向往生通道,背影消失在光里。系统提示音响起:KPI完成1/10。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心情不错。这一单虽然靠真诚,但好歹是成了。她盘算着怎么填绩效申报表,走到档案室门口时,脚步停住了。

沈渡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走廊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墨镜没戴,眉头微蹙。林小满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档案袋上,封面上清清楚楚印着:

“林小满|滞留原因待核实|暂缓处理”

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沈渡也看见了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解释,只是把档案袋往身后一收,开口:“你第一单的绩效申报表填错了,第三栏。我顺手改了。”

林小满:“……什么?”

“第三栏,‘劝退方式’你写的是‘话术转化’。编改办认的是‘情感疏导’。改过来,否则绩效不算。”

他把一个折好的纸递给她。林小满低头看,是她的绩效申报表复印件,第三栏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批注了正确写法。字迹和杯套上的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看我的档案?”她问。

沈渡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你先把你那九个鬼劝完,再来问我。”

林小满追了两步:“你还没回答我——”

“档案室门口不准跑。”

他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了。林小满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被改过的绩效表,忽然觉得这个鬼王的“顺手”有点多。

她回到工位,小赵正对着自己的KPI表奋笔疾书。看见林小满,他头也不抬:“听说你第一单成了?可以啊。第二单准备接谁?”

“还没定。你先关心你自己吧,今日清零画到几个了?”

“四个。”小赵把笔一搁,伸了个懒腰,“不过我听说陈主任明天要开会,说上级检查提前了。滞留鬼清零倒计时从七天压缩到三天。你还有九单——不对,八单。来得及吗?”

林小满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三天?”

“嗯。陈主任说的。他说明天开会具体通知,但小道消息已经传遍了。”小赵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你那个鬼王,劝得动吗?”

林小满没回答。她把KPI表摊开,八单待完成,三天时间。她脑海里浮现出沈渡划掉她第一行的笔迹、杯套上的批注、档案袋上的“暂缓处理”,所有线索搅成一团。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渡知道她名单上第二个是小葵,知道她绩效表第三栏填错了,知道她方案第三页第五行是编的。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标注“滞留原因待核实”?

她合上本子,决定先把眼前的事做了:陈主任明天开会,她需要一份说得过去的进度报告。至于沈渡——她得想办法让他开口。

第3章 第一个KPI:退票演唱会与档案袋

陈主任的会开得比林小满想象中更让人窒息。

会议室其实就是编改办工位区前面那块空地,陈主任站在一块白板前,白板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倒计时表。他本人是个瘦高个,永远穿着浆过的白衬衫,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指关节敲桌面,声音像在宣读公文。

“上级要求:滞留鬼清零,三天内完成。外包劝导员每人未完成指标,按比例扣绩效。扣完为止。”他敲了一下白板,“小赵,你还有五单。林小满,你还有八单。”

小赵在下面用只有林小满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你不是说还剩八单吗?怎么变九单了?”

“因为他重新算了一遍。”林小满面无表情。

陈主任继续:“另外,上级特别指出,劝导工作要‘方法合规、流程留痕、情感疏导为主、话术转化为辅’。”他看了林小满一眼,“话术转化这个词,编改办不认。以后绩效表都按新模板填。”

林小满想起沈渡昨晚让她改的第三栏,在心里默默给这个鬼王的预判能力又加了一分。

散会后,小赵凑过来:“你那个鬼王到底什么来头?陈主任每次提到他,脸色都不太对。”

“你在这待得比我久,你问我?”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传说了。”小赵压低声音,“据说地府管理层开会,每次议题到了‘沈渡滞留案’,陈主任都申请回避。回避理由写的是‘利益相关’。”

“什么利益相关?”

“不知道。但你想啊,一个鬼王,滞留三百七十年,清又清不走,劝又劝不动,历任劝导员在他身上花的工时够地府开三个新片区。这背后要是没点东西,我把这摞KPI表吃了。”

林小满看着小赵桌上那张“今日清零”又多了两个对勾的A4纸,觉得他吃KPI表的概率不低。

散会后,林小满没有立刻去找沈渡。她决定换个策略:先集中精力把能劝动的案子清掉,攒够基础分,再啃沈渡这块硬骨头。小葵的单子已经结了,她从名单上往下划——程序员鬼、等孙女高考的老太太、一个死活不肯相信自己已经死了的老头——她决定先挑最简单的下手。

她先接了那个“不肯相信自己已经死了的老头”。案子简单到什么程度呢,老头上个月才死,执念是“我煤气灶好像没关”。林小满用“地府有专人帮你关煤气”的话术,十分钟就把他送走了。

第二单,一个年轻妈妈,执念是“孩子还没学会叫妈妈”。林小满用了半天时间,从档案里调出她孩子的往生记录,告诉她孩子已经投胎到一个好人家,现在会叫妈妈了,只是叫的是另一个女人。年轻妈妈哭了一场,然后走了。

两单到手,林小满的KPI变成3/10。小赵那边也清了两单,两人在工位上对视一眼,小赵说:“你追得挺快啊。”

“你也不慢。”

“那当然。我小赵在阳间就是卷王,到了地府也不能输。”

“你阳间怎么死的?”

“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

“……那你卷什么?”

“习惯了。”

林小满觉得这个同事虽然烦人,但意外地让人有点共鸣。

当天下午,她终于决定去啃沈渡。她提前准备好了新方案——按他杯套上的批注改过的V2.0版——又备了一套备用话术,打算双管齐下。

她在奈何桥头堵到他时,沈渡正在看忘川河面。河面上偶尔漂过一两个投胎排队的鬼影,像阳间河流上的浮叶。他今天没戴墨镜,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林小满把新方案递过去:“V2.0版。第三页第五行删了,第四页第二行改过了。你看看。”

沈渡接过去,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林小满看见了。

“可以了。”他把方案还给她。

“那你的意思是——你愿意配合了?”

“我没说。”

“那你为什么说方案可以了?”

沈渡看着她,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方案可以了,说的是方案。我说可以,没说我要走。”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她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沈渡先生,”她拿出话术本,决定换一套战术,“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不能。”

“你为什么每天在孟婆奶茶店坐一小时?你在等谁?”

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林小满注意到了。

“你在做客户调研还是做用户回访?”他问。

“都有。运营的基本功。”

“那你基本功还差点火候。”沈渡把空杯子扔进回收筐,“真正该问的问题,你没问到。”

“什么是该问的问题?”

“你自己想。”

他走了。林小满站在原地,把他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什么叫“真正该问的问题”?她想问的是他的执念、他的滞留原因、他为什么每天坐奶茶店。这些还不够核心?

她回到工位时,小赵已经下班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陈主任让我转告你,档案室明天上午维护,下午开放。他说你有需要查的资料抓紧。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你自己悟。”

林小满看着纸条,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去:沈渡从档案室拿出来的那个档案袋。

她决定今晚就去档案室看看。维护之前,档案室应该还没锁。

档案室在地府编改办最里面,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但门禁形同虚设——地府的管理哲学是“防君子不防鬼”。林小满推门进去,一排排铁皮柜,每个柜子按姓氏拼音排列。她的档案应该在“L”柜。

她找到L柜第三排,手指划过一排排牛皮纸袋,停在“林小满”那一格。袋子还在。她抽出来,翻开封口。

档案内容比她想的简单:姓名,生前职业,死因,滞留原因一栏写着“待核实”,处理意见一栏写着“暂缓处理”,备注栏一行小字:“记忆处理异常,待技术科复检。”

记忆处理异常。林小满盯着这六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她死后的记忆确实有点模糊——她记得自己加班,记得台风,记得两个黑西装把她架走。但再往前,她死的那天晚上,她本来要做什么,她有没有约人,有没有答应谁什么事,全是一片空白。

她试着回想。空白。像有人把一段视频剪掉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小满回头。沈渡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像在自家客厅撞见一个翻冰箱的陌生人。

“档案室不让进。”他说。

“门没锁。”

“所以你就进来了。”

“你在跟踪我?”

“我来交材料。”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陈主任要的滞留鬼月度统计。”

林小满把档案袋举起来:“我的档案上写着‘记忆处理异常’。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不对?”

沈渡走过来,从她手里把档案袋拿过去,放回柜子里,动作很轻,很稳。然后他看着她,说了一句林小满没料到的话:“你明天下午来找我。我跟你讲。”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你现在还没准备好听。”

“你怎么知道我没准备好?”

沈渡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你如果准备好了,就不会用‘投胎是版本更新’这种话术来劝我。说明你对自己为什么在这,也没想清楚。”

林小满站在档案室惨白的灯光下,看着他把门带上。铁皮柜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湿。

她确实没想清楚。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HR忽悠来当外包的倒霉蛋,死了还得打工。但如果她的滞留原因也是“待核实”呢?如果她也是某个没解决的问题的一部分呢?

她走出档案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下午,她得让沈渡把话说完。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第4章 试用期危机:卷王同事与检查提前

第二天上午,林小满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但效率极低。

她手里还剩七个案子,时间只剩两天半。小赵那边已经画了六个对勾,进度遥遥领先。中午吃饭时,小赵端着地府食堂的盒饭坐过来,看了一眼她本子上画得乱七八糟的用户画像,说:“你那个鬼王到底什么情况?你脸上写了四个字——‘心事重重’。”

“我没心事。”

“你盒饭里的红烧肉都戳成肉末了。”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筷子。确实。

她放下筷子:“小赵,你查过自己的档案吗?”

小赵愣了一下:“查那玩意儿干嘛?我死因清楚,过劳,阳间公司还给赔了钱。滞留原因一栏写的是‘无’,干干净净。”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编改办不直接把你派去投胎?”

“想过。我觉得是因为我KPI还没清完。”

“你清完就去投胎?”

“对啊,不然呢?”

林小满看着小赵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有点羡慕他。这个人的人生——和死后——都简单明了,不用琢磨自己为什么在这,不用面对一个三百七十年的鬼王和一份“记忆处理异常”的档案。

“我那个鬼王,”她压低声音,“昨天跟我说,让我今天下午去找他,他跟我讲我的档案怎么回事。”

小赵的筷子停在半空:“你查了自己的档案?”

“查了。上面写我‘记忆处理异常’。”

小赵的表情变了,从日常的欠揍变成了认真:“林小满,你听我一句。陈主任昨天让我转告你‘档案室明天下午开放’,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为什么主动提档案室?”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陈主任这个人,每句话都有目的。他让你去档案室,可能就是想让你看见自己的档案。然后呢?然后你慌了,你去找沈渡,你俩把事聊开了——然后呢?对你转正有利还是有害?”

林小满从来没听过小赵说这么长一段不带“卷”字的话。她认真想了想,发现小赵说得有道理。陈主任让她去档案室,是不是在推动她和沈渡之间发生点什么?

“那你觉得我该去吗?”

“去。”小赵重新拿起筷子,“但别什么都信。包括沈渡。他三百七十年的道行,你七天试用期。他说的每句话你都多想想。”

林小满点头。她发现这个卷王同事在某些时刻意外地靠谱。

下午,她准备去找沈渡。经过走廊时,陈主任叫住了她。

“林小满,进度怎么样了?”

“还有七个案子,在跟。”

“七个。”陈主任在白板上她的名字下面又画了一道,“时间不多了。另外跟你说一声,上级这次检查的重点是‘劝导质量’。不能光看清零数量,要看‘劝导过程是否合规’。”他顿了顿,“你那个鬼王客户,之前历任劝导员都有记录。你注意一下,别搞特殊。”

“什么特殊?”

“比如私下见面、非正式沟通、接受客户赠礼。”陈主任看着她,“孟婆奶茶店,有人看见你喝了他请的奶茶。这个,下不为例。”

林小满的脸热了一下。她确实喝了他两杯奶茶,记他账上的那种。这算接受客户赠礼?

“我知道了。”她说。

陈主任点点头,走了。林小满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地府职场和阳间也没差多少。不,比阳间还复杂——阳间好歹不会把你的奶茶记录写进绩效档案。

她到奈何桥头时,沈渡已经在等了。今天他戴了墨镜,站在桥头第三根柱子旁边,手里照例一杯忘川四季春。看见她,他把杯子递过来:“你的,半糖。”

林小满下意识接过来,想起陈主任的话,手又缩回去:“这个……今天不喝了。主任说不能接受客户赠礼。”

沈渡看了她一眼,把奶茶收回去:“行。那我自己喝两杯。”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柱子上,开门见山:“你档案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发现,你不肯投胎的原因,和我有关。你还会劝我走吗?”

林小满愣住。

她第一反应是:这算什么问题?什么叫“和你有关”?她的滞留、她的记忆处理异常、她的档案被标注“暂缓处理”,和眼前这个三百七十年的鬼王有什么关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渡看着她,墨镜后面看不出表情。他等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看来你还没想好。那就先别问了。”

“等等——”林小满急了,“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就走。”

“我没走。我在等你回答。”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什么叫‘和你有关’?我需要具体信息,才能判断——”

“你判断不了。”沈渡打断她,“你连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来都不知道,你怎么判断?”

那天晚上。林小满脑子里闪过档案里“记忆处理异常”六个字。那天晚上,她死的那天晚上,她本来要做什么?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你急什么?”沈渡的语气缓了一点,“我三百七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两天。你先把手上的案子清了,然后——”他顿了一下,“然后你想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你说‘换个人劝你劝不动’,结果我还是在劝你。”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我对你的建议,不是我的承诺。建议你可以不听。”

林小满瞪着他。这个人,不,这个鬼,说话永远给自己留后路。但她发现自己并不太生气。因为他确实在一步步向她开放信息,从杯套批注到档案到今天的“你想问什么我答什么”。速度很慢,方向是确定的。

她深吸一口气:“行。那我先把剩下的案子清了。但你说好了,到时候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我等着。”

林小满转身往工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渡。”

“嗯。”

“你每天在奶茶店坐着,到底在看什么?”

沈渡把奶茶杯举了举:“看忘川河。这条河一直流,从来不回头。我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执念,才能做到不回头。”

林小满没完全听懂。但她记住了。

回到工位,她翻开KPI表,开始逐一攻克剩下的案子。她用了半天加一个通宵,清掉了三个:一个等彩票开奖的赌鬼(话术:你已经中奖了,奖金是下一段人生)、一个等前女友回心转意的痴情鬼(话术:她下辈子会遇见你,但你不认识她——这单比较曲折)、还有一个等外卖的(这单最简单,她从食堂给他端了碗面)。

天亮时,她的KPI变成了6/10。

小赵被她反超了,趴在桌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她:“你通宵了?”

“嗯。”

“狠人。”

“不狠不行。你转正名额就一个吧?”

小赵:“……两个。但陈主任说可能会砍成一个。”

“那你还坐着?起来干活。”

小赵被她拽起来。两个人顶着黑眼圈,像地府最悲惨的一对社畜。

上午清最后一单时,林小满路过孟婆奶茶店,看见沈渡坐在老位置。他看见她,没说话,只是把一杯奶茶推到桌子对面。杯套上写着“无糖”,孟婆的暗号——他今天心情不好,别惹。

林小满没敢停。她朝他点了个头,快步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沈渡叫来了小葵。

“后援会还有多少人?”他问。

小葵已经投胎排上队了,但排队期间还是地府编制,整天在待定区晃悠:“百来号吧。怎么了?”

“帮我做件事。”沈渡把一张纸条递给她,“去编改办,找陈主任,联名请愿。内容我写好了,你们签名就行。”

小葵看了一眼纸条,瞪大了眼睛:“这……这是要——”

“别问。做就行。”

小葵把纸条揣进口袋,犹豫了一下:“沈渡哥,你这么做,林小满知道吗?”

“不知道。”

“那她万一不领情呢?”

沈渡看着忘川河面,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她领不领情是她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小葵走了。沈渡一个人坐在奶茶店里,把无糖的忘川四季春喝完。孟婆过来收杯子,瞥了他一眼:“你今天这杯,比平时苦。”

“还行。”

“我说的是心情。”

沈渡没接话。他站起来,往编改办方向看了一眼。林小满的工位上灯还亮着。他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回自己的滞留点。

三百七十年了。他等了三百七十年,不差这两天。

但这两天,他得确保她赢。

第5章 他搅黄了她第二单:程序员鬼的bug存在主义

林小满的第七单是程序员鬼,阿码。

阿码的滞留点在待定区东南角,一个他自己搭出来的隔间,三块显示器拼在一起,键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林小满到的时候,他正对着满屏代码抓头发:“这个bug我改了三百七十遍,每次改完就有新的。我不投胎,我要改完再走。”

林小满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她虽然不懂技术,但运营出身的人看多了产品经理和程序员吵架,大概能判断出这个bug的类型:一个登录页面的按钮,点了之后偶尔没反应。

她掏出方案本,翻到阿码的用户画像页:执念明确、目标清晰、情绪可控。这种案子应该好劝。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话术输出:“阿码先生,我理解您对bug的执念。但我们从流程上分析一下——您已经死了,这个代码库您也带不走。投胎之后,您可以学习新的编程语言,在新的人生里写出没有bug的代码。您看这个方案行不行?”

阿码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你说得有点道理。那我投胎之后,还能写代码?”

“当然能!投胎后可根据生前技能匹配岗位,您有编程基础,下辈子——”

“她胡说的。”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隔间门口。他靠着门框,手里照例一杯奶茶,视线越过林小满落在阿码的屏幕上。

“你那个bug,”他说,“改了三百七十遍对吧?每次改完是不是都在上线前一天出新问题?”

阿码惊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不是bug。那是feature。”沈渡走进来,指了指屏幕上一行代码,“你上级让你改的,是产品经理拍脑袋加的需求。你改完A,就出B;改完B,就出C。你永远改不完,因为需求一直在变。你以为是bug,其实是你没搞清楚谁在制造bug。”

阿码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表情从困惑变成绝望:“所以……我改的东西……不是bug?”

“是feature。一个你永远追不上的feature。”沈渡拍了拍他的肩,“投胎吧。下辈子别当程序员了。去当产品经理,让别人改你的需求。”

阿码站起来,开始收拾键盘鼠标,一边收一边念叨:“三百七十遍……三百七十遍……我改了个寂寞……”

林小满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渡三句话送走了她的客户。她追出去,在待定区走廊里截住他:“沈渡!”

他回头。

“那是我第七单!我话术都练了三遍,方案改了四版,你一句话就——”

“你方案里写的‘投胎后优先分配稳定岗位’,和这次那个‘投胎后可根据技能匹配岗位’,有什么区别?”沈渡问。

林小满噎住。

“没区别。都是编的。”沈渡继续往前走,“你方案做得再漂亮,客户的问题没解决,照样走不了。阿码的问题是他觉得自己有个未完成的使命。你告诉他‘使命不重要,投胎更重要’,他听不进去。你得告诉他,他的使命本身就是假的——那他才走得动。”

林小满跟在他后面,脑子里飞速运转。他说得有道理。阿码的执念不是“改完bug”,是“改完bug我就能证明自己有用”。沈渡戳破的是这个逻辑本身。

但她还是很气:“那你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你明明知道我方案怎么写的,你就看着我往坑里跳?”

“你跳一次,就知道了。”沈渡头也不回,“我提前说,你下次还会犯。运营做方案的通病——太相信自己的话术,不相信客户的真实情况。”

林小满站在走廊里,胸口堵着一团火,但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太依赖话术了,从第一天“投胎是版本更新”到刚才“投胎后匹配岗位”,她一直在用包装替代真相。

她闷头走回工位,翻开方案本,把阿码的案子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她没写“投胎后优先”,没写“流程优化”,只写了一条:**客户真实问题:将外部评价误认为自我价值。解决方案:让他看见评价体系本身是虚构的。**

写完,她把笔一搁,趴在桌上生闷气。生气的原因很复杂:气沈渡拆她台,气自己方案不够好,气小赵进度追上来了。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他拆她台的方式,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打在她的盲区上?

她睡着的时候,孟婆奶茶店的外卖员——一个穿黄马甲的小鬼——在她桌上放了一杯忘川四季春。杯套上的字比平时长:

“第三页第五行删掉。第四页第二行改成‘投胎后可根据生前技能匹配岗位’。这一版能过。阿码的案子我帮你收尾,算你头上。下次先问客户‘你觉得你这个问题是谁造成的’,再写方案。”

林小满把杯套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骂我的时候我在改你方案。你骂人挺慢的,我时间很充裕。”

她把那杯奶茶喝了。半糖。孟婆的暗号:他在口是心非。

小赵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杯套,吹了声口哨:“哟,鬼王给你送外卖?这待遇我咋没有?”

“你想要?送你。”

“别。我怕他把我KPI吃了。”小赵看了一眼她的方案本,“不过说真的,你这版方案比之前强多了。阿码那种案子,话术真没用。你得先拆他的执念,再给新方向。我第一单也是这么过的。”

林小满抬头看他:“你也遇到过?”

“当然。我第一单是个等年终奖的,话术劝了三天没动,最后我把他年终奖数额算了一遍,告诉他通胀之后买不起他想要的那款车,他当场就走了。”

“你这也太狠了。”

“卷王嘛。不狠怎么卷。”

林小满笑了。这是她来地府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当天下午,陈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林小满,你的绩效我看了。七个案子,五个独立完成,一个协助完成,一个——”他看了一眼报表,“沈渡帮你完成的?”

“他……提供了思路。”

“编改办规定,客户参与劝导工作,绩效归劝导员,但要在备注栏注明‘客户协作’。”陈主任在表上写了几笔,“另外,你的第八单准备接谁?”

“沈渡。”

陈主任的手停了一下。

“沈渡是你最后一单?”

“对。”

“你确定?”

林小满看着陈主任的表情,发现那张永远公文式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生气,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担忧?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没有。”陈主任合上报表,“注意流程合规。别搞特殊。”

又是这句话。林小满走出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陈主任正站在白板前,看着她的名字下面那个孤零零的未完成标记,手里的笔一直没落下去。

她忽然想起小赵说的“陈主任每次提到沈渡都申请回避,回避理由写的是利益相关”。

陈主任和沈渡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第6章 杯套批注与第一份《客户分级建议》

林小满发现,沈渡这个人——不,这个鬼——表达关心的方式极其别扭。

比如她加班到半夜,他会“恰好”出现在工位区走廊,手里端着一杯“无糖”奶茶,说“孟婆今天做多了,没人要,给你”;比如她方案被陈主任打回来,他会“恰好”路过她工位,瞥一眼屏幕,说一句“第三段逻辑不对”,然后走开;比如她骂他搅黄案子,他不反驳,第二天她桌上会出现一份手写的“客户沟通要点”,字迹工整得像字帖。

但你要是当面问他“你是不是在帮我”,他一定用最欠揍的语气回答:“你想多了。我纯粹是怕你转正失败换个人来,更烦。”

林小满已经学会从他话里翻译信息了。“更烦”的意思大概是:你比其他人强一点,但我不打算让你知道。

第八天,她提前做完了前七个案子的收尾工作,开始专攻沈渡。这是她最后一单,KPI 9/10。只差他一个。

她决定不用话术了。阿码那件事教会她一件事:沈渡对包装免疫,他看的是真东西。她把自己关在工位上,花了一整天,写了一版完全不一样的方案——没有用户画像,没有话术转化,没有“投胎后优先分配”。

第一页写的是:**“沈渡滞留原因:待核实。档案标注:记忆处理异常,暂缓处理。我的判断:他的滞留和我的档案有关。具体关联:未知。”**

第二页写的是:**“问题:为什么是他等我?为什么是我忘了?”**

第三页只写了一行:**“我需要他告诉我真相。但首先,我需要让他知道,我准备好听了。”**

她把这份“方案”递给他时,手有点抖。沈渡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把它折好放进风衣口袋里,说:“明天下午,孟婆奶茶店。我跟你讲。”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小赵在找你。”他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

林小满回头,小赵正从工位区那头跑过来,手里挥着一张纸:“林小满!陈主任说明天下午档案室检修,你的档案调不出来,让你换个时间!”

林小满转回来,沈渡已经走了。

她站在原地,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陈主任先让她去档案室,然后又在她要去找沈渡时通知档案室检修。这个时间卡得也太巧了。

当晚,她和小赵在工位上加班。小赵在画“今日清零”的最后几个对勾,林小满在翻来覆去地看沈渡之前给她的《客户分级建议》。那份建议书她之前只看了前面几页,后面一直没顾上细看。今天她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被划掉的小字还在:

**“林小满案:建议并案处理。”**

她指着这行字问小赵:“并案处理,是什么意思?”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府编改办的术语,意思是有两个以上的案子存在关联,可以合并处理,提高效率。比如两个滞留鬼互相牵制,你劝走一个,另一个就松动了。”

“我和沈渡的案子,可以并案处理?”

“那上面写的是‘林小满案’。你的案子。沈渡的案子有没有并进来,不知道。”小赵看了她一眼,“但如果你的滞留原因和他的滞留原因有关系,那并案是合理的。”

林小满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发现,你不肯投胎的原因,和我有关。”

她合上建议书,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不等沈渡了。她要自己去档案室,在检修之前把她的档案调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趁陈主任还没到,溜进档案室。L柜第三排,林小满的档案袋还在。她抽出来,翻到滞留原因那一页,上面还是那六个字:**“记忆处理异常”。**

但档案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之前没有的。她展开: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早。”

落款是沈渡的印章符号。

林小满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个人,档案室他随时进出,还提前给她留了纸条。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下午孟婆奶茶店,我告诉你所有事。带上这份档案。还有,别让陈主任知道你来过。”**

林小满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把档案放回原处,正要走,余光扫到旁边一格抽屉——沈渡的档案。

抽屉没锁。她的手停在把手上。看还是不看?沈渡说了下午会告诉她所有事。但小赵的话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他三百七十年的道行,你七天试用期。他说的每句话你都多想想。

她犹豫了五秒钟。然后拉开了抽屉。

沈渡的档案袋比她的厚得多。她打开,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沈渡,生前职业艺人,死因“不明”,滞留时长三百七十年。第二页开始是历任劝导员的记录,每一页的结尾几乎都写着同一句话:“客户拒绝沟通。”

她往后翻,翻到最近一页。是她自己入职前一周的更新记录,笔迹不是沈渡的,也不是陈主任的。记录内容:“客户近期行为变化:主动接触新入职劝导员林小满。分析:动机不明。建议:密切观察。”

林小满盯着“主动接触”四个字。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在奈何桥头,是沈渡先抽走了她的KPI表。他主动来找她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接了案子才找到他,但实际上,是他先找到了她。

他把她的KPI表抽走,划掉自己的名字,说“换个人劝”。这到底是让她别劝他,还是让她注意到他?

她合上档案,放回抽屉,走出档案室时脑子里一团乱。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沈渡知道她所有的信息。她对他,一无所知。

下午两点,她到孟婆奶茶店时,沈渡已经在了。桌上两杯奶茶,一杯半糖,一杯无糖。他把半糖那杯推给她:“你的。无糖的是我的。”

林小满坐下,没碰奶茶。

“你说过,你想问什么,我答什么。”她开口,“第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

沈渡端起自己的无糖奶茶,喝了一口。

“三百七十年前。”

“具体。”

“你死的那个晚上。”他看着她,“我在后台等你。你说要来拿票。你没来。”

林小满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死的那天晚上,她本来要去一场演唱会。

“什么票?”

“我最后一场演唱会的票。”沈渡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票根,放在桌上,“VIP区,第三排,座号003。小葵那张是004。你那张是003。我专门给你留的。”

林小满低头看那张票根。演唱会的日期、地点,和她在小葵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座号003。

“我不记得这件事。”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轻。

“我知道。你喝孟婆汤的时候,记忆处理出了岔子。你的那段记忆被标了‘待复检’,一直没处理完。所以你带着空白投胎排队,然后稀里糊涂被编改办招了外包。”

“你一直在等我记起来?”

“我一直在等你。”沈渡把奶茶杯放下,“记不记得起来,是另一回事。”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惊。大概是因为线索已经铺得太久了,从档案袋到纸条到“并案处理”,她早就隐约猜到了方向。

她问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让陈主任处理我的档案?”

沈渡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她看见了。

“陈主任是我的前任劝导员。”他说,“三百七十年前,他劝过我一次。我拒绝了。他后来调去当主任,把我的案子标了‘长期挂起’,不再派人来。直到你入职。”

“为什么是你劝我走?”

“因为他知道你的档案和我有关。他把你派给我,是想看你会不会让我松动。”

林小满想起陈主任在她名字下面迟迟落不下去的笔。他不是在犹豫她的进度,他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你怎么知道他会批我复核?”林小满问,“你好像每一步都知道他要干什么。”

沈渡看着她:“我观察了他三百七十年。他处理每一个滞留案都是同一个模式——先卡三天,让对方急,第四天给通道。卡你是为了看你能不能扛,放你是为了看你会不会用他给的通道。你的复核申请他拖到第二天才给结果,已经算快的了。他对别的案子,卡足五天。”

“所以你靠什么判断他会批?”

“靠他三百七十年的签批记录。”沈渡把奶茶杯转了一圈,“我在地府档案室有权限,能查所有主任级签批的统计。他批过的‘关联案复核’一共四十三件,通过三十九件。驳回的四件里,三件是申请人自己撤的,一件是材料不全。你材料齐全,他没理由驳回。”

林小满看着沈渡,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全知”不再是凭空来的。他在档案室翻了三百七十年的签批记录,把陈主任的决策模式摸得比陈主任自己都清楚。这不是背规章,这是做用户行为分析。

“那你为什么说,我必须干干净净清完其他案子只差你一个?”

“因为陈主任还有一条隐藏规则,不在规章里。”沈渡说,“他三百七十年来从没批过‘带病转正’的案子——就是申请人本身档案有问题、却想靠劝走一个特殊客户来换转正。你的档案有问题,如果其他案子没清完就申请转正,他一定驳回。但如果你只差我一个,其他全清,他就没理由卡你。”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这个人把陈主任的规则拆得比谁都透。

“第三个问题,”她说,“你搅黄我KPI,是为了护着我。为什么?”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微微上扬。林小满第一次看见他笑。

“因为陈主任这个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你要是被他发现你和我的案子有关联,他会把你标成‘高风险劝导员’,直接打回滞留。你只有干干净净清完其他案子,只差我一个,才能保住转正机会。”

“所以你搅黄我案子,是为了——”

“让你别接那些你扛不住的案子。”他看着她,“周奶奶那个案子,你要是第一天去劝,会被她带进执念里。她等孙女高考等了八年,你一个记忆不全的新手,拿什么扛?”

林小满想起自己那天差点去接周奶奶的案子,被沈渡拦住了。他说“这个案子你现在去,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当时以为他在找借口。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沈渡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站起来:“因为你只剩我一个了。前九个案子你清完了。陈主任不能再拿‘高风险’卡你。现在只剩我的案子——你转正,或者我走。”

“你会走吗?”

沈渡看着她:“你先回答我第一天问你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发现,你不肯投胎的原因,和我有关。你还会劝我走吗?”

林小满看着他。奈何桥头的风把孟婆奶茶店的招牌吹得轻轻晃。她想起杯套上的批注,想起档案室的纸条,想起阿码案子里他三句话拆了客户的执念。这个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铺路,从第一天抽走她的KPI表开始。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对。”

沈渡挑了一下眉。

“你问的是‘我会不会劝你走’。”林小满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回收筐,“但我转正的条件是‘劝走十个滞留鬼’。你如果不想走,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但我的运营思维告诉我,KPI的解法不止一种。”

沈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没喝完的那杯奶茶从回收筐里捞出来,放回桌上。

“这杯还没喝完。浪费。”

“你管我——”

“明天最后一天。”他打断她,“陈主任会盯着你。你最好想出一个合规的办法。”

他走了。林小满看着桌上那杯被他捞回来的奶茶,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鬼——别扭到了极致。明明是她要劝他走,他现在反过来催她想办法。

她拿出手机(地府也发工作手机,只能上内网),给孟婆发了条消息:“明天给我留两杯奶茶。半糖。加珍珠。”

孟婆回得很快:“加珍珠=你俩有戏。我记上了。”

第7章 用户回访:前任劝导员与孟婆奶茶审问

最后一天的前夜,林小满失眠了。

她躺在编改办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渡那句“你转正,或者我走”。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十遍,终于嚼出点味道来:他从来没说过他愿意走。他说的是“我走”——走,不一定是投胎。

林小满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工作手机,翻到编改办内网的用户回访记录。她之前用“运营方法论”做的那份回访,其实没做完。前任劝导员的名单里还有三个人没联系上。她决定天亮之前把这三个全访了。

第一个,退休劝导员老李,现在在孟婆奶茶店隔壁摆摊卖煎饼果子。林小满凌晨五点蹲在他摊前,要了一套煎饼,边吃边问:“李叔,你当年劝沈渡,怎么失败的?”

老李翻着煎饼鏊子,头也没抬:“他说我煎饼太咸。”

“就这?”

“就这。他说我煎饼太咸,让我回去重做。我做了三遍,他吃了三套,然后说‘你走吧,我不投胎’。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连煎饼咸淡都拿不准,劝我投胎这种大事,我更不信你’。”

林小满咬了一口煎饼。咸淡刚好。老李被沈渡遛了。

第二个,前劝导员阿梅,现在在地府妇联当调解员。林小满在妇联办公室找到她时,阿梅正在调解一对死了还在吵架的夫妻。等那对夫妻被劝走,阿梅转头看她:“你问沈渡?我劝了他两个月,方案写了十七版。他最后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没想明白。”

“什么话?”

“他说:‘你方案里写了十七种让我投胎的好处,但你从来没问过我不想投胎的理由。’”

林小满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第三个,最老的劝导员,已经退休投胎了。林小满只翻到他的工作笔记残页,上面潦草写着:“沈渡案——不可劝。原因:其滞留与另一案关联,未并案前,劝走沈渡将导致关联案永久搁置。”

另一案。林小满盯着这四个字,合上笔记。

她回到编改办时天刚亮。小赵已经在了,今日清零的纸上画了九个对勾,就差最后一个。看见她,小赵招手:“陈主任在找你。让你到了就去他办公室。”

林小满去了。陈主任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她的KPI表。第九单的空白栏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又擦掉了。

“林小满,今天是最后一天。”他开口,“你的第九单,沈渡,准备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好。”

“编改办对特殊案子有特别通道。”陈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如果劝导员认为客户滞留原因涉及编改办内部未结事项,可以申请‘关联案复核’。复核期间,KPI不计入未完成,等复核结果出来再定。”

林小满接过文件。“关联案复核”五个字下面画了红线,旁边有陈主任的批注:“适用于沈渡案。”

“你早就知道我的档案和沈渡有关。”林小满说。

陈主任没否认:“我是他第一任劝导员。三百七十年前,我劝过他一次。他不走。后来你入职了,我看到了你的档案——滞留原因待核实,记忆处理异常。我当时就想,如果派你去劝他,他会不会有反应。”

“所以你是在拿我试探他。”

“我是在给双方一个机会。”陈主任看着她,“编改办的规则是,关联案必须并案处理。沈渡的滞留原因和你的档案异常,是同一个技术故障的两端。你的记忆处理出岔子,和他当年等你等到死,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沈渡不走,技术科就不会启动复检;技术科不复检,你的档案就永远‘待核实’,你也转不了正。”

他顿了顿:“老赵笔记上写‘劝走沈渡将导致关联案永久搁置’——那是旧规则。他那个年代,两个案子只要一方先结,另一方就自动冻结。现在的新规则是,两个案子必须一起结。所以沈渡不走,你转不了正;你转不了正,沈渡的案子也结不了。你们两个的事,必须一起解决。”

林小满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她忽然理解了陈主任这个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信流程。在他看来,把两个关联案子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解决,就是最高效的方案。

她回到工位,准备去找沈渡谈“关联案复核”的事。路过孟婆奶茶店时,孟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林小满,过来。”

她走过去。孟婆把一杯无糖奶茶放到她面前:“沈渡今天心情不好。你别惹他。”

“怎么看出来的?”

孟婆把菜单推过来。菜单最底下多了一行手写小字:“无糖:他今天很不好。别惹。”

“他为什么不好?”

“因为你查到最老那任劝导员的笔记了。”孟婆擦着杯子,“那页残卷是沈渡自己撕下来的。他不想让你看到。”

“为什么?”

“你去问他。我只能告诉你:那一页上写的‘关联案’,就是你。”

林小满端着那杯无糖奶茶,脑子里的拼图又对上了几块。她问孟婆:“你认识沈渡多久了?”

“三百七十年。他刚死那会儿就来我这喝奶茶了。那时候我问他喝什么糖度,他说‘随便’。我给了全糖,他喝了一口就吐了。说太甜。后来我给他调了无糖,他喝到现在。”

“所以他不是喜欢无糖,是不喜欢甜?”

“是不敢喜欢。”孟婆把杯子放回架子,“怕甜的东西留不住。你当运营的,应该懂——用户不敢下单的时候,你得推他一把。”

林小满看着孟婆。这个人,不,这个鬼,在地府开奶茶店开了三百七十年,每一个来买奶茶的鬼她都记得糖度,每一个糖度变化她都读得出故事。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加珍珠。”孟婆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珍珠,“你自己煮,自己加。别让他看见。让他以为是你自己要喝。”

“为什么?”

“因为他只会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接受别人的好。”孟婆把无糖奶茶收回去,换了一杯半糖,“这杯算我的。去吧。”

林小满端着半糖奶茶走出店门时,正好撞见沈渡。他站在店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什么都没拿,墨镜没戴,表情比平时沉。

“你查到老赵的笔记了。”他说。老赵就是那个已经投胎的最老劝导员。

“查到了。”

“上面写了什么?”

“‘沈渡案——不可劝。原因:其滞留与另一案关联,未并案前,劝走沈渡将导致关联案永久搁置。’”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关联案是什么。”林小满说。

“知道。”

“你不让我知道。”

“对。”

“为什么?”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林小满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忘川河边的风。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会做一个选择。”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那个选择。”

“什么选择?”

“劝我走,还是让我等。”

林小满抬头看着他。奈何桥头的暮色把他的轮廓染得很柔和。

“沈渡,”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不让我知道,也是在替我做选择?”

沈渡没说话。

“你觉得我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会选错,所以你替我拖了三百七十年。”林小满把奶茶举起来,“但信息不全的那个人,是我。我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都不知道。你替我做了三百七十年的决定,现在该轮到我了。”

沈渡看着她手里的奶茶,半糖的,杯套上没有字。

“陈主任给了你‘关联案复核’?”他问。

“嗯。”

“你想申请?”

“我想先听你把话说完。你欠我一个完整版。”林小满把奶茶递过去,“给你的。半糖。”

沈渡接过奶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第一次给我买奶茶。”他说。

“以前都是你请我。”

“不一样。以前是我给你,现在是你给我。”

林小满看着他。这个鬼,三百七十年的道行,纠结一杯奶茶是谁给谁的。

“沈渡,”她说,“今晚把话说完。明天我申请关联案复核。你配合我。”

“如果复核的结果是让我走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运营。KPI的解法不止一种。”

第8章 粉丝后援会与“白月光”误会

林小满的计划在当天晚上被打乱了。

小葵——那个本来已经排队投胎的粉丝鬼——突然出现在她工位前,表情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姐!我查到了!”小葵把手机怼到她脸上,“沈渡每年固定一天在奈何桥头等,等了三百年。那天就是他最后一场演唱会的日期。他在等人!”

林小满把手机推开:“我知道他在等人。”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在磨蹭什么?”

“磨蹭什么?”

“你还不去问他是不是在等你?!”

小葵的声音太大了。旁边工位的小赵探过头来:“什么情况?林小满,你和鬼王——”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我耳朵不红。”

小赵把镜子递过来。林小满看了一眼,耳朵是红的。

小葵拉了个椅子坐下,一副“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不走了”的架势:“姐,我跟你说,我们后援会考古组挖了三个月,把沈渡生前所有公开行程和后台采访全扒了一遍。最后一场演唱会那天晚上,他在后台多留了两个小时,工作人员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个人来拿票’。VIP区第三排的票,两张,一张是他自己留的,一张——”

“一张是给谁的?”

“不知道。票号是003和004。004在我这,我抢到的。003被沈渡自己留下了。”小葵看着林小满,“姐,你工牌号是003。”

林小满的工牌挂在脖子上,翻过来看了一眼。编号003。编改办外包工牌是按入职顺序编的,她是第三天入职,所以是003。巧合。

但沈渡的票号也是003。林小满想起档案室里那张纸条上的落款、杯套上的批注、档案袋上的“暂缓处理”。这个人在她入职之前,就知道她会来。

“姐,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没来的人’?”小葵问。

林小满没回答。她站起来:“小葵,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但你还没告诉我沈渡到底什么时候复出——”

“他不复出了!”

小葵被她的音量吓了一跳。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小葵,你追的星已经死了三百七十年了。你得往前看。”

小葵瘪了瘪嘴。但走之前还是回头说了一句:“姐,后援会永远支持你。你要真是那个人,我们给你应援。”

第二天上午,林小满还没去找陈主任,小葵的应援先到了。

编改办工位区前面拉了一条横幅:“嫂子加油劝走他,我们好追星”。落款是“沈渡再就业后援会”。横幅下面站了十几个粉丝鬼,每人手里举着一张沈渡生前照片,口号统一:“不投胎,也能发光!”

小赵站在横幅下面仰头看了半天,问林小满:“‘嫂子’是谁?”

“不知道。”

“横幅正对着你工位。”

林小满把脸埋进KPI表里。三分钟后,沈渡出现在工位区入口,墨镜都没戴,脸黑得像锅底。小葵带头喊:“沈渡哥!加油!让嫂子转正!”

沈渡扫了一眼横幅。全场安静。他开口:“谁拉的?”

小葵举手。

“拆了。”

“但这是应援——”

“拆了。林小满转正靠KPI,不靠应援。”

小葵悻悻地指挥粉丝鬼拆横幅。沈渡走到林小满工位前,压低声音:“你让她们来的?”

“我没有。小葵自己组织的。”

“管好你的人。”

“她追的是你,不是我的人。”

沈渡看着她。林小满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旁边小赵假装翻报表,耳朵竖得老高。

沈渡先移开视线:“陈主任在找你。”

“我知道。我还没去。”

“现在去。”

“你命令我?”

“我建议你。”沈渡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她桌上,“这是关联案复核的申请材料。你缺的部分我补好了。拿去交给陈主任。”

林小满展开纸,是一份完整的“关联案复核”申请,抬头写着“林小满与沈渡滞留案关联性说明”,内容详细列了两案的时间线、关联点、建议处理方案。建议处理方案一栏写着:**“将沈渡案与林小满案并案处理。沈渡转任编改办特聘顾问,林小满转正。KPI双赢。”**

林小满抬起头。沈渡已经走了。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份申请,倒吸一口气:“他连你的转正方式都想好了?”

“嗯。”

“那你还在等什么?”

“我在想,他为什么帮我帮到这一步。”

小赵想了想:“因为他想让你转正。转正之后你就不会走了。”

“他怕我走?”

“他等了你三百七十年,你说他怕不怕?”

林小满把申请材料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出工位区时,小赵在后面喊:“你去哪?”

“找陈主任。申请关联案复核。”

“那如果复核不通过呢?”

林小满回头:“那我就想别的办法。反正我不可能劝他走。”

她走到编改办办公室门口时,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陈主任。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她,停住脚步。

“林小满。我正要找你。”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两人对视。陈主任先开口:“关联案复核的申请,你填好了?”

“填好了。”

陈主任把文件递过来。林小满接过一看:**“关联案复核申请表(已预审通过)”。** 申请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日期是昨天。审批人一栏,陈主任已经签了字。

“你昨天就批了?”

“我昨天就知道你会申请。”陈主任推了推眼镜,“沈渡昨晚来找过我。”

林小满拿着那份预审通过的申请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背着她做了多少事?

但她没有直接去找沈渡。她把申请表收好,回到工位,翻开沈渡之前给她的《客户分级建议》。那份建议书里“需情绪干预”那一类下面列了七个鬼,沈渡都打了标注,但标注只写了“可拆”,没写怎么拆。林小满盯着那七个名字,忽然想到:沈渡帮互助小组拆了执念,但她呢?她一次都没自己拆过。

她把建议书合上,站起来。小赵问她去哪,她说:“互助小组。我自己去。”

小赵:“沈渡不跟你一起?”

“不用。他拆他的,我拆我的。我得看看我到底能不能自己干。”

她到待定区最里面的隔间时,七八个鬼正围着沈渡。沈渡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林小满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等儿子结婚”的老太太鬼面前,蹲下来:“阿姨,您儿子结婚了吗?”

“没呢。等了十二年,他连对象都没有。”

“您见过他对象吗?”

“没见过。我就看他朋友圈,天天发猫。”

林小满掏出手机(地府内网版),翻了翻老太太鬼的档案。她儿子在阳间的记录显示:去年领了证,没办婚礼,朋友圈确实只发猫。林小满把记录调出来,放大,给老太太看:“阿姨,您儿子去年就领证了。只是没办婚礼,也没发朋友圈。您看这张——结婚证照片。”

老太太鬼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开始抖:“这……这是我儿媳妇?”

“对。您儿子不办婚礼,可能是嫌麻烦,也可能是因为您不在。但证领了,人跑不了。您等的那场婚礼,可能不会有了。但您要的‘儿子成家’,已经成了。”

老太太鬼把照片看了三遍,忽然笑了:“这姑娘长得好看。行,我不等了。我投胎去。”

林小满站起来。她转头看沈渡,沈渡靠在门框上,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还行。”他说。

林小满知道,在沈渡的词典里,“还行”就是“很好”。

第9章 周奶奶高考案与扛人事件

林小满自己拆了一个案子之后,信心上来了。她把互助小组剩下六个鬼挨个访了一遍,发现沈渡之前铺的底很好——每个鬼的执念都被他提前摸清了,但怎么拆、用什么角度拆,他留了白。

她用了半天时间,独立拆了三个。等儿子结婚的老太太已经解决了;等公司上市的,她没像沈渡那样给假股票,而是把公司退市公告打印出来,告诉他“敲钟是上市,退市没人敲钟,但您儿子把公司卖了,赚了一笔,给您烧了纸别墅”——鬼一听,别墅都收到了,公司没就没了,走了。

等前夫后悔的那个,林小满帮那个鬼前夫写了口述信(通过地府通信系统),前夫说“后悔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八年,真听到的时候,发现心里没什么波澜。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说:“行,我知道了。后悔是你的事,我下辈子要开奶茶店,比孟婆还大。”走了。

剩下的三个,林小满搞不定。一个等孙子出生的,孙子还没影;一个等高考的,就是周奶奶;一个等仇人道歉的,仇人还没死。

她正对着周奶奶的档案发愁,小赵跑过来:“周奶奶的孙女高考提前了。”

“什么?”

“地府时间流速和阳间不一样,地府过去三天,阳间过去了三个月。她孙女后天高考。”

林小满站起来。她想起沈渡之前拦她的话:“这个案子你现在去,会把自己搭进去。”但现在情况变了——她需要处理周奶奶的案子,不然互助小组清不干净。

她往待定区走。走到半路,一只手从后面把她领子拎住了。

沈渡。

“去哪?”

“周奶奶的案子。她孙女提前高考了,我得去告诉她——”

“你告诉她之后呢?”沈渡把她放下来,转过来面对她,“她会更焦虑,执念加固,然后你三天之内劝不走她,你的复核期间KPI就卡在这。”

“那我就看着不管?”

“我没说不管。”沈渡看着她,“我说的是你别直接去。”

“那你有什么办法?”

沈渡把她带到周奶奶的隔间门口,让她站在门外听。里面,沈渡的声音传出来:“周奶奶,您孙女提前高考了。”

林小满在门外攥紧了拳头。这个鬼,自己先来了。

周奶奶的声音慌了:“提前了?那我是不是来不及了?我还想看她考完——”

“您想看她考完,还是想看她考好?”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看她考完。”她的声音低下来,“她爸妈离婚早,是我带大的。她答应我,高考那天要给我煮一碗面。我还没吃上呢。”

沈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您孙女高考那天,会有人给她煮面。她同学、老师,或者她自己。您那碗面,她记着。但她更需要的是您别让她分心。”

周奶奶开始抽鼻子。

“还有,”沈渡说,“您投胎之后,可以选一个跟她同一年高考的人家。下辈子您俩一起高考。您要是考好了,她给您煮面。”

周奶奶破涕为笑:“你这孩子,嘴真能说。”

林小满站在门外,忽然明白沈渡为什么拦她。周奶奶的执念不是“看孙女高考”,是“那碗面”。沈渡已经拆到根了,如果她直接冲进去说“您孙女提前高考了”,周奶奶会慌,会加固执念,那碗面就永远煮不上了。

沈渡从隔间出来,看见她站在外面,表情很淡。

“你提前来了。”林小满说。

“嗯。”

“你昨晚就来了。”

“嗯。”

“你把所有人的执念都拆好了,让我去收尾。”

“剩下的三个,我给你留了。”沈渡看着她,“周奶奶的我收了。另外两个你自己想。但你不能直接冲,得先想清楚他们的‘面’是什么。”

林小满看着他。这个人,不,这个鬼,说话永远只说一半。“面”是周奶奶的执念锚点。另外两个的“面”是什么?她得自己想。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沈渡在后面看她走远,没追。

当天下午,林小满没去找周奶奶,她去了那个“等孙子出生”的鬼那里。问他:“您孙子还没出生,您是想看孙子,还是想给他做点什么?”鬼说:“我想给他做一张摇篮。我年轻时是木匠。”林小满说:“那您先做,做完我帮您捎到阳间,等他出生就给他用。”鬼开始做摇篮了,不闹了。

剩下那个“等仇人道歉”的,她问:“您等道歉,是想让他认错,还是想让自己顺口气?”鬼说:“我想让他知道,当年那事是他错了。”林小满说:“那您给他写封信,我通过地府通信系统送过去。他道不道歉是另一回事,您把话说了就行。”鬼写了信,送出去了,不闹了。

三个案子,两天清完。互助小组的全部执念都拆了。

陈主任在周会上说:“林小满,你这个互助小组的处理方式不错。沈渡拆执念,你落地执行。后面这种配合可以推广。”

林小满点头。散会后,她走到沈渡工位前:“沈渡。”

“嗯。”

“下次别提前帮我拆。我想自己来。”

沈渡看了她一眼:“行。”

“但你可以在旁边看着。”

“行。”

“如果我想不出来,你提醒一句。”

“一句不够。”

“那就两句。”

沈渡没说话,但林小满看见他把工牌翻了个面。正面朝上的时候是“特聘顾问”,背面朝上的时候是“待定”。现在正面朝上。

第10章 互助小组清账与倒数第二夜

复核第二天,林小满把互助小组的材料整理好交给陈主任。

陈主任翻了一遍,面无表情地说:“七个案子,你自己独立拆了三个,沈渡协助四个。独立案算1分,协助案算0.5分,合计3 + 4×0.5 = 5分。你的复核期间进度补到9.5/10+5=14.5/10。超额完成。”

“那我转正——”

“复核还没结束。沈渡本人的案子还没解决。”陈主任把材料合上,“你那个‘非投胎解决方案’,A方案特聘顾问我看了。编改办旧规章里确实有这一条,但需要转正劝导员提名。你还没转正。”

“所以我需要先转正。”

“对。但沈渡不处理完,你转不了正。”陈主任推了推眼镜,“这是一个循环。”

林小满早就想到这一步了。她拿出方案B:“复核延期。等陈主任改规则。”

“我不改。”

“那我就提交复议。地府编改办有复议流程,主任不能无故驳回。”

陈主任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几乎可以算一个笑:“你查过复议流程?”

“查过了。编改办复议条例第三条——关联案复核期间,主任不得单方面终止流程。你签了‘同意并案处理’,就不能中途叫停。”

陈主任把她递过来的复议申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在材料上盖了章:“复议申请受理。明天上午出结果。”

林小满走出办公室时,腿有点软。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运营怕什么,上啊。

当天下午,沈渡又扔给她一样东西。一个U盘(地府也有U盘,鬼才知道原理),里面是周奶奶孙女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等儿子结婚那位的“催婚话术改良版”、还有等前夫后悔那位要开花店的选址攻略。

“给他们的?”林小满问。

“你转交。”沈渡说,“编改办规定,顾问不能直接接触滞留鬼。”

“你还没当顾问呢。”

“你先转交。规矩我熟。”

林小满把U盘里的内容打印出来,挨个送到待定区。周奶奶拿着高考志愿指南,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念叨:“我孙女要学医啊……好,学医好……”

林小满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老太太的执念其实挺好劝的。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她:你孙女在往前走,你也可以。

她走回工位时,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小满,我有个事得跟你说。”

“什么?”

“陈主任今天下午把我叫去,问我你最近的表现。”小赵表情严肃,“他说如果沈渡案复核通过,可能要把你提为正式编。到时候外包名额空出来一个,让我顶上。”

“那不是挺好的?”

“好是好。但陈主任还说了一句话:‘林小满如果转正,沈渡的特聘顾问章需要她来盖。盖章前,她得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不知道。但我感觉,陈主任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他可能在暗示什么。”

林小满把小赵的话记在心里。当天晚上,她在工位上把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非投胎解决方案,A、B、C三条路径,每条的风险评估都重写。写到凌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桌上又一杯奶茶。杯套写着:“方案A可以。B和C不用写。陈主任会卡你。只留A。”落款是沈渡的印章符号。

林小满把杯套翻过来。背面写着:“明早陈主任出结果,你带着方案去。别迟到。还有——”

后面没写完。被划掉了。

林小满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看了半天。她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把方案重新整理好,把B和C删了,只留A。然后去陈主任办公室等结果。

路过孟婆奶茶店时,她买了两杯奶茶。半糖,加珍珠。孟婆递给她时笑得意味深长:“加珍珠=你俩有戏。我记上了。”

林小满把其中一杯放到沈渡常坐的位置上,杯套上写了几个字:“等一下。我转正就回来。”

她到陈主任办公室时,小赵已经在等了。两人对视一眼。小赵低声说:“陈主任在里面打电话。打了一个小时了。”

“跟谁?”

“不知道。但他说的话我听见了一句:‘她准备好了。你别拦。’”

门开了。陈主任挂掉电话,看着林小满:“进来。”

她走进去。陈主任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关联案复核结果。沈渡案与林小满案并案处理通过。处理意见:沈渡转任编改办特聘顾问,林小满转正。盖章生效。”

林小满看着文件最后那个红章空位。陈主任把印章推过来:“你盖。”

“我盖?”

“你是转正劝导员。沈渡的特聘顾问章,按流程由你盖。”陈主任看着她,“想清楚了?”

林小满拿起印章。章是凉的,上面刻着“编改办特聘顾问”。她想起沈渡说的“你要是被我标了高风险就打回滞留”,想起他帮互助小组的七个鬼拆执念,想起他在奶茶店坐了一小时又一小时,想起小葵说的“他在后台等一个人来拿票”。

她把印章按下去。红章落在文件上,沈渡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字:“特聘顾问,任期:无固定期限。”

陈主任把文件收好,递给她一个工牌:“你的转正工牌。从今天起,你是编改办正式劝导员。”

林小满接过工牌。编号003变成了正式编编号。她翻了翻背面,上面印着编改办徽章和一行小字:“往生劝导,有始有终。”

她走出办公室时,小赵在外面等她:“成了?”

“成了。”

小赵伸出手:“恭喜。正式编同事。”

林小满握上去。小赵又说:“不过你那个顾问,陈主任说要绑定你的KPI。你俩以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再搅黄别人KPI,你跟着扣。”

林小满笑了一下:“他以后不搅黄了。他自己就是顾问,搅黄谁去?”

她走回工位区时,远远看见沈渡坐在孟婆奶茶店的位置上。桌上放着她留的那杯奶茶,杯套上的“等一下”三个字旁边多了他写的一行:

“等到了。”

第11章 她自己的档案

转正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林小满领到了正式编工牌和一套新工位。新工位比外包区大一点,带抽屉,桌上还有个小台灯。她把KPI表挂在工位隔板上,上面十个案子全部打勾。

小赵送了一束花——待定区假花,塑料的,不谢——祝贺她转正。花上附了一张卡片:“利息免了。下次有案子别抢我客户就行。”

林小满把花插在台灯旁边,开始整理沈渡的顾问工位。顾问工位在她旁边,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电脑都没有。她手写了一份《特聘顾问工作内容》,贴在他桌上:第一条,顾问不打卡;第二条,顾问不背KPI;第三条,顾问负责拆执念,不负责被劝。

沈渡来看他的工位时,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着第三条:“不负责被劝——你写的?”

“嗯。”

“那你的KPI怎么办?”

“你已经是顾问了。顾问不算滞留。我的KPI清了。”

沈渡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

“你转正了,然后把我变成同事,绕了一圈,我也成编改办的人了?”

“对。”

“你知不知道我三百七十年没上过班了?”

“你搅黄我KPI的时候挺像在上班的。”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工作内容我收下了。第三条我保留意见。”

“保留什么?”

“不负责被劝。”他看着她,“你还没劝过我。”

“你已经是顾问了,不用被劝。”

“我不是说投胎。”沈渡把奶茶放在她桌上,“我是说——你还没劝过我。你一直在想别的办法。你没真正问过我,为什么不愿意走。”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说得对。她一直在想“怎么让他不走”,没想过“他为什么不想走”。

“那你愿意说吗?”她问。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奶茶杯转到她面前,杯套上写着“半糖”。

“你喝。喝完我告诉你。”

林小满把奶茶喝完,把空杯放下。沈渡坐在她对面,终于开口:“三百七十年前,我最后一场演唱会。散场之后,我在后台等一个人。那个人答应要来拿票,VIP区003。我从八点等到十二点。散场工作人员来清场,我说再等等。等到凌晨两点。等到天亮。她没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了。”沈渡看着她,“死因写的是‘不明’。其实我知道原因。等一个人等到心死,心死了就活不了。”

林小满没说话。她想起档案里“记忆处理异常”六个字。

“你喝孟婆汤的时候,记忆处理出了岔子。”沈渡继续,“你那段记忆被标了‘待复检’,一直没处理完。所以你带着空白投胎排队,然后稀里糊涂被编改办招了外包。”

“你一直在等我记起来。”

“我一直在等你。”沈渡纠正,“记不记得起来,是另一回事。”

林小满低头看着空杯底的珍珠。她想:原来“加珍珠=你俩有戏”是这个意思。

“沈渡,”她抬起头,“那天晚上,我为什么没去?”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你的档案里没有那段。技术科复检一直没做完。”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等我?”

“因为我想问你。”沈渡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忙什么?”

林小满想回答。但她的记忆里,那个晚上是一片空白。她试着回想。台风天。办公室。PPT。她记得自己一直在改PPT。改到很晚。然后呢?

然后手机响了。一条提醒。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想不起那条提醒是什么。

“我不记得。”她说。

“我知道。”

“那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沈渡看着她。奶茶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林小满第一次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三百七十岁的鬼王,像一个在后台等了很久的人。

“那我就不问了。”他说,“你转正了,顾问也当了。KPI清了。你要想不起,就不想了。”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等了三百年,就这么算了?”

沈渡把空奶茶杯扔进回收筐,站起来:“谁说算了?我现在是顾问。我有工资——孟婆奶茶店终身免单。有工位——你旁边那张空桌。有同事——你。”

他往工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陈主任说顾问要参加编改办周会。我第一次开会,你带一下。”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鬼——别扭到了极致。明明等了三百七十年,真等到了,一句“算了”就带过去了。

她追上去:“沈渡。”

“嗯。”

“你那天晚上在后台等我,等了多久?”

“到天亮。”

“以后不用等了。”

沈渡停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现在是编改办正式编。你就在我旁边工位。有事直接说,不用等。”

沈渡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那杯奶茶,你明天还买吗?”

“什么奶茶?”

“你昨天给我留了一杯。”

“以后每天都有。”

沈渡没接话。他转头继续往工位走。但林小满看见他耳朵红了。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墨镜遮着。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台风天。办公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她坐在工位上改PPT,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提醒:“沈渡「渡·一场」巡回演唱会·广州站,今晚8:00,VIP区003。取票提醒:后台入口。”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她点了“稍后提醒”,继续改PPT。

改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演唱会在十一点半就结束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提醒,心里想,下次吧。然后她趴在桌上,再也没醒过来。

林小满从梦里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半。她坐起来,脑子里那个画面清楚得像刚拍的照片。她记得那个“稍后提醒”的按钮长什么样。她记得自己按下去的时候想的是“反正还有下一场”。

没有下一场。

第二天早上,她端着两杯奶茶到工位时,沈渡已经在了。他看见她的眼睛,皱了一下眉:“你哭了。”

“没有。睡眠不好。”

“骗鬼呢。”

“你就是鬼。”

沈渡没再问。他把奶茶接过去,喝了一口。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沈渡。”

“嗯。”

“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那天晚上了。我在改PPT,手机弹了你的演唱会提醒。我点了‘稍后提醒’。”

沈渡的奶茶杯停在嘴边。

“然后我改完PPT,演唱会已经结束了。”林小满看着他,“我想的是‘下次吧’。”

沈渡把奶茶杯放下。他没说话。

“对不起。”林小满说。

“你道什么歉?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

“但我答应了要去拿票。”

“你没答应。”沈渡看着她,“你买了票。买票和答应是两回事。”

林小满看着他。这个人,不,这个鬼,在替她开脱。

“那你为什么还等我?”

沈渡把奶茶杯转了一圈:“因为我等的是你来拿票,不是等你道歉。”

林小满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鬼——别扭到了骨头里。三百七十年,他等的不是一个解释,是一个人。

“票还在吗?”她问。

沈渡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把票根掏出来,放在桌上。VIP区003,日期是三百七十年前。

“过期了。”他说。

“我知道。”林小满把票根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她掏出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已取票。日期:今天。”然后把票根递回去。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算强买强卖。”

“运营的基本操作。过期票换新票,客户不亏。”

沈渡把票根收进口袋。

第12章 转正与特聘顾问

沈渡第一次参加编改办周会,迟到了十五分钟。

林小满在会议室里替他捏把汗。陈主任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议程表,第一项就是“特聘顾问入职确认”。小赵在下面用气声说:“鬼王迟到了,陈主任最烦迟到。”

会议室门被推开。沈渡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奶茶,脸上带着一种“我是顾问我不打卡”的从容。

“堵奶茶店。”他说。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坐。”

沈渡在林小满旁边坐下。陈主任继续念议程:“沈渡,特聘顾问,由转正劝导员林小满提名。编改办旧规章第七条,特聘顾问岗位设置适用于‘滞留时间长、执念特殊、不宜强制清退’的客户。沈渡案符合条件。林小满提交的材料——包括互助小组七案、周奶奶高考案、程序员阿码案——作为辅助证据。盖章生效。”

他合上议程表:“沈渡,说两句。”

沈渡放下奶茶:“谢谢。我会配合编改办工作。不搅黄KPI。”

小赵在下面小声补了一句:“你已经搅黄了林小满两个KPI了。”

“那是之前。”沈渡没回头,“我现在是顾问。顾问的职责是拆执念,不是拆KPI。”

陈主任敲了敲桌面:“注意会议纪律。小赵,下一个议程是你的转正评估。”

小赵立刻坐直了。

会议结束后,林小满被陈主任叫住。陈主任把一份文件递给她:“特聘顾问的工牌和聘任书。你转交。”

林小满拿着工牌去找沈渡时,他正在孟婆奶茶店门口研究工牌上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他档案里的证件照,穿着白衬衫,表情不苟言笑。

“拍得挺帅。”林小满把聘任书递给他。

“还行。”

“你夸自己能不能换句话?”

“这照片不是我拍的。”

林小满笑了一下。她在对面坐下,把聘任书摊开:“签字吧。签完你就是编改办的人了。”

沈渡拿起笔,在聘任书上签了名。签完,他把笔递给林小满:“你签。提名人的名字。”

林小满签上自己的名字。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出现在聘任书上。

“林小满。”沈渡看着聘任书上的名字。

“嗯?”

“你转正之后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把一个三百七十年的滞留鬼,变成了一个三百七十年工龄的同事。”林小满把聘任书合上,“KPI算双赢。”

沈渡笑了一下。这次他笑得比之前明显一点,嘴角上扬的角度让林小满想起那张票根上的舞台照。

“你那杯奶茶,”他朝她手边抬了抬下巴,“半糖。加珍珠。”

“你怎么知道我加珍珠?”

“孟婆说的。她记菜单上。”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杯套。上面写着:“加珍珠=你俩有戏。我记上了。”

“这个孟婆——”

“挺好的。”沈渡把奶茶端起来,“至少糖度是准的。”

当天下午,陈主任在编改办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特聘顾问沈渡正式上岗。所有劝导员遇到‘长期滞留、执念特殊’案,可申请顾问协助拆解。”

小赵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回头问林小满:“他拆一个案子收多少钱?”

“不收钱。收奶茶。”

“那我也能请他拆吗?”

“你排我后面。我先预约。”

小赵翻了个白眼,走了。林小满回到工位,看见沈渡正坐在她旁边那张桌子前,对着空白的桌面发愁。

“你在干嘛?”

“上班。”沈渡把一张纸推过来,“陈主任让我写‘顾问工作计划’。我写不出来。”

林小满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顾问职责:拆执念。不拆KPI。”后面就没了。

“你就写这一行?”

“这一行够了。拆执念是核心。KPI是副产品。”

“你写得太短了。陈主任会打回来。”

“那怎么写?”

林小满拿过笔,在下面补了几条:“一、定期巡查待定区,识别可拆执念;二、为劝导员提供话术方向;三、协助处理高难度案;四、不打卡,不背KPI,不参加非必要会议。”

沈渡看了一眼:“第四条是你加的?”

“嗯。给你谋福利。”

“非必要会议包括什么?”

“包括陈主任临时召集的、没有议程的、超过半小时的会。”

沈渡把纸拿回去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句:“五、每周向编改办提交拆执念案例数。供陈主任参考。”

“你这是给自己加任务?”

“加一条显得完整。陈主任喜欢完整的东西。”

林小满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沈渡比她更懂地府的职场规则。他在这个体系里待了三百七十年,虽然一直以“滞留鬼”的身份对抗它,但他把规则摸得比谁都清楚。

“沈渡。”

“嗯。”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编改办的规矩?”

“因为陈主任是我第一任劝导员。”沈渡把纸折好,放进桌上的文件筐,“他当年劝我的时候,把编改办所有规章都背了一遍。我全记住了。后来我又在档案室翻了三十年他的签批记录,把他怎么用规则、怎么卡人、怎么放人,都摸了一遍。”

“你翻签批记录干什么?”

“等你来。”沈渡看着她,“你来了,他一定会拿规则卡你。我提前把他的规则摸清楚,你就卡不住。”

林小满没说话。她看着文件筐里那张工作计划,忽然想起一件事:陈主任第一任劝导员,三百七十年前劝过沈渡。沈渡记住了所有规章。这些规章后来成了他帮她的工具。

“陈主任知道你把他的规则全摸透了吗?”

“知道。他去年做规章修订,还让我提意见。”

“你提了吗?”

“提了。建议他加一条:特聘顾问不打卡。”

林小满笑了。

当天下午,陈主任果然把沈渡的工作计划打了回来,理由是“过于简略”。沈渡改了第二版,加了四条“拆执念案例”和两行“KPI联动方案”,陈主任批了。

林小满看了一眼“KPI联动方案”那两行:一、顾问协助劝导员完成高难度案,绩效按0.5比例折算给劝导员;二、顾问本人不纳入KPI考核。

“你这两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后请我帮忙,你的绩效能加分,我不背KPI。”

“那我不就成你的老板了?”

“你想当我老板?”沈渡看着她,“先把我那杯无糖奶茶买了。”

林小满把奶茶买了。半糖,加珍珠。沈渡喝了一口,没说话。

第13章 尾声:孟婆新品与双赢KPI

一个月后(地府时间一个月,阳间大概过去了好几年),编改办的工作秩序被沈渡的到任搅得不轻。

首先是待定区的滞留鬼数量断崖式下降。沈渡的“拆执念”方法简单粗暴但有效:他不写方案,不背话术,直接跟客户聊。聊完之后给劝导员一张纸,上面写三行:客户问题是什么、执念的根在哪、你可以从哪下手。劝导员拿纸回去写方案,成功率翻了三倍。

小赵第一个学以致用。他接手了一个等中彩票的鬼,用了沈渡的方法,聊了十分钟,回来写方案:“客户问题:用中奖逃避现实。执念根源:他觉得自己不中奖就不配幸福。下手方向:让他买一张不中奖的彩票,告诉他没中也能活。”案子两天后结了。小赵在“今日清零”上画对勾画得手抖:“鬼王的方法比我卷了三天还管用。”

林小满的工位旁边,沈渡的桌子越来越满。先是孟婆送来的保温杯(“顾问专用,续杯半价”),然后是小葵后援会送来的桌面摆件(一个沈渡Q版人偶,被沈渡转手塞进抽屉),最后是陈主任发的《编改办内部通讯录》,沈渡那一栏写着:“特聘顾问,工位:A3,对接人:林小满。”

“对接人”三个字被小赵圈出来,在旁边批注:“陈主任也磕CP?”

林小满把通讯录合上。小赵最近越来越胆大,连陈主任都敢编排。

孟婆奶茶店的菜单也改了。新品栏加了一行:“劝退员特调——半糖,因为她自己也没多清醒。”林小满问孟婆这名字什么意思,孟婆擦着杯子说:“意思是你喝半糖喝了三十七天,还没喝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半糖是他口是心非,加珍珠是你俩有戏。”孟婆把新品推到她面前,“你天天买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他,但你从来没问过他喜不喜欢半糖。”

“他喜欢无糖。”

“他以前喜欢无糖。现在?”孟婆朝沈渡的工位方向抬了抬下巴。

林小满看过去。沈渡正端着她早上买的半糖奶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他现在在适应半糖。”孟婆说,“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改糖度,你就别再问‘有戏没戏’了。”

林小满端着新品回到工位。沈渡看见她手里的杯子,问:“这又是什么?”

“孟婆新品。劝退员特调。”

“名字挺长。”

“她说以后给我特供。”

沈渡把自己手里的半糖奶茶放下,换了她手里的新品,喝了一口:“半糖的。跟你的一样。”

“你换我杯子干嘛?”

“你的比我的好喝。”沈渡把新品放下,“以后都买这个。”

小赵从旁边冒出来:“你俩能不能别在工位区秀?我今日清零还差一个呢,看得我分心。”

林小满把奶茶拿回来:“你清零差一个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下一个案子就是你给我找的。”小赵把一张纸拍在她桌上,“陈主任刚派的,一个等离婚的,情绪难度中,让我找你顾问协助。我申请沈渡帮忙,陈主任批了。”

沈渡看了一眼纸上的案子简介:“这个简单。让她离完婚再投胎,让她前夫也投胎,下辈子别碰上。”

“顾问费怎么算?”

“奶茶。半糖加珍珠。”

小赵哀嚎一声去买了。

当天下午,陈主任在编改办贴了新告示:“即日起,编改办设立‘顾问协助通道’,所有劝导员可申请特聘顾问协助高难度案。顾问不纳入KPI考核,协助绩效按0.5折算给劝导员。”

小赵看完告示,转头问林小满:“你那个顾问,能不能借我一个月?”

“不借。我自己还要用。”

“你一个月用他几次?”

“看案子。反正比你多。”

“你这不是占着鬼王不劝鬼吗?”

“他不用劝。他是顾问。”

陈主任从办公室出来,听见他俩拌嘴,敲了敲白板:“工作时间。小赵,你那个离婚案今天必须结。林小满,你把顾问月度报告写一下,明天交。”

林小满回到工位,打开沈渡的月度报告空白表。她想了半天,只写了一行:“顾问本月拆解执念案十二件,协助完成高难度案三件,提交话术方向十七份。KPI联动绩效:劝导员林小满获得0.5折算共计+4.5。备注:顾问拒绝写报告,此报告由对接人代写。”

她拿给沈渡看。沈渡看完,在备注栏下面加了一行:“顾问同意报告内容。补充一条:对接人写的报告比顾问本人写的好。”

“你夸自己能不能换个方式?”

“我这夸的是你。”

林小满把报告交上去。陈主任批了,批注只有两个字:“通过。”

当天晚上,编改办下班后,林小满和沈渡坐在孟婆奶茶店的老位置上。孟婆端来两杯新品:“劝退员特调,半糖加珍珠。最后一杯了,明天换新配方。”

“换什么配方?”

“还没想好。看你俩进度。”

林小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沈渡也喝了一口。

“沈渡。”

“嗯。”

“你那天在后台等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一直不来,你怎么办?”

沈渡看着忘川河面。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水流带着往远处走。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走。想过不等了。想过把票扔了。”沈渡把杯子放下,“但每次走到往生窗口,我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票还没送出去。”

林小满看着他。河面的风把奶茶店的招牌吹得轻轻晃。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奶茶店那天,他给她点了一杯温的忘川四季春,说“她嘴太干,影响输出”。

“沈渡。”

“嗯。”

“你的票送出去了吗?”

沈渡看着她。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林小满第一次觉得,三百七十年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他看起来还是那张票根上的样子。

“送出去了。”他说。

“什么时候?”

“你转正那天。你把工牌挂脖子上,编号003。我就知道票送到了。”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正式编编号已经换了,但她的外包工牌还收在抽屉里,编号003。

“你那张票,”她说,“现在还能用吗?”

“过期三百七十年了。”

“那可惜了。”

沈渡把奶茶喝完,站起来:“不可惜。票过期了,人还在。”

他往工位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奶茶你买。”

“我买?”

“你转正了,有工资。顾问没工资。”

“你有孟婆终身免单。”

“免单的是孟婆,不是你。”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买的那杯,不一样。”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孟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他刚才那句话,翻译一下就是‘我要喝你买的奶茶’。”

“我知道。”

“那你还坐着?”

林小满站起来,追上去。两人沿着奈何桥边的小路往编改办走,河风把沈渡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林小满走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渡。”

“嗯。”

“我以前觉得死了就不用加班了。”

沈渡脚步慢了一下,没接话。

“结果死了还得给你买奶茶。”林小满把空杯晃了晃,“我申请加班费。”

“编改办没有加班费。”

“那用你的顾问工资抵。”

“顾问没有工资。”

“那这杯奶茶谁买的?”

沈渡把空杯接过去扔进路边的回收筐:“你买的。”

“所以你欠我一杯。”

“我欠你三百七十年。你算算多少杯。”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她。奈何桥边的风把河面吹出细纹。

“三百七十年,”林小满拿出手机算,“一天一杯,一年三百六十五杯,三百七十年——”

“十三万五千零五十杯。”沈渡说。

“你算得挺快。”

“我算了三百七十年了。”

林小满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欠款:十三万五千零五十杯。还款方式:每天一杯。还款期限:无固定期限。”然后把屏幕亮给他看。

沈渡看了一眼:“行。”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每天陪我走这段路。从奶茶店到编改办。”

沈渡看着她:“就这?”

“就这。运营的基本操作——客户维系。”

“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工位区时,小赵还在加班,看见他俩进来,头也不抬:“你俩约会回来了?”

“我们谈工作。”林小满把一沓方案拍在他桌上,“你那个离婚案,沈渡帮你改过了。照着写。”

小赵翻了翻方案,表情从疲惫变成震惊:“这方案比我写的强十倍。顾问,你收徒弟吗?”

“不收。收奶茶。”

“我买!”

林小满坐回自己工位,打开台灯。沈渡坐在旁边那张桌子前,翻开一个新的文件筐,里面是陈主任刚派的案子。他拿起第一份,看了两行,转头问她:“这个案子,你接不接?”

“什么案?”

“一个等演唱会退票的。”

林小满看了一眼案卷封面。粉丝鬼,执念等退票,跟小葵差不多。

“接。但客户执念你得先拆。”

“知道。先问他为什么退票,再问他退票之后想干嘛。”

“对。”

“然后呢?”

“然后你给他一张新票。编改办特聘顾问发的,不限日期,不限场次,下一世有效。”

沈渡看着她:“这票是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申请的。编改办有‘往生激励票’制度,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三百七十年白待了。制度都没摸全。”

沈渡把案卷放下:“那你给我讲讲。”

林小满翻开编改办规章,翻到“往生激励”那一章,开始给他讲。沈渡听着,偶尔插一句“这条不合理”或者“这条改过”。两个人凑在一盏台灯下面,一个念规章一个挑毛病,旁边小赵时不时插嘴“你俩声音小点”。

孟婆奶茶店打烊前,外卖员送来两杯奶茶。杯套上写着:“今天的第二杯。孟婆请的。她让我转告你们:新品明天换配方,叫‘双赢KPI’。”

林小满把奶茶递给沈渡一杯。

“双赢KPI。”她念了一遍名字,“孟婆挺会起名。”

“还行。”

“你喝一口。”

沈渡喝了一口,没皱眉。

“半糖的?”

“嗯。”

“你适应了。”

“适应了。”

林小满把奶茶端起来,和他碰了一下杯。

“沈渡。”

“嗯。”

“你以后还搅黄别人KPI吗?”

“不搅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是KPI的一部分。”

他把奶茶杯上的“双赢KPI”几个字转到她那边。

后来有人问林小满,转正之后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她说:“把一个三百七十年的滞留鬼,变成了一个三百七十年工龄的同事。KPI算双赢。”

问的人说:“那你俩到底算不算谈恋爱?”

林小满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工位上正在拆案子卷宗的沈渡。沈渡头也没抬:“算。从她给我买第一杯半糖奶茶开始算。”

林小满:“那杯是你先请我的。”

沈渡:“我先请的。你先买的。两清。”

小赵从隔壁工位探过头:“你俩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我这记录CP时间线呢。”

林小满和沈渡同时开口:“工作去。”

小赵缩回去了。

孟婆在奶茶店门口换了新招牌:“双赢KPI——半糖加珍珠。本店建议:趁热喝。”

林小满看了一眼招牌,转头问沈渡:“明天喝什么?”

沈渡把杯套翻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欠款记录:“明天喝第十三万五千零五十一杯。你买。”

“行。但你得帮我拆案子。”

“拆几个?”

“看情况。小赵那个离婚案算一个。”

“那个简单。让他前夫投胎当猫。”

“为什么是猫?”

“因为那个鬼的前夫朋友圈只发猫。让他自己当猫,下辈子自己发自己。”

林小满笑了。她发现沈渡这个鬼,三百七十年的毒舌一点没浪费,全用在拆案子上了。

她坐回工位,打开台灯,开始写小赵离婚案的方案。沈渡坐在旁边,端着她买的奶茶,偶尔瞥一眼她的屏幕,说一句“第三段不对”或者“这个话术太卷了,换一个”。

小赵从隔壁探过头:“你俩能不能小声点?我今日清零呢。”

林小满和沈渡同时开口:“你清零差几个?”

“差一个。”

“差的那个我们帮你拆了。条件是明天奶茶你买。”

小赵:“……行吧。”

孟婆在柜台后面笑了一声,把菜单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本店新品:双赢KPI。配料:半糖、珍珠、三百七十年等待、一杯奶茶欠款。售价:一个案子。”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