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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2:35

村口贴拆迁公示那天,全村人都挤过去了。

哥哥周建军站在最前面,红笔在自家那栏画了个圈,三百平。

轮到我的名字,他划了一道横线,没写数字。

我爸补了一句:“闺女嘛,嫁出去的人,给个储物间放东西就够了。”

我没说话。

我名下那套房,转账记录是从我自己卡上出的,尾款三十六万,分三年付清。

那笔钱,是我在城里摆卤味摊,一盘鸭头一盘鸭头攒下来的。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声音:“桃,你还小,不懂事。房子先给你哥顶着,你信妈。”

那年我哥赌输了,欠的一屁股债,也是她这么说的。

“桃,你哥就这一个,你帮帮他。”

我帮了。

我兜里揣着三千块的卡,坐在出租屋的塑料凳上,数着还能撑几天。

一直到今天,没一个人问过我一句。

公示栏底下,我哥搂着他媳妇说买什么车。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回了电话。

那通电话,让我妈目瞪口呆。

1

我爸妈那一辈,从土里刨食,生了我跟我哥两个。

我哥周建军,打小娇惯,书没念成,接了家里的地头。

我考上了市里的大专,学费八千。

开学前一天,我妈把录取通知书按在菜板上,红着眼对我说:“桃,家里没钱,你哥要娶媳妇,彩礼得备。你去厂里干两年,让让你哥。”

我没哭。

我拿着我妈塞过来的五百块,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省城。

住地下室,吃两块钱的馒头,白天给卤味摊帮工,晚上自学记账。

三年后,我开始有自己的摊子。

后来从摊子做到门店,从一家做到二十几家,“桃记卤味”在省城开了连锁。

这些,我从不敢跟家里提半个字。

我妈每次打电话来,开口第一句永远一样。

“桃,你哥又要交学费了,你可赶紧给你哥转点儿。”

“桃,盖房差两万,你匀匀。”

“桃,你侄子上学,你这个当姑的不能干看着。”

转账记录我留着,从头到尾,一百三十七万。

没一个人问我钱是哪来的。

没一个人问我吃没吃饭。

他们只问,还能不能再转。

我习惯了。

反正我姓周,我认。

2

今年开春,市里下来文件,咱们村整片划进改造区。

全村都在算能分多少。

公示那天,分配表贴在村部玻璃上,我哥红笔圈了三百平。

我名下那套写了七年的房,也被划进了我哥的名下。

理由写得很客气——“该处房产登记资料不全,待复核”。

我哥那套房,是我垫了首付、我按月还贷款,写了我妈的名字。

当年我妈说:“写你名,你哥媳妇心里不好受,先写我,过两年再过给你。”

过两年。

过了七年。

我在村部门口站到天黑,看那行字看了整整一下午。

我爸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

“桃,给你哥买包烟。”

“分房的事——”

“别问,”我爸摆摆手,“你一个闺女,守着储物间够用了。你哥拖家带口的,得给他撑着。”

我攥着那二十块,没动。

“爸,我垫的钱呢。”

“钱?什么钱?”我爸皱着眉,像听了个笑话,“你盖房,那不都是家里的?账谁记得清。”

我妈在屋里喊我吃饭,声音又脆又响。

“桃,进来端菜!你嫂子快生了,你多干点,别光站着!”

我进了屋。

一桌人围着年夜饭,谁也没提分房那二十块钱。

那晚我一夜没合眼。

耳边是一件一件的事,像算盘珠子一样在脑子里滚。

我妈让我退学那五百块。

我哥结婚我垫的八万。

我爸住院我交的六万三。

老房翻新我出的十二万。

七年的房贷,三十六万。

算到最后,数字停在一百三十七万。

我坐起来,天已经蒙蒙亮。

3

我没急着摊牌。

不是忍,是我在等一个人。

我在省城的财务经理,老韩,手里攥着我这些年的账。

这些年我投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有合同、有流水、有章。

上个月,我把名下的公司做了一次资产盘点。

本想年前过户给家里一半,算是尽了孝。

现在不用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哥那房,登记的是我名,你们打算怎么弄?”

“桃啊,”我妈的声音放得很软,最怕听的那种软,“你就当帮帮你哥。你哥那媳妇厉害,要分不清,她撒泼,一家都不得安生。”

“那我前后垫的一百三十七万呢。”

电话那头顿了三秒。

“桃,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呢?那是家里,算那么清干什么!”

“好。”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把房产证、银行流水、转账回单,全拍进一个文件袋,锁进后备箱。

发小马丽在村口喊我。

“周桃!你妈可在那头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嫁不出去,在家白吃,还有脸回来分房。”

我笑了。

“说我啊。”

“还说你昨天在村部站到天黑,是哭呢,想让哥哥把房分给你。”

我笑得更开了。

“走,陪我喝碗豆腐脑。”

马丽瞪我:“你咋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把碗里的辣油搅了搅,“他们说得对,我本来就不分。”

4

分配复核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村部办公室。

我去得早,一个人站在门口。

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我妈一路追到门口,指着我自己开来的那辆旧面包车。

“桃,你这破车挡道了,挪出去!你哥一会儿要开他的新皮卡进来,放不下!”

新皮卡。

我哥赊账买的,首付是我年前刚转的三万。

我没挪。

办公室门开,我第一个进去。

屋里坐了村长、会计,还有镇上的干部。

我哥翘着脚坐在头排,见我进来,咧嘴。

“桃,还惦记那储物间呢?哥哥教你个道理,分家产那得分,得看谁对家里有贡献。”

“我这七年的房贷怎么算。”

“房贷?“我哥一拍大腿,笑得直抖,“那不全是我妈掏的?你一个打工的,哪来那么多钱!”

满屋子人跟着笑。

会计把分配表递到我跟前,推过来一支笔。

“周桃,在这儿签个字,储物间归你,其余的归周建军。”

笔尖悬在纸上。

我抬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别过脸,没看我。

“妈,”我说,“你说句话。”

“桃,”我妈的眼圈一下红了,“你哥不容易,你就让让他吧。”

“我让了几回了。”

“你就再让这一回。”

我把笔放下了。

“我不签。”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5

“不签?”我哥腾地站起来,“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全家的脸面比不过你一个储物间?”

我没站。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举到他眼前。

是我上午打给财务的。

“妈、哥,你们先看看这个。”

短信号码是我自己的。

屏幕上那一栏数字,让屋里瞬间没了声。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桃……这……这什么意思?”

“我姓周的这些店,省城二十几家,本钱是我一碟鸭头一碟鸭头攒的。”

“你……你不是在厂里打工吗?”

“打工,”我把手机收进兜里,笑了一声,“我打了三年工,还了七年账。”

我哥的脸白了。

村长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会计翻开分配表的手停在那。

“周建军,”我喊了一声我哥,声音不大,“你说我嫁不出去,在家白吃。这家我吃了几年,你自己算。”

“你……”

“我垫了一百三十七万,房贷是我还的,户主的名字,是我走程序正规登的。复核,我申请了。”

满屋子人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

“桃,妈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我把分配表原样放回桌上,“该我的,我自己取。不该我的,我也没跟你抢过。”

6

我这番话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钟声。

我哥的脖子梗得像根竹竿,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啥时候发的财……你答应当年不跟我争的!”

“我答应的是不争大学名额,没答应被你算计一辈子。”

我妈扶着桌沿,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桃,妈求你了,都是一家人,何必把事做得这么绝。”

“妈,心虚的是谁,得你自己掂量。”

我从桌上拿起笔,在分配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这储物间我不要,该谁的名份,复核见分晓。”

说完我转身就走。

马丽在门口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哥在后面追出来,声音又急又抖。

“周桃!你要是敢闹到镇上,我这个哥可就白当了!”

“哥,”我站住,回头看他,“你以为我稀罕你这声哥吗?”

他没再说话。

出了村部,腿还有些发飘。

倒不是虚,是一口气顶在心口,有点上头。

马丽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抱住我。

“周桃,你够狠的!你吓死我了!”

“吓着你了?”

“可不!你那手机一亮,我看我哥脸上都绿了!”她笑得直打跌,“你上哪儿学的这手?以前可没见你这么硬气!”

“以前,没到这份上。”

“这回到了?”

“这回,”我看着村部门口那堆吵嚷的人,“他爹娘全都把我往外推,我再不硬气,连自己都找不着了。”

马丽敛了笑,认真看着我。

“桃,你可想好了。这一闹,你哥跟你妈,怕是要恨你一辈子。”

“恨我一个,”我说,“总比我一辈子给他们当提款机强。”

马丽叹口气,没再劝。

她懂我。

她见我这些年是怎么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那年冬天我蹲在批发市场啃冷馒头,是她绕了几条街给我送了碗热的馄饨。

这回,她陪着我。

我上了那辆旧面包车,没急着走。

窗外的雪粒子啪嗒啪嗒砸在挡风玻璃上。

天,彻底变了。

7

我回了省城,没回村里。

倒不是躲,是有些事,得把底摸清楚再动手。

回到住处,我先把从老家带回来那只文件袋收好。

老韩在楼下等着,绷着脸。

“周总,我知道你要问账的事。”

“你说。”

“你前年转给你爸看病的六万三,我查了医院系统,”他递过来一张单子,“你爸名下实际走的,是他自己的医保。你交的钱,压根没进医院的账。”

我捏着那张单子,没说话。

“还有,”老韩又抽出一张,“去年秋天,你给你妈转的八万盖房款,实际只用了四万七。剩下的三万三,当天中午,进了一个叫‘周大富’的账户。”

“周大富?”

“你哥在镇上的赌友。”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泛白。

“他赌多久了?”

“这个查不全。但我调了你哥最近三年的流水,”老韩压低声音,“他名下的钱,七成是从你这边转过去的,剩下的,全是赌账还钱的流水,有进有出。”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很多事。

怪不得我哥一把年纪,还总来问我要钱。

怪不得他妈的那些“急用”,一笔一笔越要越多。

“他欠多少?”

“不清楚,”老韩摇头,“但照这流水看,怕是窟窿不小。”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头。

“老韩。”

“在。”

“那房,他是不是拿去做抵押了?”

老韩愣了一下,翻出一份材料。

“你怎么知道?你哥名下,确实有一笔抵押登记,户头,就是你那套房。”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六月。”

我的手,抖了一下。

去年六月。

那会儿我妈还骗我,说房价要跌,让我赶紧把那套房转了。

我差点就信了。

我没转。

那套房,是我一个人供出来的,我信它,像信我自己最后的骨气。

“他抵押借了多少?”

“查不到具体数,登记面值,”老韩顿了顿,“八十万。”

八十万。

一个赌徒,拿我七年的血汗,作抵押,去赌。

我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不是怕,是寒。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

8

我哥的底,越查越深。

老韩把搜集到的材料,一摞摞码在我桌上。

我一份一份翻。

抵押登记。

赌账流水。

那笔被他挪去还赌债的盖房款。

还有一份,让我彻底坐不住的东西——去年我“借”给他的二十万,他拿来,在镇上买了个门面,写的却是他媳妇刘桂花的名字。

我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我笑了。

不是气,是觉得荒唐。

我辛辛苦苦攒的钱,喂了一家人的嘴。

到头来,连那个门面,都不挂我一个字的名。

“周总,这些材料,”老韩小心翼翼问,“要不要报案?”

“先不报。”

“那……”

“我先把房拿回来,”我说,“那是我的名字,我的房贷,我得先把它要回来。”

“可你哥拿去抵押了,八十万。要解押,得把钱补上。”

“补上的钱,”我看着窗外,“我从我该得的里扣。”

老韩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住我。

七年的账,我来算。

9

等着复核的这几天,我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不是我狠心,是我怕。

我怕我一接,又心软。

我这个人,刀架脖子上嘴硬,可一听见我妈那嗓子,耳朵就发酸。

我给自己灌了杯凉水,又把电话摁了。

傍晚,门铃响。

我以为马丽,开门一看,是我妈。

她裹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站在走廊上,搓着手。

“桃……”

“妈,你怎么来了?”

“妈怕你不接电话,就来看看你。”她低着眼,不敢看我,“桃,妈求你,那房,咱别争了行不行?你哥他……”

“他怎么了?”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他知道你要复核,夜里睡不着,跑去镇上找人疏通,说是要砸钱把登记改了……”

“妈,”我打断她,“他要改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儿子的。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心疼谁?”

我妈噎住了。

半天,她颤着声音说:“桃,妈这辈子,就你哥一个儿子。妈不能看着他进局子……”

“他欠的赌账,进局子也是他自己的事。”

“桃!”

“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供了这么多年,你哪怕替我算过一分一厘的账,我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妈张着嘴,又闭上。

好半天,她只说了一句。

“妈是做错了。妈知道错了。”

我别过脸。

“妈,你回去吧。复核的事,我不想害谁,我只是想把我自己的东西,讨回来。”

“桃,那你哥……”

“你要是心疼他,”我说,“你从我这儿拿一分进去补,我都当没见过你这个妈。”

我妈愣在原地,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默默转身,下了楼。

那晚,我在阳台上,站到很晚。

10

复核那天,雪化了一半。

我到得比谁都早。

老韩跟在后面,公文包鼓鼓的。

我妈也到了,站在门口,没进门。

她没再拦我。

我哥到得最晚。

他剃了头,穿了身新西装,一进门,先冲我堆起笑。

“桃,哥今天把礼数做足了来的。你就给哥个面子,签了得了。”

我没理他。

办公室坐满了人。

村长、会计、镇上的干部,还有我请的两位见证人。

我哥在我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

“桃,你看这大过年的,何必把事闹这么僵?你要分,哥也分你一间,给你留个窝,成不成?”

“我的房,灯是分我一间的事吗?”

“嘿嘿,”我哥搓着手,往我这边凑,“哥知道错了,你大人有大量。你要什么,你跟哥说。”

“我要那套房,把名字还给我。”

我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桃,房,都有你的一份,你这么硬气干嘛?”

“周建军,”我喊他全名,“那套房,登记在我名下,房贷是我还的,首付是我垫的。我要的,是把我的,还给我。”

“你——”

我哥还想堆笑,我抬手,示意他停。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我转头看向会计。

“会计同志,麻烦你,把这套房三年来的还贷流水,还有过户登记记录,给大家念一念。”

会计翻着材料,念了一半,屋里的人脸色就开始不对了。

“……该房产首付款项,来源于账户尾号XXXX,与申请人周桃本人账户一致……”

“放你娘的屁!”我哥腾地站起来,“那都是我妈掏的钱!账谁记得清!”

我拿起桌上那张流水单,举到他眼前。

“你妈的名字是‘王秀芳’,可这笔钱的户主,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周桃。”

我哥的脸,白了。

11

“周建军,”我看他,“你说这房是你妈的。你妈赚过几个钱,你心里没数?”

“你……”

“你妈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哪来三十六万,给你买这套房?”

我哥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

他把目光投向刘桂花。

刘桂花本来在门口看热闹,这会儿脸也绷住了,一声没吭。

“建军,”我一个字一个字说,“你这些年从我这拿走的,一百三十七万。你拿去输了多少,你自己最清楚。”

“你别血口喷人!”

“你名下那笔八十万的抵押登记,”我把材料拍在桌上,“户头登记的是你,抵押的是这套房。你告诉在场的人,你拿什么来填?”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什么?他还抵押了?”

“把自己妹妹的房子做抵押去赌?”

“这家人也太黑了!”

我哥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扑过来想抢那摞材料,被两个干部拦住。

“周建军,你冷静点!”

“冷静你妈!那是我家的东西!”

“是你家的吗?”我起身,看着他,“登记的、出钱的、还贷的,哪一个是你?周建军,你摸着良心说,你给这个家,挣过一分钱没有?”

我哥被问得哑住。

刘桂花在门口,忽然开了腔。

“桃啊,都是一家人,你把事儿做绝了,往后你哥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嫂子,”我看向她,“你男人拿我的房去抵押赌,你转头跟我说一家人。这家人,到底是谁在做绝?”

刘桂花噎住,脸涨得通红。

整个办公室,静得能听见喘气声。

12

复核的结果,出来得比想象中快。

房,判回我名下。

理由清清楚楚:登记在册,出款有流水,还贷有记录。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我哥那笔抵押,涉及违规登记,被裁定无效。

他拿我房去赌的那八万——不,是二十万、八十万——一笔一笔,都记在了他账上。

我在村部那栏纸,签了字。

签完,我抬头。

我妈站在门口,望着我,眼泪默默往下淌。

“桃……房,你拿回去了?”

“嗯。”

“那你哥……”

“他欠的,让他自己还,”我说,“妈,我能供他一辈子,供不了他一命。”

我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求我。

她大概是想通了。

我哥要是连我最后的骨气都要啃光,往后这个家,怕是要塌了。

我哥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周桃!你害我!”

“我害你?”我站定,回头看他,“我供了你七年,你反过来拿我房子去赌,到底是谁害谁?”

“你……”

“周建军,”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从今往后,你从我这,再也拿不走一分钱了。”

他愣住。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一片死寂。

回了省城,我没歇着。

房是拿回来了,可我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不是恨我哥。

是我想弄明白一件事——我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我能数出来的桩桩件件,全在纸上。

退学费的五百块。

给哥哥结婚垫的八万。

父亲住院的六万三。

老屋翻新的十二万。

七年零碎的三万、两万、一万五。

二十万的门面。

八十万的抵押。

一百三十七万,一分不差。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堆数字,忽然想哭。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我自己。

七年来,我把血汗全喂给了一个不疼我的家,还傻乎乎地以为,他们总会看见我。

结果,他们只看见我兜里的钱。

我把那摞账,锁进了保险柜。

不是要算账。

是要记住。

记住我周桃,也曾天真过。

13

我妈又来了。

这回,没哭,也没求。

她拎着一袋自家腌的菜,在楼下等了一下午。

我下楼,她看见我,先笑了。

“桃,妈给你腌的萝卜,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

“桃,”我妈低着头,“妈想了半个月,想明白了。妈对不起你。”

“妈,”我开口,“我不怪你偏心。你偏心你儿子,那是你的心思,我拦不住。”

“那你……”

“可我也有我的心思,”我说,“我攒了七年,是想给自己一个家。你把我那点念想,一口一口抠出去喂你儿子,我就得一直给你儿子填坑吗?”

我妈眼泪刷地下来了。

“妈知道错了。妈是真知道错了。”

“那现在呢?”我问她,“他欠的账,你还打算让我补吗?”

我妈摇头。

“不补了,妈不补了。妈想好了,他要是烂在泥里,那也是他自己的路。你不能被他拖死。”

我看着她。

我妈这辈子,头一回,对我说了句护着我的话。

我鼻子一酸。

“妈,进屋坐吧。”

“哎,哎!”我妈擦着眼,笑了,“妈给你做顿饭,妈学会做卤味了,跟着你招牌学的!”

那天傍晚,我坐在屋里,吃着我妈做的一桌菜。

卤鸭头炖得有点烂,盐放多了,可我一筷一筷,全吃完了。

妈看我吃,眼圈又红了。

“桃,妈欠你的,妈一样一样还。”

“行,”我说,“你慢慢还,我不急。”

我哥的事,到底还是捅了娄子。

抵押那笔八十万,是镇上放贷的平头找的。

房被裁定无效后,平头找上门来,逼我哥还钱。

我哥拿不出,平头一纸诉状,把我哥告上了法庭。

消息传回村里,全村议论纷纷。

“周家那儿子,把自己作死了。”

“把自己亲妹妹的房子去赌,活该!”

我哥没了法,跑到省城来找我。

在楼下跪着,隔着玻璃窗喊我。

“桃!救救哥!哥这次是真知道错了!你借我八十万,哥以后还你!”

我没下楼。

马丽在电话里骂:“他欠你的还少吗?你别心软!”

“我没心软,”我说,“我只是觉得,人得让他自己疼一回,才记得住。”

平头那边逼得紧。

我哥到底没辙,把自己那辆赊账买的新皮卡,以及镇上的门面,全抵了出去。

加上这些年赌输的,他算是把家底败了个精光。

刘桂花骂了他几天,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哥一夜之间,成了孤家寡人。

村里人背后戳他脊梁骨。

我听着,不觉得解气,也不觉得解气该有的快意。

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欠的,总得还。

不是还钱。

是还债。

14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店,越开越多。

我妈隔三差五,坐车来省城看我。

她学会了做卤味,腌的萝卜也越做越香。

她不再开口提我哥。

我哥那边,她偶尔回去看看,给送点米面。

但那口没再替他要过我一分钱。

我妈说:“桃,妈现在想明白了。妈这辈子,偏心偏错了。可妈的闺女,有本事,妈心里高兴。”

有回,我哥喝多了,在村口骂我。

说我害他破了产,说我狼心狗肺。

我妈听见,当着一村子的人,给了他一个大嘴巴。

“你再敢嚼你妹半个字,妈扇烂你的脸!”

全村人都吓住了。

我也听见了,在电话那头,鼻子一酸。

我妈这辈子,第一次,为了我,跟她儿子翻了脸。

那年冬天,我回老家过年。

一进门,我妈已经做了一桌子菜。

卤味、饺子、腌萝卜,都是我爱吃的。

我哥没来,刘桂花也没来。

就我跟我妈,两个人,对着一桌饭。

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桃,妈把老屋那间朝阳的,给你留着呢。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愣了一下。

“妈,那屋不是给孙子留着吗?”

“孙子有他爹疼,”我妈说,“老屋朝阳那间,妈早该给你了。”

我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那是我这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在妈这儿,吃到一碗护着我的饭。

年后,我哥的事,有了转机。

不是洗白,是他自己走了正道。

平头那案子,他到底还是输了。

可或许是输怕了,也或许是刘桂花带着孩子走了,他终于肯放下那身赌性。

他托人捎话,说想见见我。

我去了。

约在镇上那家我们从小吃到大的面馆。

我哥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桌上摆着碗素面,半天没动。

“桃……”

“你想说什么,说吧。”

“哥以前,不是人。”他声音哑了,“哥把你供出来的钱,全喂了狗。哥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红着眼看我。

“哥不求你原谅。哥就是想说,你往后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管哥,哥活该。”

“你打算怎么办?”

“镇上开了个工地,”他抹了把脸,“哥去搬砖。欠的钱,哥自己还。能还多少,还多少。”

我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我从兜里拿出一张卡,搁在桌上。

“里头有二十万。”

我哥一愣。

“我不知道你还欠多少。这笔钱,算我借你周转,白纸黑字,打了欠条,按年还我。”

我哥眼圈一下子红了。

“桃……哥欠你那么多……”

“那是我看在咱妈的面子上,最后拉你一把,”我说,“你要是再拿去赌,这辈子,咱俩就当没做过兄妹。”

我哥用力点头,眼泪砸进面碗里。

“哥不赌了。哥保证,不赌了。”

我站起身,往外走。

春风穿过面馆的门帘,吹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我这一生,从寒到暖,走了二十七年。

15

半年后,我妈在老家摆了一桌饭。

这回,全家人都来了。

我哥搬了半年砖,晒得黢黑,人却精神了。

刘桂花也回了家,抱着孩子,看我的眼神,没了从前的厉害。

“桃姐,”她喊我,有些拘谨,“以前是嫂子不对,你别跟嫂子一般见识。”

“一家人,”我给她倒了杯茶,“说那些干什么。”

我妈做主,把分配的事,重新定了。

老屋朝阳那间房,归我。

家里的地,她做主划了一小块给我。

我哥没意见,反而第一个点头。

“桃该得的,妈说得对。以前哥糊涂。”

饭桌上,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卤鸭头。

“桃,你尝尝,妈这回手艺,可比上回好。”

我咬了一口,笑了。

“妈,这回,盐放得正好。”

满桌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省城前,站在老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屋子,我从踏出去那年,就没想过还能回来。

如今我回来了。

不是回来要什么。

是回来,吃口家里的饭。

我周桃,从小地方走出去。

走过寒,走过饿,走过三十七万加一百三十七万的沟沟坎坎。

没倒了,也没垮了。

老屋还在,妈也还在。

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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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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