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贴拆迁公示那天,全村人都挤过去了。
哥哥周建军站在最前面,红笔在自家那栏画了个圈,三百平。
轮到我的名字,他划了一道横线,没写数字。
我爸补了一句:“闺女嘛,嫁出去的人,给个储物间放东西就够了。”
我没说话。
我名下那套房,转账记录是从我自己卡上出的,尾款三十六万,分三年付清。
那笔钱,是我在城里摆卤味摊,一盘鸭头一盘鸭头攒下来的。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声音:“桃,你还小,不懂事。房子先给你哥顶着,你信妈。”
那年我哥赌输了,欠的一屁股债,也是她这么说的。
“桃,你哥就这一个,你帮帮他。”
我帮了。
我兜里揣着三千块的卡,坐在出租屋的塑料凳上,数着还能撑几天。
一直到今天,没一个人问过我一句。
公示栏底下,我哥搂着他媳妇说买什么车。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回了电话。
那通电话,让我妈目瞪口呆。
1
我爸妈那一辈,从土里刨食,生了我跟我哥两个。
我哥周建军,打小娇惯,书没念成,接了家里的地头。
我考上了市里的大专,学费八千。
开学前一天,我妈把录取通知书按在菜板上,红着眼对我说:“桃,家里没钱,你哥要娶媳妇,彩礼得备。你去厂里干两年,让让你哥。”
我没哭。
我拿着我妈塞过来的五百块,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省城。
住地下室,吃两块钱的馒头,白天给卤味摊帮工,晚上自学记账。
三年后,我开始有自己的摊子。
后来从摊子做到门店,从一家做到二十几家,“桃记卤味”在省城开了连锁。
这些,我从不敢跟家里提半个字。
我妈每次打电话来,开口第一句永远一样。
“桃,你哥又要交学费了,你可赶紧给你哥转点儿。”
“桃,盖房差两万,你匀匀。”
“桃,你侄子上学,你这个当姑的不能干看着。”
转账记录我留着,从头到尾,一百三十七万。
没一个人问我钱是哪来的。
没一个人问我吃没吃饭。
他们只问,还能不能再转。
我习惯了。
反正我姓周,我认。
2
今年开春,市里下来文件,咱们村整片划进改造区。
全村都在算能分多少。
公示那天,分配表贴在村部玻璃上,我哥红笔圈了三百平。
我名下那套写了七年的房,也被划进了我哥的名下。
理由写得很客气——“该处房产登记资料不全,待复核”。
我哥那套房,是我垫了首付、我按月还贷款,写了我妈的名字。
当年我妈说:“写你名,你哥媳妇心里不好受,先写我,过两年再过给你。”
过两年。
过了七年。
我在村部门口站到天黑,看那行字看了整整一下午。
我爸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
“桃,给你哥买包烟。”
“分房的事——”
“别问,”我爸摆摆手,“你一个闺女,守着储物间够用了。你哥拖家带口的,得给他撑着。”
我攥着那二十块,没动。
“爸,我垫的钱呢。”
“钱?什么钱?”我爸皱着眉,像听了个笑话,“你盖房,那不都是家里的?账谁记得清。”
我妈在屋里喊我吃饭,声音又脆又响。
“桃,进来端菜!你嫂子快生了,你多干点,别光站着!”
我进了屋。
一桌人围着年夜饭,谁也没提分房那二十块钱。
那晚我一夜没合眼。
耳边是一件一件的事,像算盘珠子一样在脑子里滚。
我妈让我退学那五百块。
我哥结婚我垫的八万。
我爸住院我交的六万三。
老房翻新我出的十二万。
七年的房贷,三十六万。
算到最后,数字停在一百三十七万。
我坐起来,天已经蒙蒙亮。
3
我没急着摊牌。
不是忍,是我在等一个人。
我在省城的财务经理,老韩,手里攥着我这些年的账。
这些年我投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有合同、有流水、有章。
上个月,我把名下的公司做了一次资产盘点。
本想年前过户给家里一半,算是尽了孝。
现在不用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哥那房,登记的是我名,你们打算怎么弄?”
“桃啊,”我妈的声音放得很软,最怕听的那种软,“你就当帮帮你哥。你哥那媳妇厉害,要分不清,她撒泼,一家都不得安生。”
“那我前后垫的一百三十七万呢。”
电话那头顿了三秒。
“桃,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呢?那是家里,算那么清干什么!”
“好。”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把房产证、银行流水、转账回单,全拍进一个文件袋,锁进后备箱。
发小马丽在村口喊我。
“周桃!你妈可在那头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嫁不出去,在家白吃,还有脸回来分房。”
我笑了。
“说我啊。”
“还说你昨天在村部站到天黑,是哭呢,想让哥哥把房分给你。”
我笑得更开了。
“走,陪我喝碗豆腐脑。”
马丽瞪我:“你咋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把碗里的辣油搅了搅,“他们说得对,我本来就不分。”
4
分配复核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村部办公室。
我去得早,一个人站在门口。
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我妈一路追到门口,指着我自己开来的那辆旧面包车。
“桃,你这破车挡道了,挪出去!你哥一会儿要开他的新皮卡进来,放不下!”
新皮卡。
我哥赊账买的,首付是我年前刚转的三万。
我没挪。
办公室门开,我第一个进去。
屋里坐了村长、会计,还有镇上的干部。
我哥翘着脚坐在头排,见我进来,咧嘴。
“桃,还惦记那储物间呢?哥哥教你个道理,分家产那得分,得看谁对家里有贡献。”
“我这七年的房贷怎么算。”
“房贷?“我哥一拍大腿,笑得直抖,“那不全是我妈掏的?你一个打工的,哪来那么多钱!”
满屋子人跟着笑。
会计把分配表递到我跟前,推过来一支笔。
“周桃,在这儿签个字,储物间归你,其余的归周建军。”
笔尖悬在纸上。
我抬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别过脸,没看我。
“妈,”我说,“你说句话。”
“桃,”我妈的眼圈一下红了,“你哥不容易,你就让让他吧。”
“我让了几回了。”
“你就再让这一回。”
我把笔放下了。
“我不签。”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5
“不签?”我哥腾地站起来,“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全家的脸面比不过你一个储物间?”
我没站。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举到他眼前。
是我上午打给财务的。
“妈、哥,你们先看看这个。”
短信号码是我自己的。
屏幕上那一栏数字,让屋里瞬间没了声。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桃……这……这什么意思?”
“我姓周的这些店,省城二十几家,本钱是我一碟鸭头一碟鸭头攒的。”
“你……你不是在厂里打工吗?”
“打工,”我把手机收进兜里,笑了一声,“我打了三年工,还了七年账。”
我哥的脸白了。
村长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会计翻开分配表的手停在那。
“周建军,”我喊了一声我哥,声音不大,“你说我嫁不出去,在家白吃。这家我吃了几年,你自己算。”
“你……”
“我垫了一百三十七万,房贷是我还的,户主的名字,是我走程序正规登的。复核,我申请了。”
满屋子人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
“桃,妈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我把分配表原样放回桌上,“该我的,我自己取。不该我的,我也没跟你抢过。”
6
我这番话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钟声。
我哥的脖子梗得像根竹竿,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啥时候发的财……你答应当年不跟我争的!”
“我答应的是不争大学名额,没答应被你算计一辈子。”
我妈扶着桌沿,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桃,妈求你了,都是一家人,何必把事做得这么绝。”
“妈,心虚的是谁,得你自己掂量。”
我从桌上拿起笔,在分配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这储物间我不要,该谁的名份,复核见分晓。”
说完我转身就走。
马丽在门口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哥在后面追出来,声音又急又抖。
“周桃!你要是敢闹到镇上,我这个哥可就白当了!”
“哥,”我站住,回头看他,“你以为我稀罕你这声哥吗?”
他没再说话。
出了村部,腿还有些发飘。
倒不是虚,是一口气顶在心口,有点上头。
马丽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抱住我。
“周桃,你够狠的!你吓死我了!”
“吓着你了?”
“可不!你那手机一亮,我看我哥脸上都绿了!”她笑得直打跌,“你上哪儿学的这手?以前可没见你这么硬气!”
“以前,没到这份上。”
“这回到了?”
“这回,”我看着村部门口那堆吵嚷的人,“他爹娘全都把我往外推,我再不硬气,连自己都找不着了。”
马丽敛了笑,认真看着我。
“桃,你可想好了。这一闹,你哥跟你妈,怕是要恨你一辈子。”
“恨我一个,”我说,“总比我一辈子给他们当提款机强。”
马丽叹口气,没再劝。
她懂我。
她见我这些年是怎么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那年冬天我蹲在批发市场啃冷馒头,是她绕了几条街给我送了碗热的馄饨。
这回,她陪着我。
我上了那辆旧面包车,没急着走。
窗外的雪粒子啪嗒啪嗒砸在挡风玻璃上。
天,彻底变了。
7
我回了省城,没回村里。
倒不是躲,是有些事,得把底摸清楚再动手。
回到住处,我先把从老家带回来那只文件袋收好。
老韩在楼下等着,绷着脸。
“周总,我知道你要问账的事。”
“你说。”
“你前年转给你爸看病的六万三,我查了医院系统,”他递过来一张单子,“你爸名下实际走的,是他自己的医保。你交的钱,压根没进医院的账。”
我捏着那张单子,没说话。
“还有,”老韩又抽出一张,“去年秋天,你给你妈转的八万盖房款,实际只用了四万七。剩下的三万三,当天中午,进了一个叫‘周大富’的账户。”
“周大富?”
“你哥在镇上的赌友。”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泛白。
“他赌多久了?”
“这个查不全。但我调了你哥最近三年的流水,”老韩压低声音,“他名下的钱,七成是从你这边转过去的,剩下的,全是赌账还钱的流水,有进有出。”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很多事。
怪不得我哥一把年纪,还总来问我要钱。
怪不得他妈的那些“急用”,一笔一笔越要越多。
“他欠多少?”
“不清楚,”老韩摇头,“但照这流水看,怕是窟窿不小。”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头。
“老韩。”
“在。”
“那房,他是不是拿去做抵押了?”
老韩愣了一下,翻出一份材料。
“你怎么知道?你哥名下,确实有一笔抵押登记,户头,就是你那套房。”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六月。”
我的手,抖了一下。
去年六月。
那会儿我妈还骗我,说房价要跌,让我赶紧把那套房转了。
我差点就信了。
我没转。
那套房,是我一个人供出来的,我信它,像信我自己最后的骨气。
“他抵押借了多少?”
“查不到具体数,登记面值,”老韩顿了顿,“八十万。”
八十万。
一个赌徒,拿我七年的血汗,作抵押,去赌。
我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不是怕,是寒。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
8
我哥的底,越查越深。
老韩把搜集到的材料,一摞摞码在我桌上。
我一份一份翻。
抵押登记。
赌账流水。
那笔被他挪去还赌债的盖房款。
还有一份,让我彻底坐不住的东西——去年我“借”给他的二十万,他拿来,在镇上买了个门面,写的却是他媳妇刘桂花的名字。
我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我笑了。
不是气,是觉得荒唐。
我辛辛苦苦攒的钱,喂了一家人的嘴。
到头来,连那个门面,都不挂我一个字的名。
“周总,这些材料,”老韩小心翼翼问,“要不要报案?”
“先不报。”
“那……”
“我先把房拿回来,”我说,“那是我的名字,我的房贷,我得先把它要回来。”
“可你哥拿去抵押了,八十万。要解押,得把钱补上。”
“补上的钱,”我看着窗外,“我从我该得的里扣。”
老韩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住我。
七年的账,我来算。
9
等着复核的这几天,我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不是我狠心,是我怕。
我怕我一接,又心软。
我这个人,刀架脖子上嘴硬,可一听见我妈那嗓子,耳朵就发酸。
我给自己灌了杯凉水,又把电话摁了。
傍晚,门铃响。
我以为马丽,开门一看,是我妈。
她裹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站在走廊上,搓着手。
“桃……”
“妈,你怎么来了?”
“妈怕你不接电话,就来看看你。”她低着眼,不敢看我,“桃,妈求你,那房,咱别争了行不行?你哥他……”
“他怎么了?”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他知道你要复核,夜里睡不着,跑去镇上找人疏通,说是要砸钱把登记改了……”
“妈,”我打断她,“他要改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儿子的。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心疼谁?”
我妈噎住了。
半天,她颤着声音说:“桃,妈这辈子,就你哥一个儿子。妈不能看着他进局子……”
“他欠的赌账,进局子也是他自己的事。”
“桃!”
“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供了这么多年,你哪怕替我算过一分一厘的账,我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妈张着嘴,又闭上。
好半天,她只说了一句。
“妈是做错了。妈知道错了。”
我别过脸。
“妈,你回去吧。复核的事,我不想害谁,我只是想把我自己的东西,讨回来。”
“桃,那你哥……”
“你要是心疼他,”我说,“你从我这儿拿一分进去补,我都当没见过你这个妈。”
我妈愣在原地,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默默转身,下了楼。
那晚,我在阳台上,站到很晚。
10
复核那天,雪化了一半。
我到得比谁都早。
老韩跟在后面,公文包鼓鼓的。
我妈也到了,站在门口,没进门。
她没再拦我。
我哥到得最晚。
他剃了头,穿了身新西装,一进门,先冲我堆起笑。
“桃,哥今天把礼数做足了来的。你就给哥个面子,签了得了。”
我没理他。
办公室坐满了人。
村长、会计、镇上的干部,还有我请的两位见证人。
我哥在我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
“桃,你看这大过年的,何必把事闹这么僵?你要分,哥也分你一间,给你留个窝,成不成?”
“我的房,灯是分我一间的事吗?”
“嘿嘿,”我哥搓着手,往我这边凑,“哥知道错了,你大人有大量。你要什么,你跟哥说。”
“我要那套房,把名字还给我。”
我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桃,房,都有你的一份,你这么硬气干嘛?”
“周建军,”我喊他全名,“那套房,登记在我名下,房贷是我还的,首付是我垫的。我要的,是把我的,还给我。”
“你——”
我哥还想堆笑,我抬手,示意他停。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我转头看向会计。
“会计同志,麻烦你,把这套房三年来的还贷流水,还有过户登记记录,给大家念一念。”
会计翻着材料,念了一半,屋里的人脸色就开始不对了。
“……该房产首付款项,来源于账户尾号XXXX,与申请人周桃本人账户一致……”
“放你娘的屁!”我哥腾地站起来,“那都是我妈掏的钱!账谁记得清!”
我拿起桌上那张流水单,举到他眼前。
“你妈的名字是‘王秀芳’,可这笔钱的户主,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周桃。”
我哥的脸,白了。
11
“周建军,”我看他,“你说这房是你妈的。你妈赚过几个钱,你心里没数?”
“你……”
“你妈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哪来三十六万,给你买这套房?”
我哥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
他把目光投向刘桂花。
刘桂花本来在门口看热闹,这会儿脸也绷住了,一声没吭。
“建军,”我一个字一个字说,“你这些年从我这拿走的,一百三十七万。你拿去输了多少,你自己最清楚。”
“你别血口喷人!”
“你名下那笔八十万的抵押登记,”我把材料拍在桌上,“户头登记的是你,抵押的是这套房。你告诉在场的人,你拿什么来填?”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什么?他还抵押了?”
“把自己妹妹的房子做抵押去赌?”
“这家人也太黑了!”
我哥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扑过来想抢那摞材料,被两个干部拦住。
“周建军,你冷静点!”
“冷静你妈!那是我家的东西!”
“是你家的吗?”我起身,看着他,“登记的、出钱的、还贷的,哪一个是你?周建军,你摸着良心说,你给这个家,挣过一分钱没有?”
我哥被问得哑住。
刘桂花在门口,忽然开了腔。
“桃啊,都是一家人,你把事儿做绝了,往后你哥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嫂子,”我看向她,“你男人拿我的房去抵押赌,你转头跟我说一家人。这家人,到底是谁在做绝?”
刘桂花噎住,脸涨得通红。
整个办公室,静得能听见喘气声。
12
复核的结果,出来得比想象中快。
房,判回我名下。
理由清清楚楚:登记在册,出款有流水,还贷有记录。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我哥那笔抵押,涉及违规登记,被裁定无效。
他拿我房去赌的那八万——不,是二十万、八十万——一笔一笔,都记在了他账上。
我在村部那栏纸,签了字。
签完,我抬头。
我妈站在门口,望着我,眼泪默默往下淌。
“桃……房,你拿回去了?”
“嗯。”
“那你哥……”
“他欠的,让他自己还,”我说,“妈,我能供他一辈子,供不了他一命。”
我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求我。
她大概是想通了。
我哥要是连我最后的骨气都要啃光,往后这个家,怕是要塌了。
我哥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周桃!你害我!”
“我害你?”我站定,回头看他,“我供了你七年,你反过来拿我房子去赌,到底是谁害谁?”
“你……”
“周建军,”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从今往后,你从我这,再也拿不走一分钱了。”
他愣住。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一片死寂。
回了省城,我没歇着。
房是拿回来了,可我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不是恨我哥。
是我想弄明白一件事——我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我能数出来的桩桩件件,全在纸上。
退学费的五百块。
给哥哥结婚垫的八万。
父亲住院的六万三。
老屋翻新的十二万。
七年零碎的三万、两万、一万五。
二十万的门面。
八十万的抵押。
一百三十七万,一分不差。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堆数字,忽然想哭。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我自己。
七年来,我把血汗全喂给了一个不疼我的家,还傻乎乎地以为,他们总会看见我。
结果,他们只看见我兜里的钱。
我把那摞账,锁进了保险柜。
不是要算账。
是要记住。
记住我周桃,也曾天真过。
13
我妈又来了。
这回,没哭,也没求。
她拎着一袋自家腌的菜,在楼下等了一下午。
我下楼,她看见我,先笑了。
“桃,妈给你腌的萝卜,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
“桃,”我妈低着头,“妈想了半个月,想明白了。妈对不起你。”
“妈,”我开口,“我不怪你偏心。你偏心你儿子,那是你的心思,我拦不住。”
“那你……”
“可我也有我的心思,”我说,“我攒了七年,是想给自己一个家。你把我那点念想,一口一口抠出去喂你儿子,我就得一直给你儿子填坑吗?”
我妈眼泪刷地下来了。
“妈知道错了。妈是真知道错了。”
“那现在呢?”我问她,“他欠的账,你还打算让我补吗?”
我妈摇头。
“不补了,妈不补了。妈想好了,他要是烂在泥里,那也是他自己的路。你不能被他拖死。”
我看着她。
我妈这辈子,头一回,对我说了句护着我的话。
我鼻子一酸。
“妈,进屋坐吧。”
“哎,哎!”我妈擦着眼,笑了,“妈给你做顿饭,妈学会做卤味了,跟着你招牌学的!”
那天傍晚,我坐在屋里,吃着我妈做的一桌菜。
卤鸭头炖得有点烂,盐放多了,可我一筷一筷,全吃完了。
妈看我吃,眼圈又红了。
“桃,妈欠你的,妈一样一样还。”
“行,”我说,“你慢慢还,我不急。”
我哥的事,到底还是捅了娄子。
抵押那笔八十万,是镇上放贷的平头找的。
房被裁定无效后,平头找上门来,逼我哥还钱。
我哥拿不出,平头一纸诉状,把我哥告上了法庭。
消息传回村里,全村议论纷纷。
“周家那儿子,把自己作死了。”
“把自己亲妹妹的房子去赌,活该!”
我哥没了法,跑到省城来找我。
在楼下跪着,隔着玻璃窗喊我。
“桃!救救哥!哥这次是真知道错了!你借我八十万,哥以后还你!”
我没下楼。
马丽在电话里骂:“他欠你的还少吗?你别心软!”
“我没心软,”我说,“我只是觉得,人得让他自己疼一回,才记得住。”
平头那边逼得紧。
我哥到底没辙,把自己那辆赊账买的新皮卡,以及镇上的门面,全抵了出去。
加上这些年赌输的,他算是把家底败了个精光。
刘桂花骂了他几天,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哥一夜之间,成了孤家寡人。
村里人背后戳他脊梁骨。
我听着,不觉得解气,也不觉得解气该有的快意。
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欠的,总得还。
不是还钱。
是还债。
14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店,越开越多。
我妈隔三差五,坐车来省城看我。
她学会了做卤味,腌的萝卜也越做越香。
她不再开口提我哥。
我哥那边,她偶尔回去看看,给送点米面。
但那口没再替他要过我一分钱。
我妈说:“桃,妈现在想明白了。妈这辈子,偏心偏错了。可妈的闺女,有本事,妈心里高兴。”
有回,我哥喝多了,在村口骂我。
说我害他破了产,说我狼心狗肺。
我妈听见,当着一村子的人,给了他一个大嘴巴。
“你再敢嚼你妹半个字,妈扇烂你的脸!”
全村人都吓住了。
我也听见了,在电话那头,鼻子一酸。
我妈这辈子,第一次,为了我,跟她儿子翻了脸。
那年冬天,我回老家过年。
一进门,我妈已经做了一桌子菜。
卤味、饺子、腌萝卜,都是我爱吃的。
我哥没来,刘桂花也没来。
就我跟我妈,两个人,对着一桌饭。
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桃,妈把老屋那间朝阳的,给你留着呢。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愣了一下。
“妈,那屋不是给孙子留着吗?”
“孙子有他爹疼,”我妈说,“老屋朝阳那间,妈早该给你了。”
我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那是我这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在妈这儿,吃到一碗护着我的饭。
年后,我哥的事,有了转机。
不是洗白,是他自己走了正道。
平头那案子,他到底还是输了。
可或许是输怕了,也或许是刘桂花带着孩子走了,他终于肯放下那身赌性。
他托人捎话,说想见见我。
我去了。
约在镇上那家我们从小吃到大的面馆。
我哥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桌上摆着碗素面,半天没动。
“桃……”
“你想说什么,说吧。”
“哥以前,不是人。”他声音哑了,“哥把你供出来的钱,全喂了狗。哥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红着眼看我。
“哥不求你原谅。哥就是想说,你往后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管哥,哥活该。”
“你打算怎么办?”
“镇上开了个工地,”他抹了把脸,“哥去搬砖。欠的钱,哥自己还。能还多少,还多少。”
我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我从兜里拿出一张卡,搁在桌上。
“里头有二十万。”
我哥一愣。
“我不知道你还欠多少。这笔钱,算我借你周转,白纸黑字,打了欠条,按年还我。”
我哥眼圈一下子红了。
“桃……哥欠你那么多……”
“那是我看在咱妈的面子上,最后拉你一把,”我说,“你要是再拿去赌,这辈子,咱俩就当没做过兄妹。”
我哥用力点头,眼泪砸进面碗里。
“哥不赌了。哥保证,不赌了。”
我站起身,往外走。
春风穿过面馆的门帘,吹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我这一生,从寒到暖,走了二十七年。
15
半年后,我妈在老家摆了一桌饭。
这回,全家人都来了。
我哥搬了半年砖,晒得黢黑,人却精神了。
刘桂花也回了家,抱着孩子,看我的眼神,没了从前的厉害。
“桃姐,”她喊我,有些拘谨,“以前是嫂子不对,你别跟嫂子一般见识。”
“一家人,”我给她倒了杯茶,“说那些干什么。”
我妈做主,把分配的事,重新定了。
老屋朝阳那间房,归我。
家里的地,她做主划了一小块给我。
我哥没意见,反而第一个点头。
“桃该得的,妈说得对。以前哥糊涂。”
饭桌上,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卤鸭头。
“桃,你尝尝,妈这回手艺,可比上回好。”
我咬了一口,笑了。
“妈,这回,盐放得正好。”
满桌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省城前,站在老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屋子,我从踏出去那年,就没想过还能回来。
如今我回来了。
不是回来要什么。
是回来,吃口家里的饭。
我周桃,从小地方走出去。
走过寒,走过饿,走过三十七万加一百三十七万的沟沟坎坎。
没倒了,也没垮了。
老屋还在,妈也还在。
就挺好。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