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死的那天,我正在灵谷寺采今年的新桂。
葬礼上,婆母骂我娘死脑筋。
“不就是个桂花糕吗?难得沈夫人喜欢。”
“你娘竟宁可一头碰死,也不做。”
她不知道的是,我娘也曾是沈夫人。
我把新做的桂花糕装进食盒里,婆母喜笑颜开。
“还是你懂事。这金陵城独一份的桂花糕,沈夫人爱极了。”
红艳艳的桂花糕,我做了半年。
病入膏肓时,终于得到仇人已死的喜讯。
院子里,官差正在缉拿婆母,她哭天抢地。
“不是我下的毒,那桂花糕我也吃了,一点事没有。”
不着急,你很快就有事了。
弥留之际,耳边似有人低语,问我有何心愿未了。
我的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能让我娘活过来吗?”
“不。能改写我娘的命运吗?”
梵音袅袅,那人声如晨钟。
“即使以命相抵?”
“嗯。若不够,我爹也可献祭。”
我含笑闭上了眼睛。
娘,这次别再苦了,替我甜一场。
1
灵谷寺的桂花开了,金雪满树,整个山谷都是甜的。
三只清香奉上,我背上满篓的桂花匆匆下山。
清晨的钟灵巷正在醒来。
各家各户,叮叮当当。
巷口的金婆婆颤巍巍走出来。
“甜丫头,你娘是要做桂花糕了?”
我笑着抖落了衣袖上的桂花。
“正是呢,今年的第一笼桂花糕。”
“好好好,给婆婆留两块。我家金宝就馋甜娘子的手艺。”
金婆婆笑眯了眼,拉着我去拿定金。
巷子深处,却传来金宝急促的呼喊声。
“甜…甜姐姐,快回去,你娘不行了。”
“臭小子,胡说什么。”
金婆婆举起拐杖,作势欲打。
“是真的,胡婶子带了人来,不知怎么,甜婶子就摔了,满地血。”
我头一次觉得回家的巷子那么黑那么长。
院门大开,很多人,闹哄哄。
有人喊我,有人劝我,有人扶我。
而我娘,静静躺在地上,面如金纸。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一起做桂花糕吗?
“娘,你看,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好。”
如雨的金桂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染了血色。
我娘的丧事办得很匆忙。
金婆婆问我要不要先报官。
我摇头。
官差只认钱。
而我的仇人,比我有钱。
葬礼上,胡翠芬也来了。
她就是金宝口中的胡婶子,我的婆母。
胡翠芬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一个做糕点的,叫声甜娘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真是死脑筋,不就做个桂花糕吗?”
“沈夫人想要的东西,能得不到?她嫁的可是沈逸之。”
我的嘴唇咬出血来。
沈逸之,我怎么敢忘啊。
当今金陵城数一数二的商贾豪富。
谁又记得他曾是一介寒门,入赘苏府。
可人心不足,骗发妻和离,转头另娶。
幼时我哭闹要爹,娘垂泪,声声泣血。
“苏晴,你没有爹,只有仇人,沈逸之。”
我那时不懂,现在终于懂了。
秋风吹动白幡,纸钱如蝶飞舞。
娘,你且等等女儿。
大仇未报,女儿不敢死,也不敢好好活。
2
院中娘种的丹桂开时,金桂已经过了最盛的花期。
但不妨碍用它做的桂花糕格外香甜。
我把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码好,给钟灵巷的四邻送去。
金婆婆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
“我昨晚梦见金宝爹了,他应承了看顾你娘。”
“丫头,你要好好的,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金婆婆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过得很苦了,还想着宽慰别人。
那一年我娘初到钟灵巷,日日到巷口张望,盼着我爹来接。
金婆婆还是金婶子呢,就劝她不妨找上门去看看。
我娘摇头,她怕真像我爹说的,被仇家掳走,成为把柄。
后来我娘晕倒,也是金婆婆送她去了医馆。
她问我娘:姑娘啊,你有孕在身,孩子爹知道吗?”
沈逸之当然不知道了。
他正忙着迎娶新妇。
等我娘站在家门口时,苏府的牌匾已经换成了沈府。
新夫人贺秋霜摇着团扇。
“好妹妹,你既回来了,我也不是容不下人的。”
“来人啊,把后院柴房收拾出来,给苏姨娘住。”
哪有什么寻仇?哪有什么血债?
只有一个赘婿狼子野心,霸占岳家家产。
我娘报了官。
可官字两个口,有理没钱怎可往里走。
我娘被按着挨板子时,是从小伴着她的侍女桃芝替了她。
五十大板,皮开肉绽。
桃芝姑姑再没睁开眼。
我娘哭着想随她去了。
是金婆婆拦下她,照顾她,帮她接生。
娘说过,要记得恩情,记得报恩。
可我能做的,实在不多。
“婆婆,桂花糕趁热吃,吃完再让金宝来取。”
金婆婆的手很暖,我不敢贪恋。
“我还得给别家送糕去。”
巷子里第二家是瘸腿的李铁匠,他帮我娘修过推车。
第三家住着嘴硬心软的李婶子,她给我们送过糙米。
还有张婆婆,齐大爷……
这钟灵巷住着的,很多都是我们的恩人。
也有例外,比如我的婆母胡翠芬。
她骗我娘签了婚书,让我稀里糊涂有了个已亡故的丈夫。
我娘也报过官。
可她像当年状告我爹那样,输了。
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挨打。
或许是胡翠芬使的银子,没有我爹多吧,官老爷不舍白费力。
漏光的破屋里,我娘抱着十岁的我,泪眼滂沱。
“晴晴,是娘对不起你。”
“我算什么甜娘子?我的女儿,泡在苦水里。”
我咬着嘴唇给她擦眼泪。
可她的眼泪,越擦越多。
3
丹桂很快成了翠绿一片,一朵花也没了。
它们都变成了红艳艳的桂花糕,躺在了胡翠芬的食盒里。
“还是你懂事。这金陵城独一份的桂花糕,沈夫人爱极了。”
“你捎带手,给我也做一份,我最近总是口苦。”
我应下,看着她喜滋滋离开。
铜锁落下,我也出了门。
颜料行里,伙计拿出了一个木匣子。
“姑娘,你要买丹砂,是做印泥吗?”
“那必得是辰州的货,色正、不发黑。”
说得很是。
只有辰州的丹砂,和丹桂最是相配。
我把丹砂仔细包好,放进篮子里。
半年的量,是尽够的。
但愿胡翠芬不要让我失望。
傍晚时分,胡翠芬踩着碎步,笑眯眯进了门。
“到底是甜娘子亲女,手艺就是好。”
“沈夫人说了,让你明天亲自送去。”
好啊,如果能立时送她上路,那再好不过。
我把银簪磨了又磨,仔细插好。
朱门黛瓦,游廊回转。
从前的苏府,而今的沈府,我还是第一次进。
贺秋霜见我的地方,似乎是我娘从前的院子。
我娘曾说,院里有棵她亲手种的丹桂。
我看了一眼被砍秃的树桩,树底仍倔强地冒了几点绿意。
“好孩子,听你婆母说,你这桂花糕竟能安神?”
“真真是好手艺,不知你可愿来府上?”
来做什么?了结你吗?
我挂着浅笑。
她面若银盘,皮肤白细,保养得极好。
老天真不公,一样的年纪,偏就我娘化为了黄土。
我打量着她纤细的脖颈,该从哪里下手呢?
可惜天不遂人愿。
沈逸之领着人,脚步匆匆进来了。
那人捻了块桂花糕仔细端详。
银针插下去时,我面不改色。
“是丹桂做的。”
我也捻起一块糕,咬了一口。
沈逸之看看我,又看了眼发亮的银针,松了口气。
他连解释都欠奉,昂着头,一副施恩的嘴脸。
“夫人爱吃你做的糕点,我也觉得不错。”
“你娘既已死,我也不能不管你。”
“留下做个厨娘吧,也当尽孝了。”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我告诉自己要冷静。
4
回到钟灵巷时,已是正午。
阳光正好,我身上却一阵阵发冷。
沈逸之这只老狐狸,既想要糕点,又怕我下毒。
竟想出把我留在府上的昏招,也是可笑。
可我真应了,他却又怕了。
要出五十两银子买下我的方子。
我无有不应。
就算换十个厨子,也做不出一样的味道。
没过两日,胡翠芬果然又被叫去了。
她回来后啧啧称奇。
“一盘子桂花糕,沈老爷和沈夫人三两下就吃完了。”
“叫我以后天天送。你说这富贵人家的老爷夫人也怪。”
“山珍海味不吃,天天要吃桂花糕。啧啧啧。”
秋风裹着桂子余香,吹乱我额前的鬓发,遮住眼底的戾气。
我学着娘的样子,把乱发别到耳后,轻轻笑了。
怪吗?
一点也不怪。
丹砂粉混着莺粟水,又是贼夫妇喜爱的富贵精巧。
这样特制的桂花糕,任谁多吃两日,都难以忘怀。
至于银针试毒嘛?
我下的又不是砒霜。
丹砂、莺粟怕什么。
5
又过了一个月。
胡翠芬来取桂花糕时,有些犹豫。
“这糕是不是有问题?我近日见那沈夫人手抖得厉害。”
“你不是每日也吃吗?你手抖吗?”
她看看自己的手,似又放下心来。
“应该不是你。这糕,每次都试过银针的。”
她提上食盒走远。
我悄悄弯起唇角。
取她的命,是早晚的事,犯不着用桂花糕。
第五个月末,听说金陵城最好的大夫都被招进了沈府。
胡翠芬又来了,这次她不提桂花糕,只坐在院中死死盯着我。
我也不理会她。
自顾自颠着竹筛,筛豆子。
早春的风,送来丝丝暖意。
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起身走了。
她走之后,我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
磨了几个月的丹砂,我的手已抖得不成样子。
可我高兴,我的计划快成了。
春分这天,院中丹桂冒了新绿。
金宝咋咋呼呼跑了进来。
“甜姐姐,沈府挂白幡了。沈老爷沈夫人都死了。”
“怎么死的?”
“大夫说是风寒。”
金宝挠挠头,他也不明白。
风寒能要穷人的命,可对富贵人家来说,算不得大事。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止不住。
底子空了,风吹草动都能要命。
我把家里所有的银钱都翻出来。
“给婆婆送去,就说是姐姐先前向街坊四邻借的。”
金宝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咚咚咚,跑得飞快。
我想,我的时间也快到了。
我躺在床上,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院子里,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胡翠芬哭天抢地。
“不是我下的毒,那桂花糕我也吃了,一点事没有。”
官差手中的锁链哗哗响。
“你们婆媳二人,一个都跑不了。”
真好啊。
大仇得报。
娘,我终于能来见你了。
弥留之际,耳边似有梵音袅袅,让我想起桂花雨中的灵谷寺。
有一道声音如晨钟。
“苏晴,你有何心愿未了?”
“能让我娘活过来吗?”
不不不,我摇摇头。
“能改写我娘的命运吗?”
那声音低叹。
“逆天改命,需以命相抵,不入轮回。你可想好了?”
“嗯。如果我一条命不够,还有我爹的。”
我含笑闭上了眼睛。
6
秋来凉风习习,金陵满城桂子飘香。
我在二十年前的苏府后花园中醒来。
数步之外就是我娘的闺房。
十五岁的苏岚,我的亲娘。
她一身水红罗裙,掐着一枝金桂,梨涡浅浅。
“姑娘有些面善。我们见过吗?”
我眼含热泪,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姐,这姑娘与你长得有些像呢。”
苏岚身边挽着花篮的小姑娘,俏皮一笑。
她就是桃芝姑姑吧。
那个为了护住我娘,被活活打死的桃芝姑姑。
我喉咙发堵,像是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
“我是苏晴,是你的远房族妹。”
很离谱,很牵强。
一时情急,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所幸苏岚还是信了我。
“苏晴?是晴空一鹤排云上的晴吗?”
嗯,你说因我后颈有个鹤形胎记,所以用了这句诗。
见我点头,苏岚眼睛弯弯。
“好名字!比我的名字大气。”
“以后我就叫你晴晴了。”
“晴晴,以后就跟姐姐混。”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揽住我的肩头,一副姐俩好的样子。
我瞪大了眼睛。
我娘从前寡言少语,即使笑,都泛着苦意。
而眼前人叭叭说个不停,真的是我娘?
“小姐,小姐,你快松手。注意仪态。”
“嬷嬷看到,又要说你了。”
“对了,小姐,咱们还去栖霞诗会吗?”
“贺小姐又派人来催了。”
桃芝姑姑也是叭叭不停,操碎了心。
不过,栖霞诗会?贺小姐?
我皱起眉头,轻声问:”是栖霞山诗会?”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娘与我爹初遇,就是在栖霞山。
满坡红叶绚烂,佳人才子对诗结缘。
我娘曾无数次后悔。
【我就该把那烂人推下山去。】
【我真瞎了眼,还当是姻缘天定,却原来是蓄谋已久的孽缘。】
【晴晴,永远不要相信花言巧语的男子。】
娘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我捂着额头,极力回想,他们见面到底是哪天。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心跳如雷,眼前阵阵发黑。
是丹砂的毒发了吗?
可娘的命运还未改!
我拼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攥住苏岚的袖子。
“你不能去!”
“千万不要去!”
“求你了,娘……”
7
我晕倒了,却不是丹砂的毒。
身体里积攒的毒,仿佛一夜之间没了。
大夫只说忧思成疾、气血两亏。
苏岚忙着照顾我,压根顾不上诗会。
“晴晴,你是想你娘了吗?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她握着我的手,满眼关切。
我骗她说是跟娘走散了,她信了。
“姐姐,其实我骗了你。”
“我知道我娘在哪里,她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找她了。”
这一世,不要再做我娘,只做苏岚就好。
“可是……”
苏岚还想再说什么,桃芝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贺小姐又来了。”
苏岚面上一喜,摇了摇我的手。
“你刚来没什么朋友,我给你介绍一位好姐姐。”
我心下一沉。
“是贺秋霜?”
“你知道她?”
“也不奇怪。她可是我们金陵城的才女。”
“再悄悄告诉你,贺姐姐可是我的手帕交。”
苏岚笑得与有荣焉。
我只觉心里发寒,牙关止不住打颤。
我与娘相依为命十五载,从未听过贺秋霜是她的手帕交。
既是手帕交,怎么和我爹暗中勾结?
既是手帕交,怎么将我娘置于死地?
脑中纷乱,各种声音在叫嚣。
我深吸一口气,随她去了前厅。
年少时的贺秋霜下巴尖尖,只一根玉簪挽发,清冷高傲。
嘴上说着想念苏妹妹,诗会见不到,只能上门来见。
眼睛却不老实,四下打量,对苏岚的穿搭一脸艳羡。
“妹妹这八宝金镯,是谭记的新货吗?甚是精美。”
“颈上的项圈也好看,是一套的吧?”
苏岚跟着没心没肺地笑,被人三言两语就把手镯和项圈骗了去。
贺秋霜拿人东西,偏还一脸正色。
“姐姐不好收你这些。我们姐妹相交论心。”
“平常以诗相赠就可,岂能沾上金钱这等俗物。”
苏岚红着脸,揪着衣角:”难为姐姐了,只是妹妹不会作诗……”
贺秋霜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
我快要气笑了。
转头再看桃芝,眼睛都红了。
8
厅堂里,贺秋霜喝着千金难买的钟山云雾,劝诫苏岚要以朴素为美。
书房中,我把抄好的诗词压上石块放进盒子里,将手镯项圈收了起来。
茶水喝过三轮,点心上过五盘,贺秋霜起身告辞。
我亲手捧上礼盒。
“姐姐常夸贺小姐不是凡人,今日一见,当真不假。”
“这里是我们姐妹俩的心意,望贺小姐笑纳。”
贺秋霜接过盒子,不着痕迹颠了颠,脸上笑意加深。
马车碌碌远去。
苏岚看到失而复得的首饰,瞠目结舌。
“那盒子里的是什么?”
“当然是心意,贺小姐要的诗词,妹妹亲手抄的,足有五篇。”
我眯起眼睛:”姐姐,你既这么喜欢贺小姐,当然要投其所好啦。”
“晴小姐说得对。送礼要送到人心坎上。”
桃芝点头如小鸡啄米。
“好像也对哦……”
苏岚心大,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贺秋霜也未曾找上门来,世家贵女虽落魄,到底不会没脸没皮。
倒是后来闲聊时,桃芝忍不住抱怨,贺小姐总爱打秋风。
“这些年,小姐被她要去了不知多少首饰衣料。”
“老爷不管吗?”
我忽然想起,来这里数日,都没见过外祖。
前世我们素未谋面,我只能通过娘的回忆和市井碎语,拼凑出模糊的印象。
外祖苏景行是徽商,为人儒雅,却又杀伐果断。
少年起家,做文房四宝和茶叶,凭一己之力,铺面满金陵。
可惜姻缘不顺,发妻早亡,只留一女。
而他自己,也死在了为女儿筹备婚事的途中,连人带船沉入江底。
我咬住嘴唇,这一世,我一定要改写他的结局。
“老爷很忙,他倒是挺高兴小姐能有个朋友,小姐太孤单了。”
桃芝絮絮叨叨,讲小姐三岁丧母,讲父女聚少离多,讲金陵贵女笑小姐商贾之女……
我忽然有些难过。
如果,我来得再早一点,或许就能抱抱小时候的娘亲?
告诉她,她从来都是最好的。
9
中秋这天,苏岚一反常态地积极。
一大早,就开始安排仆从洒扫布置,苏府的牌匾都擦了三遍。
九转琉璃宫灯早早挂了起来,一篓篓大闸蟹张牙舞爪进了府。
“晴晴,你别紧张,我爹最是和蔼不过。”
她捏住我的手很紧,手心汗津津。
太阳落山时,外祖父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跨越时空,我们三人围坐,吃了第一顿团圆饭。
我娘像一只快乐的蝴蝶,一会儿给外祖父倒杯酒,一会儿给我拿只蟹。
月上中天,我娘点头如捣蒜,强撑着赏月,外祖摇头失笑。
“去睡吧,爹最近要捐个官,会多呆些时日。”
娘的肩膀一松,回房去睡了。
外祖又倒了一杯酒,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的人回来了,说查不出你的底细。”
“今天我见了你,倒是放心不少。”
“你很像一个人。”
我知道,我除了像娘,其实更像的,是我的外祖母。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但若你伤害我女儿,我不会放过你。”
他脸上挂着笑,但眼底是藏不住的冷意。
“请您相信我,我来,只为了护她一世安宁。”
我直视他的眼睛,一样的认真。
他有点恍惚,仰头喝了一口酒,又低低笑出声来。
“咳咳……你这小丫头,胆子倒不小。口气也不小嘛。”
“是有点像她。难怪她喜欢你。”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有件事迫在眉睫。
“您知道贺秋霜吗?就是岚姐姐的手帕交。”
“她多次骗姐姐的首饰、钱财。”
“哦?”外祖似乎并不意外。
“我以为,能花钱买的开心,最是便宜。”
意思是花钱给我娘买的朋友?
我不敢苟同。
“可如果对方包藏祸心呢?”
“那就看她要不要小命了!”
酒杯重重落下,酒水撒了一地。
10
许是中秋节的谈话起了作用,外祖突然对我娘的教养上了心。
府中请了好几位先生,倒不是教琴棋书画,而是历史、算筹、经商等。
苏岚欲哭无泪,我却欣喜若狂。
“岚姐姐,你一定要好好学。将来才能接管家业。”
“我为什么要接管啊?有爹在,再不济,将来有夫君呢。”
她话一出口,就羞红了脸。
但听到她的话,我和外祖却心中一沉。
“你若不好好学,以后就不准出府。”
外祖临出门前,放了狠话。
苏岚气得大哭一场。
哭完了照旧老老实实坐进课堂。
我陪着她一起,学得废寝忘食。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九日。
桃芝举着帖子兴冲冲来禀。
“小姐,贺小姐邀你游湖赏菊。”
桃芝也是憋坏了,素日里不喜的人也能让她兴高采烈。
“单请我?怎么不提晴晴?”
苏岚把帖子翻了三遍,咬着嘴唇,不大高兴。
“许是忘了吧。”我不甚在意。
不管她请不请,我都不会让苏岚一个人去。
事实上,贺秋霜是存心让我难堪。
“哎呀,我竟忘了给妹妹你下帖子。”
她捂着嘴,故作惊讶。
“没帖子也来?果然是小门小户。”
“怕不是乡下来的,没见过赏菊宴?”
“呦,苏岚的妹妹?难怪一股商贾酸气。”
周遭的贵女们捂住鼻子,笑得刻薄。
“我今日真长见识了,原来贵女说话,跟我们乡下妇人吵架一样。”
“一样的阴阳怪气,臭不可闻。”
“这赏菊宴,风雅看不见,伤风败俗倒有一堆。”
我瞥了一眼面色转白的贺秋霜。
从前跟我娘摆摊,什么地痞无赖没见过。
有人骂我娘,我举着菜刀,堵到他家骂了三天,他爹娘见我就绕道。
呵。
真比骂人,在座的,没有一个是我对手。
更何况我外祖护短的名声在外。
湖上残荷,湖畔菊黄,真是宴无好宴。
我拉着面色泛红的苏岚就要离开。
贺秋霜揪着帕子,终是忍不住了。
“说来凑巧,今日我兄长贺鸣与众多金陵才俊也在。”
“妹妹不妨一见?”
11
我没想到年轻的沈逸之,竟是一副俊秀书生的模样。
白帢青衫,站在世家公子贺鸣身边,隐隐有青竹风骨。
可谁能想到,他不过是一只披着人皮的中山狼?
贺鸣笑着过来见礼,苏岚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明白,我可以不顾及身份,但苏岚不行。
可是仇人当前,我极力克制,手心还是掐出了血。
“小妹身体不适,我带她先告辞了。”
心细的苏岚还是看见了。
“气大伤身,别生气,不值当。”
“她们从前也这样说我,都习惯了”
苏岚小心翼翼帮我清洗伤口,轻轻吹气。
“呼呼就好啦,痛痛飞啦。”
“小时候,我娘就是这样哄我的。”
我红了眼眶。
四岁那年除夕,街上的熊孩子骂我,我哭着要爹。
我娘领着我等在沈逸之回府的路上,只为让我偷偷看一眼。
可是车夫推搡我们,马车连车帘都没掀。
我娘抱着擦破头的我,也是这样说。
“呼呼就好啦,痛痛飞啦。”
我仰起头,风一吹,眼泪也干了。
“对了,你觉得今天那些人怎么样?”
“都太不是东西了!你骂得好!”
她鼓着脸,义愤填膺。
“不过晴晴你真勇敢,真厉害啊!”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我笑了。
算了,她这样也挺好的。
回府后,外祖让人送来一大笔银子,说是奖励。
我没有推辞。
转头和苏岚开了一家点心铺,这样钱才能生钱。
外祖很高兴,说是学以致用,又加大了投资。
我们的糖酥记,成了金陵城最大的点心局。
那些前世风靡的糕点,我都提前教会了厨娘。
点心局的生意越发红火,远在苏州的外祖都写了信来。
让快马加鞭送去点心,他要给朋友们炫耀炫耀。
苏岚翻着信,又是得意,又是羞恼。
“我爹从前只夸过我娘做的点心,尤其是桂花糕。”
“我其实偷偷练过,可总也做不好。”
嗯,我都知道的。
记忆中的娘,总是在雾气蒸腾的灶房里忙碌。
白茫茫,灰扑扑,一折腾就是一天。
但是做糕点哪那么容易,尤其还是对外售卖的糕点。
娘做的,不是味不对,就是捏不成形。
做坏了,也舍不得丢,成了我们俩当天的饭食。
吃到最后,小小的我见到糕点就干呕、大哭。
娘用布带将红肿的手缠紧,抱着我哄。
“晴晴乖,不要哭,再忍忍,再忍忍。”
明明她哭得比我更伤心。
眼泪落在我的脖子里,滚烫。
12
年关将至,金陵城下了一场三天三夜的大雪。
城郊民房多有倒塌,天未晴时,城中多了许多乞讨的灾民。
苏岚心下不忍,和我商议布施。
可还没讨论出一二,贺秋霜就派仆妇上门讨要钱粮了。
苏岚却似松了口气,吩咐桃芝带人去取。
“有贺姐姐牵头,再好不过。”
我怔住,忙叫住人。
那仆妇昂着头,鼻孔又大又圆。
“我们小姐心善,最是见不得这些疾苦。”
“凡有灾啊祸啊,都是我们小姐出面救济。”
“还有那寒门学子赶考,也是我们小姐出盘缠。”
苏岚频频点头。
“贺姐姐懂的多,她出力,我们出银钱,两下便宜。”
“那对外呢?是联合救济?还是贺小姐赈灾?”
苏岚不说话,但我懂了。
前世,我只知道贺秋霜素有美名。
是穷苦百姓称颂的大善人,是寒门学子口中的贺仙子。
却原来这些名声,都是用我娘的银子换来的。
将那仆妇赶走后,我把事情掰碎揉开了跟苏岚讲。
苏岚面色沉沉,桃芝气得磨牙。
我不再多说,只一味砸钱。
几日后,整个金陵城都传颂苏府大小姐菩萨心肠。
官府也很快出面,组织募捐、赈灾。
我以外祖名义,又捐了一笔。
外祖回府时,带了太守府的宴会请帖。
“后日和为父一起去,太守夫人想见见你们。”
这场宴会真是不虚此行。
苏岚多了个朋友,太守府的大小姐谢慈。
“跟做梦一样,她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她夸我率真,说以后可以常常通信。”
苏岚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我聊天。
后来干脆爬起来写信。
等到迎春花盛放时,俩人已经成了闺中密友。
我状若无意问道:
“岚姐姐,你最近好像都没提起贺小姐?”
苏岚一怔。
半饷,她轻轻咬了咬嘴唇。
“我觉得,她或许从未把我当朋友。”
13
从前投鼠忌器,现在我终于放下心来。
春闱在即,贺府眼线回禀,贺秋霜上钩了。
往年她资助寒门学子赶考,都是花我娘的银子。
今年打不着秋风,她又不愿堕了贺仙子的名头。
只能另想办法,比如暗中与这些学子通信。
网撒得大,万一有那么一两条中了呢?
她倒也不怕东窗事发,身边的丫鬟早已表过忠心。
可是忠心难敌千金。
我让那丫鬟把她写的多封回信暗中调换。
于是张书生拿到了写给于郎君的信,李秀才收到了抒给吴书生的情。
七八个书生同时闹到了贺府。
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贺府,不得不面对满城风雨。
且随着春闱,贺秋霜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各地。
贺家不得不放话,贺秋霜外嫁,不要彩礼,只求速嫁。
可平民百姓不敢肖想,大商贾看不上她,倒是小商贩蠢蠢欲动。
其中尤以汉口来的魏姓商贩最是热切。
此人貌丑、好赌、家暴,配贺秋霜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几个月贺秋霜上蹿下跳,撮合苏岚和沈逸之。
现在终于轮到我回报她了。
几日后,侍从回禀,贺秋霜被一顶小轿送上了去汉口的船。
贺家除了贺鸣露了面,竟再无人相送。
有情有义的沈逸之倒是去了,被那商贩打了一顿。
我摸了摸院中苏岚新种的丹桂,轻轻勾起嘴角。
“在汉口找个可靠的人,继续盯着。”
“别让她一不小心过上好日子。”
“是,东家。”
14
贺秋霜的事,在金陵城到底引起了不小反响。
以至于很多家有适龄子女的,都开始相看人家。
苏府的门槛,也快被媒婆踏破了。
绝大多数是求娶苏岚的,但也有几个是冲着我来的。
“我们晴晴现在可了不得,金陵城谁不知道晴东家。”
外祖喝了一口茶,苏岚坐在一旁,笑得牙不见眼。
糖酥记已开了十五家分店,徽州、苏州的新店也提上日程。
我很为自己高兴,更为我娘高兴。
半年来,苏岚跟着谢慈认识了很多真正的贵女,行事越发利落大方。
谢慈从未笑话她是商贾之女,反而兴致勃勃跟着我们学做生意。
太守夫人直接给了她一千两,新开的糖酥记就有她入的股。
外祖乐见其成,也分出些产业让苏岚试手。
但对于婚事,外祖却不愿多谈,三言两语就将媒婆打发走。
“婚事不急,孩子们都还小呢。”
他不着急,我却上火。
灵谷寺的桂花又开了,金雪满树,整个山谷都是甜的。
一大早,苏岚就拉着我出了门。
“去年就说要给你做桂花糕,今年一定兑现。”
三支清香奉上,苏岚推着我去摇桂花。
许是桂花王开了,今日来的人真不少。
我怕她被挤到,只能叮嘱桃芝守好她,我去山谷深处。
等我回转时,桃芝却说:”小姐去看桂花王了。”
参天的桂花王,下着金色花雨。
青衫俊秀的沈逸之,伸手牵起跌坐在树下的苏岚。
少女面若桃花。
而我心胆俱裂。
一瞬间,我动了杀心。
已经做过一次的事,再来一遍又何妨?
可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执帚而来,声如晨钟。
“阿弥陀佛,万般皆因果,一切皆命数。”
“若我一定要逆天改命呢?”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我不怕报应。
但我怕报应在我娘和外祖身上。
苏岚拉着我,小声解释。
“晴晴你别生气,我脚崴了,他是扶我。”
“我……我觉得沈公子,没你说的那么坏。”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争辩。
怪只怪我太大意。
不过没关系,一切还来得及。
听说近来南边动荡,朝廷开始征兵了。
15
“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官差上门时,他已是跛足。”
我想过沈逸之会逃兵役。
前世,他大约已攀上苏府的高枝。
今生,没想到他竟对自己下狠手。
这样心狠手辣之人,让人寝食难安。
难道要像贺秋霜一样,给沈逸之婚配?
可世上女子多艰难,何苦祸害他人?
我捏着眉心。
近来府里也不太平。
苏岚自灵谷寺回来后,大病一场。
夜夜不能安睡,几次泪眼婆娑拉着我的衣袖叫娘。
苏府寻遍名医,始终没有起色。
我拜遍了金陵的佛,求了签文。
老和尚说,转机在南边,在来处。
外祖不及多想,带上苏岚匆匆上路。
要回家乡,祭拜我外祖母。
码头上,他将我叫到一旁,递给我一串钥匙。
“晴丫头,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件大事。”
“我不问,但府里的钱财你尽可取用。”
我用力睁大眼睛,将眼泪憋回去。
苏岚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
“晴晴,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得守着家啊。”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前世她抚摸我那样。
“等你回来,我已经给你攒好嫁妆了。”
等你回来,我已经扫除一切障碍了。
苏岚破涕为笑,叮嘱我记得帮她给谢慈写信。
她没提沈逸之,我也默契地没问。
江水悠悠,映着霞光,荡起层层碎金。
商船离岸,迎着晨风,破开重重迷惘。
“去钟灵巷吧。”
帘子落下,我吩咐车夫。
马车辚辚,渐入喧闹。
记忆中的钟灵巷,在叮叮当当中醒来。
巷口的金婆婆,哦不,是金婶子正插着腰骂街。
“呸,什么玩意儿?!”
“三寸丁还嫌三嫌四,给个天仙你配得上吗?”
16
金婶子拉着我抱怨,说给胡屠夫家的闺女说亲,都第八个了,还不成。
“那姑娘,力气大,性子爽利,只是模样普通了点。”
她摇头叹气:”世上男子多是好色之徒。”
“不说了,走走走,快跟我回家去。”
“荷花,大柱,快看谁来了?”
院子里,少女在洗衣,少年在扯晒衣绳。
“晴姐姐,快进来坐。”
我有些赧然,又有些欣喜。
这一世早早把荷花婶从她后爹家救出来,应该是我做的最对的事。
小金宝的爹娘,这一世定要好好在一起啊。
“婶子,银子还够吗?大柱哥可不能去当兵啊。”
前世,金大柱刚成亲就被抓去服兵役,再也没有回来。
金婆婆悔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
今生,我既来了,必不能叫悔恨延续。
我给当初施恩的邻里都送了银子,只说是长辈从前借的,差点被当成骗子。
但我不气馁,跑前跑后,帮金婶子救了侄女荷花。
劝瘸腿的李铁匠回乡,说他的青梅一直未嫁,在等他。
帮吴婶子把屋后的小水塘填了,孩子跑来跑去危险。
还有张婆婆,齐大爷,那些很好很好的人,帮他们弥补遗憾。
还是少女的胡翠芬也凑过来,抬着下巴,质问我怎么不给她家银子。
我嗤笑,转身告诉她娘,胡翠芬私德不修,和流氓珠胎暗结。
后来听说,她娘给她灌了一碗堕胎药,把她远远嫁到了蜀中,这辈子别想回金陵。
我想得出神,手中忽地被塞了一把红枣。
金婶子喜气洋洋。
“抵兵役的银子都交了。”
“你来了正好,我还想说去请你,腊月里来喝喜酒啊。”
金婶子拉着我的手不放。
“今天就在这吃饭。大柱,你去打酒,荷花去买肉。”
红着脸的少年和少女匆匆出了门。
金家小院很快热闹起来。
真好。
前世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都还是年轻模样。
17
出了钟灵巷,我找去了金婶子口中的胡屠夫家。
胡屠夫有三子一女,各个身强体壮,继承了他的手艺。
见到胡小妹时,她正扛着半扇猪给她爹的摊子补货。
听我说了来意,她眉毛一挑。
“你说的那书生好看吗?”
我愣住。
“好看就行,别的无所谓。”
“他不听话,就打到他听话!”
来之前,我准备了一肚子话。
我其实不太赞成金婶子的建议,给人介绍中山狼,我实在内心愧疚。
但金婶子拍着胸脯保证,胡小妹不一样,见了她,问题就解决了。
我领着胡小妹偷偷看了一眼沈逸之,她很满意。
十天后,金婶子给我捎话,说事情成了。
我瞪大了眼睛:”沈逸之也同意了?”
金婶子笑弯了腰。
“胡小妹领着她三个哥哥,堵了姓沈的九天。”
“现下婚期都定了,一个月后,比我家的还早些。”
困恼我这么久的难题,近乎以一种荒唐的形式解决了?
我想笑,又想哭。
沈逸之真能认命吗?
当然没有。
侍从回禀说,他跛着脚去了贺府,被打了出来。
后又拖着瘸腿来苏府,迎接他的同样是碗口粗的棍棒。
“胡家姑娘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深以为然。
胡小妹这样爽利的性子,配沈逸之真可惜了。
她为了感谢我,特地扛来了半扇猪。
前世我没吃到沈逸之的一粒米。
没想到今生竟靠他吃上猪肉了。
我要给胡小妹银子,被拒绝了。
我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劝她:”沈逸之不是良配。”
胡小妹一脸认真:”我就是看中他的脸。”
“等他年老色衰,就休了他,再娶个贤良的。”
金婶子听后抚掌大笑,拍胸脯保证给她介绍个好的。
俩人一拍即合,二婚的事宜都愉快的定下了。
18
桂树落霜时,苏岚回来了。
她的病彻底好了。
可好像又染上了其他毛病。
刚见面,她就抱着我狠狠亲了一口,又哭又笑。
我闹了个大红脸。
“小姐也亲过我,习惯就好啦。”
桃芝眉眼弯弯,冲我眨眼睛。
后来的几天,苏岚总爱跟着我。
我做点心,她和面。
我打算盘,她记账。
就连睡觉,她都抱着枕头找我。
“晴晴,以后咱们一起睡吧,暖和。”
夜里,她帮我一遍又一遍掖被角,熟练得让我心头发颤。
后来,她干脆搬进了我的院子,说爱看院中丹桂郁郁青青。
糖酥记新店开张时,我递给她一块金灿灿的桂花糕。
“甜娘子,快尝尝我的手艺,可比得上你?”
苏岚笑出了眼泪:”叫我甜娘子?那叫你什么?小甜甜么?”
我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有点难过。
再后来,苏岚又不爱黏着我了。
她变得很忙很忙。
忙着跟谢慈结交贵女,忙着学习打理苏家产业。
我顾不上失落。
因为沈逸之的婚事出了岔子,胡小妹悔婚了。
她说有人劝她,成亲不是找自己喜欢的,而是要喜欢自己的人,这样才能长久幸福。
她想了几天,决定嫁给邻家的小木匠。
我送了她一对银手镯,作添妆。
金婶子劝我再想别的法子。
可我能怎么办?
手段尽出,还是挡不住他们相遇。
我怕啊,怕一切皆是命数。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苏岚自回金陵后再没提过沈逸之。
她不说,我也不敢问。
我只能一遍一遍推算。
距离前世我娘怀我的日子近了。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除不了祸患,那就除掉带来祸患的人。
第一场雪落下时,我去了一趟灵谷寺。
三支清香奉上,我在佛前祷告。
“所有恶行皆我为,苦果亦我受。”
“求佛祖,护我娘苏岚一世平安。”
可老天爷似都在帮沈逸之。
派去杀他的人,连连失手。
真是命吗?
我不信。
“许重金,找江湖人。”
“东家,似有人护着他。”
“东家,沈逸之失踪了。”
翻遍了整个金陵,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我每日坐立难安。
苏岚问我心烦什么?
我心头发苦。
告诉她,她的前夫失踪了?
告诉她,她闺女要弑父吗?
我摇头苦笑,只一味加派人手。
沈逸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19
苏岚到底怕我把自己折腾疯了,拉着我去了乌衣巷。
“谢姐姐的赏梅宴,来的都是至交好友。”
“你也松快松快,别整天愁眉不展。”
她牵着我的手,一路碎碎念。
到了谢府,吃了茶、赏了梅,没承想,还有意外收获。
谢慈的表哥,苏州顾家嫡次子,新科举子,俊朗端方。
“姑母托我娘给他相看,我娘说一定要让你先见见。”
苏岚瞪大了眼睛:”我?可我家?”
我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苏家到底是商贾之家。
可谢慈摆摆手,全然不在乎。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吗?我娘只怕你看不上我表哥。”
谢慈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苏岚的优点。
人品好,相貌好,善经营,会管家……
我暗自点头,脑中忽然一片清明。
破局,未必要即刻杀了沈逸之。
他应与贺秋霜一样,好好尝尝人间疾苦。
那么只有另一条路了,给苏岚配一门好姻缘。
想通了,真真神清气爽。
“就见见嘛。”我扯扯苏岚的袖子。
“别闹。”
苏岚拍拍我的手,冲谢慈摇头浅笑。
“好姐姐,我也不瞒你,我没有婚配的打算。”
谢慈颇觉遗憾。
回家的路上,苏岚戳了戳我的额头。
“世上哪有那么多姻缘天定,多的是算计。”
“我肯定不嫁人。你嘛,等我把关好再说。”
见我要张口,她干脆捂住耳朵。
“不听不听,你也别劝。我自有打算。”
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她吃嫁人的苦。
可是我怕。
怕将来外祖不在,我也不在了,没人陪着她、护着她。
冷风吹动车帘。
我伸手接住一片闯进来的雪花。
它在我的掌心融化,最后消失不见。
我近来时有种感觉,我好像也快离开了。
20
苏岚说到做到,谁介绍的公子都不见。
每天只一门心思挣银子。
苏府大大小小的产业,陆续都握在手里。
外祖乐得清闲,每天不是在西山遛马,就是在东郊钓鱼。
杨花翻飞时,他兴冲冲约了好友,要去燕子矶江钓。
“刀鱼正肥,今天你们有口福了。”
苏岚却面色大变,直接收了他的钓竿。
外祖软磨硬泡无济于事,只好眼巴巴看着我。
我也不同意他去,前世苏家商船就沉在燕子矶。
“你也别为难晴晴,钓竿还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苏岚大手一挥,安排了十个护卫,个顶个好武艺。
“谁家钓鱼带这么多护卫?比我钓的鱼都多,被人笑死。”
“你再多说一句,连河边也不要去了。”
外祖嘟嘟囔囔,到底领着一帮护卫出了门。
我摇头失笑,也跟着出了府。
今日定好了要去码头接货。
春光融融,暖人心脾。
可我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沈逸之。
他全身湿透,静静躺在地上,面如金纸。
“贺家商船翻了,连人带货,都没了。”
“听说是贺鸣少爷亲自押的货,太惨了。”
“呸,没听刚那大夫说吗,船上贩的都是害人的药。”
围观的人,有摇头,有叹气,有唾弃。
贺家人的尸首很快被领走了,只有沈逸之孤零零躺着。
“扔到乱葬岗去吧。”
官差一脸晦气,抬着人走了。
我把难过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买一篓刀鱼送回府。”
“记得说一声,今晚全府加菜。”
侍从笑着应是。
我还想再说什么,忽觉天旋地转。
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21
醒来时,府中已掌了灯。
“先吃点东西,再把药喝了。”
“大夫说你忧思气结,暴喜伤阳。”
苏岚有些气恼:”小小年纪,你在担忧什么?”
我不及解释,外祖又敲门进来。
“你姐姐说的对,小姑娘家不要胡思乱想。”
“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看我钓的鱼不错吧?正好给你补一补。”
我看了眼他手中提着的刀鱼,也就手指长。
不过确实新鲜,小鱼尾巴一甩,水珠四溅。
苏岚抹了一把脸,呕出了声。
外祖忙把鱼丢出去,还不忘吩咐人送去灶房。
“喝口茶,顺一顺。”
苏岚白着脸,只摇头:”我缓缓就好。”
外祖挠头:”你这样子,倒像你娘当初有孕……”
他似是意识到不妥,不再说了。
我却愣住。
不顾苏岚阻拦,让人去叫了大夫。
大夫把完脉后将外祖叫到一旁,满脸凝重。
外祖急了:”有话但说无妨。”
“脉滑如珠,岚小姐有孕了。”
大夫声音刻意压低。
我却如遭五雷轰顶。
外祖不语,只同手同脚去送大夫出门。
而苏岚低头摸着肚子,弯起了嘴角。
我很想问她,是谁的?怎么会?为什么?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你……你早知道了,对么?”
苏岚走过来,将我揽入怀中。
她摸着我的头发,就像前世无数次那样。
“晴晴,我做了一个梦,这一梦,就梦了一生……”
她说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吓到我。
“我怎么忍心,用我女儿的命换这一生。”
“我的晴晴,我的甜丫头,也该甜一场。”
我泪如雨下。
娘,你叫我如何是好?
22
外祖沉默了几日,忽然找到我娘。
“真怀了?”
“嗯。”
“孩子爹?”
“没了。”
“那是大喜事!”
外祖大手一挥,安胎补品流水一样送进府。
说来,我娘这一胎很是安稳。
除了闻不了鱼腥味,她对什么都食欲满满。
五个多月时,肚子已高高隆起。
太大了,我常常看着她犯愁。
“这里面到底有几个孩子?真的是我吗?”
“一定是。”
她咬了一口云片糕,笑得笃定。
“沈逸之配不上胡家姑娘,我将他绑了。”
“烂人就该在烂泥里。但不能是你动手。”
“说来可笑,他竟求我放了他,说我们本该是夫妻。”
娘笑出了眼泪。
“放了他?他可曾放过我爹?放过我们?”
我才知道,前世外祖身故,竟是沈逸之和贺家的手笔。
我红了眼眶,当真便宜他们了。
“娘,那贺秋霜呢?”
汉口刚传来的消息,贺秋霜被卖进了青楼。
“怪只怪这一世,她有个好赌的夫君。”
我娘擦了擦眼角,笑得畅快极了。
23
院中去年种下的丹桂开花了,绿叶掩映着小小几簇橘红。
我娘挺着硕大的肚子,给我喂药。
喂一勺,吐两口,像是要把胆汁吐尽。
我无力地摆摆手。
“不用喂了。”
“娘,我要走了。”
她拉着我的手急切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眼前漆黑一片,耳边忽有梵音袅袅。
有人说话,声如晨钟。
“心愿已了。”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我被一只手推着,走过很长很长一段黑暗。
尽头的光亮处,是人声鼎沸的苏府。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
叽叽喳喳的,是桃芝姑姑。
“哎呦呦,小小姐后颈有个鹤形胎记,好兆头。”
抚掌大笑的,是金婆婆。
“快抱来我看看,我的乖孙女呦。”
牙不见眼的,是外祖。
“晴空一鹤排云上,乖女儿,你以后就叫苏晴。”
眉眼弯弯的,是我娘。
我抬起头,往更远处看去。
乌衣巷,谢慈装了长命锁、虎头鞋、百家衣,催车夫快快前行。
钟灵巷,李铁匠携妻送喜饼,吴婶子的乖孙跑前跑后,笑嘻嘻。
灵谷寺金雪满树。
糖酥记糕点飘香。
我忽然记起,丹桂树下还埋了桂花酿。
娘,记得挖出来,我们一起甜一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