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奢笼
散会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会议室里最后一拨人还在收拾纸杯。周世坤靠在椅背上,把茶杯盖子拧上,听秘书汇报那桩拖了三个月的协作矛盾——两家下属单位的处长为一块地皮的分成,吵到拍桌子。今天下午,他把两边叫到一起,各自让了半步,事情当场就定了。
“还是周总有本事,”财务处长笑着往外走,“换个人,这事能拖到年底。”
周世坤摆摆手,没往心里去。他这一辈子,在省属国企从技术员做到总经理,处理过的大小事上千件。有些事看着难,说到底就是人心的事。人心的事,总有办法协调。
他拎着公文包下楼,司机把车停在台阶下。车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忽然想起儿子周牧。这个念头没有停留太久,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到账的提示——这个月的生活费,上午已经打过去了。
周牧小时候学习并不差,只是不稳定。初二那年期中,数学考了七十六分,他把卷子藏在书包最底层,还是被翻了出来。
“七十六分,”周世坤坐在沙发上,把卷子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响,“你这半个学期都学了什么?”
周牧低着头,站在客厅中间,后背贴着墙。他不敢看父亲,只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问你话呢。”
“……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周牧的头又低下去几分。他早就学会了这套规矩:挨训的时候不要顶嘴,不要解释,说“知道”就对了。说得多,错得多。说“知道”,训斥总会结束。
后来他上了高中,成绩依然中等。高考那一年,分数下来,够不上任何一所像样的大学。周世坤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餐桌上。
“出国去读。”他说,“社区学院也好,只要肯学,总有出路。”
周牧没敢接话。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周世坤已经转身去洗漱了。那顿饭,从头到尾没有人再说话。
送机那天,车停在航站楼门口。周世坤没有下车,落下半扇车窗:“到了那边,钱不够就说。别乱花。”
周牧站在车外,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句别的。“爸,那我进去了。”
周世坤点点头,车窗升了上去。周牧拖着箱子走进候机楼,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人下来。
四年社区学院,读得平平淡淡,勉强拿到一个文凭。回国之后,周牧没有回成都,拖着两个大箱子落在了北京。
他租下朝阳区一套大户型公寓。租金贵得吓人,但他喜欢那扇落地窗,喜欢卫生间里那口宽大的嵌入式浴缸——他在电视里见过,觉得那是“不错的日子”该有的样子。客厅堆着限量球鞋,一排排码在鞋柜里;游戏卡带塞满了两个抽屉,有些连拆封都没拆。房租、吃喝、玩乐,一样都不能少。至于工作,他投过几份简历,石沉大海之后,就懒得再投了。
女朋友叫陈知夏,江浙人,家里做实业。两人是在国外念书时认识的。陈知夏不差钱,温温和和的性子,从不跟他计较开销。周末他们逛三里屯,泡后海的小酒吧,周牧打游戏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笑。
日子过得像一锅温吞水,乍一看,什么也不缺。
三里屯的夜里总是热闹的。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周牧搂着陈知夏的肩,从一家酒吧出来,又钻进另一家。酒过三巡,他靠在沙发上看台上的歌手唱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信用卡的消费提醒。他看了一眼,随手滑掉。
后海那边,夏天人挤人,冬天清冷。他们去得最多的那家小馆,老板认得他们,见了他就笑:“小周,今儿还是老样子?”周牧点头,坐在窗边,看湖面上结了薄冰的芦苇。陈知夏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问他:“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周牧含糊地应了一声:“投着呢,看看再说。”陈知夏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看着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落地。
矛盾是从生活费开始的。周世坤每月打来一笔钱,不多不少——够一个普通人吃饭住宿,够过体面但朴素的生活,却撑不起周牧的开销。房租一扣,剩下的钱连买两双新鞋都紧巴巴。
周牧不是没想过开口。他好几次拿起手机,打出一行字:“爸,这个月手头有点紧……”然后又删掉。他几乎能想象出父亲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和那句劈头盖脸的质问:“钱呢?都花哪去了?”
他删掉,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宁可硬扛,也不愿意面对那场训斥。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离开这种日子。有几次路过写字楼,看见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白领,他也设想过自己坐在里面的样子。可他翻了几页招聘广告,看见“本科以上”四个字,又看见“三年工作经验”,就没了下文。社区学院的文凭,他自己心里清楚分量。与其去碰一鼻子灰,不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周世坤那边,也有自己的盘算。“我不是拿不出那个钱,”周世坤在电话里对老伴儿李慧芬说,“我就是不能惯他。把他逼一逼,他才知道要出去工作,自己挣钱。”
李慧芬叹气:“牧牧从小吃不了苦……”
“那就更要逼。”周世坤打断她,“我还能养他一辈子?”
十月末的一天,周世坤出差到北京,专程绕到儿子的公寓。
门一开,屋子里一股混着外卖味的暖气扑出来。鞋柜上歪七扭八地摞着几双球鞋,沙发上堆着没洗的衣服和拆了一半的快递盒。只有那口大浴缸擦得锃亮,像一件摆设。
周世坤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往里看了一眼:“你就这么过?”
周牧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像十年前一样贴着墙根:“……知道。”
周世坤没有再说什么。他掏出手机,给周牧转了一笔钱,数额比每月生活费多出不少。转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就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昏暗。周牧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门关上。周牧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转账到账的提示。数字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刺眼。
他心里清楚,这笔钱撑不了多久。可他没有勇气,向父亲坦白自己真实的生活。
周牧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心里隐隐还留存着从小到大的固有认知:再棘手的麻烦,总有父亲想得出办法。
2 暗流
房租是月初扣的。水单贴着门缝塞进来,一摞信用卡账单堆在玄关的鞋柜上,周牧看也不看,踢到一边。
他只管刷卡。潮牌上新,他眼睛不眨;夜里叫车去三里屯,一晚上宵夜加酒水,小一千是常事;游戏里出新卡池,他点几下屏幕,几千块就没了。等月底收到电子账单,数字跳出来,他才愣一下,然后关掉页面,当没看见。
游戏里那个新卡池,他抽到第七十次才出了金色。屏幕上的光炸开来,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也没多好看。可下次新卡池出来,他还是会点下去。氪金这事儿,跟喝酒一样,第一口最难,后面就是顺水推舟。
摆在面前的路,明明有两条。第一条,退掉这套大房子,搬去便宜一点的地方,把夜店戒了,把游戏戒了,老老实实过日子。第二条,给父亲打电话,把话摊开:爸,我撑不住了,多给我点钱。
他哪条都不想走。退房,等于承认自己过不起这样的日子;打电话,等于把脸伸过去挨训。周牧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着,游戏界面还停在抽卡页面。他想,再撑一个月吧,下个月再说。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那天晚上陈知夏在厨房煮面,周牧靠在门框上,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你家里生意还好吧?”陈知夏头也没回:“还行啊,怎么了?”“没什么。”他顿了顿,“就是问问。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陈知夏端着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笑了:“我行啊,周转不开的时候,管你开口。”周牧也笑了笑,没接话。他想说的其实是反过来那句话,可话到嘴边,怎么也出不了口。让女朋友掏钱养自己,面子上过不去。他宁可再想别的办法,也不想开这个口。
有一次,陈知夏的表姐在北京开了家小公司,缺个跑腿的。陈知夏小心翼翼提起,说表姐那边先干着也行,总比闲着强。周牧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到了面试那天,他在楼下转了三圈,愣是没有上去。晚上陈知夏问起来,他说:“人家要的是懂财务的,我一个门外汉,去了也是添乱。”陈知夏没有再提这件事。
陈知夏要去取钱,周牧陪她下楼。小区门口的ATM机亮着灯,陈知夏站在机器前,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插进去,输密码的时候,手没有遮挡。
周牧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过那串数字。那串六位数字完整刻进了他脑子里,他假装继续低头刷手机。
“取多少?”陈知夏问。
“随便,取两千吧。”
机器嗡嗡响,吐出一沓钱。陈知夏收好钱和卡,往他身边靠了靠:“走吧,去超市。”
周牧应了一声。那六位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有那么一两秒,他觉得自己好像记住了什么不该记的东西,随即又把它压下去——想什么呢,那是女朋友的卡。
可钱这种东西,压不下去。
信用卡的还款日一天天逼近。他算了算账:房租、水电、上月刷出去的几笔大额——缺口像个窟窿,越看越大。他开始翻手机通讯录,想找朋友借,翻了半天,又锁了屏。他认识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跟他差不多,谁也没有余钱。
还款日当天下午,他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知道是银行客服。他伸手想把手机翻过去,想了想,还是拿起来,接了。客服的声音公式化地报出金额,他嗯了两声,说:“我知道,过两天。”挂断之后,他坐了很久。晚餐前,陈知夏回卧室换衣服,钱包随意放在床头柜上。周牧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只钱包上,看了很久,又移回来。
还款日前两天,银行的催款短信如期到了。他躺在公寓的大床上,浴室里那口浴缸的龙头一夜没关严,滴答,滴答,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得房间一角发白。账单上的数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可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一样刺眼。
深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六位数字,又一次浮上来。
他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我就是临时借用一下,等我缓过来,悄悄补回去,谁也不会知道。陈知夏又不缺这点钱,她卡里的数目,够她花好几年的。我借一小笔,周转周转,天知地知。
这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退了三天,第四天的白天,他收到一张停车罚单。小区保安追到门口,说他的车占了别人车位。他用自己的信用卡交了罚款,站在车边,忽然想笑——连罚款都得靠刷信用卡。
他靠在车门上,抽了半根烟,目光慢慢落在单元门口那台ATM机上。机器亮着蓝光,像一只没合拢的眼睛。
第四天夜里,那个念头终于没有退。
凌晨一点半,小区里静得能听见风。周牧套了件外套,把帽兜扣上,走出楼道。
门口的ATM机亮着,光晕落在水泥地上。
他把卡插进去——用的是陈知夏那张卡,他趁着两人收拾东西的时候,从她钱包里“借”了出来。紧张让他的指尖有些发飘,输密码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无一人。
屏幕跳出余额,他盯着那个数字,咽了口唾沫。两万。他点了取款,机器嗡鸣起来,出钞口哗啦哗啦吐出一沓粉红色的现金。周牧把它们抓起来,胡乱塞进口袋,又把打印出来的取款凭条抽出来,叠了两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他不想留下任何纸质的痕迹。
电梯里他遇见一个遛狗的老太太,狗冲他摇尾巴,他僵硬地笑了一下。进了家门,他反手把门锁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换鞋。
回到房间,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一遍。两万块躺在那,粉红色的一沓,安静又妥帖,像一件已经被他安排妥当的事情。他把它锁进抽屉,躺在床上,心脏擂鼓一样跳了很久。他告诉自己:就到这儿。明天就还回去,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给自己听的成分,多了一点。
黑暗中他睁着眼,想起自己办这件事前说的每一句“天知地知”。他忽然不太确定,天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3 六万
陈知夏的钱包常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沙发缝里,她从不一张一张清点里面的卡片。这一点,周牧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一早,周牧把卡放回了陈知夏的钱包。
卡放回去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可晚上躺下,那六位数字又清清楚楚地浮上来。第二天夜里,他又下楼了。第三天夜里,也是这样。不安在一点点变淡,到第三晚,他心里只剩下尽快把窟窿填上的念头。
第二晚他戴了一顶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机器吐钱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像一只小小的鼓。第三晚,他下楼前在阳台站了很久,看着楼下的ATM机亮着灯,没有人。他对自己说:最后一笔,取完就再也不来了。手指按在按键上,那六位数字打得比前两晚都稳。
每天取两万。接连三个深夜,ATM机取出的现金,合计正好六万元。每一张凭条,都被他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那件外套挂在衣柜最里面。口袋一天天鼓起来,像揣着一笔见不得光的账。
第四天晚上,周牧坐在客厅,把三沓现金从抽屉里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六万,一分不少。他把其中两沓用银行纸带捆好,放回茶几上,剩下的四万,重新锁进抽屉。
他给自己搭好了台阶:两万给陈知夏,是“父亲给的钱”;剩下四万,先留着,缓过这阵就补回去。
陈知夏回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两沓钱,愣了一下。
周牧坐在沙发上,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我爸前两天给我打了点钱。你最近手头不宽裕,这两万你先拿着花。”
陈知夏笑起来,坐到他对面:“这是你爸给你的,你自己留着用啊。”
“我够用。”
陈知夏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有点暖意。她家境好,两万块对她不算什么,可是男朋友惦记着她,这份心意比钱金贵。她不是没想过这笔钱的来路。可他们好了这几年,她信他。信一个人,就不会去盘问钱的出处。她弯下腰把那两沓钱收进包,说:“那我去买点宵夜,咱俩吃点好的。”
门“咔哒”一声带上。周牧盯着门板,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钱给了,话圆了,剩下的窟窿,慢慢补就是了。他重新拿起手柄,游戏里的人物站在关卡起点,等着他按下开始。
那几天,是他们之间难得的好日子。陈知夏收了钱,转头就用其中一部分买了对情侣腕表,一人一只。周牧看着腕表上细细的表盘,心里忽然升起一阵短暂的、踏实的暖意——好像那两万块真的只是父亲给的零花钱,好像一切真的都处置妥当了。他甚至盘算过,等手头缓过来,把那四万也填回去,这件事就彻底翻篇了。
一周之后,陈知夏要交物业费,去ATM查余额。
她站在机器前面,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眨了眨眼,又数了一遍。少了一位数。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卡,重新插进去,再查一遍。六万,整整六万,不见了。
她攥着卡回到公寓,翻出那张银行卡的存折。她妈交代过,大额的钱还是要有凭据。她翻到最近的支取记录:三笔取现,都在凌晨,每一笔两万,间隔一天,数字扎眼。
她坐在桌边,眉头皱着,越想越蹊跷:卡一直放在钱包里,钱包一直放在包里,密码谁也没告诉过,怎么就能少了六万?是银行系统出错?还是卡被人复制了,盗刷?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有往周牧身上想。
周牧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电视里枪声炸响,他的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
陈知夏捏着流水单,自言自语地嘀咕:“真奇怪,我卡里少了六万。”
“嗯?”周牧的视线还粘在屏幕上,随口接了一句,“那你报警吧。”
这话轻飘飘的,像在说“那你点个外卖吧”一样自然。
陈知夏愣了一下,扭头看他:“报警?有必要吗?”
周牧依旧没抬头,语气漫不经心:“查得清嘛。反正你也不差这点钱,让警察查一查也好,省得心里犯嘀咕。”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陈知夏想了想,转过头,把流水单又看了一遍。六万块,到底不是小数目,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搁谁心里都硌得慌。既然事情蹊跷,那就走官方流程,把事情查清楚。
“行。”她说,“那我明天去派出所问问。”
“嗯。”周牧应了一声,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这句话他答应得太顺了。他心里甚至没有一丝慌张——真的有人查出来又怎么样?到那时候,父亲总会想办法。他从小就知道,天大的事,到了父亲那里,都有办法。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父亲的办法,不管用了。
那天夜里,陈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把手机银行打开,又把那三笔取款记录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晚上,周牧把两万块推到她面前时,语气轻得像是背好的台词。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压下去。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上午,陈知夏独自去了辖区的派出所。
派出所里人不多,两个人在窗口办户籍业务,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值班民警把她领进询问室,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才坐下来打开电脑。问话问得很细:卡号多少,什么时候发现丢的,最近一次正常使用是什么时候,卡有没有借给过别人,密码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陈知夏一五一十地回答,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末了补了一句:“警察同志,我怀疑是卡的信息泄露了,银行卡盗刷吧。你们帮我查查。”民警点点头,把笔录念给她听,让她确认签字。“我们会先调取ATM的监控录像,”他说,“有线索会通知你。”
陈知夏签了字,站起身,道了谢,走出派出所的大门。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维护社会治安”的牌子,心里仍然没有往任何具体的人身上想。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心情其实谈不上沉重——钱是丢得蹊跷,可她始终没把这件事往坏处想,只是觉得:交给警察,总会查清楚的。
她不知道,她走后不久,办案民警就把调取ATM监控录像的申请,连同报案的卷宗,一并递了上去。
小区门口那台ATM机的监控探头,正对着出钞口的方向,二十四小时没停过。
它已经把所有画面,都录下来了。
4 监控铁证
调证申请提交之后,过了一个星期,监控录像才传回办案单位。
监控录像很清晰。凌晨的ATM机前,灯亮着,一个戴帽兜的年轻人走进去,插卡、输密码、取钱、装进口袋,动作一气呵成。人脸拍得清清楚楚——帽兜底下,是周牧的脸。
民警上门口头传唤周牧到派出所接受讯问。他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门铃响了,趿着拖鞋去开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讯问室里,灯白得晃眼。周牧起初还想含糊过去,等民警把取款时间、卡号、流水、出入记录摆到他面前,时间全对得上,他才知道,戏唱不下去了。讯问结束,结合录像、流水等证据,公安机关对他执行刑事拘留,送看守所羁押。
手续办完已经是深夜。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周牧蹲在监室一角,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铁栅栏外的脚步声,一夜没有合眼。他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件事: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天快点亮吧,亮了,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电话打到成都,李慧芬接的。她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转头看周世坤,声音发颤:“老周……牧牧出事了。”
周世坤当晚就飞了北京。落地已是深夜,他坐在机场大巴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找人问问,看这事怎么办。
他给几个老相识打了电话。有在北京做生意的,有在机关待过的。人家听他把事情一说,电话那头的语气都变得谨慎起来:“老周,这种案子……你有律师吗?先找个明白人问问吧。”
挂断电话,周世坤坐在宾馆窗边,望着北京城密密麻麻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好使。
第二天一早,他约了韩立平在律所见面。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周世坤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对面坐着的老友:“立平,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托你一句实话,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不是已经退给人家了嘛,人家也写了谅解书……”
“老周,”韩立平打断他,语气并不重,却一字一顿,“你得先明白一件事。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是公诉的事。谅解书、退赔、认罪,都是帮你儿子从轻的情节,不是撤销案子的理由。程序一旦启动,谁的面子都不顶用。”他顿了顿,放轻了声音,“我把话说得再直白一点:你认识的那些人,没有哪个能让检察院撤案。真有人跟你打包票说能摆平,那是在害你儿子。”
周世坤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说话。窗外北京的车流声一浪一浪涌进来,像隔着玻璃的海。
韩立平是周世坤几十年的老朋友,在北京做了大半辈子律师。第二天下午,他替周世坤办手续,进去见周牧。
看守所的会见室,一道玻璃隔在中间。挂钟走得极慢,秒针一格一格,像在碾压什么。周牧坐在那头,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乌青,看见韩立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韩立平拿起电话,第一句话就问:“你自己说说,你做了什么。”
周牧沉默了很久,声音嘶哑:“我拿了她的钱……我本来想还的。”
“六万,分三晚取的。ATM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的脸,你的动作,一张不落。”韩立平放下电话,看着玻璃那头的年轻人,“周牧,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周牧抬起头。
“这是盗窃罪。”韩立平一字一句,“是公诉案件。就算你女朋友原谅你、愿意谅解,案子也撤不掉——被害人没有权力撤销案件,两个人私下和解也消不掉。涉案金额六万元,按照本地当时的量刑标准,已经落入数额巨大的量刑区间。”
玻璃那边的周牧,脸色一点点白了。他张了张嘴:“我爸……我爸他能……”
“你爸刚才在外面等了一上午,求我把话跟你说明白。”韩立平打断他,“这件事,你爸摆不平。你爸认识的那些人,也摆不平。现在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把赃款全部退赔;第二,认罪认罚;第三,争取被害人谅解。这三件事都做到,量刑可以从轻,争取缓刑。但有一条,这桩刑事案件,永远抹不掉。”
周牧低下头,眼泪砸在面前的台面上。
陈知夏是韩立平约到律所见面的。
她坐在沙发里,听韩立平把事情说完,愣了很长时间。六万,三晚,ATM,监控——她脑子里把一切都串起来,又串不起来。她想起那天晚上,周牧把两沓钱推到她面前,说“我爸给我打了点钱”;想起自己天天跟他在一张桌上吃饭,竟一点也没察觉。
“他……他为什么要偷我的钱?”她问。
韩立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案子的情况摆在桌面上,最后说:“案子的走向,还要看你的态度。你可以出具谅解书,这是对他很重要的从轻情节。”
陈知夏低着头,指尖绞着包带。她没有哭,只是眉眼间带着说不上来的疲惫和怅然。过了很久,她轻声说:“谅解书我可以出。但是韩律师,我跟民警说清楚。我谅解他,是因为我们毕竟好了这几年,我不是想包庇他把案子撤掉。该走的法律程序,还是要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说到最后的时候,顿了一下。
退赔是周世坤亲自办的。六万块,一分不少,从北京打进了指定账户。
办完手续,周世坤走进会见室,隔着玻璃,看见了儿子。
看守所的日子不好过。周牧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看见父亲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头慢慢低下去。
周世坤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电话,第一句话是:“丢人。”
周牧的头低得更深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周世坤又问:“里面冷不冷?”
周牧摇头。周世坤没再追问,转头对民警说:“给他存点钱,多存点。”
玻璃内外,父子俩隔着那扇透明的隔板,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周世坤拿起电话,声音低下来:“人家随口跟你念叨一句钱不对,你随口回一句报警吧。你当时,有没有想过这句话会带来什么?”
周牧的手攥着电话,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会见结束。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周世坤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秋风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韩立平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上了车。
黑色轿车汇入北京傍晚的车流。车里很安静,窗外的霓虹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快到律所的时候,韩立平终于开口:“周总,这件事,你摆不平。我们只能尽力,争取从轻判决。”
5 缓刑
开庭那天,是一个阴天。
简易程序,认罪认罚,赃款全额退赔,被害人谅解书摆在案卷里。法庭上没有太多戏剧性的场面。法官问,周牧答,声音不大,每一句都答得清楚。
判决下来: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回成都户籍地执行社区矫正,定期向司法所报到,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本市。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李慧芬。她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攥着纸巾,从开庭起就没松开过。宣判的时候,她听见“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八个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赶紧擦掉,怕被儿子看见。周牧站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直到法警示意,才慢慢抬起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李慧芬冲他拼命点头,嘴唇动着,没有声音。周牧把目光移开。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出了法院大门,周世坤走在前面,周牧跟在后面,隔着一臂的距离。天上飘起细碎的雨,谁也没有撑伞。
“回成都。”周世坤说,“司法所会联系你,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嗯。”
周牧答得很快。他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了——三年缓刑,听着吓人,可到底不用坐牢。他悄悄松了口气,觉得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叔叔阿姨们不是都说嘛,缓刑就是“不用进去坐牢”——既然不用进去,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一辈子什么难事都能摆平。就算真出了事,也总有退路。
他太习惯把事情交给父亲兜底了。这种习惯,让他对眼前那条细细的、看不见的绳子——社区矫正的监管规定,几乎没有任何感知。
回成都之前,周牧见了陈知夏一面。约在两人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店。
陈知夏已经等了一会儿。她面前的杯子空了,看到周牧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周牧在她对面坐下,酝酿了很久,开口:“那两万块……是我给你的那两万,其实……”
“我知道。”陈知夏打断他,“韩律师都告诉我了。”
周牧沉默。窗外下着雨,玻璃上一道一道水痕。
“周牧,”陈知夏看着窗外,“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你缺钱,你可以跟我说。我卡里的钱,你要用,你开口就是了。你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周牧也没有接话。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很久。
“算了。”陈知夏先站起来,拎起包,“你我之间,就到这儿吧。案子的事,我不会再提。你好自为之。”
她走出咖啡店,推开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带起一阵凉意。她没有回头。
周牧一个人坐在店里,面前的咖啡从热放到凉。他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全都是空的。
成都的日子,比北京安静得多。
报到那天下着小雨。司法所在一栋老楼的二层,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工作人员给他录了信息,教他填每月的情况汇报表,最后说:“没事,每个月来一趟,签个字,说说到哪儿去了,就完事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周牧说“知道”,把那张表格叠好放进口袋。走出老楼,他站在雨里,忽然觉得,那扇门里面的人,比他想的好说话得多。
可越是好说话,他心里的那根弦,越是松得快。
周世坤托人,给周牧安排了一份安稳的工作,在一家贸易公司做内勤,朝九晚五,工资不算高,胜在稳定。周牧按时上下班,按时去司法所报到,签字,汇报行踪。司法所的工作人员态度温和,问他在哪儿上班、最近有没有出远门的打算,他一概答没有。
父子俩住在一起。相处模式和十年前没有区别:周世坤照旧给钱、训斥,周牧照旧低头、“嗯”。有一次吃饭,周世坤把筷子一放,说了他几句:“北京那套带大浴缸的大房子,夜夜出去消遣。样样都要体面,就是不肯踏踏实实干一份活。没钱了,宁可动别人的存款,都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周牧扒着饭,声音很小:“我那时候怕你训斥我。我知道你想压缩生活费逼我上班,可我不敢开口。”
周世坤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筷子。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缓刑的第二个月,周牧接到了美国旧友的电话。
“阿牧,过来玩啊,这边有个机会,做点小生意,来不来?”
电话这边,周牧握着手机,心思活泛起来。成都的日子太闷了,每天朝九晚五,司法所报到的日子像上刑——要是能去美国待一阵子,那边的朋友、那边的热闹,可比这里强一百倍。可他也知道,缓刑期间,未经审批,是不能离开居住地的。
他站在阳台抽烟,烟头明灭。想了很久,他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就出去几天,玩一圈就回来。没人会发现。再说了,就算发现了,爸总有办法,不至于真把我抓进去吧。
接下来的两天,他对着电脑发很久的呆,同事喊他去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他在心里反复算账:去,最多一个礼拜,谁会发现?不去,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第二天下午,他给旧友回了一条消息:“给我两天,我安排一下。”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心跳得厉害,可心里又隐隐有一种轻松——像是终于要挣脱什么似的。
那时候,社区矫正制度刚在国内落地,各地执行标准并不统一,只是责令缓刑人员上交护照,并未全部强制收缴,监管与出入境数据对接存在漏洞,客观上存在私自出境的空间。
第三天,他没有向司法所报备,也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护照他悄悄留在了自己手里,没有交上去。他买了国际航班的机票,拎着箱子去了机场,直飞美国。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望着舷窗外的云层,心里居然没什么负担。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落地美国的那天下午,成都的司法所工作人员拨打了他的电话,无人接听;又打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打到他的工作单位,单位说,他没来上班。
他们调出了出入境记录。那架航班,已经降落在了大洋彼岸。
司法所的报告,很快交到了司法局。材料上的结论只有一句话:社区矫正对象周牧,未经批准,擅自出境,构成脱管。
随后,官方正式通知家属:限其尽快回国接受处理;拒不回国的,将依法提请撤销缓刑,收监执行原判三年实刑。
李慧芬接到电话,握着听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周世坤站在窗前,望着成都灰蒙蒙的天,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6 归途
最初的两周,周牧在西海岸的一座小城里,过得还算自在。
旧友在城郊租下一套公寓,楼下开着一家中餐馆,老板是广东人,普通话讲得半生不熟。白天他们去海边溜达,下午打牌,晚上喝酒。周牧把国内的手机卡拔了,插进一张当地的卡,通讯录里那些名字——司法所、单位、小李、财务——像是隔着另一层世界。
他偶尔想起成都,想起父亲,心里会短暂地空一下,但很快又被眼前的喧闹填满。他有意识地不去想。
旧友带他到处逛,吃吃喝喝,晚上一群人打牌聊天。他刻意不去想国内的事,手机里国内的号码,一个也不接。他想,过了这阵风头,或许就没事了。
可他不是一点都没察觉。有一天晚上,他刷到一条国内的新闻,讲的是另一起案子的缓刑人员因为违规出境被收监,他看了一半,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告诉自己:那是别人,不是他。
“阿牧,”有天晚上,旧友喝了点酒,忽然问他,“你到底在国内犯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句实话。”
周牧握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没啥事。就是……弄丢了一件东西,人家要找我核实一下。”
旧友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说:“要真是小事,你回去说清楚,比躲着强。我总觉得,你这么躲着,不像那么回事。”
周牧没接话。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得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清清白白。
直到那位旧友有一天神色复杂地来找他,说国内有律师联系过来了,留了话,让他务必回电话。
周牧犹豫了一整天,还是拨通了韩立平的电话。
“周牧,”韩立平的声音从越洋电话那头传来,很平静,没什么起伏,“你听好,我现在跟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司法局已经认定你构成脱管,下一步将向法院递交撤销缓刑建议书;是否撤销缓刑、执行实刑,最终全部由法院裁定。一旦法院裁定通过,就要执行三年实刑。没有人能替你抹平这件事,你父亲也不行。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想办法,尽快回国,向司法所说明情况,争取宽大处理,事情还有一线转机;要么,你就继续躲在美国,等程序走完,国内会把你列为在逃,三年实刑,一天都不会少。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韩叔……我爸他……”周牧的声音哑了,“他就没有一点办法吗?”
“周牧,”韩立平的声音重了几分,“你爸这辈子,确实摆平过很多事。但这件事,他摆不平。我早就跟你说过,公诉案件,不是谁想撤就能撤的。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自己回来,把这件事接下来。你也是大人了,有些事,得你自己扛。”
那一夜,周牧没有睡。他坐在窗边,望着异国的夜空,想起北京那间带浴缸的公寓,想起深夜的ATM机,想起自己那句“那你报警吧”,想起玻璃隔断后面父亲的沉默。
他忽然发现,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好像一直在躲。躲父亲的训斥,躲工作的辛苦,躲钱的窟窿,躲法律的后果。可这一次,他躲不掉了。
回国的航班在凌晨起飞。周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云层,心里空落落的。旧友在安检口拍了拍他的肩:“撑住,是爷们就回去把话说清楚。”他点点头,转过身后再没回头。飞机落地成都的那一刻,他忽然想,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踏实地踩上一片土地——尽管他知道,等着他的,是一场清算。
落地成都,来接机的是两名司法所的工作人员。他们态度还算温和,办完手续,把他带回了司法所。办公室里,工作人员翻开他的档案,一项项核对,然后告诉他:监管等级上调,以后每周报到,GPS定位,外出必须提前报批。
“周牧,”工作人员合上档案,看着他,“缓刑是给你一次机会,不是让你钻空子。你也吃了这么大的亏,往后,家里的事,工作的事,都踏踏实实的,别再动那些歪心思。”
周牧低着头,说:“知道。”
他回到家的那天傍晚。李慧芬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着眼眶,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周世坤坐在主位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吃完饭,周世坤起身:“走,楼下吃碗面。”
小区门口,一家小小的面馆,夫妻店,几张塑料桌。傍晚的街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罩在门口。父子俩一人一碗担担面,面对面坐着。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周牧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下馆子,总要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可今天,一碗担担面,两双筷子,谁也没有碰那一点油花的兴致。
周牧挑着面,半天没动筷子。过了很久,他低着头,声音低沉:“那时候,她跟我念叨卡里少了六万。我盯着游戏屏幕,随口说了一句‘那你报警吧’。我真以为只是让警察过来查个账,查完就过去了。”
周世坤放下筷子,没有说话。面馆里电视机放着新闻,噪杂的人声隔着一层塑料门帘。
“我那时候,心里想着,就算查出来,你也有办法。”周牧的声音更低,“我不知道,这种事,是撤不掉的。”
沉默了很久,周世坤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一辈子,多少难事,我都想办法摆平。唯独这一件,我摆不平。”
周牧抬起头,看着父亲。周世坤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碗里的面。那张他一贯敬畏的、严肃的脸,在灯光下,忽然显出几分老态。
“那时候,”周牧小声说,“我们所有人,都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父子俩不再说话。店里渐渐安静下来,老板在柜台后面擦着碗,电视机里传来报时的新闻。两碗面吃完了,汤也见了底。面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晃着灯影。
周牧放下筷子,看着父亲。他想说点什么,像“爸,对不起”,又像“爸,以后我好好过”。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来。
周世坤也没有说什么。他站起身,把手搭在儿子肩上,只是轻轻按了一下,便转身往外走。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代价,一旦发生,就永远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