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我先等到了两顶黑轿,四个无常。
我是徽剑。
以笔为剑,仗剑直言。
1
我死在十一月的荒山上。
说准一点,是被人从广东架走,一路往北。
拳头、钳子、皮鞋底,轮着来。车开了多久,我没数。中途有人给我灌过半瓶水,不是怕我渴死,是怕我死得太早,问不出稿件的消息源。
最后天黑了,风凉了。有人扯来几把枯草盖住我,动作很随便。盖到脸上时,胡九斤还嫌草里有泥,往裤腿上擦了两下手。
他拿我的命,换了四十万。
后来我才从卷宗里看到,买命钱原本是一百万。中间转了三道手,胡九斤拿到四十万,还挺满意。
这行也讲抽成。
我在山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中午,一个上山砍柴的老乡看见我。他先退了两步,又走回来,拿树枝挑开枯草。只看了一眼,他就坐到了地上。
那一嗓子喊出去,山下几户人家都听见了。
警察没等到,我先等到了两顶黑轿,四个无常。
阴递司的鬼差翻着我的文牒,越翻越慢。
“吴恺,网名徽剑。十二年,曝光电诈园区十七处,协助救回四百多人。被投诉二百三十一次,被起诉九次,胜诉八次,另一次原告撤诉……”
他翻到最后,抬头看我。
“你挺能得罪人。”
“吃这碗饭,总不能只得罪错别字。”
旁边那个年轻鬼差没忍住,咳了一声。老鬼差把文牒合上,眉头还拧着。
“这阳寿,不该断在这地方。”
我问:“那您说,该断在哪儿?”
他没接,只朝山道下方一指。
“随我去销案。”
销案要过三道门。
第一道门,平等阎浮殿,审我配不配下十八层地狱。
狱判官照章办事,惊堂木一拍:“阳间害命者,魂入地狱受刑——”
铁链刚搭上我的手腕,第一层狱火便从门后涌了出来。火没碰我,先沿着铁链退回去,把案桌下的火盆烧裂了。
判官扶住帽子,低头核对罪籍。
没有。
他不信,又让书吏查了一遍。
还是没有。
几位狱王隔着九重大门往外看,谁也不肯签押。无罪之魂送进地狱,受委屈的是我,坏规矩的是他们。真出了事,年终考评谁都跑不了。
铁链自己缩回匣中。
判官清了清嗓子:“下一处。”
第二道门,轮回司。
判官捧来轮回盘,让我照一照来世。盘子转了三圈,停住了。盘面裂开一道细缝。
他先看盘,又看我,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怨气太重,盘子载不动。强送,你未必能投胎,盘子肯定得报废。”
“那先修盘子?”
“公账今年没钱。”
“我等明年?”
“你这怨气等不到明年。”
我点头。阴间办事,听着也不陌生。
第三道门,天庭文选司。
这一处最省事。云端垂下一张知会,纸很白,字不多:编制已满,不收。
连章都是套印的。
我站在三司门口,愣是没一个地方肯要。
我在荒山躺了三天,死后又排了半天队,得到的结论是:活人的地方容不下我,死人的地方也没给我留座。
直到阎罗殿金鼓响起。
阎君升殿那天,阴司各衙门都派了人。轮回司抱着裂盘,地狱司抱着退回来的铁链,天庭文选司没来,只把那张知会又送了一份。
阎君把我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他抬眼问:“这是你公众号的签名?”
“是。”
“阳间的人信吗?”
“有人信。”我说,“所以我死了。”
殿里没人接话。
阎君合上卷宗,抽出朱笔,当殿批牒。旁边掌簿判官想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阴司八百年没批过这种文书。
“鬼牒一纸,准你还阳四十九日。”
两列鬼差同时抬头。
“规矩有三条。”阎君说,“一,不见天日。日光照魂,鬼牒当场作废。”
“二,正气为薪。用一分,少一分。耗尽便是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三,不杀活人。你若用阴术断人生机,鬼牒反噬。到那时,你不是护正,是借正气行凶。”
他把朱笔压在文书上。
“你若害了他们,和他们害人,就再没有分别。”
我算了算。
四十九天不长,够查一轮证据,够敲开几个嘴,也够一个海外账户搬几次家。
“够了。”
我跪下领牒,又补了一句:“我本来也没打算脏自己的手。”
阎君看了我一眼。
“这句话,本殿先记着。四十九天后拿来对账。”
出殿时,山道上站满了鬼。
衣衫破烂的,缺胳膊少腿的,脸上还留着园区刑房伤口的,全是我生前稿子里写过的人。有人有名字,有人只有编号。更多的人,家里到现在还在等一句“失联”。
为首的大哥少了半边袖子。他走到我面前,先确认鬼差已经走远,才跪下。
后面一百多人跟着跪了。
我伸手去扶,他没起。
“徽剑先生,我们一人借你一缕怨气。”
“借了,你们会怎样?”
“少睡几年。”
旁边一个年轻魂小声纠正:“大哥,咱们本来就不用睡。”
大哥回头瞪他:“意思到了就行。”
一块烧红的金枷落进我掌心。链子绕上手腕,一共一百四十七环。每一环里,都刻着一个名字。没有名字的,刻的是发现尸骨的地点和日期。
大哥告诉我,这东西不认钱,不认官,不认符,只认背上的人命。
“可它也不能替你定罪。”他又说,“它只认因果,不认阳间证据。先生,你做过记者,别把这两样混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这句话记下。
冤魂要报仇,还提醒我讲证据。
有些活人,倒没这份耐心。
我握紧金枷,抬头看向阳间。
阴间没有我的位置,那就先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四十九天,从这一夜开始。
第一个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胡九斤。
这会儿,你该在看守所里睡得正香。
2
粤中看守所,十一月深夜。
鬼牒上写着不见天日,所以我只能等。
等探照灯从墙头转开,等夜班管教查完最后一间监室,等走廊尽头响起第三种呼噜声,我才化成一缕灰,从门缝里进去。
胡九斤睡得正熟。
他在梦里数钱。四十万现金平码在桌上,他数到第三遍,发现少了两捆。正要骂中间人,桌子变成一座坟,钱全压在土里。
我站在床前看了他三秒。
掌心的正气发烫。
只需动一分阴能,掐断心脉,阳间会给出一个常见结论:羁押期间突发疾病。监控拍不到我,法医查不出阴术,胡九斤也没机会再开口。
省事。也解气。
可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省事。
我低头看向金枷。一百四十七道环,每一道都记着一个没能回家的人。他们把怨借给我,不是让我再添一具尸体。
死人不能补笔录。
死人也不能指认上家。
胡九斤活着,比死了值钱。
“不杀你。”我说,“你得把账交代干净。”
他的眼皮动了两下。
我点亮金枷第一环。
重历。
胡九斤从床上坐起,眼前已经不是监室。
他回到了荒山。
手在挥,胳膊却不听他的。皮鞋踹上胸口,钳子夹住指甲。他想喊,喉咙里出来的却是我那天的声音。
他从铺上滚下去,额头磕到铁门。
值班民警闻声赶来,把他捞起来,检查完瞳孔,又喂了两口水。
“做噩梦?”
胡九斤死死抓着民警袖口:“屋里有人。”
民警看了一圈:“八个人,都在。你想点名哪个?”
同监室的人全醒了,没人肯跟他挨着。一个老嫌疑人抱着被子往墙边挪,心里盘算这人是不是要装病换监室。装得不像,尿都吓出来了,味道骗不了人。
管教让胡九斤换了条裤子,把人按回铺上。
他刚合眼,荒山又出现了。
第二夜,第三环亮起。
这一回,他成了被架上车的那个人。
从停车场到山坡,从山坡到河源,一路挨打,一路听人逼问:“稿子谁给你的?信息源是谁?”
第三夜,我没去。
胡九斤硬撑到天亮,以为那东西走了。等他放下戒心,第四夜,我让他重新走了一遍弃尸的路。
恐惧这东西,不能一次塞满。满了,人会疯。疯子证词没用。
我要他清醒。
清醒地记起每一个账户,每一辆车,每一个接头人。
第四天早上,管教例行问话,问他要不要补充材料。
胡九斤抢过笔,先写了七页,嫌慢,又申请录音录像。
审讯室里坐了两名侦查员。起初,他们只当他想争取立功。听到第二十分钟,两人都坐直了。
从Telegram上那条三十万的任务,到“元帅”发来的照片、地址和车牌;从县城医院门口交付的一百万现金,到三层转包后的分账;再到后山第三棵桉树下的手机、硬盘和沾血衣物。
他说得太细。
细到某个中间人收钱后,先去隔壁足浴店充了两万会员卡。
年轻侦查员停笔:“这个也要记?”
胡九斤盯着桌面:“记。卡是金老板秘书给的号码办的。店里有监控,能认人。”
老侦查员看了他一眼。
这个跑腿的以前只肯认收钱打人,连谁雇的都说不清。关了几天,忽然把整条线吐了出来。若说背后没人教,没人会信。可监控里,胡九斤每夜都只是睡觉、惊醒、撞门。
难道真有东西进来过?
老侦查员不信鬼。他只信证据。
可胡九斤供出的第一处藏物点,两小时前已经起获了一部手机。开机密码也对。
他把水杯推过去:“继续。”
胡九斤写了一百二十页。
写到“元帅”金宅的坐标,写到正堂供着的黑伞,写到哪个“贵人”收过干股,哪家公司替境外园区洗钱。
最后一行,他的笔划破了纸。
是金老板出的钱。他买的是徽剑的命。我只是跑腿的。
管教看完笔录,后背出了汗。
“这些东西,专案组查了两年都没查全。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胡九斤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我以前以为死了就完了。”
“现在呢?”
“现在我怕睡觉。”
他把笔往前推了推。
“你们快点办。判多久都行,枪毙也行。给我换个没山的梦。”
同一片夜色里,我去做第二件事。
安徽乡下,阿志刚下夜班,趴在出租屋床边睡着了。我把梦借给他。
他看见我站在灯下,第一句话不是问案子。
“姨娘血压还好吗?”
阿志的嘴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哥。”
“谅解书的事,我不怪你。大爷住院,你们怕那两个人找上门,签字是为了护住家里。”
他低下头:“我不该签。”
“签了就签了。现在去补笔录。”
我把要说的事列给他。
两个上门人的长相,他们报出的工厂地址,他被带去签字的房间,桌上摆的现金,还有对方说过的那句“你堂叔已经没了,活人得过日子”。
“一样一样说。别添,也别漏。”
“补了能翻案吗?”
“我不管翻不翻。我只管把‘被胁迫’三个字钉进卷宗。证据够不够,让办案的人判断。”
我停了一下。
“还有姨娘。她不肯签,是对的。替我给她磕个头。”
阿志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他没敢耽搁,套上外衣,骑电动车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看他凌晨四点跑来补两年前的笔录,还以为他喝了酒,先让他吹了酒精检测。
数值为零。
阿志坐下,说:“我堂哥叫吴恺,网名徽剑。我来改一份口供。”
省城另一头,一个跑社会新闻的女记者加班到凌晨。
她追这个案子两年,线索断了四次,撤稿通知收过三份。办公桌上的材料却在她去接咖啡的几分钟里厚了一倍。
没有寄件人,没有快递单。
纸堆最上方压着一句话:我发稿前,每一个字核对三遍。你也可以。
她先查门禁,再查监控。
门禁无人进出。监控在那几分钟丢了七帧。
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设套。第二反应,是先抽查材料。
三份银行流水、两张车辆轨迹、一份境外公司的股权穿透图,彼此能对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分钟,拿起电话打给检察院。
“我有一批新材料。先别问来源,来源我也在查。”
电话那头问:“能保证真实吗?”
“不能。所以我才找你们核。”
第七天,媒体公开二审裁定书,全案细节见报。
第十二天,检察院受理申诉线索核查。
第十六天,桉树下的手机恢复出一段删除录音。
第二十天,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报申请递交。
阳间的程序走得慢,却有个好处。只要证据进了卷,想拔出去,就得留下手印。
我没闲着。
白天藏在档案室背光的角落,夜里顺着证据链找人。该做梦的做梦,该听见敲门的听见敲门。有人熬到第三夜就交代,也有人抱着护身符骂了一夜。
符对我没用。
但我不急着告诉他。
让他先骂。骂得越多,第二天补充笔录越长。
第四十天,我站在看守所外的槐树下,看鬼牒上的“归”字少了一笔。
正气还剩四成。
海的方向送来一张鎏金帖子。
帖子悬在半空,“元帅”的话从海外传来。
“徽剑。阳间给我列了另案处理,我花钱能压。你烧我三把替身伞,我也不跟你算。”
冥钱从帖子里散出来,落了满地。
“百万冥金。你拿钱回阴间。我若过不了这一关,也先烧了那一百多个借你怨气的孤魂。他们没你这身正气,扛不住。”
我看着那些冥钱。
百万不少。按阴司市价,能买十套忘川边的宅子,产权还不算公摊。换个没骨气的鬼,已经开始问学区了。
金枷响了一声。
我把帖子翻过来,想找付款人的实名。
没有。
“元帅,你干了二十年买命生意,只学会一件事:给所有东西标价。”
我把冥钱一张张推回帖子。
“可惜,我等的东西不在你的价目表上。”
“倒计时九天。我数着,你也数数自己的。”
3
第四十天。
正气剩四成。
海路不能坐阳间的船。日出之前,我顺着月影下海,天亮便藏进沉船和礁洞。这样走得慢,却不会惊动活人。
我要去金宅。
目的有三个。
烧掉黑伞,拿到埋人名单,把证据送回阳间。
至于“元帅”本人,该由阴司的文牒和阳间的案子处理。我不能越线。越过那条线,前面四十天全白费。
走到海中央,风停了。
水面浮起许多人脸。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子。他们张着嘴,没有声音,只伸手往我身上抓。
这是业障海。
死在偷渡线、贩运线和海上园区的人没有归籍,怨气留在航道里。孤魂经过,会被拖下去,最后也成其中一张脸。
金宅方向传来“元帅”的笑声。
“过了这片海再说。”
我没有躲。
这些魂碰到金枷时,动作停了。
一百四十七道环先后亮起。环里刻着的名字,有他们的孩子、兄弟、同乡,也有同一条园区线上失踪的人。
“我写过你们的人。”我说,“他们的名字在这里。”
“我要去拿埋人的名单。愿意让路的,让一条。愿意同行的,跟我走。”
海面安静了三息。
第一张脸转向金宅。
随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水下让出一条路。许多无主魂没有散去,跟在我身后。他们不是替我打架。他们只想确认,那份名单里有没有自己。
湾岸金宅有三层防护。
院墙埋着七十二张镇魂符,正堂供一尊贴金神像,神像底座压着一把黑伞。
黑伞用活人关系和亡者怨气养成。送钱的人越多,替他担责的人越多,伞骨越硬。阴司勾魂文牒落下,也会被它挡回去。
换句话说,那不是法器,是一本不肯见光的关系簿。
我进门时,“元帅”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脚边跪着四名活人保镖。
四个人手里都攥着符。见我穿墙进来,最年轻那个先看向老板。他拿的是境外高薪,一个月两万八,合同写安保,没写要跟鬼动手。
他开始考虑这算不算工伤。
“元帅”抬头看我,只停了一下,便把铁匣推到桌边。
匣中平码着金票。
“钱带来了。你守约,拿了走。”
“我没跟你约过。”
“帖子你收了。”
“退件也算签收?”
他没接这句,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院外升起百余团魂火。一百四十七名借怨给我的亡魂,全被术法牵住。火不旺,却在消耗他们的魂体。
“你不拿,我就烧。”
我算了一下正气。
护住百鬼,要耗一成。破符和黑伞,至少两成。还得留一线回阴司。
够用,但不能出错。
“你还是没明白。”我说,“我来,不是跟你谈价。”
一成正气落入金枷。
锁链从腕上飞出,没有碰“元帅”,先缠住院外百鬼。魂火被压回环中,一百四十七个名字逐个归位。
“元帅”起身后退。
他原以为我会先救鬼,救完便无力破伞。这算盘没错。错在他不清楚,金枷本来就是那一百四十七缕怨气所化。护住他们,不需要另起一道术,只需把借出的东西还回去。
信息差这种事,我生前靠它查案。死后也没打算戒。
正气还剩三成。
我抬手,金枷锁住黑伞。
七十二张镇魂符一张接一张失效。院墙里传出细密的裂声,佛龛上的金皮脱落,露出封在神像内部的骨头。
四个保镖往外跑。
最年轻那个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手机顺手揣走。他不是想替老板保密,只怕欠他的两个月工资没处讨。
“站住。”我说。
四个人全停了。
“活人出去。手机留下。”
年轻保镖把手机放到地上:“那工资……”
“找劳动仲裁。”
“这里不归国内管。”
“那就找警方。顺便争取证人保护。”
他想了两秒,转身就跑。剩下三个人跟上,没有一个回头。
“元帅”伸手去抓最后一名保镖,却只抓到一截衣角。
黑伞还在撑。
伞骨上挂着十七处埋尸地,每一处都压着亡魂。强烧会伤到他们。我改了办法,不烧伞面,只拆伞骨。
第一根,洗钱账户。
第二根,园区股权。
第三根,地方保护关系。
每拆一根,手机里便多出一份对应证据。银行流水、聊天备份、转账备注、埋尸坐标,都从伞中落进存储卡。
黑伞护得住魂,护不住账。
“元帅”终于不再装镇定。他冲到佛龛前,想把伞拔出来。
我用最后两成正气压住伞柄。
黑伞散架。
阴司勾魂文牒从伞下露了出来。纸已积了七层,最早一张是十九年前发的。换句话说,他本该死过七次。不是我取他的命,是他靠黑伞拖着不肯走。
第一张文牒上写着:寿数已尽。
最下面盖着阎罗殿的旧印。
“元帅”也看见了。
“你不能杀活人。”他说。
“对。”
我把手收回。
“所以我不碰你。”
黑伞没了,七张勾魂文牒同时生效。
“元帅”的魂被阴差从躯壳里拘出,锁在院中柱前。四个保镖已经逃到门外,监控清楚拍到:从头到尾,没有活人接触过他。
阴差要带人,我抬手拦了一下。
“先等。”
领头鬼差认得我的临时鬼牒,不太乐意:“最多一刻钟。我们也有时限。”
“够了。”
我走到“元帅”面前,只问两个字。
“名单。”
他咬着牙,不说。
我转动金枷第一环。
环中出现十四个年轻人。他们被关在园区三楼,最后装进浇了水泥的油桶。
“你不说,我就按顺序核对。”
“你能撑。他们也等得起,已经三年了。”
他说出第一个名字。
从第一个到第十九个,每一个都要报三遍:真名、园区化名、埋尸地点。
报到第七个时,他想故意说错方位。金枷没有反应。
我停笔,抬头看他。
“重说。”
他这才明白,金枷不认钱,也不认他编的谎。
第十九个名字核完,我把名单录进那部手机,又附上坐标、照片和伞骨里掉出的转账记录。
我发稿前,每一个字核对三遍。
当鬼也不能坏规矩。
手机自动拨出报警电话,同时把资料发给三处机构。只发一处会被压。三处同时收件,谁删谁留痕。
天亮前,红色通报落地,现场指认和起获申请同步启动。
阴差看了看时辰:“问完没有?”
“完了。”
“那我们交差。”
“元帅”被押上地狱的轿子。他还在喊,说愿意再加钱,十倍,百倍。
领头鬼差听烦了,掀开轿帘问他:“你有阴司认可的完税凭证吗?”
他答不上来。
鬼差放下帘子:“那你喊什么。”
阳间,金宅监控记录下“元帅”独坐时突发心源性疾病。当地警方进门时,人已经没了生命体征,手机却亮着,屏幕上是十九个人的名单。
我没杀他。
我只是拆掉了他拿来逃命的伞。
剩下的,是旧账。
事情办完,我转身回阴司。
海上的无主魂跟我走了一段。有人从名单里找到了自己,有人没有。
没找到的也没散。
我记下他们的特征、失踪年份和最后出现的园区。鬼牒时限要到了,这些资料未必来得及送出去。但只要我能回去,总得留个底。
走到阴司山门时,石阶上的“归”字只剩最后一点。
第四十九天到了。
正气还剩一线。
我跨过门槛,倒在石阶上。鬼牒从怀中滑出,最后一页还夹着那份无名亡魂记录。
鬼差跑过来,有人喊快请阎君,有人先捡文书。
我听见掌簿判官在旁边骂:“都这样了还夹附件,他生前是不是干采编的?”
我想回答,没出声。
最后冒出来的念头很不合时宜。
完了。
我核过那么多稿子,唯独没给自己写后事。
4
我昏了三天。
醒来时,仍在阎罗殿。
熟面孔一个不少。轮回司判官抱着修好的轮回盘,狱判官把铁链匣子放得很远,文选司照旧没派人,只送来一张纸。
我面前摆着三份文书。
轮回到期文书。
销案文书。
安置文书。
轮回司判官先开口:“吴恺,你鬼牒期满,怨气已经散了。盘子收得下。下辈子投个好胎,这是能给你的最好安排。”
我听明白了。
事情办完,临时权限收回。路仍旧没有我的。
“好胎是什么?”我问。
判官翻了翻册子:“家境尚可,父母和睦,身体健康。”
“做什么工作?”
“这不归我们管。”
“还当记者怎么办?”
判官把册子合上:“那也不能算我们的责任。”
地狱诸王倒很热情,隔着门递来好几份安置方案。
“徽剑先生,我们那边给您留一座独院。不受刑,有专差伺候。”
我问:“条件呢?”
狱判官咳了一声:“偶尔给新来的罪魂讲两句。”
“讲什么?”
“讲正气不灭,因果有报。”
我明白了。
把我摆进地狱,当一块活招牌。逢年过节还得配合宣传。
“有五险一金吗?”
“你都死了。”
“那就别谈入职。”
殿里有个书吏低下头,肩膀动了两下。
天庭文选司的知会从云端落下,仍是六个字:编制已满,恕不添。
连纸张折痕都和上一份相同。看样子,他们把退件回收再用了。
我还没答话,殿外先吵起来。
一百四十七个亡魂又来了。回程时跟来的无主魂也在,共四百多人,挤满石阶。
为首大哥仍少着半边袖子,嗓子已经喊哑。
“阎君!他没有去处!你们阴间管事,总得给他一条路。”
轮回司判官皱起眉:“殿前不得喧哗。阳寿簿上,他已经销名。神职名录上,也没有他的格。”
“没有格是什么意思?”
我坐起身。
“三司都有规矩,天庭也有名录。可一个人按规矩查案,按规矩取证,连死后都没越线,最后得到的还是‘没位置’?”
判官没答。
我看着那三份文书。
我不是不肯投胎。
投胎很省事。前尘清空,恩怨两结。姨娘的信,阿志的笔录,那一百四十七个名字,都会变成上一世的旧账。
可殿外还有三百多个无名魂。
他们的资料在我鬼牒附件里。没人接手,卷宗一销,附件也会入库。阴司库房一年收多少无名册,我刚才听两个书吏提过。
三万七千余份。
入库容易,重见天日很难。
我若现在走,他们还得等下一个愿意翻库房的人。
“是不是意味着,”我问,“这世上肯讲规矩的人,最后连一张办事的桌子都没有?”
殿里没人出声。
阎君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他把三份文书逐页看完,又拿起我的鬼牒。翻到末页时,那份无名亡魂记录掉了出来。
纸上没有姓名,只有特征、时间和最后地点。有几处来不及核实,我用朱笔标了待查。
阎君看完,把纸重新夹回去。
随后,他走下御阶,一把将我从地上拎起来。
“吴恺,本殿问你三个问题。”
“你持鬼牒四十九日,借怨一百四十七缕,可曾借阴术害死一个活人?”
“没有。”
“胡九斤还活着,已供出全案。金宅主人寿数早尽,阴司积了七道勾魂文牒。他的魂,是阴差拘的。”
掌簿判官当场查验,朝阎君点头。
阎君问第二个问题。
“百万冥金摆在眼前,为何不取?”
“钱有用。可那不是我的钱。”
我看向殿外。
“他们等的公道,也不在那人的价目表上。”
阎君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死前,可怨过?”
我想起荒山上的三天。
“怨过。山上冷的时候,怨得不少。”
“做了四十九天鬼,反倒想明白一件事。怨气能催人赶路,不能替人找方向。真要把路走完,还得靠证据,靠规矩,也靠有人愿意接着查。”
阎君盯着我看了很久。
轮回司判官在旁边攥着册子。他原本只想尽快销案,免得轮回盘再裂一回。可话听到这里,他也开始盘算:若真把吴恺送走,殿外那四百多个魂谁来登记?三司互相推半年,最后还得落到轮回司头上。
地狱诸王也不再催。
他们想要的是招牌,不是一个会查账、会问编制、入职前还要看待遇的同僚。真把这人弄进地狱,先被查的没准是十八层狱火采购单。
阎君转身,看向满殿文武。
“阴间没有编制,那就给他凿一个。”
掌簿判官抬起头:“君上,神职名录八百年未增——”
“所以才该增。”
阎君抬手,将“神职名录”的旧匾从中劈开。木屑落了一地,离得最近的书吏抱着账册往后退了两步,先算起换匾该走哪一笔公账。
“敕封。”
“吴恺为夜游神,号护正真人。”
“掌天下冤骨名录,司深夜未眠灯火。”
“凡写真相的人,举灯的人,被埋后尚未归籍的人,夜里归他查录、护送。”
阎君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不得干预阳间审判,不得越过证据定罪。遇疑案,三核后入册。”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附件。
这条规矩,是给我定的,也是我想要的。
掌簿判官还想争:“可编制从何处调剂?”
“无需调剂。”
阎君看着三司。
“名录之上新添一席,永为定例,不得裁撤。俸禄从本殿支。”
我问:“有办公桌吗?”
殿里静了一下。
阎君看向掌簿判官:“给他一张。”
“库房只剩半张,另一半被白无常拿去垫卷柜了。”
“那就先拼起来。”
我跪在殿中领职。
这一跪,比领鬼牒那天更重。
腕上的金枷自行松开。一百四十七道环逐个脱落,每一环化作一缕烟,回到各自的名字里。
大哥站在殿外,低头看了看补全的袖子,没再跪。他往旁边让出一步,把后面那些无名魂露出来。
他的意思很清楚。
先生,上工了。
正气从我胸口重新生出。
不再拿来烧,也不再按天计算。
是一盏灯。
阳间后来的事,卷宗里记了四条。
第一,胡九斤供出全案,数处物证起获。检方启动立案复查,原判进入审判监督程序。阿志补录的证词被附入卷宗,“自愿谅解”四个字被划掉,改为“受胁迫签署”。
第二,境外金主死亡前三日,红色通报正式发布。十九处指认地点中,十七处起获遗骸,四十三名亡魂完成身份比对。余下两处仍在核查。
第三,当年被清空的公众号原稿,从服务器备份中逐条恢复。编辑部核对六遍后全网重发,署名只有两个字:徽剑。
第四,负责首发的女记者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的旧U盘。里面只有一份表格,记录三百二十七名失踪者。已核实的标绿,存疑的标黄,待查的空着。
表格末尾写着一句:别替我相信,去核。
安徽乡下,七十八岁的老太太收到儿子们凑钱买的大号手机。
她不太会用,只会把音量开到最大,一遍遍听那篇重发的稿子。机器朗读到“作者徽剑”时,她总要按暂停,再听一遍。
那天晚上,她在院里烧了一封信。
“阿恺啊,他们都说你写的是真话。”
她停了停,把没烧完的纸往盆里拨。
“姨娘早就晓得。”
纸灰越过院墙。
林芝正值深夜,一盏旧灯笼从院子上方经过。灯不晃,走得也不快。
老太太抬头时,只看见屋檐外留着一点光。
很多年后,写字楼消防通道里,一个刚毕业的姑娘合上笔记本电脑。
她写完一篇调查稿。
稿子涉及一个仍在运转的园区,也涉及一个换过三个名字的“金老板”。材料核了两个月,法务让她再等等,主编没说不发,只问她能不能承担后果。
她盯着发布后台。
威胁短信刚来第七条。对方知道她住哪栋楼,也知道她母亲上午去过哪家菜市场。
她把稿子存进草稿箱,起身去洗脸。
回来时,窗外路灯下多了一盏纸灯笼。
灯罩上有一行小字: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姑娘看了很久,拿起电话先报案,再把威胁短信、取证记录和稿件备份发给三个人。
做完这些,她按下发布键。
灯笼往前移了一段。
没有催她,也没有等她道谢。
同一晚,城市背街、乡镇公路、海上航线,一盏接一盏的灯亮了起来。
有的是记者桌边。
有的是报案人门外。
还有一些,停在无人认领的坟边。
夜游神不说话。
他要核名字,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