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度的高温下,我妈把六个沉重的背包全甩在我怀里。
“你弟身体弱,去坐过山车散散心,你在树底下把包看好。”
我擦着流进眼睛的汗水问,“那我呢?”
我爸把最后一瓶冰水塞进弟弟手里,叹了口气。
“偏心就是门票只够买一张,给你弟玩了,你就只能在外面看着。”
我妈瞪了我爸一眼。
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游乐园宣传单,撕成两半塞给我。
“别听你爸瞎说,你看,你跟弟弟一人一半,妈从不偏心。”
我捏着那半张废纸,又问,“妈,那我什么时候能进去?”
她正忙着给弟弟擦汗,头也不抬,“等下辈子你托生成男孩吧。”
后来,弟弟举着门票跑出来,把一张拐卖团伙的悬赏令塞给我。
“姐,刚才有人出十万块买你,我替妈把钱收了。”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走向售票处的背影,反手拨通了报警电话。
1。
电话接通后,接线员问我叫什么,身边有没有大人。
“许盼娣,十一岁,我爸妈刚把我卖了。”
话音刚落,妈妈从售票处回过头,抬手冲我喊:“盼娣,站在那儿别乱跑,有人来接你。”
接线员让我描述位置,交代我尽量靠近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六个背包压得胳膊发麻,我刚走两步,弟弟许耀祖便跑了回来。
“姐,你要喝水吗?”
许耀祖拧开瓶盖,把剩下的小半瓶水递到我嘴边。
妈妈赶上来拍掉他的手,水全洒在我鞋上。
“她喝了,你喝什么?”
“我不渴了。”
“你从小身体弱,哪能跟她比,她晒一天也坏不了。”
许耀祖看了看我干裂的嘴唇,弯腰去捡瓶子。
妈妈拽住他的胳膊,又把宣传单塞回我手里。
“拿这个扇,别装出一副要死的样子,晦气。”
电话还藏在我的裤袋里,接线员将这些话全听了进去。
售票口有人催促,爸爸许成业扬着三张优速通票走过来。
“钱已经收了,买主说十分钟后到东门接人,你跟她啰唆什么?”
听见买主两个字,许耀祖扭头看我。
“妈,那个人真要把姐姐带走?”
“带她去享福,人家家里有钱,还答应让她上学。”
妈妈推着他的肩膀往入口走,脸上全是不耐烦。
许耀祖挣开她,跑回来拉住我的手。
“姐,你跟我们进去,我那张票给你。”
入口处挤过来一群游客,我被他扯得失去平衡,两个人一同摔在地上。
膝盖撞破后,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许耀祖只蹭红了一块手肘。
妈妈尖叫着冲过来,越过我抱起了他。
“耀祖,摔到哪儿了,快让妈看看。”
爸爸也蹲在弟弟面前,抽出纸巾替他擦汗。
脚边放着一张空椅子,我扶着椅背想坐下,妈妈抬腿将它踢远。
“耀祖受伤了,他得坐,你站着。”
“我的膝盖在流血。”
“流点血能怎么样,女孩子娇气给谁看?”
许耀祖被安置到椅子上,张开嘴想说话。
妈妈把冰水送到他嘴边,堵住了他的声音。
电话那端传来询问:“盼娣,你还能走吗?”
我按住裤袋,低声报出东门的位置。
爸爸听见动静,一把掏走了手机。
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还亮着,报警号码清清楚楚。
“你敢报警?”
巴掌落到脸上时,手机也被爸爸摔在地上。
“花家里的钱养你十一年,卖你收回十万怎么了?”
周围有人停下脚步,妈妈立刻抱住我,装出心疼的样子。
“孩子闹脾气呢,我们带她来玩,她偏要偷手机报警。”
爸爸踩住裂开的屏幕,贴到我耳边说道:“买主马上到,你敢多说一个字,我回家就把你的课本烧光。”
不远处,一个戴黑帽子的男人举起半张宣传单,朝妈妈晃了晃。
我手里的半张纸,正好能与他那张拼在一起。
2。
黑帽男人叫周魁,妈妈在车站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见面后,她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
那是我十一年来收到的第一件新衣服,裙摆上印着小白花,许耀祖碰一下都会被妈妈呵斥。
当时还以为妈妈终于记起了我的生日。
第二天吃早饭,许耀祖把油条掉在桌上,伸手便扯过我的裙摆擦嘴。
“别弄脏。”
我护住裙子,他抬脚踢在我的小腿上。
“妈说给你买裙子是让你见客,你穿完就得给我擦东西。”
妈妈端着鸡蛋进来,听完笑出了声。
“耀祖学聪明了,家里的东西本来就该先紧着你。”
盘子里有两个鸡蛋,弟弟吃了蛋白,又把蛋黄丢进我的碗里。
刚拿起筷子,妈妈便把碗夺走。
“他吃剩的也值钱,留着晚上拌饭,你喝粥。”
那天起,许耀祖再没给我递过吃的。
起初他会趁妈妈转身,把糖藏进我的口袋。
被发现两次后,妈妈当着他的面把糖踩碎,还罚他站了半小时。
“对姐姐好就要受罚,她抢了你的福气,你还帮她?”
类似的话听得多了,许耀祖开始相信,我少吃一口,他便能多长一寸。
第三次见周魁前,妈妈告诉我,全家要去游乐园庆祝弟弟生日。
我负责收拾六个背包,里面装着他们的换洗衣物、零食和给周魁验看的资料。
生日当天,爸爸只买了三张门票。
许耀祖胸前挂着优速通手环,手里还捏着一支冰激凌。
奶油滴到地上,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递给我,反倒侧过身舔了一大口。
“姐,妈说你吃凉的会赔钱,买主要验你的肚子。”
“谁教你的?”
“爸说卖牲口前不能乱喂。”
爸爸站在旁边笑,妈妈也没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排队的游客看了过来,妈妈拿纸巾擦净弟弟的嘴。
“童言无忌,你们盯着我儿子干什么?”
为了哄许耀祖,爸爸又给他买了一支更大的冰激凌。
优速通入口开放后,一家三口越过长队往里走。
许耀祖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你不配坐,你只配看包。”
那句话曾从妈妈嘴里出现过,如今被他学得很像。
过山车开动前,弟弟又跑出来,递给我一张印着照片的悬赏令。
照片上的女孩约有三岁,眉尾有颗很小的痣,右耳后方写着一块月牙形胎记。
寻亲家属悬赏十万元,下面留着两个联系电话。
许耀祖指着照片说,周魁拿错了纸,还说妈妈已经收下十万元现金。
悬赏令背面留着周魁的手写字。
女,十一岁,健康,东门交货。
原来那条新裙子是周魁要求的,他想确认我身上有没有伤,也想拍张容易卖出去的照片。
妈妈将悬赏令撕成两半,拿它当接头凭证,只因家里找不到别的纸。
脚步声来到身后,周魁抓住我的胳膊,笑着问:“小姑娘,跟叔叔坐车去吃冰激凌,好不好?”
我张嘴便喊:“他是人贩子!”
周魁捂住我的嘴,爸爸抱起背包挡住旁人的视线。
“我女儿犯病,我们送她去医院。”
挣扎间,膝盖的伤口撞上行李车,我疼得跪了下去。
两名游客想来帮忙,妈妈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这是我生的赔钱货,轮不到外人管。”
周魁拽着我往东门拖,许耀祖坐在爸爸肩上看着。
“姐,你听话,十万块能给我买好多张优速通。”
远处传来警笛声,周魁丢开我就跑。
妈妈没有抓他,反倒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3。
赶来的警察分成两路,一路追周魁,一路护住了我。
领头的男人叫贺闻川,肩背宽阔,接住我时先用手挡住了伤口。
“别怕,我是警察。”
妈妈抢着解释:“警察同志,这是误会,我们只是让亲戚接她回家。”
贺闻川看向散落在地的现金,又捡起那半张悬赏令。
“哪门亲戚会在纸上写交货?”
爸爸赶紧说现金属于借款,周魁讨债时故意吓唬孩子。
“借条呢?”
“亲戚之间没写。”
“他的姓名和住址呢?”
几句话问下来,爸爸答不上来,妈妈便坐到地上哭喊警察欺负老百姓。
许耀祖拿着优速通票跑到贺闻川面前。
“叔叔,我妈没卖姐姐,周叔叔说带她走几年,等她赚够钱还会送回来。”
哭声卡在妈妈喉咙里。
贺闻川低头问:“他准备带姐姐去哪里?”
“山里嫁人,生孩子。”
许耀祖答得很快,还指向妈妈的腰包。
“钱都在那里,十沓,爸数过了。”
妈妈抬手要打他,贺闻川抓住了她的手腕。
“孩子说的每句话都会记录,你动他一下试试。”
救护人员替我处理膝盖,询问家里有没有过敏史。
“她命硬,什么都不过敏。”
妈妈想替我回答,贺闻川挡在了担架旁。
“让孩子自己说。”
十一年来,头一次有大人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爸爸见情况不对,忽然抓起地上的钱,拉着妈妈往入口跑。
许耀祖追在后面大哭:“爸,妈,你们等等我!”
两个人只顾护住现金,连儿子也顾不上了。
警察很快将他们拦住,妈妈转身指着我骂。
“白眼狼,早知道你会害全家,当初就该把你扔进河里!”
贺闻川的脸沉了下来。
“这句话也记上。”
周魁在停车场被抓住,车里还有胶带、儿童衣物和五张假身份证。
搜查人员从他的手机中找到了妈妈发去的照片。
照片拍摄地点在我卧室,裙摆被掀到膝盖上方,旁边写着身高、体重和牙齿情况。
发送时间就在许耀祖拿裙子擦嘴的那晚。
妈妈仍在辩解,说照片只是替我找工作。
“十一岁找什么工作?”
“她读书没用,早点出去挣钱还能供弟弟上学。”
贺闻川问她知不知道周魁干什么,她梗着脖子说不清楚。
审讯人员播放了一段恢复出来的语音。
周魁说山里有人出十五万买能生养的女孩,妈妈回他十万就行,越快带走越好。
语音放完,妈妈改口说全是爸爸的主意。
爸爸当场骂她贪钱,夫妻俩在警车旁互相推搡。
许耀祖跑到现金旁,抱起一沓钞票不肯松手。
“这是我的生日钱,谁也不许拿走。”
贺闻川蹲到他面前,将钱从他怀里拿开。
“这是卖姐姐的钱,你花一张,都会记得她受过什么。”
许耀祖哭着朝我喊:“都怪你报警,我的优速通还没用完!”
游乐园愿意暂时照看他,工作人员伸手牵他,他却踢了对方一脚。
“我要我姐背我,她就该伺候我!”
贺闻川回头问我愿不愿意。
我摇了摇头。
“那就不背。”
妈妈被押上车时还在喊:“她是我生的,我想怎么处置都行!”
负责登记的女警翻看户口材料,忽然抬起头。
“贺队,这孩子的出生证明有涂改。”
4。
出生证明上的医院早在十二年前停办,盖章日期却写在十一年前。
父亲一栏原先填过别的名字,墨水被刮掉后才添上许成业。
妈妈听说要核验血缘,当场改了态度。
“盼娣,快告诉警察,你小时候生病,是谁整夜抱着你?”
记忆里,整夜抱我的人只有邻居奶奶。
那年我发高烧,妈妈守着刚满月的许耀祖,不准我靠近卧室。
“弟弟抵抗力弱,你死也得死远点。”
邻居奶奶把我送进诊所,医药费记在她家的账上。
后来爸爸嫌欠钱丢脸,逼我每天替老人倒垃圾偿还。
这些话说出来后,妈妈扑到桌边想捂我的嘴。
女警将她按回椅子,贺闻川递给我一杯温水。
“慢慢说,今天没人拦你。”
我说起六岁那年入学,妈妈藏起录取通知,让我在家照顾弟弟。
老师找上门,她谎称我有病,不适合集体生活。
邻居帮忙投诉后,她才勉强送我进学校,每逢考试又故意让我迟到。
只因班主任夸过我聪明,许耀祖回家哭着问姐姐为何比他厉害。
妈妈撕掉我的奖状,把他的涂色作品贴在客厅正中。
“女孩子太聪明会压弟弟,你以后考试不许超过八十。”
第一次考满分,我被关进厕所一夜。
第二次考九十八,爸爸把书包扔进了水沟。
第三次拿到年级第一,他们停了我两天饭,还让许耀祖看着我吃他的剩菜。
弟弟起初偷偷留过一块肉。
妈妈发现后打他的手,告诉他疼痛全是姐姐带来的。
再往后,他会主动把剩饭倒掉。
“姐姐饿着,我才会有福气。”
记录询问持续了两个小时,桌上的纸写满三页。
妈妈听见这些只翻白眼。
“哪个孩子没挨过打,她有饭吃就该知足。”
贺闻川问:“你儿子挨过吗?”
“耀祖金贵,我碰他做什么?”
“同一个家,为什么一个金贵,一个活该受罪?”
“儿子能传香火,她算什么东西?”
回答出口后,妈妈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爸爸赶紧提出要带我回家,说家庭矛盾可以私下解决。
贺闻川拒绝交人,先安排我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结果显示长期营养不足,左侧肋骨有陈旧伤,手臂还留着烫伤痕迹。
那道伤来自许耀祖七岁生日。
他想喝热牛奶,妈妈让我端杯子,弟弟故意撞过来,整杯牛奶泼在我身上。
妈妈先检查他有没有被溅到,随后骂我浪费牛奶。
伤口起泡后,她拿牙膏抹了抹,照旧让我洗完所有碗。
医生问起每一道伤,贺闻川坐在门外,手里的记录越写越多。
检查结束时,他买来两份饭,一份递给我,一份留给值班同事。
刚打开饭盒,许耀祖便被工作人员送到医院。
他见我有鸡腿,冲过来掀翻了饭。
“你凭什么吃,我还饿着!”
米饭撒了一地,鸡腿滚到床脚。
妈妈从看守室打来电话,在免提里哄他。
“耀祖别哭,姐姐的东西全是你的,她敢抢,妈妈回去打她。”
许耀祖得了保证,伸手来拿另一份饭。
贺闻川将饭盒收走。
“这一份属于别人。”
“我妈说全是我的!”
“你妈妈说错了。”
许耀祖躺在地上踢腿,还抓起杯子砸向我。
贺闻川接住杯子,没有哄他,只让工作人员带他去儿童临时安置处。
离开前,弟弟回头叫道:“等爸妈出来,他们会把你卖得更远!”
护士重新送来一份饭,我吃到一半,女警拿着加急结果走进病房。
“血缘核验出来了。”
贺闻川接过报告,第一页写着排除许成业与我的父女关系,第二页也排除了妈妈。
我的筷子停在饭盒上。
女警又取出从许家搜到的旧账本。
十一年前那一页,清楚记着一行字。
买女婴,八千元。
5。
账本后面还写着用途,招弟,挡灾,养大换彩礼。
妈妈生许耀祖前怀过两次孕,全是女儿,她听人说养一个外姓女孩能引来儿子,便托周魁买回了我。
八千元包含假出生证明和户口手续,周魁保证来路干净,没人会找。
一年后许耀祖出生,妈妈把功劳算在我头上,也把生产时受的苦算给了我。
“你的福气全换成弟弟了,欠许家一辈子。”
这句话伴着我长大,我曾以为所有姐姐都欠弟弟。
账本查获后,许成业改口称自己毫不知情。
搜查人员从柜底找出一张收据,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面对收据,爸爸又说当年只想收养孩子,后来才发现手续有问题。
贺闻川问他为何又联系周魁卖人。
许成业低着头,把责任推给妻子。
“家里欠了债,她舍不得儿子吃苦。”
欠债源于他给许耀祖买学区房,首付款差十万。
我的书本费拖了半学期,老师催过四次,许家却在弟弟学校附近定下一套两居室。
其中一间给许耀祖放玩具,另一间留给爸妈,我仍旧睡客厅折叠床。
妈妈计划得很清楚,卖掉我,正好补足首付款。
倘若有人追问,便说我跟网友离家出走。
警方在她手机里找到了写好的寻人启事,发布时间定在交易后的第三天。
启事上写我任性、厌学、爱撒谎,还偷走家里十万元。
她连污蔑我的退路都铺好了。
临时安置手续办妥前,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可以投靠的亲属。
许家亲戚来了三个,谁也不肯接我。
大伯说养女孩费钱,姑姑怕我带坏她儿子,外婆则提出每月给三千元才肯照顾。
贺闻川告诉他们,钱会按实际需要发放,使用情况也要核查。
外婆立刻摆手。
“那我不要,她从小阴沉,谁养谁倒霉。”
众人离开时,姑姑还想带走我的书包,说那是许家花钱买的。
书包用了四年,拉链坏了一半,里面只有课本和铅笔。
贺闻川拦住她。
“购买凭证拿来,拿不出就别碰孩子的东西。”
姑姑骂他多管闲事,听说那张假证明可能牵连亲属后,又急着撇清关系。
安置中心暂时没有空床,贺闻川联系了自己的姐姐贺清遥。
贺清遥在儿童救助站工作,家里有一间空房,也具备临时照护资格。
当天晚上,我被送到她家。
餐桌上放着三双筷子,贺清遥给我的饭与自己的完全相同。
看见盘中有两个鸡腿,我下意识把大的夹回她碗里。
“在这里不用让。”
“我能吃完整的吗?”
“能,明天也有。”
话刚听完,我抓紧筷子,眼泪掉进了米饭。
贺闻川没有劝我别哭,只把纸巾放到手边。
饭后,贺清遥带我看房间,床上摆着新睡衣和两条裙子。
“喜欢哪个就穿哪个,弄脏了也能洗。”
门口传来敲门声,许家大伯带着许耀祖找了过来。
弟弟一进门便盯上那两条裙子。
“这是用卖我的钱买的吧?”
贺清遥问他从哪里听来的。
“奶奶说姐姐报警害了爸妈,警察把十万块私吞了。”
大伯趁机索要现金,还说许家养我多年,警方必须补偿。
贺闻川打开执法记录,将游乐园里的话放给他听。
大伯看见自己弟弟承认卖孩子,转头就想走。
许耀祖却冲进房间,抄起剪刀剪烂了裙子。
“姐姐不配穿新衣服!”
碎布落在地上,他得意地等人夸奖。
贺清遥拿走剪刀,第一次明确告诉他:“毁坏别人的东西要赔。”
大伯拒绝赔钱,强行拉他出门。
门关上前,许耀祖忽然指着我的耳后喊:“奶奶说,这个月牙印能换一百万!”
6。
耳后的胎记与悬赏令描述完全一致。
那张寻亲悬赏令被周魁夹在交易资料中,许耀祖拿错后才送到我手里。
警方重新核对照片,发现三岁女孩的眉尾也有一颗痣。
失踪记录中的孩子名叫贺星遥,八年前在医院门口被人抱走。
家属这些年没有撤下寻人信息,悬赏金额早从十万升到一百万。
悬赏令印着旧金额,源于周魁保存多年的第一版。
贺闻川看到姓名时,握着纸的手顿住了。
贺清遥问:“会不会是小叔家的孩子?”
“年龄、胎记、失踪地点都对得上。”
两人的对话让我抬起头。
贺闻川解释,失踪女孩是他的堂妹,父亲贺砚舟一直在找她。
贺家人几乎每年都去失踪地发传单,他也因这件事选择当警察。
可外貌相似不能当结论,血缘结果出来前,他们没有联系贺砚舟。
第二天回学校,班主任将我叫到办公室。
许家奶奶已经来过,要求学校开除我。
“她爸妈都被抓了,这种孩子留在班里会影响别人。”
班主任把她请出学校,随后拿出补交书本费的收据。
“贺警官替你垫上了,学校也申请了减免,你可以继续读。”
办公室外传来议论,许耀祖转学手续没办成,也被送回原班。
课间时,他带着三个男生堵住我。
“你害我爸妈坐牢,还敢来上学?”
“他们因自己做的事被抓。”
“奶奶说你该去换钱!”
许耀祖抓起我的作业本撕开,另外几个孩子却没有帮他。
同桌捡起纸页,告诉老师他又毁坏东西。
从前大家见他欺负我,总以为姐弟闹着玩。
游乐园的事情传开后,再没人替他找借口。
班主任让他道歉,他挺着脖子拒绝。
“姐姐属于我家,我撕她的东西不犯法。”
“她属于她自己。”
老师联系许家奶奶,对方进门便骂我教唆同学排挤弟弟。
“你让着他一点会死吗?”
“会。”
这个回答让许家奶奶愣住。
“周魁要把我卖进山里,我再让一次,可能真会死。”
办公室里几位老师都看着她,她抬起的手没敢落下。
离校时,贺闻川正在门口等我。
许家奶奶追出来拦住他,要他交出十万元。
“我们耀祖马上要交学区房首付,少一分都不行。”
“涉案钱款需要追缴,与你孙子的房子无关。”
“盼娣吃我家的饭长大,那钱就该归我家。”
贺闻川拿出费用清单,上面列着许家领取过的补助。
原来妈妈一直以家庭困难为由,替我申请孤困儿童补贴。
十一年补助加起来超过十二万,金额高过她声称的抚养开支。
衣服来自邻居,课本由学校发放,饭菜多为弟弟的剩饭。
算到最后,许家从我身上赚过钱。
许家奶奶一把抢过清单撕碎。
“女孩吃口饭还敢算账,贺警官,你这么护她,难道想认她当女儿?”
贺闻川看了我一眼。
“她愿意的话,我很乐意。”
“你连婚都没结,懂养孩子吗?”
“至少我知道孩子不能卖。”
校门旁停下一辆车,下来一个穿灰衬衣的男人。
男人手里抱着厚厚一册寻人启事,眉尾也长着同样的小痣。
他看见我耳后的胎记,脚步停在了原地。
7。
来人正是贺砚舟。
贺闻川原本想等核验结束再通知,负责旧案的同事却提前联系了他。
八年寻找耗掉了贺砚舟大半时间,他赶来途中仍不敢相信。
站到我面前后,他没有抱我,只蹲下询问能不能看一眼胎记。
得到允许,他才轻轻拨开我耳边的头发。
月牙印露出来时,贺砚舟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许家奶奶打量他的衣服和车,又改了口风。
“盼娣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们想认回去,得先给抚养费。”
贺砚舟问她照顾过我几天。
“我儿媳妇养的也算我养的,少说两百万。”
“八千元买来的孩子,你们转手想要两百万?”
“她吃饭不要钱吗?”
“补助已经超过十二万,许家还涉嫌冒领,你准备退多少?”
许家奶奶听见退钱,拉着许耀祖匆忙离开。
弟弟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冲贺砚舟伸手。
“你要带走我姐,给我买一张游乐园年卡。”
“她是人,与你换东西无关。”
“姐姐的亲爸也该给我钱,她在我家住了十一年。”
贺砚舟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穿的衣服,用的书包,住的学区房,里面有多少来自她的补助,你们会一笔笔还。”
许耀祖被奶奶拖走,嘴里还喊着姐姐欠他。
核验样本当天送往鉴定机构。
等待结果的三天里,贺砚舟每天都来,却从未要求我叫爸爸。
第一天,他带来八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坐在他肩上,手里抓着一只布兔子。
母亲生我时去世,贺砚舟独自照顾我三年。
公司曾催他出差,他把工作移交给合伙人,整整三年没离开过我超过一天。
失踪那天,他带我去医院接种疫苗,临时帮一名摔倒的老人捡药。
几十秒后,长椅上的孩子没了。
第二天,他带来一箱保存完好的衣服。
从四岁到十一岁,每年生日,他都会按照年龄准备两套。
裙子居多,也有方便活动的裤装。
“小时候你喜欢裙子,我怕你长大改了喜好,两种都买。”
“买这么多,找不到怎么办?”
“继续找。”
第三天,他只带来一个旧木盒。
里面装着我的乳牙、出生手环,还有一张被揉皱的画。
画上有一个高高的人,牵着一个扎辫子的女孩。
“这是你三岁时画的,你说长大要带爸爸去坐过山车。”
游乐园里那张被撕开的宣传单仍放在我的书包中。
贺砚舟没有说带我去补玩,只问我想不想留下这些东西。
“不想看也可以,我先保管。”
门外又有人敲门,许成业被带来指认周魁,途经救助站时要求见我。
隔着会面室的玻璃,他一开口便摆出父亲的口气。
“盼娣,告诉警察买卖的事是误会,爸爸回家还供你读书。”
贺砚舟坐在一旁,问他这些年给我交过多少学费。
许成业答不出来,转头威胁我。
“你敢认有钱人当爸,我就去他们家闹,让所有人知道你忘恩负义。”
贺砚舟将一份追缴通知放在玻璃前。
“你先考虑怎么归还补助,再考虑去哪里闹。”
许成业认出通知上的金额,急得拍打玻璃。
“那钱全花在耀祖身上了,要钱没有!”
工作人员结束会面,将他带走。
鉴定机构的电话随后打来,通知我们领取报告。
贺砚舟没有先看结论,他把密封文件递到我手里。
第一页写着,亲权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8。
确认结果后,贺砚舟仍让我住在贺清遥家。
“你熟悉这里,搬家的事等你自己点头。”
亲属关系恢复需要办理手续,救助站也要评估我的意愿。
负责询问的工作人员问我更愿意跟谁生活。
门外坐着贺家三个人,谁都没有催促。
“我想先跟贺姑姑住,也想让爸爸来看我。”
贺砚舟听见爸爸两个字,抬手挡住了眼睛。
贺清遥笑他,他转过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应声。
“好,爸爸每天都来。”
回学校后,同学们知道我找到了亲生父亲,态度里多了好奇。
有人问贺家有没有很多钱,也有人问我会不会报复许家。
我只交出被撕坏的作业,要求许耀祖重新抄一份。
老师给了他两个选择,照原样赔偿,或者用自己的零花钱购买新本子。
许耀祖选了抄写,写到第二页便把笔扔了。
“姐姐以前会替我写,凭什么现在不写?”
“以前她被逼着帮你,如今你自己负责。”
他哭闹到放学,许家奶奶赶来替他抄,被老师拦下。
当晚,弟弟偷走班级备用钥匙,溜进教室烧我的作业。
火刚点着便触发警报,值班人员及时扑灭,教室只损坏了一个文件柜。
被问起动机,他理直气壮地说:“妈教我的,她说姐姐不听话就烧课本。”
许家奶奶又想把责任推给我,声称我故意激怒弟弟。
学校没有纵容,要求监护人赔偿文件柜,并安排许耀祖接受行为矫正。
赔偿款掏出去那天,许家奶奶堵在救助站门口骂了两个小时。
“赔钱货找到有钱爹就翻脸,耀祖被你害成什么样了!”
贺砚舟让工作人员搬出一块展示板。
上面贴着许家这些年领取补助的记录,也贴着游乐园交易案的警方通告。
每一名经过的人都能看清钱去了哪里。
许家奶奶怕熟人认出自己,扯下头巾遮脸,很快离开。
小小的反击没有让她停手。
几天后,许家亲戚集体来到贺家旧宅,要求贺砚舟支付十一年的养育费。
大伯拿着自己写的清单,连我每天呼吸占用房间的费用都算了进去。
姑姑抱着被剪烂的裙子,反称贺清遥逼弟弟赔偿,害孩子留下阴影。
贺砚舟将他们带到院中,桌上提前摆好十二个账本。
账本记录着补助、邻居捐赠、学校减免,以及妈妈以我的名义借走的钱。
邻居奶奶也被接了过来。
老人拿出保存多年的赊账本,里面全是我的医药费和饭钱。
“许家没给她买过药,孩子饿得受不了时,会来帮我扫地换馒头。”
大伯还想说老人撒谎,附近几位住户陆续拿出旧衣和缴费记录。
原来许家每次宣称替我花钱,背后总有别人承担。
清单核算完,许家该返还的钱达到十七万。
妈妈曾冒领两项补贴,相关部门也启动追缴。
大伯把自制账单藏到身后,姑姑丢下裙子就跑。
许家奶奶坐在地上撒泼,贺砚舟没有碰她。
“你继续闹,工作人员会陪你算误工和损坏费用。”
她爬起来追向亲戚,院门外却停着搬家公司的车。
许家那套学区房因首付款来源存在争议,交易已经暂停。
房主不愿继续等待,正式取消了合同。
许耀祖盼了半年、用我十万售价换来的房子,彻底没了。
9。
失去学区房后,许家奶奶将怨气全撒在弟弟身上。
从前有人替他端水收拾书包,如今妈妈被羁押,爸爸也回不了家,大伯只肯给他一口饭。
第一天上学迟到,他站在教室外哭着叫我替他背书包。
“你自己拿。”
“以前都是你拿!”
“以后也由你拿。”
书包砸向我时,同桌抬手挡开,老师将他带去了办公室。
许耀祖终于发现,妈妈许诺给他的特权,只在许家那几间屋子里管用。
在学校,撕书要赔,打人要道歉,毁坏东西要承担后果。
行为辅导老师让他画出家人,他只画了妈妈和自己。
“爸爸呢?”
“爸爸赚不到钱,没用。”
“姐姐呢?”
“姐姐能卖十万,可她跑了。”
辅导记录送到儿童保护部门,许家的教育方式被列为重点问题。
许家奶奶拒绝配合,扬言男孩天生尊贵,谁也管不了。
当天晚上,许耀祖偷走她藏在柜里的两千元,想独自去买游乐园年卡。
售票人员发现他无人陪同,联系了警方。
到派出所后,他反咬一口,说钱是我指使他偷的。
值班警员调出沿途监控,他独自翻柜、拿钱、乘车的经过全被拍下。
谎话被拆穿后,弟弟又哭着说自己年纪小,不用负责。
贺闻川看着他。
“年纪小会获得教育机会,也要归还拿走的钱。”
“我妈说男孩拿家里的钱不算偷。”
“法律不分男孩女孩。”
许家奶奶赶到后先检查钱,再扇了许耀祖一巴掌。
这是她第一次打宝贝孙子。
弟弟捂着脸,哭声停了几秒,随即扑上去踢她。
“你说过全家的东西都是我的!”
祖孙俩互相抓扯,民警费力将他们分开。
我站在会客室外,没有进去劝。
从前每逢弟弟闯祸,妈妈总让我顶罪。
五岁时他打碎电视,我饿了两天。
七岁时他推倒邻居孩子,我替他登门道歉,还被爸爸抽了十下。
十岁时他偷拿老师的钱,妈妈逼我承认,班主任调监控才还我清白。
这一次,记录上只会留下他的名字。
离开派出所时,许家奶奶追出来求贺闻川放过孙子。
“他还小,都是盼娣带坏的。”
“她已经离开许家,他依旧在犯错,你还想怪谁?”
许家奶奶张了张嘴,最终怪起被羁押的儿媳。
许耀祖听见后,又把全部责任推给妈妈。
一家人最擅长的事,便是让别人替自己承担。
回到贺清遥家,贺砚舟拿来一份游乐园亲子活动单。
“学校发的,下个月可以自愿参加。”
他怕我看见游乐园难受,准备替我申请其他活动。
我拿起笔,在参加一栏打了勾。
活动当天,贺砚舟带了四瓶水和三个轻便背包。
他将我的包背到自己肩上,又把两瓶水塞进我手中。
“你一瓶,我一瓶,多出来的给同学。”
门票发下来时,他先把我的一张交给我保管。
走到过山车入口,我的腿停了下来。
贺砚舟没有拉我,只问:“想坐吗?”
“想。”
“害怕也能下来。”
“我想坐完。”
安全杆落下前,他伸出手,等我主动握住。
过山车回到站台后,我还抓着那张完整的票。
出口处站着许耀祖,他趁奶奶不留神,偷偷跟着学校队伍混了进来。
看见我从过山车下来,他扑上来抢票。
“你以前只能看包,这张该给我!”
贺砚舟挡住他的手。
“她的票属于她。”
许耀祖转身踢翻旁边的背包,里面掉出一张新的寻人通告。
通告上还有另一个失踪女孩,最后出现地点也与周魁有关。
10。
周魁车里找到的五张假身份证,对应着五名被拐孩子。
我的指认和妈妈留下的聊天记录补齐了交易路线,警方很快找回其中两人。
新通告上的女孩叫唐念,七年前被卖到外地,现年十三岁。
她获救后说,周魁每次挑选孩子都会拍耳后、牙齿和膝盖。
这些习惯与我的交易照片完全相同。
更重要的线索藏在一条录音里。
周魁喝醉后提过,八年前有人专门花钱抱走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孩,原计划当天送出外省,接货人临时失约,他才把孩子低价卖给求子的夫妻。
那对夫妻正是许成业和妈妈。
警方顺着付款记录查到委托人,竟是贺家旧日保姆蒋素琴。
蒋素琴曾照顾我两年,也知道贺砚舟独自带着女儿。
她的儿子欠下大笔赌债,便把我的行程卖给周魁,还要求事成后再勒索贺家。
周魁临时起了贪念,隐瞒孩子去向,蒋素琴没拿到尾款,只能装作毫不知情。
失踪后,她陪贺砚舟找过我,甚至在他面前哭得昏倒。
贺砚舟因信任她,始终没有将她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旧案重启当天,蒋素琴主动来到贺家。
她提着水果,说自己听闻孩子找回,特意来道喜。
门打开后,她看见客厅里的警察,转身便跑。
贺闻川在院门外拦住她,从随身袋中搜出车票和大量现金。
“我只是想回老家。”
“听见旧案调查才走?”
“家里有急事。”
唐念认出了她的照片。
被关押期间,周魁一直保存着几张合照,拿来威胁同伙。
蒋素琴跪下来求贺砚舟,看向我的眼神仍带着算计。
“先生,我照顾星遥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贺砚舟把她带来的水果放回袋中。
“你靠近我女儿,早就在等机会。”
“我儿子欠债,我一时糊涂。”
“你陪我找了八年。”
“我怕你发现,只能跟着找。”
这句话让院中所有人沉默下来。
八年里,她拿着贺家的工资,帮忙张贴寻人启事,再暗中将有效线索交给周魁销毁。
贺砚舟曾三次接近真相,全被她提前破坏。
其中一次,有人见过许成业抱着来历不明的女婴。
蒋素琴冒充家属回电,声称孩子已经确认并非贺星遥,线索就此中断。
负责旧案的警员调出当年录音,声纹核对与她一致。
证据摆到面前后,她又指向许家。
“孩子这些年受苦跟我无关,打她卖她的人是许家夫妻。”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警方为核查旧案带她前来辨认蒋素琴,她隔着院门破口大骂。
“你当年说这孩子没人找,我们才花八千买的!”
蒋素琴也骂她贪得无厌,买人后又卖人。
两个人争着将罪责推向对方,反倒说出了更多细节。
妈妈承认买我时看过原来的衣服和手环。
手环写着贺星遥三个字,衣服口袋也有贺砚舟的电话。
她把手环扔进河里,又烧掉衣服,只留下那只布兔子给许耀祖玩。
兔子被弟弟剪开后,棉花里掉出一块刻着名字的银牌。
妈妈害怕出事,将银牌埋在许家厨房的墙角。
警方赶去挖掘,果然找到了银牌。
上面刻着贺星遥和一串电话号码。
我终于明白,许家从第一天便知道有人找我。
八千元买来的也从来不是弃婴,是一个被父亲爱着、被家人苦苦寻找的孩子。
11。
核心旧案查清后,贺砚舟带我去看了母亲留下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叫沈知微,是一名服装设计师。
她留下许多女童衣样,贺砚舟每年给我准备的裙子,全按那些图样制作。
“妈妈喜欢女孩吗?”
“很喜欢。”
“你呢?”
“她怀孕时,我天天盼女儿。”
贺砚舟拿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里面记录着我出生第一天的事情。
他给我梳过歪辫子,学过缝纽扣,也曾抱着发烧的我走遍医院。
这些细节与许家的十一年放在一起,像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恢复姓名那天,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改回贺星遥。
许盼娣三个字由妈妈所取,意思明明白白,盼着我替她招来弟弟。
我在申请表上写下贺星遥。
贺砚舟看了很久,问我需不需要保留曾经的名字作为纪念。
“不留。”
“好。”
他没有劝我感谢许家的养育,也没有让我宽容。
新证件办好后,贺清遥做了一桌饭,每个人碗里都有一个完整的鸡腿。
我的房间也准备妥当,书桌、衣柜和床由我亲自挑选。
搬进去那晚,贺砚舟站在门外询问能否进来。
得到回答后,他才把旧木盒放到桌上。
“家里所有房间都能进,想锁门也可以,这是你的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只小木马,背面刻着星遥。
第二周,许耀祖因持续腹痛住进医院。
检查发现他长期暴饮暴食,又被许家奶奶乱喂补品,需要住院调养。
奶奶舍不得交费,带着他堵到贺家门口。
“星遥如今有钱了,给弟弟付医药费天经地义。”
“他有父母和监护人。”
“你们家拔根汗毛都够救他,怎么这么狠?”
贺砚舟没有替我回答。
我将一张账单递给她。
上面是许家需要退还的补助,扣除已核实的合理花费后,还欠十四万六千元。
“先还我的钱。”
许家奶奶撕掉账单,又想进门抢东西。
保安拦住她,许耀祖坐在地上大哭。
“姐,我肚子疼,你以前都会给我揉。”
“你拿我的裙子擦嘴,烧我的课本,还帮妈妈收卖我的钱。”
“妈教我的,我现在知道错了。”
“道歉之后也要承担。”
许耀祖愣住,似乎第一次听懂,嘴上说一句错了,并不能换回原来的待遇。
奶奶还在骂我狠心,他却转头推了她一把。
“都怪你们教我欺负姐姐!”
“我们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为什么现在没人喜欢我?”
许家奶奶回答不出,抬手又想打他。
弟弟躲开后跑到路边,哭着说要跟我回家。
贺砚舟让保安联系儿童保护部门,没有让他进门。
工作人员赶到后,将许耀祖送回医院,并要求许家奶奶接受家庭教育指导。
妈妈得知儿子住院,在会见时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听说我曾经肋骨受伤、烫伤感染,她只说女孩命硬。
儿子肚子疼,她却恨不得替他受罪。
调查人员问她是否后悔卖我。
“后悔,早知道她亲爸这么有钱,我就该要两百万。”
这段回答被完整记入案卷。
许成业的想法也差不多。
他写信求我撤回指认,承诺出来后把许耀祖管好,还提出让我给他安排工作。
信的最后一句,依旧叫我盼娣。
贺砚舟问我要不要留着。
我把信投入碎纸机,看着那三个字被切成碎片。
12。
周魁交代全部去向后,又有三名孩子被找回。
唐念回到亲人身边,另外两名孩子暂时由救助站照顾。
贺砚舟以母亲的名字设立寻亲资助项目,资金交由公益机构管理,每笔用途都公开核验。
他问我要不要出现在项目介绍中,我拒绝了。
“我想先把书读好。”
“听你的。”
转学考试那天,我考了第一名。
成绩单拿回家后,贺砚舟将它贴在客厅最醒目的位置。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考太好会压住谁的福气吗?”
“不会,你的成绩属于你,谁也压不住谁。”
从此以后,满分不会换来挨饿,奖状也不会被撕掉。
贺清遥给我买了一个文件夹,专门存放每次考试和比赛的证书。
贺闻川偶尔来吃饭,总会先问我愿不愿意谈案子的进展。
许家夫妻和蒋素琴、周魁都为自己的行为接受惩处,参与伪造材料的人也被逐一查明。
许家需要返还冒领补助,名下财物会按程序用于偿还。
那套没有买成的学区房成了许耀祖最常提起的东西。
他写过三封道歉信,前两封都在求钱,第三封才写起自己做过的事。
信里承认剪裙子、撕作业、烧课本,也承认他明知周魁会带我走,仍收下了钱。
最后一行写着:“姐姐,我把你当成可以换门票的东西,是我错了。”
我没有回信,只让工作人员告诉他,好好接受教育。
宽恕属于我的选择,他无权索要。
一年后的亲子活动,学校又去了那座游乐园。
贺砚舟提前问我想带几个背包。
“一个。”
“爸爸背?”
“轮流背。”
包里放着水、纸巾和两件薄外套,每一样都有我的份。
售票处换了新宣传单,我领到完整的一张,没有人撕开它证明公平。
经过那棵树时,一名工作人员认出了我。
她说报警当天,接线员一直没有挂断,摔坏的手机仍传出声音,警方才及时锁定东门。
那部手机后来作为证物保存,结案后可以领回。
我没有要。
“帮我送进警务宣传馆吧,也许能提醒别的孩子求救。”
工作人员答应下来,又送给我一枚求助知识徽章。
过山车入口前,贺砚舟照旧问我想不想坐。
“今天坐两次。”
“爸爸陪你。”
第二次下来后,我独自去买冰激凌。
摊位旁站着许耀祖和儿童机构的辅导老师。
他完成一阶段矫正,获得参加集体活动的机会,手里拿着普通门票,背上也有自己的包。
见到我,他没有冲过来抢东西。
“姐。”
“我叫贺星遥。”
“星遥姐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问能不能请我喝水。
“我的零花钱,只够买一瓶。”
“你自己留着。”
“好。”
辅导老师带他离开,他走了几步又转身。
“对不起。”
这一次,他没有跟着索要原谅。
贺砚舟站在不远处等我,手里拿着两个冰激凌。
“你已经买了?”
“这一支给你,那一支是我的。”
“我可以挑吗?”
“当然。”
我选走草莓味,将另一支递给他。
回家后,客厅多出一只展示柜。
柜中放着完整门票、新证件、第一张满分试卷和那张拼回去的旧悬赏令。
宣传单的两半也被压在玻璃下,旁边写着报警日期。
贺砚舟问我为何要留下它。
“提醒我,当别人把废纸当公平塞给我时,我可以拒绝。”
他将展示柜钥匙交给我,没有碰里面任何东西。
当晚吃饭,每人面前都有一杯水和一只鸡腿。
贺清遥夹走自己喜欢的青菜,贺闻川抱怨工作太忙,贺砚舟询问我的暑假计划。
“我想参加绘画班,还想学游泳。”
“都安排。”
“费用从我的补助里出吗?”
“补助会存进你的账户,爸爸负责养你。”
“会不会太贵?”
“女儿值得。”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常,没有附带条件。
十一岁以前,许家告诉我,活着便欠了他们一笔还不清的债。
十一岁以后,爸爸教我明白,孩子得到照顾无需拿尊严偿还。
后来,母亲留下的女童衣样被做成公益服装,免费送给安置中心的女孩。
第一件样衣由我亲手完成,是条带口袋的蓝裙子。
口袋很大,能装下一整瓶水,也能放进一张完整门票。
衣领内侧绣着名字,贺星遥。
爸爸把裙子挂进展示柜,旁边添了一张合照。
照片中,贺砚舟站在我身后,贺清遥和贺闻川分立两边,每个人都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只有一句话。
“欢迎星遥回家。”
那天以后,再没人叫我盼娣,也没人等着用我的苦难换一个男孩的福气。
我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门票,自己的路。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