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嫁风雪,毒骨入樊门
大靖,隆冬,风雪摧城。
漫天碎雪簌簌落在京城官道,冻得青砖路面结着一层刺骨寒霜。红绸挂在简陋的马车檐上,被冷风撕扯得摇摇欲坠,半点新婚喜庆也无,只剩无边凄冷。
今日是镇国公府与樊府联姻的大喜日子。
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樊惊寒之名。
他是当朝掌印宦官,手握百官生杀,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朝堂文武百官,王侯将相,无一不惧他。少年踏着血路上位,掌心染尽杀伐,眉眼终年覆着寒冰,无心无情,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这样一尊煞神,谢家不敢得罪分毫。
原定嫁入樊府的,是谢家嫡长女,金枝玉叶,尊贵无瑕。可谢家上下谁都清楚,嫁予樊惊寒,看似高攀滔天权势,实则是入无归的炼狱。
无人愿往,最后,这桩婚事落到了谢家最不起眼的庶女——谢泠然身上。
她年方十七,生母早逝,在谢府苟活十余年,无依无靠,无人疼惜。自幼身中一种无名奇毒,医者无解,寒毒入骨,岁岁蚕食心脉,活一日便是赚一日。
风雪寒彻马车,谢泠然身着厚重嫁衣,端坐在车厢深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嫁衣红艳,衬得她纤细孱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唇瓣毫无血色,眉眼安静得近乎死寂。
贴身丫鬟青禾红着眼眶,低声哽咽:“小姐,真的……要进去吗?樊大人那般人物,冷血无情,这樊府,根本就是囚笼啊。”
谢泠然轻轻抬眸,眸底是经年沉淀的淡漠与隐忍。
“我不去,便是谢家满门覆灭。”
她无母庇护,无父兄疼惜,生来命薄,身中顽毒,本就是谢府多余之人。能替嫡姐挡下这一场劫难,保住谢家安稳,是她唯一的用处。
至于自己的生死祸福,从来无人在意。
马车稳稳停在恢弘肃穆的樊府朱门之外。
朱门高耸,石狮狰狞,府内无半分新婚喜乐,唯有彻骨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人垂首立在两侧,噤若寒蝉,无人敢高声言语。
风雪更大了。
一道玄色身影立于高阶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墨色锦袍绣着暗纹,周身寒气凛冽,生人勿近。
樊惊寒立在风雪里,眉眼冷冽深邃,五官极致俊美,却无半分温度。那双眸子漆黑沉沉,盛着朝堂风雨、万千杀伐,淡漠扫来,仿佛世间万物,皆为蝼蚁。
他从未想过娶妻,这桩联姻,不过是帝王制衡朝堂的手段,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一枚可用的棋子。
谢泠然被人扶着下车,红裙曳地,踏碎一地白雪。
风雪吹乱她鬓边碎发,她微微垂眸,躬身行礼,声音轻而稳,带着久病沉淀的虚弱,却礼数周全:“民女谢泠然,见过大人。”
樊惊寒居高临下睨着她。
少女身形单薄,嫁衣再艳,也遮不住满身清冷孱弱。眉眼干净温顺,低眉顺眼,无半分世家小姐的骄矜,只剩卑微安分。
他眼底无波无澜,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冬日寒冰:“谢家倒是舍得。”
一句话,道破所有猫腻。
他早知谢家偷梁换柱,用庶女替嫡女。只是区区谢家棋子,是嫡是庶,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不过是多一个困在樊府、任他摆布的闲人罢了。
无人疼的庶女,身带隐疾的弱质,更听话,更好拿捏。
谢泠然指尖微蜷,寒毒隐隐在体内翻涌,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她依旧垂眸,不敢多言:“能侍奉大人,是泠然福气。”
福气二字,何其讽刺。
樊惊寒懒得再多看她,转身抬步入府,冷声道:“带入偏院,安分待着,无事不得出府。”
没有拜堂,没有喜宴,无人庆贺。
她的新婚之日,无声无息,冷清凄凉。
偌大樊府,万千繁华权势,从不属于她。
自今日起,谢泠然拖着一身蚀骨寒毒,入了这座无爱无暖的囚笼,伴一尊无心无情的煞神,开启一场注定归零的相遇。
风雪落满庭院,红嫁衣落满碎雪,冷暖自知,生死由命。
第2章 寒毒暗涌,温柔不争
樊府偏院,清寂无人。
院内无繁花,无景致,只有几株枯树立在寒风里,萧瑟冷清,一如谢泠然往后的日子。
入府三日,樊惊寒从未踏足这里半步。
他日理万机,掌朝堂生杀,阅尽人心诡谲,心思全系于权柄制衡,哪里会记得府中多了一个无名无分的替嫁夫人。
下人皆是趋炎附势之辈,见主君冷淡,便也跟着怠慢。送来的饭菜凉透,炭火稀少,冬日寒意浸透整座院落,无人问津。
青禾日日替自家小姐委屈,偷偷抹泪:“小姐,他们太过分了!您是明媒正娶入府的夫人,他们怎敢如此怠慢!”
谢泠然坐在窗边,披着单薄外衣,静静看着窗外落雪,面色依旧苍白温柔。
她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体内寒毒浅浅翻涌,四肢泛起冰凉,早已习以为常。
“本就是假的姻缘,何来真正尊荣。”她声音轻轻的,毫无怨怼,“我本就是替嫁而来,无名无宠,无人看重,受这些冷落,理所应当。”
她活得通透,也活得卑微。
自幼丧母,寄人篱下,身中顽毒,半生寒凉,早已学会不争不抢,隐忍度日。
不求荣华,不求偏爱,只求安稳苟活,少受磋磨。
只是樊府的寒,比谢府更甚。
这里的冷,是权欲浸骨的冷,是人心无情的冷,是樊惊寒一身杀伐戾气带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
入夜,寒毒骤然加重。
刺骨寒意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心口绞痛难忍,像是无数细针在狠狠扎刺。谢泠然蜷缩在床榻上,指尖冰凉,唇瓣褪尽最后一丝血色,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她咬着唇,死死隐忍,一声不吭。
多年毒疾,她早已学会独自扛下所有疼痛,从不哭喊,从不求人。无人会心疼,无人会救赎,哭喊只会惹人厌烦。
青禾急得手足无措,抱着她发抖的身子低声落泪:“小姐!您撑住!奴婢去请大夫!”
“别去。”谢泠然费力拉住她,气息微弱,“深夜惊扰,惹人厌烦……不必了,忍过便好。”
她在樊惊寒眼里,本就是多余之人,何必再添麻烦。
这一夜,她硬生生扛过最剧烈的毒发,昏昏沉沉熬到天光微亮。
次日清晨,天刚放晴。
谁也未曾料到,素来不来偏院的樊惊寒,竟忽然踏足这座冷清小院。
他一身玄色朝服,刚从朝堂归来,周身带着未散的肃杀戾气,墨眸沉沉,踏入院中,瞬间压得满院寂静无声。
下人悉数跪地,大气不敢出。
樊惊寒目光扫过清冷院落,最后落在窗边单薄的少女身上。
谢泠然尚未来得及整理仪容,面色惨白,眉眼带着久病未愈的疲惫,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眸色微沉,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看着她:“病了?”
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半分关心,只有审视与淡漠。
谢泠然起身欲行礼,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昨夜毒发耗尽她所有气力,此刻身子虚得站不稳。
樊惊寒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早知这谢家庶女体弱,却未曾想,竟弱到这般地步。
“身子这般孱弱,谢家也敢送来联姻?”他语气带着嘲讽,冷声道,“谢府当真欺我无人?送一副残躯入我樊府,是想拖累我樊门名声?”
字字冰冷,句句苛责。
谢泠然垂眸,长睫轻颤,轻声解释:“民女身有旧疾,与生俱来,与谢家无关。大人若嫌累赘,泠然安分守己,绝不碍眼,绝不拖累半分。”
她不争辩,不委屈,不诉苦,温顺得过分。
这般隐忍温顺,反倒让惯见人心狡诈、人人趋炎附势的樊惊寒,微微怔了一瞬。
他见惯了朝堂百官阿谀奉承,见惯了后宅女子争宠算计,从未见过这般无欲无求、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女子。
明明身在泥泞,命如残烛,却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戾气。
樊惊寒敛去眸中诧异,依旧冷硬道:“安分便好。记住你的本分,守好这座院子,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安安静静待着,便可保你安稳度日。”
他不需要她的讨好,不需要她的温柔,只需要她做一个听话的摆设。
谢泠然轻轻颔首:“泠然谨记。”
他转身欲走,脚步顿了顿,淡淡丢下一句:“往后炭火汤药,按需取用,无人再敢怠慢。”
语毕,拂袖离去。
依旧冷漠,依旧疏离。
可这短短一句,已是他最大的破例。
谢泠然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口微涩。
他是覆手天下的权臣,冷心冷情,杀伐无情。
可偶尔流露的一丝善意,竟让她这半生寒凉,第一次触到半点暖意。
只是她不知,这短暂暖意,往后会成为她一生执念,一生劫难,一生求而不得的遗憾。
第3章 一隅温柔,悄然入心
自那日樊惊寒发话后,偏院的日子安稳了许多。
下人不敢再肆意怠慢,炭火汤药日日齐备,饭菜温热,小院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只是樊惊寒依旧极少来此。
他权掌朝野,日日深陷朝堂纷争,与百官周旋,与帝王制衡,步步皆是算计,夜夜皆是权谋。
这座偏院,于他而言,只是一处偶尔落脚的闲置之地。
偶尔深夜处理完公务,夜色深沉,他会鬼使神差般踱步走来。
从不进门,只立在院外廊下,静静站片刻,便转身离去。
无人知晓权倾朝野的樊大人,为何会流连一座冷清无人问津的偏院。
谢泠然也不知。
她依旧安分度日,日日静坐院中,看书养身,不争不抢,不问世事。毒疾时常发作,轻重不一,她皆默默隐忍,从不大惊小怪。
她性子温柔通透,待人宽厚,从不苛责下人,院内下人渐渐也真心待她。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冬日暖阳浅浅洒落。
谢泠然毒疾安稳,身子稍好,便坐在院中晒着太阳,安静临摹字帖。
她字迹清隽秀丽,一如她的性子,温柔内敛,干净素雅。
樊惊寒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朝堂命案,心绪烦躁,一身戾气未散,不知不觉又走到这座小院。
抬眸便看见院中少女。
暖阳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长发素净,眉眼温顺,垂眸写字的模样安静温婉,不染尘埃。周遭冬日萧瑟,唯独她一身温柔,自成一隅安宁天地。
他阅尽世间险恶,半生杀伐血腥,见惯了人心贪嗔痴怨,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温柔的模样。
心头积压的烦躁戾气,竟在瞬间悄然抚平。
他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她,良久未动。
谢泠然有所察觉,抬眸望去,见他立在光影深处,一身玄色冷肃,眉眼沉沉。
她连忙起身,温顺行礼:“大人。”
樊惊寒缓步走入院中,目光落在她笔下的宣纸之上。
纸上无华丽辞藻,只写了一句:岁岁平安,岁岁安分。
字迹温柔,却藏着无尽卑微与无奈。
他眸色微动,冷声问道:“你的心愿,仅此而已?”
谢泠然垂眸轻声道:“我命薄体残,无甚奢求,只求平安度日,便是万幸。”
她这一生,从未敢奢求富贵荣华,从未敢奢求偏爱情深。
只求活着,只求安稳。
樊惊寒看着她苍白温顺的眉眼,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他见过无数人贪权贪财贪情,野心勃勃,欲壑难填。
唯独她,命如浮萍,身中顽毒,受尽寒凉,却只求一寸安稳。
“你倒是安分。”他语气依旧淡漠,却少了往日的冷厉,“比起后宅那些争宠算计的女子,你确实省心。”
谢泠然轻轻浅笑,笑意浅浅,极淡极柔:“我无资本争抢,亦无心争抢。”
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争不起。
樊惊寒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开口:“日后无事,不必时时拘谨。这院子,你可随心安居。”
是默许,是宽容,是旁人从未有过的特例。
朝野上下,侯门后宅,无数女子费尽心思攀附他,求他一眼垂怜,皆不得分毫。
唯独这个替嫁而来、身中顽毒的庶女,不攀不求,不争不抢,竟悄然得了他唯一的安稳纵容。
谢泠然心底微暖,轻声道谢:“多谢大人。”
那日之后,樊惊寒来偏院的次数渐渐多了。
不再是远远伫立,偶尔会留在院中片刻,看她写字,看她静坐,听她轻声说话。
她说话温柔通透,心性澄澈,虽久病寡居,却从不阴郁消极。偶尔与他闲谈几句,言语通透,看得清世事人心,却依旧心怀柔软。
樊惊寒越发诧异。
一个自幼受尽冷眼、身中剧毒、命运坎坷的女子,何以这般温柔干净?
他半生身处黑暗杀伐,早已心硬如铁,可偏偏,被她这一隅无声温柔,一点点悄悄渗入冰封心底。
他依旧冷漠,依旧疏离,从无温情言语,从无温柔举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座冷清偏院,这个安静温顺的少女,成了他布满血腥权谋的人生里,唯一的一点安宁暖意。
只是他身居高位,权欲缠身,早已不懂何为心动,何为偏爱。
他只当,是她太过安分省心,让他难得清净。
却不知,情根暗种,早已悄然生根,往后余生,万般皆她,万般皆憾。
第4章 毒疾初露,他暗藏动容
时序更迭,冬雪渐融,初春微凉。
入樊府数月,谢泠然安分守己,温顺隐忍,从未惹过半分是非。
樊惊寒早已习惯了院中总有这样一个安静温柔的身影。
他习惯了深夜处理完公务,来此静静伫立片刻;习惯了院中淡淡的墨香与药香;习惯了抬眸便能看见她温顺安静的眉眼。
这是他冰冷孤寂半生里,唯一的安稳常态。
只是她身中奇毒,终究熬不住时节更替。
初春风凉,最是易引旧疾复发。
这日午后,谢泠然静坐看书,忽然心口一阵猝不及防的剧痛,寒毒骤然爆发。
较之往日,此次毒发更为猛烈。
瞬间四肢冰凉,浑身脱力,眼前发黑,她身子一软,直直往旁侧栽倒。
青禾惊呼出声,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姐!”
恰逢樊惊寒踏入院中。
他刚从宫外归来,一身朝服未换,本是想来院中稍作歇息,却恰好撞见这一幕。
只见方才还安然静坐的少女,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浑身微微颤抖,脆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无踪。
那一瞬间,樊惊寒素来沉稳无波的心,骤然狠狠一沉。
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毫无预兆席卷心头。
他杀伐半生,见过尸横遍野,见过血流成河,从未有过半分动容慌乱。
可此刻看着她孱弱濒死的模样,他心底竟升起极致的惶恐。
大步上前,他第一次主动伸手,稳稳扶住她绵软无力的身子。
指尖触到她的肌肤,冰凉刺骨,毫无温度。
“谢泠然!”
他第一次唤她全名,声音褪去所有冷漠,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少女毫无回应,昏沉无力靠在他怀中,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青禾吓得跪地落泪,颤抖着解释:“大人!小姐旧疾复发!是与生俱来的寒毒!岁岁发作,无解无药!今日不知为何,格外凶险!”
寒毒,无解。
短短四字,落在樊惊寒耳中,沉沉砸在心口。
他一直只知她体弱,却从未知晓,她竟身中经年无解奇毒,日日受毒疾啃噬心脉,年年在生死边缘挣扎。
他看着怀中人苍白濒死的模样,看着她常年隐忍病痛的温顺眉眼,忽然心口酸胀发闷。
原来她日日的安静恬淡,不是天性安然,是久病无力,是命不由己。
原来她岁岁平安的心愿,从来都是奢望。
原来她不争不抢、温顺卑微的背后,是早已看透自己命薄如纸。
“传御医!即刻!”
樊惊寒声音冷厉紧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府中下人不敢耽搁,飞奔而去。
这是樊惊寒此生第一次,为一人慌乱失态。
他抱着她单薄的身子,指尖克制不住的微颤。
他手掌覆天下,手握生杀权,能定百官生死,能撼朝堂根基,可此刻抱着一个孱弱少女,竟束手无策。
御医火速赶来,诊脉过后,连连摇头,面露难色。
“大人,夫人此毒极为诡异,经脉受损,心脉孱弱,乃是先天顽疾,无对症良药,只能汤药维稳,拖延时日,无法根治……此次毒发凶险,全凭夫人自身意志撑着,能否醒来,尚未可知。”
拖延时日,无法根治。
樊惊寒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阴郁戾气。
他权倾天下,可偏偏,救不了身边一人。
御医熬好维稳汤药,一点点喂她服下。
整整两个时辰,谢泠然才缓缓睁开眼眸。
视线朦胧,她率先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眉眼紧绷、面色沉冷的樊惊寒。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模样。
虚弱至极,她轻声开口,气息微弱:“大人……失礼了。”
濒死归来,她醒来第一句,仍是致歉,仍是安分守己。
樊惊寒垂眸看着她苍白脆弱的眉眼,心头酸涩翻涌,声音低沉沙哑:“无需多礼。好好休养。”
那一刻,他冰封多年的心,彻底为她裂开一道缝隙。
无人知晓,杀伐无情的樊大人,自此心里,悄悄住进了一个身中剧毒、命薄温柔的谢泠然。
只是他生性冷硬,不懂温柔,不会表露。
只暗暗在心底发誓——
他要倾尽所有权势,寻遍天下名医,踏遍四海九州,哪怕逆天而行,也要护她活下去。
第5章 暗生偏爱,不敢言心
毒发过后,谢泠然静养多日,身子渐渐好转,只是愈发孱弱。
那场凶险的病,让樊惊寒彻底知晓了她的命数坎坷。
自此,他不动声色,给了她无尽特例与偏爱。
外人全然不知,冷酷无情的樊大人,会日日遣人送来最珍贵的滋补药材,会亲自过问她的汤药冷暖,会不许任何人惊扰她静养。
朝堂之上,他依旧杀伐果断,冷面无情。
唯有回到这座偏院,看着安静温顺的少女,他满身戾气,才会悄然收敛。
他依旧嘴硬冷漠,从无温柔言语,从不承认自己上心。
可一举一动,皆是藏不住的偏爱。
往日他来小院,只是静静伫立,如今却会留下许久。
会坐在一旁,安静看她看书写字,会听她轻声闲谈,会在她倦怠之时,默默吩咐下人好生伺候。
谢泠然心思通透,怎会察觉不到他的改变。
他依旧冷淡疏离,语气常年冰冷,可待她,早已与旁人不同。
他会护她安稳,容她安分,予她暖意。
久病孤寂,常年寒凉,这般细微温柔,足以让她沦陷。
她知自己命薄有毒,活不长久,不敢贪念情深,不敢奢求偏爱。
可人心最是难控。
日复一日的相处,日复一日的温柔纵容,让她死寂多年的心,悄悄生出贪念。
她开始贪恋他偶尔的温和,贪恋他驻足的时光,贪恋这短暂安稳的朝夕。
明知是飞蛾扑火,明知结局注定别离,还是忍不住,悄悄动心。
只是两人皆藏于心,从不点破。
他身居高位,半生权谋,早已不懂情爱,只知护她安稳是本能。
她命数将尽,不敢痴心妄想,只敢小心翼翼珍藏这份难得暖意。
这日傍晚,暮色沉沉,细雨淅沥。
春日细雨微凉,最易勾动旧疾。
谢泠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细雨,微微失神。
樊惊寒处理完公务归来,一身墨色衣袍沾了细雨湿气,踏入院中,见她独自静坐窗前,眉眼落寞。
他缓步走近,声音褪去冰冷,难得平和:“在想什么?”
谢泠然回神,轻轻摇头,浅笑浅浅:“没想什么,只是看着雨,觉得岁月安稳,已是难得。”
樊惊寒看着她苍白温柔的侧脸,轻声道:“日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无人再敢薄待你。”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给她承诺。
不是君臣本分,不是主君纵容,是纯粹的护佑。
谢泠然心口一颤,抬眸望他,眼底微湿:“大人何必对我这般好。”
她本是无根浮萍,短命残躯,不值得他这般耗费心力。
樊惊寒眸色深深,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喉结微滞,沉默良久。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何独独对她不同?
或许是她太过温柔干净,抚平他半生血腥孤寂;或许是她命数太苦,让他心生不忍;或许,是早已悄悄动心,只是他不肯承认。
最终,他只淡淡道:“你是樊府之人,我护你,理所应当。”
借口生硬,却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理由。
谢泠然垂眸轻笑,眼底藏着浅浅落寞。
她知晓是借口,却心甘情愿沉溺。
“泠然多谢大人。”
细雨绵绵,屋内静谧温暖。
樊惊寒坐在她身侧,难得闲适,没有权谋算计,没有朝堂风雨,只有两人安静相伴。
他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子,轻声问道:“毒疾常年缠身,疼吗?”
这是他第一次,问她疼不疼。
一句寻常问询,却让谢泠然积攒多年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无人问她冷暖,无人问她苦痛十余年。
如今,竟由这位冷情权臣,问出一句温柔问询。
她鼻尖微酸,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雨丝:“疼。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寒凉,习惯了无人心疼。
樊惊寒心口微涩,眼底覆上一层沉郁。
“往后不必习惯。”他声音低沉认真,“我会寻遍天下,治好你的毒。”
他手握滔天权势,能改朝堂格局,能定世人命运,不信救不了一个她。
谢泠然抬眸看他,眼底含着浅浅泪光,温柔摇头:“大人,天命难改,毒疾无解。我早已认命。”
她从出生那日,便注定短命。
樊惊寒看着她眼底的通透与认命,心头又疼又闷。
他强势半生,逆天争命,从不信天命。
可这一刻,竟恨透了这该死的天命。
他握紧指尖,沉声道:“我不信命。我樊惊寒的人,命由我,不由天。”
暮色温柔,细雨潺潺。
他许下最霸气的诺言,想要逆天护她余生安稳。
可无人知晓,天命既定,人力难违。
他坐拥天下权势,最终,终究抵不过一场宿命别离。
深情暗种,偏爱暗藏,从这一刻起,早已注定,满盘皆憾。
第6章 宫宴锋芒,护她不言情
暮春时节,宫中设宴,宴请重臣。
樊惊寒位列御前,自是避不开。宫里规矩森严,他既是掌印,府中夫人按例,也当随他入宫赴宴。
消息传到偏院时,谢泠然正捧着药碗,慢慢咽下苦涩药汁。青禾听见消息,当即慌了神:“小姐,宫中宴饮,贵人如云,那些命妇贵女最是眼尖,定会为难您的。”
谢泠然指尖抚过碗沿,轻轻颔首。她本是替嫁庶女,身带顽疾,无名无势,在那些金枝玉叶眼中,不过是攀附权宦的卑贱之人,任人拿捏。
“既是大人吩咐,我便同去。”她声音很轻,“莫要给他添乱。”
她心底清楚,樊惊寒愿意带她入宫,本身便是一份袒护。可这份袒护太过惹眼,如同悬在她头顶的利刃,稍不留神,便会引来无尽祸事。
那日入宫,谢泠然一身素色衣裙,没有繁复珠翠,只一支玉簪挽发,安静跟在樊惊寒身后。满堂锦绣,人人衣香鬓影,衬得她愈发单薄苍白,像一捻风一吹就散的柳絮。
席间不少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嘲弄之意藏在眉眼之间。
酒过数巡,一位侯府夫人借着酒意开口,笑意似是和善,话里却满是刺:“听闻樊大人府里这位夫人,原是谢家庶女,还是替嫡姐嫁过来的。这般出身,竟也能站在樊大人身侧,真是好福气。”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一道道目光齐齐锁在谢泠然身上,等着看她窘迫难堪。
谢泠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口微微发闷,寒毒顺着经脉轻轻翻涌,细密的疼漫上来。她正要躬身行礼,低声赔笑化解,身侧玄色身影已然上前半步。
樊惊寒眸光冷沉,淡淡扫过那侯府夫人,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杀伐沉淀下来的压迫感:“本府之人,轮得到旁人置喙?”
一句话,压得满座寂然。
那侯府夫人脸色煞白,慌忙起身告罪,再不敢多言半句。
樊惊寒没有再看旁人,侧头看向身侧的谢泠然,目光稍缓,却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不必理会闲言。”
他当众护了她,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温情告白,仿佛护她,仅仅是不容旁人扫了他樊惊寒的颜面。
谢泠然心头五味杂陈,又暖又怕。暖的是他愿意为她出头,怕的是,她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
宫宴余下时光,无人再敢出言刁难,可落在她身上的打量,只多不少。
散宴出宫,马车缓缓驶回樊府。车厢里安静得可怕,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声响。
谢泠然沉默许久,轻声开口:“大人,往后不必为我与旁人起争执。我本就身份低微,受几句闲话无妨,若是连累大人,泠然心中不安。”
樊惊寒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闻言缓缓睁开黑眸,深深地望着她。灯光晃动,映得他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我樊惊寒护着的人,没人能欺。”
他说得强硬,却不肯说一句是因为在意。
回到偏院,夜风寒凉。送走樊惊寒,谢泠然独自坐在廊下,方才强压下去的寒毒骤然发作。剧痛席卷心口,她蜷在竹椅上,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她知道,他给的这份偏爱太过贵重,也太过危险。她这一副残躯,本就时日无多,哪里配得上他这般护持。
若是有朝一日,她不在了,这些曾经因她而起的风波,终究还是要他一人去扛。
月色清冷,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望着沉沉夜幕,心底生出绵长的惶恐。
她贪恋那一点暖意,却又时时刻刻,都在害怕自己会成为他的拖累。
第7章 南疆秘药,暗夜藏忧
自宫宴一事过后,樊惊寒派出去的暗卫,又多了一批。
他遍寻天下名医的事,没有刻意遮掩,却也不曾大肆宣扬,只命暗卫奔赴四海,搜寻能压制先天寒毒的方子。这一日,远在南疆的暗卫送来一封密信。
信上说,南疆深山之中,有一位隐世巫祝,手握古方,传闻可解先天奇毒,只是药方代价极大,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
樊惊寒独自在书房拆开信件,指尖捏着信纸,反复读了数遍。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希冀,又藏着挥之不去的顾虑。
方子记载,若要催动药效,需以施药之人心头血为引,服药者要熬过七日七夜蚀骨剧痛,一旦撑不住,心脉当场碎裂,连眼下苟延残喘的日子,都留不下。
他太清楚谢泠然如今的身子有多孱弱,寻常汤药都要慢慢调养,这般猛烈的法子,于她而言,九死一生。
若是赌输了,便是直接送她走。
樊惊寒将密信收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谢泠然。他舍不得放手这唯一的希望,又不敢轻易拿她的性命去赌。
入夜,他处理完积压的折子,脚步不由自主,又走向那座偏院。
屋内灯还亮着,青禾守在一旁,谢泠然已经睡下,呼吸浅淡,眉头轻轻蹙着,大约是梦里也受着病痛折磨。
樊惊寒挥退丫鬟,独自走到床榻边,垂眸看着她。
少女安安静静躺着,脸颊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许久,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
这是他第一次,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卸下所有坚硬。
朝堂之上,他是手握生杀、从无软肋的樊掌印,可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心上人的人。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泠然,再等等我,我会寻一个稳妥的法子。”
他不想逼她去闯那道鬼门关。
谢泠然本就睡得浅,迷迷糊糊之间,隐约听见耳畔低沉的声音。她没有完全清醒,半梦半醒间,隐约看见玄色身影坐在床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脆弱。
她心头轻轻一颤,却不敢睁开眼,只能静静躺着,任由那一点酸涩,慢慢漫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樊惊寒起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安静。谢泠然缓缓睁开眼,望着床顶的纱帐,眼底蒙着一层湿意。
她隐隐猜到,他在外为她奔波,寻药求医,耗费无数心力。
可她也清楚,先天奇毒扎根血脉,哪里是这般容易化解。他越是执着,若是最后落空,到时候的痛,便会越深。
她悄悄侧过身,将脸埋进枕间,无声地敛去眼底情绪。
她何其有幸,能得他这般挂怀,又何其不幸,只能看着他为自己徒劳奔走。
第8章 风波暗涌,谢家登门
樊惊寒对谢泠然格外上心的消息,终究是压不住了。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不少与樊惊寒敌对的官员,嗅到了可乘之机。在他们眼中,谢泠然便是樊惊寒唯一的软肋,若是拿捏住这个女子,便能牵制住一手遮天的掌印宦官。
各式各样的试探接踵而至。有人借着馈赠药材的名义送来掺了东西的补品,有人想方设法想要买通偏院里的下人,打探谢泠然的起居。
樊惊寒早已料到这些算计,布下重重暗哨,一一化解,可这些潜藏的危机,像一张细密的网,慢慢笼罩在偏院上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日午后,谢家派人登门。来的是谢府管家,带着不少礼盒,说是奉夫人之命,探望自家小姐。
谢泠然心里明白,谢家哪里是真心挂念她。从前在谢府,她生母早逝,无人疼惜,病重的时候,也不曾有人来看一眼。如今上门,不过是听说樊惊寒待她不同,想来借着她攀附权势。
管家见了她,言语之间极尽拉拢,拐弯抹角,想要她在樊惊寒面前多美言几句,帮谢家谋求好处。
“二小姐如今是樊大人心尖上的人,只要您在大人面前提一句,咱们谢家便能更上一层楼,到时候,府里上下,都记得您的恩情。”
谢泠然坐在椅上,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管家错了,我在樊府,不过是安静度日,从不过问朝堂外事,也帮不上谢家什么。”她声音温和,却立场分明,“当初我替嫡姐入樊府,已经还清谢家养育之恩,往后谢家荣辱,不必再来寻我。”
管家脸色一变,还想再劝,谢泠然已经吩咐青禾送客。
送走谢家来人,谢泠然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院中的枯木新芽,久久不语。
她不想成为樊惊寒的牵绊,更不愿借着他的权势,为谢家谋利。若是她真的应下谢家所求,只会给樊惊寒增添无穷麻烦,落人口实。
可谢家不会轻易罢休,朝中敌人也不会收手。只要她还在樊府一日,这些算计,便不会停止。
不多时,樊惊寒回来了。他听暗卫禀报了谢家登门一事,径直走入院内。看见她独自伫立的单薄背影,脚步放轻。
“谢家来寻你了?”
谢泠然回身行礼,轻轻点头,把方才管家所说的话,如实告知。
“我已经回绝了。”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担忧,“大人,若是日后谢家再来,不必顾及我,按规矩处置便好。不要因为我,让旁人抓住您的把柄。”
樊惊寒看着她,心底又是一涩。
所有人都在想着利用她,唯独她,时时刻刻都在替他考量,生怕自己拖累他半分。
“有我在,没人能拿你做棋子。”他缓缓开口,“谢家若是不知进退,我自会处置,不用你来为难。”
话虽如此,可危机依旧潜伏在暗处。
他权势滔天,能挡明枪,却难防暗箭。而她一身毒骨,本就不堪一击。
风拂过庭院,卷起落在地上的花瓣。两人静静相对,千言万语,都藏在沉默里。他们都清楚,这份相伴,从一开始,就躲不开朝堂风雨的裹挟。
第9章 假象迷眼,心口毒痛
入夏之后,朝堂的争斗愈发激烈。
有一派老臣抱团,暗中串联,想要削弱樊惊寒手中的权柄。樊惊寒思虑许久,定下一条计策。他打算假意接纳一位世家送来的女子,将那女子收在府中别处,用来麻痹对手,引蛇出洞。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谢泠然。
不是不信任,而是怕她卷入这一场凶险的布局之中。他想着,不过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等风波过去,一切便会回归原样,不必让她跟着忧心。
这日傍晚,府里张灯结彩,下人来往奔走,传言樊大人新纳了一位美人。
谢泠然本在屋内练字,听见外面嘈杂动静,心底隐隐不安,便带着青禾,悄悄走到回廊尽头,远远望了一眼。
就看见樊惊寒立在花厅之外,身侧站着一位容貌明媚的世家女子。那女子微微垂首,姿态温顺,樊惊寒侧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面上虽依旧冷淡,可在外人看来,已是格外善待。
远远一瞥,像一把细针,狠狠扎进谢泠然心口。
她一瞬间呼吸滞涩,寒毒毫无预兆地骤然翻涌,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四肢迅速发凉。她扶着廊柱,指尖死死攥住木栏,唇瓣褪尽血色。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护持,都只是一时。他是权倾朝野的掌印,本就该有旁人相伴,她不过是一个短命的替嫁庶女,本就不该奢望长久。
她没有上前,没有质问,也没有落泪。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转身,悄悄回了偏院。
回到屋里,她屏退青禾,独自坐在案前。方才还在写的字帖被她推到一旁,心口的疼一阵重过一阵。她咬着牙,默默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没有资格吃醋,没有资格质问。从一开始她便明白,她和他之间,本就没有定下什么承诺。
那一晚,樊惊寒没有来偏院。他要应付前来道贺的宾客,演完整场戏。
谢泠然一夜无眠。窗外蝉鸣聒噪,衬得屋内愈发冷清。她一遍遍回想方才回廊下看见的画面,心底的贪恋一点点往下沉,生出无尽的落寞。
她告诉自己,本该如此。他是樊惊寒,而她命不久矣,本就不该痴心妄想,把那一点短暂的暖意,当成属于自己的归宿。
第二日,樊惊寒处理完外面的事,抽空来到偏院。他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谢泠然依旧温顺有礼,行礼答话,可眉眼之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不再像从前那样,看着他时眼底带着微光。
她安安静静,分寸周全,却把自己,重新放回了一个遥远的位置。
樊惊寒心头微沉,隐约猜到,她怕是看见了昨日那一幕,误会了。
他原本打算寻个合适时机再解释,可看见她这般刻意疏远自己的模样,心底的烦躁,再也压不住。
第10章 雨夜剖白,心事克制
入夜,天降大雨。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湿气漫进窗棂,带着夏夜的凉。
樊惊寒推开偏院的门,走了进来。他遣退了青禾,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泠然正坐在窗边,望着雨幕出神,听见动静,回过神,起身行礼,神色恭谨,距离感十足。
“大人。”
樊惊寒没有让她起身,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玄色衣袍带着外面的雨气。雨声嘈杂,衬得屋内的沉默格外漫长。
“昨日花厅的女子,是我用来迷惑政敌的棋子。”他率先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纳她入府,全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我不曾给她半分真心,往后也不会。”
谢泠然猛地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缘由。
“朝中老臣伺机而动,想要寻我的破绽。若是我表现得无懈可击,他们便会铤而走险,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樊惊寒缓缓道,语气沉敛,“我故意放出消息,让他们把目光转移到那女子身上,护你安稳。”
他不愿她成为各方势力围攻的靶子,只能用这样一场假的盛宠,转移所有人的视线。
谢泠然站在原地,心口那一块沉甸甸的堵闷,缓缓散开,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酸涩。原来他所做的一切,依旧是为了护她。
她方才独自难过了整整一日,在心里一遍遍劝自己放下执念,却不知,他所有看似薄情的举动,背后全是周全。
“泠然……”樊惊寒望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放轻,“我不愿让你卷入这些刀光剑影里,所以没有提前同你说,让你受委屈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同她说一句抱歉。
谢泠然鼻尖一酸,长睫轻轻颤动,眼底泛起水光,却还是努力稳住声音:“我没有委屈,只是……方才远远看见,一时多想了。”
她不敢告诉他,那一刻,她有多害怕,害怕连这一点来之不易的暖意,都要失去。
樊惊寒往前走了两步,距离她近了许多。雨雾透过窗,朦胧了他的眉眼。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眸,心底翻涌着汹涌情绪,可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他不能许诺她白头偕老,不能许诺岁岁相守。她身中奇毒,生死难料,他给不起那样沉重的诺言。
“往后若是再看见什么,若是心里不安,只管来问我,不要独自憋在心里。”
谢泠然轻轻点头,低声应下:“好。”
大雨还在落,芭蕉声声。他们之间的误会解开,可横在两人之间的宿命,依旧没有半分松动。
情意在彼此心底疯长,却都清楚,前路很短,离别早已在前方等候。哪怕此刻心意相通,他们也不敢毫无保留地沉溺。
短暂的温情过后,依旧是藏在温柔底下的、沉甸甸的遗憾。
樊惊寒没有久留,叮嘱她关好窗子,避过夜雨寒凉,便转身离开了。
谢泠然站在窗边,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毒还在血脉里蛰伏,爱意却已经生根。
她知道,这样下去,等到别离那日,只会痛上加痛。可她已经舍不得,再推开他了。
第11章 南疆古方,取舍两难
几日之后,南疆暗卫带回了完整的古方,连同巫祝的亲笔批注,一并送到樊惊寒手中。
他在书房独自研读了整整一夜,越看,心底越是沉重。
巫祝在信里写得明白,这方子凶险至极。心头血引,不是取一滴两滴,施术之人要连续三日放血,而服药之人,七日之内如同万虫啃噬经脉,一旦心脉扛不住,当场殒命。就算侥幸熬过,也会折损数年寿数,往后依旧要常年靠汤药吊着,不能彻底根除。
也就是说,就算赌赢,也只是多给她几年时光,做不到彻底痊愈。一旦赌输,当下就会永失她。
樊惊寒指尖捏着信纸,骨节泛白。
一边是唯一有可能延长她性命的机会,一边是拿她仅剩的性命冒险。他反复权衡,迟迟拿不定主意。
他太想让她活下去,可他不敢冒这个险。如今这样,虽然病痛缠身,可至少她还在,还能陪着他,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写字、看花。若是强行催动古方,万一撑不过那七日剧痛,他连现在这点时光,都要失去。
他终究,舍不得拿她去赌。
几番思量,他提笔,给南疆的巫祝回信,婉言暂不取用此方,只让暗卫继续在南疆寻访,看看有没有更为温和的法子。
这件事,他依旧没有告诉谢泠然。他不想让她知道,曾经有这样一条路摆在面前,而他选择了保守等候。若是告诉她,以她的性子,或许会愿意拼死一试。
可他舍不得。
这日午后,樊惊寒来到偏院。谢泠然正在院中侍弄几盆药草,动作缓慢轻柔,看见他来,抬头浅浅一笑。
“今日公务不忙吗?”
“暂且无事。”樊惊寒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最近毒发,可还频繁?”
“还好,按时服药,安稳许多。”谢泠然垂眸,轻轻抚摸叶片,“只是入夏之后,容易气短,不能久站。”
樊惊寒沉默片刻,低声道:“若是难受,不必勉强自己做这些。”
“闲着也是无趣,摆弄花草,心里安宁。”她抬眸望他,语气轻淡,“大人不必总为我的病劳神,天命如此,强求不得。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度日,泠然已经知足。”
她总是这样,早早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樊惊寒心口一沉,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心底又酸又闷。他不想听她认命的话,可他没有办法反驳。
他坐拥滔天权势,能压百官,能制衡帝王,可偏偏对抗不了刻在她血脉里的剧毒。
他只能在心底暗暗期盼,或许还有别的转机,或许还能等到一个不用赌上她性命的良方。
只是他心里隐隐清楚,那样的转机,渺茫得如同镜花水月。
夏日的风缓缓吹过庭院,带着草木清香。两人并肩站在花圃旁,安静相伴,可心底都藏着各自的沉重。一个在拼命寻找生机,一个已经慢慢学着和离别和解。
第12章 素笺留字,暗写遗章
谢泠然心里清楚,自己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寻常汤药,只能暂时压住寒毒,药力越来越弱,每一次毒发,都比上一次更难熬。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或许是秋,或许是冬,哪一日毒势倾覆,便再也醒不过来。
她不想等到弥留之际,再留下什么话,让樊惊寒被沉甸甸的执念困住。
这一日,樊惊寒入宫伴驾,府里安静。谢泠然支开青禾,独自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磨墨提笔。
她没有写凄苦哀怨的字句,也没有写不舍与眷恋,只是安安静静,写下一封没有落款、也不打算立刻交给他的信。
信里叮嘱他,往后朝堂之中,万事谨慎,不要因为她,行事变得激进,落人口实;叮嘱他,不要为了她,无休止寻访奇药,耗费心力;叮嘱他,若是将来她不在了,不必太过悲伤,好好守着自己的权柄,护好自己。
她写,承蒙他一段偏爱,此生无憾,不必为她困在回忆里,往后岁月,愿他平安顺遂。
一字一句,字迹清隽,却藏着生离死别的温柔。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藏进常临摹的字帖夹层里,压在砚台底下。若是哪一日她走了,樊惊寒收拾她遗物的时候,便能看见。若是她走得突然,这便是她留给她最后的话。
收好信,她静静看着案上笔墨,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很想陪着他久一点,看尽春秋寒暑,可她没有那样的福气。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轻她离开之后,留在他身上的枷锁。
傍晚樊惊寒回来,照旧来到偏院。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她正安静收拾笔墨,神色平和,看不出方才写过遗书的心事。
“在写字?”
“嗯,随便临摹几句。”谢泠然抬眸浅笑,不动声色地把字帖往里面推了推,避开他的视线。
樊惊寒没有多想,走到案边,目光落在宣纸上,纸上写的是一句:“山河辽阔,各有归处。”
他眸色微动,看向她:“你倒是看得通透。”
“看不通透又能如何。”她轻声答,“世间万事,本就有聚有散。”
樊惊寒望着她,心底莫名生出一阵不安。她越是这般平静淡然,他越是心慌,仿佛她已经站在了离别的渡口,随时都要转身离去。
他没有接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陪着她,安静地待到夜色深沉,才起身离开。
谢泠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垂下眼帘。
有些心事,只能藏在纸间,不能说出口。一旦说破,这份眼下难得的安稳,便会染上化不开的悲戚。
窗外晚霞慢慢褪去,夜色漫上来。那一封藏在字帖里的素笺,安安静静躺着,像一场预先写好的告别。
第13章 御前相胁,为她对峙
入秋之前,陛下单独传召谢泠然入宫。
旨意来得突然,樊惊寒本想陪同,传旨太监却说,陛下只召谢泠然一人觐见。樊惊寒心头一紧,知道帝王这是借着她,敲打自己。
这些年他权柄太重,帝王一面倚仗他制衡朝臣,一面又忌惮他势力膨胀,早就想寻一个机会,拿捏他的软肋。而谢泠然,就是那个软肋。
谢泠然心里明白此行凶险,却没有推辞,简单收拾一番,便跟着太监进了宫。
御书房内,帝王屏退所有人,单独和她说话。
帝王坐在龙椅上,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朕知道,樊惊寒待你不同。你是他心中的一处软处。”
谢泠然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朕可以留你性命,也可以随时取你性命。”帝王缓缓开口,“你若是愿意帮朕盯着樊惊寒,时不时把他的动静报给朕,朕便保你安稳。若是不肯,来日他若是触怒龙颜,你的性命,便会一并折进去。”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拿她的性命,逼她做眼线,离间她和樊惊寒。
谢泠然脊背微微发僵,心口寒毒隐隐作痛。可她没有半分动摇,轻轻躬身,声音平稳:“民女只是一介妇人,不懂朝堂政事,不敢窥探大人行事,还请陛下恕罪。”
她不会背叛樊惊寒,更不会做刺向他的刀。
帝王脸色微沉,正要再开口,御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樊惊寒大步走了进来,玄色朝服,周身戾气凛冽,径直跪在御前,抬眸看向帝王。
“陛下,泠然身有顽疾,心智单纯,不堪承受御前施压。有什么话,尽管同臣来讲,莫要为难她。”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帝王的面,直白地护着一个女子,不惜顶撞圣意。
帝王看着他,沉默许久,最终缓缓松口,放谢泠然跟着他离开。
走出皇宫,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车厢里一片沉寂。谢泠然看着身侧的樊惊寒,他侧脸紧绷,眼底满是后怕。
“方才,吓坏了?”他低声问。
“还好。”谢泠然轻轻摇头,“只是连累大人,和陛下起了嫌隙。”
“比起你出事,这点嫌隙算不得什么。”樊惊寒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她微凉的手,“往后陛下若是再单独传召你,我绝不会让你独自入宫。”
他手握权柄,可帝王终究是帝王,这一层桎梏,永远悬在他们头顶。只要她在,她永远都会是别人用来胁迫他的筹码。
马车驶入樊府,回到偏院。樊惊寒看着她,沉沉开口:“若是哪一日,我护不住你……”
话没有说完,他便停住了。他不敢想象那样的局面。
谢泠然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浅浅一笑:“我知道,大人已经拼尽全力护我了。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不怨。”
只是她心里清楚,朝堂这盘棋局,凶险无尽,而她这一副残躯,实在经不起几番折腾。
第14章 几日静好,暂避尘嚣
那场御前对峙过后,樊惊寒寻了一个由头,暂时推掉一部分繁杂公务。
他想要一段清净时光,避开朝堂的拉扯,安安静静陪着谢泠然。
接下来几日,樊府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风雨。没有加急密信,没有深夜传来的朝堂消息,也没有各方势力的试探。
白日里,他会陪着她坐在院中。她写字,他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拿起笔,在她的字帖末尾,添上寥寥几笔;她觉得闷了,他便陪着她在小院里慢慢散步,走得很慢,迁就她孱弱的身子。
院里种的秋菊慢慢冒出花苞,谢泠然很喜欢,常常蹲在花圃边,细细看花。樊惊寒便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吹过来的凉风。
“若是可以一直这样,倒也很好。”这日午后,她看着含苞的菊花,轻声感慨。
樊惊寒垂眸望着她,眼底柔和:“若是你喜欢,往后年年,我都陪你在这里看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底隐隐发疼。他多希望这句许诺能够兑现,可他清楚,能不能等到来年菊开,全看天命。
他们避开沉重的话题,不谈剧毒,不谈生死,不谈朝堂的刀光剑影。只说风月,说草木,说往年四季的光景。
傍晚,青禾做好清淡的羹汤,两人就在廊下一同用饭。饭菜简单,气氛却是入府以来最轻松的。
夜里,他不再匆匆离去,常常留在院中,坐在外间的软榻上。若是她夜里毒发难受,他可以第一时间知晓。
有一晚,月色极好。谢泠然睡不着,走到廊上,看见他靠在软榻上闭目小憩。烛火映着他的眉眼,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杀伐,难得平和。
她静静站了片刻,没有上前惊扰,只是心底默默记下这一段时光。
这是她短暂一生里,最安稳、最甜蜜的一段日子。没有猜忌,没有胁迫,没有旁人的指指点点,只有他,陪着她,安安静静,岁岁安然。
可越是美好,离别到来的时候,就越是残忍。
谢泠然心里明白,这份静好,只是偷来的。外面的风雨从来没有停歇,她体内的寒毒,也在日复一日,悄悄蚕食她的心脉。
她贪恋此刻的温暖,却不敢沉溺太深。
几日后,一封紧急密信送入樊府,边关异动,朝中再起风波。樊惊寒不得不重新投身朝堂之中。
离开小院之前,他看着她,低声叮嘱:“好好照顾自己,等我把事情了结,再回来陪你。”
谢泠然颔首,笑意温柔:“我等你。”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站在院中,心底那层不安,又重新浮了上来。
偷来的安宁到头了,属于他们的,终究还是躲不开风雨,躲不开宿命。
第15章 秋雨摧身,药石难支
一场连绵秋雨落下,气温骤然转凉。
寒凉最是引动她体内的先天寒毒。
秋雨一连下了三日,谢泠然的身子,在这场雨里急转直下。
一开始只是倦怠乏力,吃不下东西,后来便开始整日昏睡,常常高热交替,冷的时候浑身发抖,热的时候额头滚烫。太医被频繁召入樊府,诊脉之后,神色一日比一日沉重。
樊惊寒一边要应对朝堂的风波,一边日日抽时间赶回偏院守着她。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往日沉稳冷冽的人,眼下憔悴不堪。
这日太医诊完脉,跟着樊惊寒走到外间,压低声音回话:“大人,夫人的心脉损耗太重,寒毒已经深入本源。如今汤药只能勉强吊着,依老朽看,怕是撑不过入冬。”
撑不过入冬。
短短五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樊惊寒心上。
他站在廊下,听着雨丝落在屋檐的声响,久久没有说话。周身的寒气比秋雨还要冷,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绝望。
他寻遍四海,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到头来,依旧拦不住毒素吞噬她。
“再想办法。”樊惊寒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戾气,“无论要什么药材,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去找。”
“大人,不是药材的问题。毒扎根在血脉,先天带来,如今心脉已经衰微,再好的灵药,也只是延缓片刻,改变不了结局。”太医长叹一声,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下。
樊惊寒独自站在雨里,玄色衣袍被细雨打湿,凉意浸透衣衫。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或许,他真的留不住她了。
回到屋内,谢泠然还在昏睡,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梦里,也在受病痛折磨。他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
从前他不信天命,觉得只要有权,只要肯争,万事都能扭转。可这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深深的无力。
谢泠然在黄昏时分缓缓醒过来。她睁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樊惊寒,看见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哀伤,便隐约猜到太医说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微弱:“大人,不要太为难太医了。”
樊惊寒低头看着她,喉咙发紧,半晌才出声:“泠然,再坚持一下,我还在找药。”
她浅浅笑了笑,笑意很淡,带着一丝释然:“我知道你尽力了。能陪你走到现在,我已经很开心了。”
秋雨不停,屋内药香浓郁。
从这天起,谢泠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每一次短暂醒来,都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樊惊寒推掉大部分晚间的议事,夜夜守在她身侧,不敢合眼太久,生怕一闭眼,她就再也不会醒过来。
曾经那个杀伐果断、心如铁石的掌印宦官,如今所有的心神,全都拴在床榻上这个孱弱女子身上。
可他再如何紧张,再如何不甘,寒毒依旧一刻不停,吞噬着她仅剩的生机。
第16章 嫡姐登门,寒语刺心
秋雨歇了几日,天稍稍放晴。
谁也没料到,谢家嫡女,也就是本该嫁入樊府的谢清瑶,会独自登门拜访。
樊惊寒一早入宫议事,府中只有偏院的人。谢清瑶被下人引到院里,一身华贵衣裙,珠翠环绕,站在院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卧在榻上、面色惨白的谢泠然。
屋内没有旁人,只有青禾立在一旁。
谢清瑶走到床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妹妹,你倒是占尽了我的机缘。本该是我嫁入樊府,享受这份荣华,如今却是你躺在这里,靠着一身病痛,占着樊大人的垂怜。”
谢泠然靠在软枕上,气息虚弱,抬眸看着她,神色平静,没有恼怒,也没有委屈。
“当初是谢家让我替嫁,我从没有抢过姐姐什么。”
“是,是家里逼你的,可你偏偏运气好,得了樊大人的心意。”谢清瑶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尖锐,“可惜又如何?你身中奇毒,活不了多久。等你一死,这份位置,迟早还是我的。到时候,我会替你陪着樊大人。”
她刻意挑着最伤人的话说,想要看谢泠然崩溃落泪。
可谢泠然只是轻轻摇头,低声道:“大人的心,从来不是谁占位置就能得到的。姐姐不必白费心思。”
谢清瑶见刺激不到她,心头不甘,又说了许多刻薄话,嘲讽她是短命鬼,是依附权宦的庶女。青禾气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争辩,却被谢泠然用眼神拦住。
不多时,樊惊寒回来了。
他一进院门,便听见屋里的对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推门而入,看见谢清瑶,眼底寒意刺骨。
“谁准许你进来的。”
谢清瑶看见他,立刻换上柔弱模样,想要上前诉苦,可樊惊寒根本没有看她一眼,冷声吩咐门外侍卫:“送回谢家,转告谢主母,再让她来这里扰人,休怪我不留情面。”
侍卫立刻上前,将脸色惨白的谢清瑶带了出去。
院内重新安静。樊惊寒快步走到床边,看向谢泠然,语气带着担忧:“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谢泠然轻轻笑了笑:“我没有往心里去,姐姐只是执念太深。大人不必为了我,和谢家彻底撕破脸,多树敌人,于你不利。”
到了这个时候,她最先考虑的,依旧是他的处境。
樊惊寒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心底酸涩难当。旁人一次次往她心上扎刀,可她永远温和,永远在替他考量。
“往后,不会再有人来扰你。”他低声许诺。
只是他心里清楚,世间流言、旁人的贪念,不会轻易断绝。只要她还在他心上,就永远会有人借着她,来算计、来伤害。
经此一事,谢泠然心神耗损,当晚毒势又重了几分。清醒的时间,又短了一些。
第17章 绝境灵药,险峰难行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在西边的暗卫带回消息。
西荒雪山之巅,长着一株“凝霜草”,传闻可以稳住先天寒毒的心脉,若是服下,至少可以再多撑一年。只是那雪山险峻,常年暴雪,妖兽横行,山路绝险,采摘之人九死一生。
消息送到樊惊寒手中的时候,沉寂许久的希冀,重新在他心底燃起来。
只要拿到凝霜草,她就还能多陪他一年。
他几乎立刻便打定主意,亲自去往西荒雪山。手下暗卫苦苦劝阻,雪山太过凶险,他身居高位,一旦出事,朝堂立刻会大乱,无数政敌会趁机发难。
可樊惊寒心意已决。比起朝堂动荡,他更怕躺在床上的谢泠然,等不到这株灵药。
他开始悄悄安排出行的事宜,挑选随行护卫,定下出发的日子,打算等她状态稍微平稳一些,便动身。
只是他的反常,被谢泠然察觉了。
这一日她难得清醒许久,看见他书房里摊开的西荒舆图,听见暗卫私下低语雪山采草的凶险。
等暗卫退下,她撑着身子,由青禾扶着,走到书房。
樊惊寒看见她进来,慌忙起身扶住她:“怎么过来了,外面风大。”
“我听见了,凝霜草,西荒雪山,你要亲自去,对不对?”她抬眸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恳求,“大人,不要去。”
樊惊寒沉默片刻,没有否认:“若是拿到凝霜草,你便能多撑一年。”
“一年又如何。”谢泠然轻轻摇头,眼眶微微泛红,“雪山那样危险,若是你出事,我就算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我只剩下这一点时日,我只想安安稳稳,陪着你过完。我不要你为我,去闯九死一生的险地。”
她已经看淡了自己的生死,唯独害怕他出事。
“泠然,我不想放手。”樊惊寒声音低沉,带着挣扎。
“可我不能看着你拿性命换我苟延残喘。”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若是天命注定我要走,那便让我安安静静地走。不要让我最后的日子,日日活在担忧你的煎熬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樊惊寒看着她含泪的眼眸,心底激烈拉扯。一边是留住她最后的机会,一边是她的哀求,是她不愿以他的安危为代价活下去。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缓缓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我不去。”
他终究,拗不过她。
那一丝刚刚燃起的生机,就这样被他亲手放下。他选择顺着她的心意,不再去冒险寻药。
只是心底那一份不甘与痛楚,沉沉压在心底,日夜折磨着他。
第18章 放下执念,共惜残时
决定放弃西荒凝霜草之后,樊惊寒不再四处疯狂寻访灵药。
他慢慢接受了那个他抗拒了许久的事实:天命难违,他留不住她。
不再有加急送往四海的密信,不再逼着太医去寻找虚无缥缈的方子。他放下了逆天改命的执念,只想好好珍惜她剩下不多的时光。
朝堂上的事,他依旧要处理,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心神扑在权谋争斗上。只要一有空,他便立刻回到偏院,守着谢泠然。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安静。
她清醒的时候不多,但凡能够撑着坐起来,他们便会像从前那样,在院中坐一会儿。秋菊已经慢慢盛开,金黄的花簇,在微凉的秋风里静静绽放。
“你看,菊花开了。”谢泠然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轻的,“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说,年年都一起看菊。”
樊惊寒手臂稳稳揽着她,让她靠得舒服一些,目光落在花丛上,声音低沉:“嗯,开得很好。”
只是他们都清楚,来年的秋菊,她怕是看不到了。
她偶尔会和他闲聊,说起小时候在谢府的日子,说起早逝的母亲,说起年少独自扛着毒发疼痛的孤单。从前这些话,她很少提起,如今愿意慢慢讲给他听。
她想把自己这一生,所有细碎的故事,都讲给他,留在他记忆里。
樊惊寒安静听着,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他很少开口,大多时候,只是陪着她,握着她冰凉的手。
他不再刻意说那些想要救她的话,不再给虚无缥缈的希望。可他的温柔,比从前更加真切。
夜里她毒发疼得厉害,辗转难安,他便坐在床边,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和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若是她疼得厉害,他便按照太医的法子,用温热的帕子,敷在她的手腕,帮她稍稍舒缓经脉里的寒意。
有时候她疼得迷糊,会轻轻抓着他的衣袖,呢喃着他的名字。
“樊惊寒……”
每听见她唤自己的名字,他心口便像被针扎一样疼。从前她总是恭恭敬敬唤他大人,如今偶尔在病痛恍惚之间,会直接唤他的名字。
他低声应她:“我在。”
这一段时光,没有激烈的拉扯,没有误会风波,只有安静的相守。温柔之下,是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别离阴影。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日渐衰败,常常躲在角落偷偷落泪。可谢泠然自己,却一直很平静。
她会趁着清醒,细细交代青禾往后的去处,叮嘱她,等她走了,不必留在樊府,寻一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
她也会和樊惊寒说,若是她不在了,希望他不要困在回忆里太久,好好活着,守好他想守的东西。
每一次说起这些,樊惊寒都避开话题,不愿意听。他知道,她是在一点点和他告别。
可他没有办法阻止。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霜气慢慢降临。深秋,已经不远了。
第19章 霜落庭前,预作别离
一夜寒霜,落满庭院。
晨起推开窗,院中的草木都覆上一层薄薄白霜,寒气刺骨。
谢泠然今日难得清醒了大半日,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抬胳膊都觉得费力。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霜色,安安静静看了许久。
樊惊寒一早入宫,处理几件收尾的公务,赶在正午之前,匆匆回了偏院。
他进门看见她望着窗外出神,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冰凉一片。
“怎么不在帐里躺着,吹风容易受寒。”
“只是想看看霜。”谢泠然转过头,看向他,浅浅一笑,“今年的霜,来得好早。”
樊惊寒心头一沉。他记得太医说过,一旦霜降之后,她的心脉便会快速衰败,大限就在这几日之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过厚一点的绒毯,轻轻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这一日,她精神难得不错,和他说了很多话。
她说起自己藏在字帖夹层里的信,告诉他若是将来她不在了,再去看,不要太早翻出来。她说,她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便是替嫁入樊府,遇见了他。
“我不怪命苦,也不怪这一身寒毒。”她轻声道,“只是唯一遗憾,没能陪你走得更远一点。”
樊惊寒坐在榻边,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不敢开口。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崩裂。
傍晚时分,倦意涌上来,她又慢慢昏睡过去。
等她睡熟,樊惊寒独自走到院中的廊下。夜色沉沉,霜风凛冽,吹起他衣袍下摆。四周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枯叶的声响。
素来无坚不摧的樊掌印,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他背靠着廊柱,缓缓垂首,肩膀微微颤动。
没有痛哭出声,只有无声的、绵长的悲恸。
他拥有翻覆朝堂的力量,手握生杀,万人敬畏。可他连留住身边这一个女子的性命,都做不到。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依旧痛得无法承受。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被霜风吹得冰凉,才重新回到屋内,守在她的床边。
夜里,谢泠然断断续续醒过几次,每一次睁开眼,都能看见他坐在一旁,一瞬不瞬看着她。
她看见他眼底浓重的红意,便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她想要安慰他,可身体越来越沉,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散。
她知道,离别的那一日,快要到了。
这一夜,樊惊寒没有合眼。
窗外寒霜满地,秋叶飘零。属于谢泠然的时光,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20章 滔天权势,留不住一眼余生
深秋,叶落知秋,寒霜覆院。
距离谢泠然入樊府,已是一年有余。
这一年,樊惊寒倾尽滔天权势,寻遍天下名医,搜尽世间奇药,耗费无数人力财力。
朝堂尽数震动,百官皆知,樊大人为府中那位无名夫人,不惜遍寻九州,逆天求药。
人人皆叹,冷酷无情的樊权臣,竟动了真心,藏了深情。
可世间良药千万,偏偏无解她与生俱来的奇毒。
所有汤药,只能短暂维稳,拖延时日,无法根治。
她的身子,日复一日,渐渐衰败,一日弱过一日。
深秋这天,天寒地冻,是她毒疾彻底倾覆的日子。
连日药石罔效,心脉彻底受损,油尽灯枯。
谢泠然卧于床榻,面色惨白如雪,呼吸微弱,双目半阖,已然撑不住分毫。
这一年,樊惊寒褪去所有冷漠,将毕生温柔尽数予她。
日日守在院中,亲自喂药,亲自看护,推掉所有朝堂应酬,寸步不离。
杀伐半生的权臣,放下万里权柄,守着一盏残灯,陪着一个将逝之人。
屋内暖炉滚烫,药香弥漫,却暖不透她早已冰封的血脉。
樊惊寒坐在床沿,轻轻握着她冰凉纤细的手,昔日沉稳无波的眸子,此刻盛满慌乱、痛苦与无助。
他一生掌控一切,运筹帷幄,从未失控。
唯独面对她的生死,束手无策,狼狈不堪。
“泠然,再撑一撑。”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还有名医未寻,还有奇药未试,再等等,我一定能救你。”
谢泠然缓缓睁开虚弱的眼眸,目光温柔缱绻,静静望着他。
她这一生,孤苦十余年,临死之前,得他一年偏爱,一年温柔,已是极致圆满。
她轻轻摇头,气息微弱断续:“大人……不必了。”
“天命如此,我……早已知足。”
能得他倾心守护,能得他万般偏爱,能在冰冷人世间,得一场真心相待,她此生无憾。
唯一遗憾,是相遇太晚,相守太短。
是他权倾天下,却偏偏留不住她。
是她心动太深,却偏偏陪不到他岁岁年年。
“我这一生,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唯独遇见你,得你偏爱,是我此生唯一暖意。”
她指尖微微用力,想要握紧他的手,却早已无力气。
“樊惊寒,我不怪天命,不怪毒疾……我只憾,未能陪你久一点。”
憾不能岁岁相伴,憾不能报你深情,憾不能陪你看尽山河岁岁。
短短数语,字字泣血。
樊惊寒眼眶泛红,眼底积攒一年的痛苦彻底崩塌。
他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怕碰碎她最后的生机。
滚烫的隐忍红了眼底,半生杀伐铁骨,此刻彻底柔软破碎。
“别走,泠然。”
他低声呢喃,卑微哀求,不再是那个一手遮天的权臣,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挚爱的普通人。
“我不要权势,不要朝堂,不要万里山河……我只要你。”
世人皆道他贪权嗜杀,野心滔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半生权谋,半生杀伐,所求的所有繁华权势,都不如一个谢泠然。
可天命无情,世事难全。
怀中少女气息越来越弱,眉眼渐渐失了温柔色泽。
她靠在他怀里,最后望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轻轻启唇,无声吐出两个字:勿念。
随后,眼眸轻轻合上,呼吸彻底断绝。
指尖微凉,再无温度。
一代温柔薄命女,终逝于深秋,逝于最爱之人怀中。
屋内死寂无声。
暖炉依旧温热,药香依旧弥漫,可他的泠然,再也不会睁眼唤他一声大人。
樊惊寒抱着她冰冷的身子,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久久未动。
滔天权势,万里江山,百官俯首,万民敬畏。
他拥有世间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唯独,留不住他最想留住的人。
他能定朝堂生死,能掌世间风雨,却赢不过一场天命别离,留不住怀中一缕温柔余生。
余生漫漫,山河依旧,权柄滔天,再无泠然。
从此,世间再无温顺温柔谢泠然。
从此,樊惊寒余生孤寂,岁岁相思,终身皆憾。
往后岁岁深秋,叶落霜寒。
他坐拥万里繁华,孤身守着空寂樊府,守着满院旧痕,守着一场终生无法释怀的别离。
世人皆羡他权倾天下。
唯有他自知——
这一生,赢尽天下,唯独输了她,憾尽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