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一条鳄雀鳝,在民心公园湖里安安稳稳苟了三年,只吃了一只鸭子——鸭子啊,那不是我的天敌,那是我的外卖。
好消息:我觉醒了记忆。
坏消息:我被全城通缉。
热搜第一、万人直播、全民钓鱼大赛、渔政围剿、水下爆破……十八般武艺全招呼我身上。
更冤的是,有鱼冒充我作案。我拼死咬死真凶,拖到岸边想让大家看看真相——
直播标题:《凶兽猎杀淡水霸主》。
……行。你们的嘴,你们的逻辑。
人类啊,最凶残的从来不是野兽的本能。
(现实题材+鱼视角黑色幽默+全城追凶+双反转治愈结局)
第1章 一口一只小鸭子
“宝儿,你看这次我拍的怎么样?”
“陈宇!请叫我林晓晓,我们才见第三次面,你管谁叫宝贝呢!”
林晓晓把遮阳帽檐往下压了压。深秋的民心公园,风里已经带了凉意,湖边的柳树黄了一半,另一半还赖着不肯落。
“哎呀,晓晓,如果你迟早是我的话,那我为何不能提前履行男朋友的义务呢?”
陈宇自信地撩了撩刚染的黄毛,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九宫格,九张照片,角度全朝一个方向——他自己。
“陈宇,你这行为,不亚于往我头上倒豆油。”林晓晓没接,“太油了。”
“拍的不好看!算了,你给我拍视频,我自己截图。”
“好好好,那我重拍。”
陈宇无奈接过手机,退后两步,开始找角度。林晓晓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对了一半,忽然往旁边偏了偏。
“咦?你往右边一点——正好公园民心湖游过来两只小鸭子。”
“哪里哪里?”
“喏,那两只。”
湖面平得像一块铁皮。湖对岸有人在放风筝,线绷得直直的,风筝小得像只蛾子。
两只小鸭子一前一后,贴着岸边游,屁股一扭一扭地划水,身后拖出两道细细的水纹。毛绒绒的黄,被夕阳一照,亮得像两团掉进水里的云。后头那只跟不上,急得直叫。
“哇,小鸭子真可爱。”
林晓晓下意识把镜头转了过去。
下一刻。
小鸭子身下突然浮起一片黑影。不快,甚至称得上安静,像一片移动的墨,从湖底慢慢洇上来。
“啪。”
嘴巴闭合和水面拍打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只响了一下。
一只小鸭子,没了。
水面合拢,涟漪散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另一只小鸭子疯了一样,几乎在水面站了起来,原地扑腾两下,寻对方向后,直接往岸上冲,翅膀打得水面啪啪作响,一边跑一边嘎嘎嘎地叫,声音又尖又急,半个公园都听见了。
林晓晓僵在原地,手还举着手机,红点一闪一闪,录着。
“啊?它、它被吃了!”
“我靠!”陈宇一个箭步凑过来,脑袋挤进画面,“拍到了!拍到了!很清楚!”
“你看你看,就这一下,一口,小鸭子就没了!”
“这不像鱼,”林晓晓声音发紧,“像怪兽。”
两个人蹲在岸边,脑袋凑在一起看回放。水面上,那撮小鸭子的白毛还在打着转。
“发网上,这视频得爆火!”陈宇眼睛发亮,“林晓晓你发网上,起个标题,就说民心公园湖里有怪兽!”
“可我没看见它长什么样。”
“不用看见,你拍到了就够了。”
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点得挺快。标题栏里敲进去一行字:
《民心公园湖惊现怪兽!一口活吞小鸭子!》
发送。
那时候谁都不知道,这一下,点出去的是一场全城风暴。
而湖底下,某个趴在石头缝里的家伙,正翻着鱼目,回味嘴里那口吃的。
嗯?嘴里什么东西?
呸——
一小团带血丝的黄毛,慢悠悠飘出嘴角。
不对。这是哪?水里?
什么!我重生了?还是条鱼?
透过水面看向岸边,一个黄毛男和一个拿手机的女的正凑在一起,呜呜喳喳,吵吵啥呢?
算了,人类的事,人类自己吵。
我摆了摆尾巴,往石头缝深处缩了缩。
肚子,是真的饱。
第2章 热搜第一,全城通缉
民心公园,夜晚。
岸上灯火通明。七八个人挤在栏杆边,全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强光一片一片扫过水面,扫到我脸上。
“在这儿!在这儿!就是这条!”
“就是它!就是它!”
这帮人不睡觉,大半夜瞎拿电灯晃啥呢?
“家人们,找到了!热搜第一的鳄雀鳝,就在民心公园湖!”一个举着自拍杆的主播嗓子已经喊劈了,“老铁们,弹幕双击666,把‘牛逼’打在公屏上!”
【同城热搜第一】
#民心公园湖惊现怪兽#——阅读量八千万,还在涨。
#怪兽一口吞掉小鸭子#——视频播放量破两百万。
#那到底是什么鱼#——吵了三万楼。
下午,林晓晓的账号涨了三十万粉。
有媒体找到公园门口,支起话筒。
“请问当时是什么情况?”
“就……突然黑影上来,一口,”林晓晓比划了一下,手有点抖,“真的特别快。”
“网上说那是鳄雀鳝,成年能长到三米,连龟壳都能咬碎,您怎么看?”
“我不知道,我真的没看清……”
陈宇一把揽过话头:“反正大家最近别去湖边,安全第一。我们会持续跟进,欢迎关注我的账号——”
采访播出去,标题叫《目击者讲述惊魂一刻》。陈宇的账号,一夜之间从三千粉涨到了八万。
评论区最热的一条:“建议查查这男的,比鱼还油。”
林晓晓看到这条,没笑。
她把那天拍的原片翻出来,一帧一帧地看。黑影上来的时候,鸭子往左挣了一下——
黑影是横着咬的,不是从底往上顶的。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东西的动作,不太像“埋伏”。
像是……碰巧路过,饿了。
我趴在南岸深水区的石头缝里,透过水面往上瞄。
弹幕一片一片往上飘。
“公园湖惊现巨兽!一口吞掉小鸭!”
“这是鳄雀鳝吧?吃人的那种?”
“太吓人了,昨天我还带孩子去喂鱼。”
“楼上别怕,孩子喂鱼,鱼喂它。”
“赶紧抽水吧求求了。”
“抽水?一湖的水你抽到过年?”
“我看了原视频,那鱼一口鸭子就没影了,起码两米!”
“两米?我看三米!”
“主播下去干它,干赢我给你刷火箭。”
两米?三米?
我扭头看了眼自己。一米出头,尾巴尖还秃了一截。
行吧。谢谢人类,给我长个。
额,看样子还是一群网红在直播。礼节性,打个招呼吧。
“咕嘟。”
“卧槽!家人们快看啊,那条鱼冲咱吐泡泡呢!”
“太嚣张了!干它!”
我那是换气。
“沉下去了,沉下去了,看不见了。”
灯光乱成一片,人声嗡嗡,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散。
我在石缝里趴了一整夜。
天亮了。
岸上的阵仗,比夜里还大。
护栏外面挤了一层人。有人端着豆浆,油条咬一半举着;有人抱着孩子,孩子举着玩具水枪;有人支起三脚架,手机架在上面,人蹲在后面吃包子。
还有卖气球的。气球在头顶上飘,一群小孩追着跑。
岸上这么热闹啊?要过年了?
“就这条湖?”
“就这个,昨晚全网都在传。”
“真有那么大?”
“视频里看着挺大,一口鸭子就没了。”
“那得赶紧弄走啊。”
“弄走?你得先逮着它。”
逮谁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往石头缝深处又缩了缩。
莫非,这个湖里,不安全?
第3章 恶霸原来是我
吓死鱼了。
我掉头钻进湖边的阴影里,心里盘算:这水里有危险,那我就跳岸上!
对!就这么趴着,摊在浅滩的草底下,还能听见岸上的动静呢。
刚趴稳。
“Duang。”
卧槽,谁敲我脑壳?
抬头,透过水面向岸上看去——岸边卖气球的老头,正扯着破锣嗓子喊,手里一根长竹竿,直直捅向水面。
“我靠!我找到了!水边有阴影,我竹竿一捅,它动了!”
“鳄雀鳝在这里!”
“吃鸭子的鳄雀鳝在这里!我捅到它了!”
围观的游客举着长枪短炮,呼啦啦全围了过来。老头被人群簇拥在中间,唾沫横飞,仿佛刚才那一竿子捅的不是阴影,是流量。
我?鳄雀鳝?
必须被清除掉的外来物种?
所以,之前嘴里那团小黄毛……
是小鸭子。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不过是趴在水底,看见一团毛绒绒、黄乎乎的东西从头顶游过去。饿了三天。张嘴。合嘴。
这不是捕食,这是本能啊。
鸭子落我嘴里,跟包子落你嘴里,有区别吗?
“所有游客,向后退!向后退!”
“我们是公园管理员!现关于加强民心公园湖域管理的通告如下:经初步判断,湖内存在外来入侵物种鳄雀鳝。该物种性情凶猛,具有较强的攻击性,请广大市民不要靠近水边,不要投喂,不要垂钓!”
“严禁在此水域进行一切涉水活动!”
穿制服的管理员举着喇叭,反复驱赶、劝阻、拦截。喇叭声在湖面上撞来撞去。
吃瓜群众依然里三层外三层。
“抽水?知道这一湖水多少方吗?”人群里有个懂行的,“光电费和人工,几万块打底,还得跟水务局打报告。”
“几万块买全城安心,值!”
“那鱼万一憋在泥里呢?抽干了拿手抓?”
管理员老王站在亭子门口,抱着胳膊听,一句话不说。
他在这公园干了十一年,这片湖什么情况他清楚,湖底两个深坑,一条老暗渠,石头缝比鱼还多。
抽干?先把淤泥挖走三个月吧。
“自打那个女主播发的视频爆了,这公园人比庙会还多。”
“今天它敢吃鸭子,明天就敢吃人!”
“拿大网捞呗。”
“捞不着,这湖底下坑坑洼洼的。”
“那就抽水!”
“抽!必须抽!”
吵吵啥呢,没素质。
我趴在阴影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是鱼,是鳄雀鳝。吃了一只鸭子。
有啥不正常的?
你抽水?我看你是抽风。
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更不对的事。
吃了那只鸭子之后,我转身的时候,尾巴好像比以前利索了那么一点。之前追条鲫鱼,三步之外必丢;现在两步,就能咬到尾巴尖。
吃了会游的东西,就游得更快?
那要是……吃点硬的,鳞片会不会更硬?
没有光,没有面板,没有任何“叮”的一声。这只是这条鱼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规矩。
悬着的心,可以死了。
不是意外,不是误会。我吃鸭子,是天性;他们要清除我,也是天性。
大家都是按天性办事。
怎么就我一个通缉犯啊?
水面安静了一些,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把嘴张了张,吸了一口空气,又吐出去。
对,我鳄雀鳝有肺,能呼吸新鲜空气。这是老祖宗给的配置,旱涝保收。
我低头,借着水面倒影看了看自己。
通体灰黑,扁脑袋,大嘴,两排针一样的牙。挺好,普普通通一条鳄雀鳝,扔鱼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
不对。
尾鳍的边缘,背鳍的边缘,隐隐约约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金色。像谁拿细毛笔描的边,水一动看不见,水一静它又在。
怪好看嘞。
我一个被通缉的鱼,颜值也是鱼中顶帅。
第4章 谁在冒充我
天黑了,直播间又开张。
“家人们问鳄雀鳝长什么样?我给大家描述一下:扁脑袋,大嘴,牙跟针一样,鳞片跟铠甲一样,灰黑色....”
我扭头看看自己。
懂了,是我。
第三天下午,岸边来了三辆车。下来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他走到岸边,撩了一把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捻了捻指尖。
“这湖有点浑。”他对身后的人说,“先别急着抽。把这片水的水系图调出来。”
夹克男走后,我趴在水底,心里咯噔一下。
水系图。
我是三年前从北边那条黑管子里钻进来的。那时候我还没开智,就是觉得那条管子里的水是活的,有味道,就顺着游进来了。
管子的另一头连着哪,我自己都不知道。
傍晚,管理员抬来一只竹筐,倒出一只小鸭子。
毛绒绒,黄乎乎,站都站不稳,下了水先打了个转。
岸上立刻沸腾了。
“这是干什么?”
“直播间说了,这是最后一只,孤鸭!放回湖里养着的!”
“它敢动这只鸭子,全网弄死它!”
“给它雇个保镖!”有人喊。
“我出五毛!”
哄笑声中,小鸭子游向湖心,在离岸五六米的地方停下来,缩着脖子,浮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边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插,睡了。
那一晚,直播间同时在线的人数破了十万。
手电筒的光柱在湖面上扫来扫去,把半个湖照得跟白天一样。弹幕刷得飞起,所有人都在给一只鸭子守夜。
“它动了没有?”
“没动,睡得可香了。”
“呜呜,孤鸭要好好活着啊。”
“谁敢动它我跟谁急!”
有主播连了线,请来一个“爬宠科普博主”,隔着屏幕给大家讲鳄雀鳝的习性:“这种鱼寿命能到七十五年,成年后几乎没有天敌。”
弹幕齐刷刷飘过一排“七十五年?它熬死我们全家?”
老王搬了把椅子,坐在南岸的亭子里值守。
他看了一会儿湖面,嘟囔了一句:“一只鸭子,看得比大熊猫还金贵。”
没人理他。
我在湖底深水区趴着,没合眼。
不是我不想睡。
是水里有点不对。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顺着水流,一阵一阵飘过来。那不是鸭子的腥。鸭子的腥是毛绒绒的暖腥。
这个腥,是冷的,刀子一样。
夜里两点。
湖心方向,水面毫无征兆地塌下去一个坑。
水花很小,声音更小。
“嘎——”
鸭子叫了半声,很短,像被谁捂住了嘴。扑腾两下,没了。
手电筒的光疯了一样扫过去,弹幕炸了,人在岸上跑成一团。等他们把光聚到湖心,水面已经平了,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几根白毛,打着旋,慢悠悠漂过来,一直漂到我面前。
我一步没动。
从头到尾,我连嘴都没张。
天亮了。
“鸭子没了!”
“天杀的!!”
“我就说!我就说这畜生不知道悔改!”
“黑影那么大,除了它还有谁?!”
张队没有跟着骂。
他把夜里的直播回放调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湖心那一下水花,只有半秒。黑影出水又入水——头尖,身长,摆尾的幅度很大。
“像鳡鱼。”他自言自语。
“什么?”旁边人凑过来。
“没什么。”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三遍,“把这段存档。”
通报里没有写这个。通报写的是:舆论影响较大,性质恶劣,建议立即启动清剿程序。
有些话,得有证据才能说。
可全网,已经把证据定了。
【#公园凶兽不知悔改 连夜猎杀水禽#】一小时冲上热搜第二。
【#必须抽水清湖 彻底除害#】跟在后面,第三。
我趴在湖底,看着头顶那层被搅浑的水。
我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一声。
“咕嘟。”
我根本没出门。
夜里那两声水响,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湖里,还有一条鱼。
在冒充我。
第5章 湖底对峙
人散后,我往北游。
越往北,水越清。这片水域我三年没来过——不是不想来,是北边水凉,吃食少,我这个体格在这儿混不下去。
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沙底上有一道长长的擦痕,两指宽,从水草区一直拖到乱石区,边缘的沙翻着白。
有东西经常贴着这片沙底走。体型不小。
我顺着擦痕往前,拐过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抬头。
一条大鱼悬在那儿。
长我半个身子,一米五往上,青灰色,背脊的线绷得笔直,从头到尾一条刀刃似的弧。嘴咧着,牙细而密,前排两颗微微外翻。
鳡鱼。
淡水里出了名的抢食王,专吃活鱼,游起来跟箭一样。
它转过来了。
不快。就那么摆着尾巴,慢条斯理地把那道刀刃似的侧面对着我,像在展示什么。
然后,它先冲。
箭一样。
我鳞硬,但我不快。这一下我根本没看清,只觉得侧腹一凉,它的牙擦着我的鳞片拉过去,刮出一道白痕。
没有被撕裂感,像是胸口碎大石!
我整条鱼从鳞片一直震到骨头上,像被人拿棍子抡了一记。
我还没回过神,第二下已经到了。
撞背。
我整个身子被撞得陷进沙里,半边脸埋进沙底。
还不疼。
它的牙卡在我的鳞缝里,一滑,滑了出去。
它退开两米,悬着,看我。
我也看它。
看什么看?
它调了个头,钻进水草,临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看得懂——
不着急。早晚收拾你。
它走了,水草晃了半天才停。
我趴在那儿,喘水。
刚才那两下,换个鱼,当场就交代了。
它啃不动我。我追不上它。
这仇怎么报?
接下来两天,我摸清了它的作息。
它傍晚出洞,黎明回巢,白天藏在乱石区最深处那个石洞里——洞口窄,里面宽。我进不去,它正合适。
它吃得多,一天十条小鱼起步。赶上有水鸟擦着水面走,连水鸟都逮。
岸上的人不知道这些。
岸上的人只知道,鸭子又少了两只。
又是我的账。
正想着,水动了。
一直地、往一个方向流。很轻,但很持续。
这湖不该有流。没有河,没有进出水口——不对。我是从北边那条管子里进来的。那条管子,是活的。
我抬头往北看。
水面上一片光在晃。
那是湖外面的光。
第6章 吃啥补啥
天亮,岸边多了二十几把竿子。
“谁钓上来,奖金五千!”
“五千!半个月工资!”
挂的全是活虾,腥味顺着水一路散下来,隔着半个湖都闻得见。
我不敢动。
可肚子不答应。
从那只鸭子下肚,到现在第五天了。守夜那一晚之后,岸上的阵仗一天比一天大,我连浅水都不敢去。
饿。
我贴着石头底,往北边老渠口爬。那里有一摊黑泥,黑的,软的,一压下去整条鱼就不见影。
我往下钻了钻,陷进去一半,留个背鳍在外面。
舒服。
有东西过来,我就往下一缩。白天网兜从我头顶刮过去两次,我在泥里,一动不动。
夜里出来找吃的。
石头上趴着一只小乌龟,巴掌大,缩着头。我一口咬住。
壳硌得牙响,跟啃铁块一样。
咽。
肚子里沉了一下,像吞了颗石子。
第二天咬了一只螺,又咬了两只河蚌。壳全咽了。夜里啃了半截沉在水底的老树根,脆的。
有天夜里,撞上一条大黄鳝,筷子长,滑得很,追了半个渠口才按住。
咽下去的时候,肚子里不是沉,是热——一股劲顺着脊梁往上蹿。我贴着泥底试了个急转,水花没起,身子已经掉了个头。
就这么回事。
这条鱼吃下去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在它身上留名。
第五天头上,我往下一压,把一块石头硌在嘴里,咬合。
牙没疼。
我又试了一次。
没疼。
我转过身,尾巴扫过那块石头——石头动了,滚出去半尺。
我趴在水里,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我这条鱼,吃啥,补啥。
吃了会游的,转身就利索;吃了带壳的,鳞甲就更硬;那要是吃了横的……
力气,是不是就更大?
没有系统,没有面板,没有金光从天而降。这是烙在这条鱼骨头里的本能,跟饿了要吃、困了要睡一样,天经地义。
而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又横,又快,又大。
它天天在冒充我。
我趴在黑泥里,把牙咬得咯咯响。
乌龟的壳,螺的壳,蚌的壳,一根一根,全化进了我身上的鳞。
不急。
我数着日子过。
它还在乱石那边。
不急。
这笔账,本鱼先赊着。
第7章 全民钓凶兽大赛
那天早上,岸边一早挂起了红布条,从护栏这头拉到那头,上头贴着一行黄纸黑字:
“全民钓凶兽大赛!钓上鳄雀鳝者,奖金五千!”
红布条底下,摆了一排遮阳伞。二十几把竿子一字排开,竿稍全指着湖心,跟阅兵似的。
“都听好了,”夹克男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喇叭。这回我知道他叫什么了——渔政的张队。“比赛一天。钓上来的不许伤害,活体上交,渔政统一处理。”
“处理是咋处理?”
“按规矩来。外来物种,无害化。”
“五千块呢,那就别怪兄弟们不讲武德了!”
一片哄笑。二十几个钓箱挨个打开,饵料盆摆出来,红的绿的,一股香精味。
开幕式比想象中隆重。主持人是公园临时请的婚庆司仪,红线话筒一开:“各位钓友!为民除害,就在今日!”
岸边支起了两台直播机位,商家趁热打货——鱼饵摊、遮阳帽摊、印着“除鳄有我”文化衫的摊,一字排开。
有个大妈举着自拍杆卖窝料:“家人们!老钓手都在用的窝料,钓过怪兽的同款!”
红布条底下,不知谁又贴了张小纸条:“本报点独家直播位,五百一天。”
人类的商业嗅觉,比鱼的方向感准多了。
头一个窝料撒下去,水面冒出一层油花,香味直往泥底下钻。
我在泥里动了动。
想吃。
忍。
这些日子我把这湖的地形摸了个遍。南岸深水是老窝,北边渠口有黑泥,中间那片乱石区——不去。那家伙的地盘,去一次亏一次。
浮漂立着,一动不动。
岸上已经有人憋不住了。
“这鱼是不是被吓破胆了?”
“废话,那么大阵仗。”
“不是,”张队站在远处,眯着眼看湖面,“它要真是吓破胆的鱼,第一天就该露头了。这鱼,稳得很。”
稳?
我趴在泥底,慢慢往外挪。
挪到一竿浮漂的正底下。那团红白相间的东西立在水里,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我凑上去,用嘴尖,轻轻顶了一下。
“动了!动了!!”
那竿子“唰”就起来了,抡得整条胳膊在头顶画了个圆——
空的。
钩子上挂着一根水草。
岸上哄堂大笑。竿子的主人脸涨得通红,重新挂饵,抛竿,浮漂又落在老地方。
我沉回泥里,忍着笑——鱼能笑吗?反正我腮帮子抽了两下。
隔了一刻,又一根飘落下来,正砸在我头顶。
这回钩上挂着半截蚯蚓,红得发亮,还滴着诱食剂。
我把蚯蚓吃了。
钩,原样还回去。
第8章 到底谁在钓谁
水面上的浮漂连连点头。
“它咬了!它咬了!!”
竿子拉起来——蚯蚓没了,钩还在,钩尖上一点伤都没有,亮得能照出人影。
“邪门了!”那哥们儿把钩子举到太阳底下看了半天,“吃了饵不咬钩?鱼还会脱钩?”
“会不会是小鱼闹窝?”
“小鱼闹窝能连着三竿?”
第三个家伙学乖了,换了活虾,还往水里砸了半桶窝料,砸得水面咚咚响。
虾沉下来,在我眼前乱蹬。
我咬住虾,嘴巴一收,慢慢往泥里退——线,绷紧了。
那哥们儿猛地一扬竿。
我在泥里钉住,四鳍抓底,尾巴插进泥里。
线“嗡”地一声,竿子弯成了一张弓。
“中了!中了!大家伙!!”
他站起来,往后拽,鞋底在泥地上蹬出两道沟。旁边人呼啦围上来,手机全举起来了。
直播间的弹幕,那一瞬间估计全炸了。
我数着。一,二,三——
把嘴一松。
竿子“啪”地弹回去,抽了那哥们儿一脸水花,人一屁股坐进泥里,饵料盆扣在腿上,红的绿的糊了一身。
岸上笑倒一片,有人拍着大腿直不起腰。
“这鱼太损了!!”
“它是不是故意的?!”
“到底是人钓鱼,还是鱼戏人啊?!”
我心里舒坦。
下一个是打窝的。半盆酒米刚砸进水里,我从底下横着扫了一尾巴——酒米全糊在他自己的浮漂上。漂被埋了,那人围着竿子直跳脚。
再下一个,线抛得远,坠子沉。我绕着他的主线游了半圈,线一紧,他以为是中鱼,猛一提——钩挂上了水底一片旧渔网,纹丝不动。俩人拽了十分钟,拽上来一副不知道哪年的破网。
“它是不是成精了?!”
“不是成精,是成仇了!”
五千块别急,本鱼还没玩完。
下午,我干了一票大的。
湖心沉着一截老木桩,半米长,上面缠满了水草。我拖着它,挪了半个湖,端端正正,挂在一副新换的钓组底下。
那哥们儿提竿的时候,手都抖了。
“中了中了!这手感!起码二十斤!”
拉上来一看:一根木桩,水草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新鲜的泥。
“它给老子搬家来了?!”
岸上笑到东倒西歪,直播间估计已经笑疯了。
折腾到傍晚,我准备收工,看见一个十五六的小子,蹲在最边上。
他举着竿,手在抖。竿子是旧的,竹节上缠着胶布,胶布磨得发黑。鞋是破的,大脚趾露在外头,冻得通红。旁边有人起哄:“小孩也来抢钱?回家写作业去!”
“你妈知道你跑这儿来了?”
小子的脸憋得通红,不吭声,把竿子又举高了一点。
钩上挂的是玉米面,捏成一团——连虾都舍不得用。
我游到他线底下,看了一会儿。
我没动他的饵。
他蹲在那儿,蹲了整整一下午,连个漂都没晃一下。天擦黑,他从兜里掏出半个凉窝头,就着风吃了,吃完接着盯漂。
我在他钩子边上游了个来回,什么也没干,游走了。
他的漂,一晚上,稳如泰山。
岸上还在吵。水底下,忽然一片白。
上千条小鱼疯了一样往岸边挤,贴着泥面窜,把我背上的泥都蹭起来一层。
它们怕的东西,来了。
第9章 乱石区遭遇战
水忽然乱了。
鱼群冲过泥面,撞得我背上一阵麻。小鲫鱼、白条、麦穗鱼,全不要命了,见了石头缝就往里塞。
它来了。
我没躲。
这几天憋的那口气,加上乌龟螺蚌的壳,总得有个说法。
我扫着尾巴冲出去。
它从乱石那边游过来,横在钓线底下,正吃自助餐呢——满湖惊慌失措的小鱼,全是白送的。它一口一条,尾巴都不带拐弯的。
看见我,它停了。
嘴边还挂着半条白条。
我也停了。隔着五米,对峙。
岸上这时候有人在喊:“有东西在打!水都掀起来了!”
不是打。是谈判。
谈判,崩了。
它先把嘴边的鱼咽了。
然后冲过来。
这回我有了准备。它冲我左侧,我提前转身,用最硬的背脊去接——它的牙从背上刮过,刮掉我一整片鳞。
疼。但皮没破。
它擦身而过,尾巴抽了我脑袋一下。
我借着它冲过去的势头,一口咬向它的尾根——咬空了。就差一寸。
它太快了。
它绕到乱石后面,再冲。我再接。再刮掉一片鳞。
第三回合,一根钓线不知什么时候垂进了水里,正缠在它后颈上,岸上有人拽——
它转身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我把身子往下一沉,一口咬住它后颈。
牙卡进去的时候,我浑身的血都热了。
它疯了一样抽尾巴,整个身子拍在水面上,水花溅起一人多高。
“嗡——”
那根线一下绷直,从我们俩身上横着勒过去。我腮边被线勒出一道血口,它也被拽得撞在泥墙上。
岸上那小子脸色煞白,竿子弯到了极限。
“不钓了!不钓了!!”
竿子扔在泥上。线,“啪”,断了。
它趁机一挣,从我嘴里滑脱,钻进乱石,跑了。
我嘴里还留着它的一片鳞,腥的。
我把它吐出来,看着它慢慢沉底。
吃啥补啥。
这几天吃下去的东西,腿快了一些,再快一些。
追它,我追得动了。
岸上那根断掉的钓线,晚上被那小子捡走了。
他没走,蹲在岸边看到天黑。走的时候,把线绕好,收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下回,我还来。”他说。
我在水底下听见了。
行啊。下回,本鱼还陪你玩。
第二天一早,那小子又来了。
没带竿子。蹲在岸边,往水里丢玉米面,一小把一小把,丢完就坐着,也不说话。
我把嘴伸出水面,看了他一眼。
他愣了一下,没喊,也没跑。
“你别吃鸭子了。”他说,“他们都要弄死你。”
我把嘴合上,沉回水里。
玉米面沉到嘴边的时候,我张嘴接住了。
不为什么。就当他请客。
第10章 我和一条一米五的鳡鱼
第二天中午,它又来了。
这回它没吃小鱼。
它停在我头顶正上方,尾巴慢慢地摆,一动不动地悬着,像一片倒过来的刀。
等我自己出去。
我不出去。
它就撞。
一下。两下。往我背上撞。
泥浆糊了我一脸,黑泥顺着鳞缝往下淌。
第三下,我从泥里钻了出去。
行。你要打,今天打明白。
我出去的瞬间,它已经转好了身,正面冲过来,那张嘴张到了最大。
我没躲。
躲是躲不过的。它比我快。
我用最硬的头顶着它的冲势,侧身,让它的牙贴着我的鳞片滑过去——扎进了肚子侧面那一片。那里鳞薄。
疼。
真疼。像被烧红的锥子捅了一下。
但我这一让,它的头,进了我的攻击范围。
我一口咬住它胸鳍根。
它炸了。
它带着我,往石头上撞。
一下。
两下。
石头上的青苔被我们俩刮掉一大片,水里全是碎鳞和血沫。我嘴里是腥味,也有我自己的。
我的鳞在崩,它的皮也在破。
它第三次撞过来的时候,我换了个法子——不接了,让它撞空。
它收不住势,一头扎进泥里。我顺势压上它的背,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往泥里摁。
它从泥里爆起来,甩开我,水柱子一样冲出水面,又砸下来——砸在我尾巴上。
尾巴麻了半边。
我退,它追。我停,它悬。
它也累了。鳡鱼的肌肉是白肌,爆发好,续航差——这是我吃了几十条小鱼悟出来的:跑得快的,后劲都短。
它转过身,往我脸上撞。我的头被撞进泥里,眼前全是黑沙。
它松开我,往后撤了两步,悬着,喘。
我也喘。肚子那道口子往外冒血丝,腮边的伤一跳一跳的。
它盯着我。
我盯着它。
它突然又冲——最后一下,孤注一掷,冲我眼睛。
我把最后一口气全压进尾鳍,往侧面一荡——
它的牙贴着眼眶擦过去。
我的嘴,同时咬住了它的后半身。
这回,我咬的是骨头。
它挣。甩。翻。抽。
我死咬。牙一点一点往里进,进到骨头缝里。
骨头,碎了。
它尾巴抽了最后一下,抽得没有力气,慢慢垂了下去。
水面平静了。
我松开嘴,满嘴是血,自己的、它的,分不清。
它翻着白肚皮,缓缓往上浮。
我也往上浮。肚子那道口子,一直在流血。
这场架,从日头当顶,打到日头偏西。
它身上那点腥,我尝了个够。
现在,终于尝完了。
我叼住它的尾巴,往南边拖。
拖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我拖它去哪?为什么要拖?
我说不清。我就是觉得,这口冤枉气,得让岸上那些人亲眼看看。
鸭子不是我吃的。
你们看见的,才是真相。
岸边有人。
我要让他们看见。
第11章 我是清白的
我拖着它,一点一点游到南岸浅水。
太阳照得很亮。水只有半米深,我的背脊破开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V字。
岸上,先是一声惊呼。
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
我松开嘴,用头把它的肚子顶起来,让那条雪白的肚皮端端正正朝向岸边,晾在水面上。
一米五的鳡鱼。淡水霸主。就这么横在浅水里,嘴角还挂着我咬出来的伤。
我退开两米,趴在水底,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们看。
杀鸭子的,是它。
我是清白的。
岸上先是没声。
三秒。
然后,炸了。
“那……那不是真的吧?”
“一米五!我的天,这鳄雀鳝把一米五的鳡鱼咬死了!”
“看它自己肚子上的口子!还流血呢!”
“这是什么战力?!”
“它……它是在告状?”有个小姑娘声音发颤,“它把鳡鱼拖到岸边,是不是在告状啊?”
“告什么状!鱼懂什么告状!”旁边一个大爷嗓门震天,“它能咬死一米五的鳡鱼!之前只吃鸭子,现在敢杀淡水霸主!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吃人了?!”
“难怪鸭子一只接一只地没!”
“快拍!快拍!”
无人机起飞了。三台。螺旋桨的嗡嗡声在头顶上盘旋。
直播镜头怼着水面,弹幕快得看不清字。
“完了完了,战力天花板。”
“之前说两米都是保守的,这条鱼在成长!”
“标题我都想好了:《凶兽猎杀淡水霸主》。”
“发布!必上热搜!”
我愣在水里。
肚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渗,把身边一小片水,染成了淡红色。
我不明白。
我把真凶拖来了。放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了。它嘴边有我的牙印,我肚子上有它的牙印,一比对,不就清楚了?
你们看的,是同一条鱼吗?
“把这段发出去。”
“标题我起好了:凶兽猎杀淡水霸主。”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一件事,懂得浑身发凉——
他们没有在看我。
他们看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真相是什么样,不重要。够不够吓人,才重要。
直播间的人数还在涨。没人关心那条死鱼是谁杀的,也没人往水里扔网——扔网是要抓我的,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第二天,鳡鱼的尸体被捞上了岸。
张队带人做了解剖。
胃里剖出来的东西,装了半个托盘:没化完的鱼骨,两副咬碎的龟甲——
还有一小撮绒毛。
黄的。带血丝。
小鸭子的绒毛。
张队捏着那撮绒毛,站了很久。
“记进卷宗。”他说,“通报里,先不要写。”
“为什么啊队长?这能说明……”
“证据只证明它吃过鸭子。”张队把托盘盖上,“证明不了那天夜里吃最后一只的是它,也证明不了第一只不是它。”
“再说,”他顿了顿,“通报写这个,网友信吗?”
没人接话。
那撮绒毛,最后夹在了卷宗第四十七页。
没有人再翻开过。
我拖着它,在水里泡了一下午。
伤口越来越疼。有些疼不是伤,是心里那块地方,一抽一抽的。
天黑了。
那条死鱼还在我嘴边,腥味压不住我自己的血。
岸上,终于安静下来。
我抬头,又看见了湖外那片光。
比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多了几倍,白花花一片,铺到看不见的远处。
第一次,我以为那只是灯。
现在我明白了——那是这座城,在往这个湖里,一样一样地加东西。
加灯,加船,加网。
加完之后加什么,鱼的世界里,没有先例。
可水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鼓声。
一记,一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震得我腮里的水都在抖。
不是鼓。
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响。
第12章 那条鱼有金边
鱼市,上午十点。
陈宇蹲在一盆小鳄雀鳝前面。
“别的都一个样。”
鱼市老板把网兜往盆里一抖,七八条小鳄雀鳝翻了个身,灰黑一片,挤在一起扭。
“扁脑袋,大嘴,牙跟针一样,全是这个色儿,跟工业品似的。”
陈宇举着手机,本来在拍科普素材——最近鳄雀鳝是流量密码,随便拍点什么挂上他的账号,播放量都躺着涨。
这一周他涨了二十万粉。直播连麦、探店视频、“独家探访鳄雀鳝湖”系列,后台收益一天四位数。他给林晓晓也开了分成:“咱俩账号联动,你出镜,我运营,年底全款提车。”
林晓晓说,我先想想。
“想什么想,”他把手机举起来,“这波流量,错过就没了。”
林晓晓没接话。她低头整理素材包的时候,把那条原片,拖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她没起。
“老板,这鱼小时候都这么丑?”
“丑是丑,好养活。就是别乱放生,”老板头也不抬,“放生,缺德。”
“那有没有长得特别的?”
“特别的有。”老板把盆里的水换了换,“就你当年在我这儿买的那条,鳍边上带金。”
陈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什么金边?”
“尾鳍、背鳍,一圈淡金。”老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千多条里碰不上一条。三年前你买苗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你不记得了?”
陈宇没听后面的。
三年前。
他大学刚毕业,跟风买过一条观赏鱼苗,巴掌长,普通六十缸。鱼长得快,三个月就翻了倍,缸换成大的,半年后还是转不开身。喂得多,长得快,水浑得快,清洗麻烦。
他烦了。
那天下大雨。他记得很清楚,雨点砸在窗户上,他把鱼连着半缸水,倒进了楼后那条老雨水沟。沟里的水哗哗地响,黑黑的,打着旋。
鱼下去的时候,尾巴摆了一下。那圈淡金在水里,闪了一闪。
那一下他心里动过一次——就一下。
雨太大,他打着哈欠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他往沟里看了一眼,没看见鱼。
他以为,死了。
“你确定是金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裂。
“我卖了二十年鱼,这种货色我看不错。”老板指指他手机里正在放的视频——那条拖着一米五鳡鱼的凶兽。视频里背鳍破水,阳光底下,有一线极淡的金。
“喏。这圈金。一模一样。”
陈宇走出鱼市,太阳很大,他的手一直是凉的。
他当街拐进公园那堵墙,绕了半圈,在墙根底下找到了——一条水泥暗渠,石盖子被杂草压着,边缘的水渍还是新的。
他蹲下去,掀开一角。
黑水在沟里哗哗地响。
这条老雨水暗渠,西边起自城西老旧小区,一路往东,通进民心公园湖。
三年前他倒下去的那半缸水,就是顺着这条沟,流进了湖里。
鱼没死。
鱼活到今天,长到了一米,长出了那身连鳡鱼都咬不动的甲。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全城追查恶意放生鳄雀鳝的缺德之人# 话题阅读量破亿,渔政表示正在溯源】
他盯着“溯源”两个字,站在大太阳底下,出了一身冷汗。
一旦鱼被抓,金边暴露,鱼市老板认出来,一路溯源追查——
购买、弃养、隐瞒、引发全城风波,条条全落在他头上。罚款、通报、全网人肉,工作没了,人就废了。
不能让这条鱼被抓到。
必须让它跑。
当晚,公园南岸那片灯全灭了。只剩渔政的人守在岸边。张队站在水边,抬头看着湖面。
“天亮就收网。”
陈宇蹲在远处的树后头,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第13章 天亮就收网
那阵鼓声,响了一整夜。
后来我知道了,那不叫鼓,叫低频驱鱼。人拿机器往水里打声波,专治鱼——声波打在鳔上,一下一下,震得我腮里发麻,五脏六腑跟着一起晃。
它不是想弄死我。它是想把我往一个方向赶。
赶进网里。
天亮,我从淤泥里拱出来,水面上多了三圈围网。
一圈,比一圈小。
最外面那圈是普通拦网,中间那圈网眼密了,最里面那圈,细得跟纱一样,网纲上坠着浮球,一排排立在水面,像划出来的国境线。
水下还插了几根竿子,顶着一圈黑盒子,闪着小红灯。
声呐。全天候,不用睡觉的那种。
声呐图传到张队手里,他盯着那个回波看了很久。
目测体长:一米二。
“目击视频里不是说两米三米吗?”手下人凑过来。
“都说这东西,”张队把图存了,“比鱼长得快。”
白天的动静没停过。
张队带着人,把南边出水渠口焊上了铁网。焊枪的火星子落在水面上,滋滋地响。
下午,西边那条老暗渠口,也焊了。
老王蹲在渠口边上看焊工干活,火星子映在他脸上。
“这渠里怎么会有鱼呢,”他嘟囔,“我记着三年前冬天,这口子附近……”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封渠检修,他从暗渠口捞出来一条冻僵的小黑鱼,巴掌长,尾鳍上一圈淡金。他随手扔回了湖里。
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手心有点麻。
他没跟任何人说。
我贴着湖底,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过。
南边,死了。
西边,死了。
东边是岸,不用想。
只剩北边那道进水闸,连着民心河。
闸门底下还留着一条缝,一拳宽。活水从缝里挤进来,凉的,一股外面开阔的腥味。
我还没来得及游过去。
傍晚,围网开始收了。
网从四面八方往湖心压,浮球一排一排地沉,网衣在水中张开,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
我被压在湖心方圆十米的水里。头顶是声呐的小红灯,身下是淤泥,四面是网。
夜里,声音停了。
不是放过我。是休整。
张队的声音从岸上传过来,隔着夜里的水,听得清清楚楚:
“都撤了,天亮收网。它跑不了——三圈网,一个口,天亮锁死。”
我在网底下趴着,把鳔里的气吞满,又吐掉,再吞满。
北边那条缝,一拳宽。
我这一米多长的身子,进不去。
可活水还在流。
冷的水,一直流。
流了一夜。
第14章 深夜那把闸
后半夜,公园北岸。
没有灯。张队的人撤到了南岸休息区,北边只留了一个远处的监控——监控的死角,陈宇下午蹲点看过了,从西侧绿化带摸过去,有二十米。
他背着工具包,翻过护栏,蹲在闸口。
手电没开。就着月亮,他看清了闸门的样子:铸铁的,一人多高,侧面的齿条锈迹斑斑,摇把早就转不动了——但闸门底下的提升卡槽,用铁棍能撬。
他攥着铁棍,手心全是汗。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倒鱼的时候,想都没想。
三年后的今天,他想的全是后果。
罚款他查过,情节严重的,好几万。通报他也想得到,名字挂上网,他这辈子在朋友圈里就抬不起头。要是再查出“恶意”两个字……
他听见湖那边,围网绳索拉紧的声音。吱呀。吱呀。
天快亮了。
他蹲在闸口,把铁棍插进卡槽,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鱼市老板的话:一千多条里碰不上一条。
想起视频里那一线淡金。
想起三年前的雨夜,那半缸水,那条小鱼在沟里摆了一下尾巴。
“对不住。”他对着闸门底下那条黑缝,很小声地说,“你活着,我就完了。”
顿了顿。
“可你被抓到,我完蛋的更快。”
铁棍往上一撬。
齿条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锈屑簌簌往下掉。闸门底下那条缝,一拳,两拳,慢慢变成一个口子。
活水冲了进来。
冷的水,裹着民心河的泥腥,一股脑灌进这片被围死的湖。
陈宇松开铁棍,退回绿化带的阴影里,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
他蹲在暗处,看着闸口。
他不是救鱼。
他跟自己说了一路:我不是救鱼,我是救我自己。
可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条缝越流越宽,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没出息地,松了一口气。
天,亮了。
第15章 出逃
天亮之前,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
是被水叫醒的。
北边有活水进来,冷的,带着一股我从没闻过的、开阔的腥。那是湖外面的味道,是大水的味道。
我往北游。
围网还没收拢到位,最里面那圈细网离我还有一段。声呐的黑盒子闪着小红灯,声波一下一下往水里砸。
我贴着湖底,从声波的缝隙里穿过去。
那道缝,还在。
比夜里宽了一倍。
我从缝里往外看——外面是黑漆漆的闸室,闸室再往外,是水。流动的,活的,连着全城的水。
我把身子横过来,量了量。
缝有一拳半宽。我的头,能进。身子,得硬挤。
身后,天光开始泛白。岸边有人走动的声音,网纲拉紧的吱呀声一声比一声近。
围网在收口。
最后那几米的空档,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
我把鳔里的气吞满——这些天吃的那些硬壳货,全在我鳞片底下压着;跟鳡鱼换命挣来的那股劲,还在尾巴上存着。
我把头插进缝里。
铁边刮着我的背,刮着我的腹。
推。
喉部那块最硬的骨板卡住了——我摆尾,借着水流的劲,整个身子像一根被挤出去的牙膏。
“呲啦——”
背脊擦在铁边上,掉了三片鳞。
疼得我眼前发白。
然后,我出去了。
前面是宽的水,活的河。天刚蒙蒙亮,水面浮着一层薄雾。
后面,岸上炸了。
“闸门开了!闸门在放水!谁开的闸?!”
“鱼呢?!鱼呢?!”
“跑了!跑了跑了!!”
围网哗啦一声塌在水面上。空了。
一个小时后,全城都知道了。
【#民心公园凶兽越狱#】——热搜第一。
【#凶兽窜入民心河#】——第二。
【#全城水系紧急排查#】——第三。
有人造谣它顺河进了小区景观池,物业连夜抽水,捞上来一只王八。
有人造谣它在大学城人工湖现身,三个学生组织的“抓鱼敢死队”下了水,捞上来三条废轮胎皮。
张队在指挥车里,把全市水系图铺开。
民心河连护城河,护城河连六条主干河道,六条主干河道连着大大小小四十几处水体,一路向东,通江。
他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圈不住。
“上报吧,”他揉了揉眉心,“申请全城搜捕。”
我顺着活水往深处钻。身后的人声、哨声、发动机的轰鸣,全被水和距离一层一层滤掉。
我回头看了一眼。
闸口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正朝着水面这边看。
他曾经以为我死了。
他不知道,我记住了他。
第16章 全城搜捕
河很宽,两边是石岸,桥上走人,桥下走水。
我在第一个桥洞里待了一天。
水底有网,横着拦的,拦了半幅河面,渔政放的。我贴着桥墩,从网底下的泥里拱过去——拱这种事,我现在熟练得很,黑泥是我的老手艺。
桥墩上挂满了青苔。我啃了一天。
第二天,桥墩上多了一个黑盒子。
滴——
我离它还有十米,就掉头钻进了水草丛。后来我趴在水草里看了一天:那盒子时不时闪一下红灯,有什么东西从它跟前过,它就滴一声。然后,上游会来船。
电子的。比人眼睛难糊弄。
还有水下机器人。
一个黄色的铁疙瘩,四个螺旋桨,两只探照灯眼,从桥洞口慢悠悠飘进来。
我趴在桥墩底部的斜窝里,把身子贴进水泥的阴影。探照灯扫过泥面,扫过水草,扫过涵管口——离我的尾鳍,半米。
它悬停了三秒。
我一动不动,连鳃的开合都放到了最慢。
它调头,走了。
后来听说,岸上的人看完回放,说桥墩底下只有石头。
我换了个活法:白天不动,夜里走。顺着水流,贴着河底最深的槽沟走。那段水最冷,泥最厚。
第三天,出事了。
一艘船从我头顶碾过去,船底拖着两根长竿,竿头吊着东西,在水里放电——蓝色的小电弧,刺啦刺啦,方圆十米的鱼全翻了白肚。
我提前三十米就钻进了桥墩下的旧涵管,把自己塞进管子最深处。
电弧从管口扫过去三次。
我趴在管子里,听自己的心跳。鱼有心跳吗?反正那两天,我浑身的血是烫的。
三个晚上,我只吃了两只螺。
饿得眼冒金星——鱼有金星吗?反正我看什么都带光环。
第五个夜里,赶上一段河被下了拦网——拦网拦到河底,一寸缝都没留。
我顺着网往下摸,摸到底,网衣埋进了碎石里,压着石头条。
过不去。
我在网前趴了半个钟头,听水。
网底下,是碎石的空隙。过不去。
可网根上,是泥。
我开始挖。用头,用胸鳍,用尾巴,一捧一捧,把网根底下的泥往外掏。挖了一个时辰,挖出一条刚够我侧身的沟。
我从沟里钻过去的时候,网衣贴着我的背,像一只手从我身上摸过去。
过去了。
回头一看,那条沟,浑水正往里灌,几个时辰后就会自己塌平。
渔政第二天来看,网完好无损,网底泥沙“疑似被水流冲刷”。
人在岸上吵“它会不会钻地”,我在水底下想:差不多,答对了。
第四天,我实在饿狠了,摸出涵管找吃的。刚啃了两口青苔,一抬头——
对岸的堤上,架着两支长枪。
不是钓鱼人的竿。是带着支架、镜头乌黑、一动不动指着水面的那种。
他们不吵了,也不喊了。
“大屏幕显示,它就在这一段河段。”一个穿胶衣的人压着嗓子说,“声呐三次回波,都在桥洞底下。”
我贴着河底,不动。
一根长杆从堤上伸下来,杆头带着探头,在水里画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画到我头顶的时候,停了。
我连鳔里的气都不敢动。
一步之外,是杆头的探头。
一步之内,是泥。
第17章 爆炸
那根杆子,没落下来。
堤上的人收了杆,走了。对讲机里的声音顺着水面飘过来:“先围,等指令。”
天黑,两岸亮起十几盏灯,把这一段河照得透亮。
我知道,到最后了。
他们把这一段河两头拦死,船在河面上来回开,往水里扔一响一响的驱赶声。水里全是震波,鱼从四面八方被往中间赶。
我把嘴埋进泥里。
泥很厚,黑的,凉。我一头往下钻,钻到底,只留背鳍最硬的那一排,贴着泥面。
前半夜,震波一阵密过一阵。
我把鳔里的气,吞到最满。
鳔胀起来,把我的身子从泥里往上顶——我死死咬住底下那块石头。用牙,用全身的重量,把自己钉在泥底。
后半夜,河中间那片水,忽然白了。
不是月光。
是水底有东西在亮——一根线顺着水面沉下来,末端一个小灯,一闪,一闪。
然后,一声闷响,从水底滚过来。
整片河,翻了个身。
泥往上卷,石头往上卷,水草连根拔起来往上卷,鱼虾像下饺子一样,全被掀上了水面。
冲击波过来的时候,我先被往泥里按,按了一尺——然后一股反向的劲,把我往外掀。
我咬住那块石头。
牙床上三颗牙,是崩的。
再一声。
再一声。
震波一阵接一阵。泥水糊住我的腮,我张不开嘴,只能用鳃里最后那点干净水,慢慢地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
动静,停了。
上头很多人在喊。有哭的,有笑的。
“炸完了!捞!”
网兜一下一下刮过泥面,从我背鳍上扫过去——那排背鳍贴着泥面,网兜就当它是块石头。
“没找到!”
“炸成这样,能剩下什么?”
“连片鳞都没有。”
“别的鱼全翻白了,就它没有?”
“废话,炸都炸碎了!”
我在泥里,听着。
三天。
三天里我一动不动,靠腮里存的那点水,和嘴边一小团青苔熬着。
泥面上,漂着一层白肚皮。小鱼,大鱼,虾,龟。
那些白肚皮,都是别人的。
它们没吃鸭子,没咬鳡鱼,没招谁,没惹谁。
天亮了,我才慢慢从泥里拱出来。
满嘴的血沫。背上的鳞,掉了小半排。
我朝上游看了一眼——那边,是公园的方向。
我朝下游看了一眼。
水,是往那边流的。
流的尽头,听说,是海。
第18章 官宣
“本市讯。民心公园湖域涉险鱼情已彻底处置完毕。经水下专业作业,未发现目标个体存活痕迹。全城水系恢复正常秩序,市民可放心出行。”
这条新闻,播了三遍。
湖边的护栏撤了,警戒线撤了,“禁止垂钓”的牌子换回了“文明垂钓”。
公园又摆上了卖气球的摊子。卖气球的老头换了顶新帽子,逢人就说:“那条鱼啊,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还有人问:“什么时候能钓鱼?”
“明天就能钓。”管理员老王应着,手里抹着栏杆,抹得很慢。抹完了,他朝湖心看了一会儿,才收手。
中午,公园门口的早点摊。
“晓晓,你看,我就说没事。”陈宇把一杯热豆浆递过去,笑得挺暖,“它跑出去了,也不关咱们的事。视频是你拍的,流量是平台的,钱又没进我兜。”
林晓晓捧着杯子,没喝。
“你怎么知道它跑出去了?”
“它要没跑,就是被炸了。反正都跟咱们没关系。”
林晓晓看了他一眼。
那天视频发上去,是他说的。起标题,是他起的。直播间开流量,也是他先提的。
“陈宇,我想问一句。”
“问。”
“收网那天晚上,你去公园干什么?”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哪天晚上。”
“有人看见你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小区门口的监控截图,“你自己看。”
他看了三秒。
“我散步。”
“散步散到闸口?”
他没再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有点凉了。
下午,两辆警车停在公园门口。
“陈宇,跟我们走一趟。”
“我、我犯什么事了?”
“公园北侧闸口的监控,你认得吧。”
他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审讯室里,灯很白。
“闸门齿条上有新鲜的撬痕,卡槽里提取到你的指纹。当晚二十三点四十一分,你从西侧绿化带进入,翻越护栏,在闸口逗留六分钟。”
陈宇的嘴唇动了动。那套练了很多遍的说辞——“我去看水”“我关心公园”——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那条鱼,是你三年前买的?”
沉默。
“鱼市老板指认了购买记录。金边鳄雀鳝。三年前就那一条。”
他的头一点一点垂下去,最后抵在了桌沿上。
“雨夜……雨水暗渠……是我扔的。”
“我以为它死了。”
“我以为它早死了!!”
后面的话,是哭着说完的。购买、弃养、隐瞒、私开闸门、放走凶兽引发全城恐慌——一条一条,全认了。
处罚决定下来那天,网上挂了通报。评论区吵翻了天。
“合着折腾全城的不是鱼,是人?”
“鱼:我冤不冤?我就吃了一只鸭子!”
“最可怕的根本不是鳄雀鳝,是这种又自私又怂的东西。”
“半缸水倒进雨水沟的时候多潇洒,蹲审讯室就有多狼狈。”
“他把鱼扔了,鱼替他背了三年锅。”
“以前刷视频跟着喊炸湖,现在想想,挺没劲的。”
当年骂得最凶的几个博主,陆续有了动静。
有的把原视频删了,装作没发生过。
有的录了个道歉视频:“当时情绪上头了,跟大家说声对不起。”——道歉视频的标题,起得比当初骂鱼的视频还响。播放最高的那条道歉,结尾还带了个带货链接。
而在渔政的档案室里,那份卷宗的第四十七页,一直夹着那一小撮黄色的绒毛。
张队在页边加了一行小字:
“物证存疑,仅供参考。”
仅供参考。可他每年整理档案,都会把这一页,重新夹正。
林晓晓没有去看那条通报。
她把那段让她一夜爆火的视频,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那个一直没起名字的文件夹,她终于点开了。一帧一帧,又看了一遍——
黑影,还是横着咬的。
她把文件夹命名为:真相。
然后关掉了电脑。
视频的打赏收益,她一分没留,全捐给了市里的水生野生动物保护站。账号没注销,只是再也没更新过。最后的签名,改成了一句话:
“它不是怪兽。它只是一条想活下去的鱼。”
结案那天,张队最后看了一眼湖。
结案报告摊在车里。“无存活痕迹”五个字后面,是签字栏。
他的笔,悬了一下。
干了这么多年渔政,他知道这种鱼能在泥里憋多久,能钻多深的洞。可是三圈围网、全水系排查、水下作业,哪一样,都没给它留活路。
签了。
车开出公园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湖。
湖面平平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9章 自由
我沿着那条河,一直往东。
有人放网,我从网底下钻过去。
有人在桥上撒饵,一坨一坨的,香得很。我没理。
饿是真饿。可这会儿,自由比饱重要。
第五天,水的味道变了。
咸。
很咸。
我把嘴张开又合上,腮里那股劲儿有点乱——淡水鱼进了海水,身体里的水会往外跑。老祖宗给我的说明书上没写这一章,我只能凭本能来:少动,慢游,把鳔里的气稳住,一口一口,试着让身体习惯这个味道。
过了两天,腮里那股烧劲儿,退了。
我吞了口空气,才彻底顺过来。
对。我有肺。
鳄雀鳝的肺,是海陆两用的老配置——老祖宗当年就是这么从海里爬进淡水的。如今我顺着老路,爬回去。
这海,跟我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样。
没有网,没有声呐,没有手电筒,没有直播。
浪一直在推,推得我往深处翻。我跟着浪走,走进一片黑水,深得没有底。
头顶上裂开一道亮——那不是天上,是水面上。一个大铁家伙从头顶碾过去,轰隆隆的,尾巴后面拖着一条白花花的浪。
它底下有一片水很稳。
我靠过去,一口咬住它底下的铁。
铁上长满了壳,硬,腥。我咬着,不动。
它往前开,我跟着走。
我不用划水,不用躲网,不用听手电筒后面那些人的尖叫。我就这么咬着,被拖着,穿过一片又一片深蓝。
走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多少天。铁家伙的速度慢下来,水变浅了,亮得刺眼。
前头是一条黄线,还有一片沙子。
沙滩上人真多。五颜六色的遮阳伞,白的沙,蓝的天。小孩光着脚在浪边跑,姑娘们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笑声远远传过来,一声清脆的。
“达咩,绘梨酱”。
他们不知道,水底下刚刚游过一条一米二的鱼。也不知道那条鱼,曾经被一座城通缉。
我把嘴松开,让浪把我往前推。
咸水从腮缝里流出去。身后的深蓝一层一层往后退,退成一条线,退成天边的一抹暗色。
后面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公园湖,热搜,通缉,围网,声呐,爆破,还有那个满脸煞白的身影,全都留在那条看不见的水路尽头了。
我在浅浪里停了一会儿,把头抬出水面,朝着太阳的方向,张嘴吸了一口空气。
呸。
这海水,真咸。
果然还是淡水好喝。
先凑合几天。
差不多了,终于到地方了。
耍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