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观星台
一
大靖,景元三年,秋分。
司天监值夜的小吏私下都清楚,温大人有一桩怪癖:每逢阴雨,必遣散所有人,独留观星台,不许任何人靠近。没人敢问缘由。外头传言,温瑜能听天象低语,雨夜之中最为灵验。
纯属扯淡。
我不过是在此喝闷酒。
观星台上铜壶滴漏,滴答不绝。我斜倚栏杆,举着一壶廉价烧刀子往嘴里灌。雨丝斜斜掠来,打湿案头摊开的星图。这张图新近绘成,墨痕未干,密密麻麻记着近三年的异象:紫微星偏移三分,荧惑反复守心,客星自东方升起,久久盘旋不去。
寻常世人见此,只当是君上失德、兵戈将至的凶兆。唯有我清楚,这些星象对应的一个个夜晚,标记着那几个人自“那边”苏醒的时刻。
三年前,是我亲手落下第一笔:景元元年,二月初七,客星犯紫微。同日,靖王府传报,王爷重疾昏厥,醒后性情大变。
彼时我握笔的手,猛地一颤。
那一颤,我记了很久。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洇开来,像一颗痣。我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天,后来没有重画。这颗痣就留在星图上,每次翻到那一页都能看见。看见了就提醒自己:你也是同路人。你藏得再好,也是同路人。
温瑜
二
司天监是个清水衙门。
这话我跟不少人说过,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听的人多半点头,说温大人说得是,咱们这衙门清闲。清闲是真的。只管观星、修订历书、记录祥瑞灾异,不掌兵权,不涉朝堂漩涡。朝里那些争权夺利的事,轮不到司天监插嘴。宫里要修历了,递个折子;天上出了异象,记一笔归档;逢年过节,写几句吉利话呈上去。一年到头,忙的时候少,闲的时候多。
可清闲有清闲的好处。清闲的地方,没人盯着。没人盯着的地方,最适合藏人。
我藏了三年。
三年里我把司天监的旧档翻了个遍。往前推二十年,往后推到现在,各地报上来的异闻我都看了一遍。有的记的是祥瑞,某地麦生双穗,某地井水变甜,某地有白鹿入城。有的记的是灾异,某地地震,某地大水,某地有彗星过境。这些档大多写得潦草,记一笔就归档,没人再看。可我看着看着,看出些别的东西来。
有些异闻,跟星象对得上。有些异闻,跟星象对不上。对得上的那些,我拿炭条在旁边画个圈。对不上的那些,我先搁着。画了圈的越来越多,搁着的也越来越多。画到后来,我把那些圈连起来,连成一张图。
图上落着五个红点。
三
先说这五个红点是怎么来的。
我把每一次客星异动的时日,与京畿内外所有大病苏醒之人的名录一一比对。这活儿费工夫。大病苏醒的人不少,一年到头,各州县报上来的总有几十个。有老人病重又缓过来的,有孩子高烧退了醒过来的,有妇人产后昏厥又睁眼的。这些人大多跟星象对不上。对不上的,我划掉。对得上的,我留下。
留下的一共五个。
第一个,靖王沈砚。景元元年二月初七,客星犯紫微,同日靖王府传报王爷重疾昏厥,醒后性情大变。我记下这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这个人醒得蹊跷。后来我查了靖王府的旧档,查到他醒过来之后做的头几件事:遣散了身边几个近侍,换了一批新人;把王府的账目翻了一遍,查出几笔糊涂账;又让人把王府后院的围墙加高了三尺。这几件事单看没什么,连起来看,就是一个人的做派变了。从前的靖王是个闲散王爷,不爱管事,醒了之后忽然爱管事了,而且管得有条有理。
第二个,陆峥。景元元年三月,客星入太微,同月京畿报上来一桩怪事,说有个地方豪强病了一场,醒了之后把家里的田产重新理了一遍,又招了一批人手。我查了查,这豪强从前也做生意,可做得不大,醒了之后手面忽然宽了,收人、占地、扩势,一样一样来。
第三个,林知墨。景元元年五月,客星犯天市,同月城北一个镇上报上来说,有个游方郎中在镇上落了脚,开了间小医馆,给人看病不收钱,倒贴药钱。我看这条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收钱,倒贴药钱,这种事在大靖不多见。后来我托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那郎中姓林,瘦高个,说话慢,看病看得仔细。
第四个,城南破庙里那个装疯的旧私商。这个人我查了很久才查实。景元元年七月,客星犯舆鬼,同月城南有人报上来说,破庙里多了个疯子,白日拾荒,夜里对着一面墙念叨。我去看过一回,远远地看。那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划的什么我看不清,可他划的姿势不像疯子。疯子划地是乱划,他划地有章法,划完了还低头看一会儿,像是在核什么。
第五个,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女子,常在城郊药铺一带出没,有人见过她携短刃。就这些。姓名不知道,来路不知道,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只知道她走路没声,落脚轻,反跟踪的路子跟旁人不一样。
笔尖在“药铺”二字上顿了顿许久。
红雀,你藏得真深。
红雀
四
说来可笑,我这条命,原是她手下留情捡回来的。
当年组织逼我交出研究成果,我不肯。那项技术一旦交出,只会贻害无穷;拒不交出,便是死路。我打定主意不交,静静等着结局。等的时候我把手头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该烧的烧了,该藏的藏了。有一张字条我没烧,塞在口袋里,只写一句:别让他们拿到。
后来红雀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我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东西。我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瘦,白,眉眼间没什么表情,眼睛是硬的。我那时候想,来了。
她走过来,一刀刺下。
刀进来的时候我没觉得疼。先是麻,从胸口往肩胛骨走,然后才是一点钝钝的疼。我倒在地上,看见她蹲下来,翻我的口袋。她翻到那张字条,看了片刻。我躺在地上,意识还清楚,能看见她的脸。她看字条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动完了把字条原样塞回口袋,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停,像是想回头,最后没有回头。门响了一声,很轻,雨声盖了上来。
组织以为我已经殒命,我自己也以为如此。再睁眼,便是这陌生的大靖。
五
换作旁人遭遇穿越,多半要心神大乱。我没有。
苏醒之后,我立刻做了三件事:核实户籍、查证历法、搜寻异象。做科研的人,习惯先采集数据,再搭建推演模型。这三件事做完,我心里有了底。
户籍是真的,历法是真的,异象也是真的。可这个“真”里头有蹊跷。历法跟我记得的那套对不上,差着几百年。异象跟星象对得上,可对得太齐了,齐得不像天意。天意不会这么齐。天意是乱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你永远猜不着它下一步往哪儿走。可大靖的异象不乱,它有规律。有规律的东西,背后就有人。
我把这个念头搁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那时候我连一个同路人都没找着。
后来我慢慢找着了。一个,两个,三个。找着的时候我没声张。我只是记。记他们的名字,记他们醒过来的日子,记他们醒过来之后做了什么。记着记着,这张图就拼出来了。
模型已然成型,结论只有一句:所有在那次刺杀里濒死之人,全都被拉到了这里。执念越深,抵达此地的时间便越早。
沈砚死在爆炸中心,和我们这些外围受难者不一样,也是最晚穿来的那一个,却醒得最快。
六
这人,我是佩服的。
约莫只用一月,他便摸清处境,随即着手布局。靖王的身份于他而言得天独厚,有权,有兵,有城府,想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可他没有急着寻红雀,他在等。
等什么?
我抿一口酒,翻过手记新的一页。这里记着三个月前,我亲眼撞见的一幕。
那日沈砚微服出行,拐进一条窄巷,迎面撞上一人。那人身形瘦削,一身药铺伙计的粗布短衫,垂着头赶路,险些撞进他怀里。
沈砚停下脚步。
伙计抬眼,愣了一瞬,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我隔着三十步,坐在街对面茶棚里看得分明。她腰间并未带刃,这一摸落了空,脸色瞬间惨白。沈砚望着她,既不动手,也不传唤随从,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后来我托人打听,离得近的摊贩说,靖王当时只说了四个字。
“你也来了。”
语气平淡,好似随口一句“吃过了吗”。
那伙计转身狂奔,沈砚没有去追。他静静伫立片刻,方才转身离开。
我记下这段事,笔尖狠狠戳破了纸页。
七
沈砚此人,极难对付。
他留着红雀不杀,绝非心慈,只是不急。他在观望:红雀会不会变,变了之后能做什么,值不值得为他所用。红雀的软肋握在他手中,何时出牌、如何拿捏,全凭他心意。
我不能任由他一人攥住整盘棋。
于是我约了他。
次日午后,靖王府后巷的小茶楼,我包下二楼雅间。沈砚准时赴约,穿一件半旧青衫,进门先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才落座。
“劳温司天相邀喝茶,倒是难得。”
我给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他没急着喝,先看了看茶色,又闻了闻,才端起来抿了一口。这一套动作做得不紧不慢,可我看得出来,他在掂量。掂量这茶有没有问题,掂量我这个人有没有问题。
他淡淡一笑:“你算出陆峥要动手了?”
“比那更棘手。”我放下茶壶,“我算出,红雀或许会走。”
“走?”他端起茶盏,眼皮都未曾抬起,“普天之下,大靖户籍在册,她能去往何处?”
“王爷,她从来不是笼中之鸟。”我直视他,“她是一柄刀。刀本无笼,唯有刀鞘。逼得太紧,她要么挥刀相向,要么自折锋芒。您若想收服这把刀,总要先问一问,她愿不愿意。”
沈砚沉默片刻,饮尽杯中茶:“温司天三年追查,查到了什么?”
“查到这盘棋局,并非上天排布。”我说,“是我们自己造就的。每个人心中的求生之念、逃遁之愿、求而不得的执念,才将我们牵引至此。红雀是被卷进来的人,她该有选择。”
“什么选择?”
“不杀。”
沈砚低笑出声:“她本是杀手,你要她放下屠刀?”
“沈王爷,”我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当年你被组织围追堵截之时,难道不曾盼望,有人告诉你,你尚有别的选择?”
他缄默不言。
沈砚
八
那日我们闲谈至暮色四合,终究没有谈出定论。但有一事说好:陆峥那人心怀叵测,早晚生事,届时我与沈砚互不内耗,先联手将他压住。
至于红雀——
我没跟他要人。要了也没用。他要是不想给,我要不来;他要是想给,我用不着要。这个人做事有他自己的章法,章法摸清了,比要人管用。
从茶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走在巷子里,把方才的话过了一遍。沈砚这个人,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搁在点子上。他问红雀能往何处去,问得轻巧,其实是在试我。试我知道多少,试我想干什么。我没瞒他。瞒了反而露怯。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二楼雅间的灯还亮着。沈砚大概还没走。他这个人,走一步看三步,不会这么急着走。
我转过头,接着往司天监走。
九
后来听闻,红雀当真在药铺做起伙计,跟着一个叫阿禾的小姑娘,学辨识草药、熬煮汤药。老医婆总骂她笨手笨脚,她也从不回嘴。
某天傍晚,我途经那条街巷,远远看见她在门前翻晒药材。落日落在她身上,双手沾满药渍,脸颊蹭了一块黑灰,自己浑然不觉,正认真翻着陈皮。
她抬眼望见我,浑身骤然绷紧。手又一次下意识摸向腰侧,依旧空无一物。想来她早已改掉随身带刃的习惯。等认出是我,神情从戒备转为错愕,最后漫上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我朝她微微颔首,径直走过,没有驻足。
不必停下。她本没有负我。当年那一刀是她刺的,可若非这一刀,我说不定早已落在组织手里。算起来,她反倒算是救了我。
只是这话,说与她听也无用。她的债,要她自己结;她的路,要她自己走。我能做的,不过是在手记上添一笔:景元三年秋,红雀于药铺晒陈皮,未曾伤人。
这一笔,写得心里舒坦。
十
我合上手记,饮尽壶中最后一口酒。雨停了,云层散开,半轮明月悬在夜空。
观星台下传来小吏的呼喊:“温大人!客星入斗宿——”
“知晓了。”我起身拍净衣袍,“照旧归档,就写天象有异,请天子修德禳灾,措辞写得稳妥些。”
小吏应声退下。
我回头望向那张星图。荧惑依旧守在心宿,光芒刺目。陆峥近来动作频频,大事将近。
只是今夜,不必忧心。
今夜,先睡一个安稳觉。红雀不沾杀的日子,多一天,便赚一天。
卷二 星图
十一
我在司天监的差事,说到底是看天。
看天这件事,听上去玄,做起来实。每日傍晚,观星台上支起浑仪,我对着星位一个一个记。记完了比对旧档,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对不上的记一笔,对得上的也记一笔。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小吏们跟着我转,转得久了,也学了些皮毛,能认几颗亮星,能看懂简单的星图。可他们看的是亮星,我看的是暗星。亮星谁都看得见,暗星才是要紧的。暗星动了,亮星才跟着动。
穿越这桩事,在我看来就是一颗暗星。
它不声不响地来了,来了之后也不声不响地落在那几个人身上。旁人看不见,只当是那几个人病了、醒了、性子变了。我看得见。我看得见是因为我也在那颗暗星底下。
十二
先说沈砚。
靖王府的旧档我是托人抄出来的。抄档的人不知道我要这个做什么,只当是司天监修历要用。抄回来我看了三遍。头一遍看事,第二遍看时辰,第三遍看人。
看事,是看他醒过来之后做了什么。遣散近侍,换新人,翻账目,加高围墙。这几件事我前面说过,连起来看,是一个人的做派变了。从前的靖王是个闲散王爷,不爱管事,醒了之后忽然爱管事了,而且管得有条有理。
看时辰,是看他做这些事的日子。遣散近侍在二月初十,翻账目在二月十五,加围墙在二月二十。一件事挨着一件事,中间隔不了几天。这说明他醒过来之后没闲着,一天当两天用。
看人,是看他换的那批新人。我托人打听了几个,回来说都是些不起眼的,有的从前在王府后厨烧火,有的在门口站岗,有的连王府的门都没进过。这些人从前不起眼,换了之后也不起眼。可他们有个共同处:都是靖王醒过来之后头一个找的。
我把这几条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圈。
十三
再说陆峥。
陆峥这个人,我头一回听见他的名字,是在一个跑货的船夫嘴里。船夫说京畿一带有个陆爷,手面大,收了不少人,庄子一处一处地置。我听着,没接话。后来我自己去看了两回。
头一回是远远地看。他庄子在城外,青砖围墙,墙头有碎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我站在对岸茶摊上,隔着半条街看。看了一个时辰,看见他出来送客,客人坐轿子走,他站在门口目送,送完了转身进去。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半张脸,胖,下巴上有一层肉。
第二回是近些看。我托了个由头,说司天监要测地,去他庄子外头转了转。庄子后头有条水沟,通外头一条河。沟不宽,人能过。我把这条沟记下来了。后来听说红雀救人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沟。这事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知道了之后我把那条沟在图上又标了一遍。
陆峥
十四
林知墨这个人,我头一回见是在城北一条街上。
那时候他还没开医馆,背着一个药箱在街上走,走得不快。我从对面走过来,跟他打了个照面。他看了我一眼,没停,走过去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后领上有一道补丁,针脚很密。
后来他开了医馆,我又去过两回。头一回是装病去的。我跟他说头疼,他给我搭了脉,看了看舌苔,说没什么大毛病,是没睡好,开个安神的方子就行。他开方子的时候我看了他的手,手上有薄茧,是常年抓药把脉磨出来的。第二回是真有事去的。我夜里观星受了凉,第二天头疼得厉害,去他那儿抓了副药。他见了我,没认出来,只当是寻常病人。给我包药的时候多包了一味甘草,说这个单包泡水,甜的。
我拿着药回去,路上想,这个人跟我一样,是从那边来的。可他做的事跟我不一样。我在看,他在治。
十五
城南破庙那个旧私商,我查得最久。
查得久不是因为他难查,是因为他藏得太好。疯子是最好的藏法。疯子说的话没人当真,疯子做的事没人追究。他装疯装了三年,装得连破庙里的野狗都信了。
我去看过他一回。远远地看。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划的什么我看不清,可他划的姿势不像疯子。疯子划地是乱划,划完了就忘了。他划地有章法,划完了还低头看一会儿,像是在核什么。我看了一会儿,走了。走过去的时候故意踩出一声动静。他没回头,可肩膀绷了一下。绷完又松开了。
这个细节我记下来了。一个真疯子,听见动静不会绷肩膀。
十六
第五个人,我查了三年。
三年里我托过不少人打听。药铺一带的,城郊的,码头上的,都托过。打听回来的话零零碎碎:有个瘦姑娘在药铺帮过工;有个瘦姑娘走路没声;有个瘦姑娘手上沾着药渍,可站姿不像干粗活的。这些话单看没什么,连起来看,就是一个人的影子。
可这影子没脸。我见过她一回,就是那天在街上远远看见她晒陈皮。那回我看见她的脸了,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就是红雀。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我把这三年打听来的话归了归档,在第五个红点旁边写了一句:药铺,短刃,走路没声。写完看了半天,觉得不够。又添了一句:此人难寻,不必强寻。
写完这句,我把笔搁下了。找了她三年,找到后来,我反倒不急了。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上碰见了是缘分,碰不见也不打紧。
卷三 茶楼
十七
我跟沈砚见过不止一回。
头一回是在茶楼,前面说过了。第二回是在靖王府。他请我去看一样东西。
那东西搁在他书房桌上,是一张图。图不大,画的是京畿一带的舆图,上头用朱砂标了几个点。他让我看,我看了。点标得不密,可标得准。每个点旁边都缀着小字,写着某处庄子、某处客栈、某处路口。
“陆峥的人。”他给我倒了盏茶,“标出来的是明面上的,暗处的还没标。”
我把图推回去:“王爷让我看这个,是信得过我?”
“信不过。”他说得挺坦然,“可你跟我一样,不想让他把盘子做大。”
我没接话。他这话说得直,直得让人没法接。后来我把图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个点说:“这处标错了。不是陆峥的,是崔府一个管事的私产。”他看了我一眼,拿笔把那点划了。
从王府出来,我走在街上,把这事想了一遍。他把图给我看,是试我。我给他划了个错点,也是试他。两个人试来试去,试到最后,谁也没试出谁的底。可有一件事试出来了:他这个人,不忌讳别人挑他的错。
十八
第三回见面是在城外一处道观。
那道观破得厉害,正殿的泥塑塌了半边,香案上落着灰。是沈砚定的地方,说这儿清静。我到了的时候他已经在里头了,站在殿门口看那半塌的泥塑。
“温司天信神吗?”他没回头。
“不信。”
“我也不信。”他转过身来,“可这地方有个好处,没人来。”
我们在殿里找了个干净些的地方坐下。他带来一壶酒,两个杯子。倒酒的时候他问我:“你查了这么久,查出来我们为什么在这儿了吗?”
“查出来一半。”我接了杯子,“执念牵引,这个我跟你说过。剩下那一半,我还在查。”
“剩下那一半是什么?”
“是谁在牵引。”我把杯子搁下,“执念是绳子,可绳子得有东西拴着。拴绳子的那头是什么,我还没查着。”
他端着杯子没喝,看了一会儿,说:“查着了告诉我。”
“查着了再说。”
那日我们喝完了那壶酒,谁也没再提红雀的事。走的时候他在观门口站了站,说:“温瑜,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能处。”
我说:“王爷这话说得早了点。”
他笑了一下,走了。
十九
陆峥那边,我也见过一回。
不是约的,是撞上的。那天我去城西看一处星象对应的地方,回来的路上拐进一条巷子,迎面撞上几个人。为首的就是陆峥。他穿一件锦袍,身边跟着两个随从,正从一处宅子里出来。
他看见我,站住了。
“温司天。”他笑了一下,笑得不深,“巧。”
“陆爷。”我拱了拱手。
“温司天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这巷子深,不好走。”
“司天监测地,走到哪儿算哪儿。”我说,“陆爷这是……”
“访个朋友。”他没往下说,摆了摆手,“温司天忙,我不耽误了。”
他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那个随从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接着走。走的时候我想,这个人比沈砚好懂。沈砚是藏着,陆峥是亮着。藏着的人难猜,亮着的人好防。可亮着的人一旦动起来,动静也大。
二十
红雀这个人,我头一回近距离见,是在药铺门口。
那天我本来是要去城东看一处星象对应的地方,走岔了路,拐进了那条巷子。远远看见一个瘦姑娘蹲在药铺门口晒陈皮。我站住了。
她晒陈皮晒得认真。一片一片摊开,摊匀了,把叠在一起的拈开。摊完了拿手按了按,按平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我。
我看见她绷紧了。那种绷紧不是害怕,是准备。像一只猫看见生人,先绷起来,看清楚是谁,再决定松不松。她看了我两息,认出我了。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可没全松。她的手往腰侧摸了一下,摸了个空。
我朝她点了点头,走了。
走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我身后站着没动。我走出十几步,她才动。动的时候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心想,这个人,走路还是那个走法。
卷四 旧档
二十一
司天监的旧档库在后院,三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我头一回进去的时候,呛了一鼻子灰。架子上的卷宗摞得比人高,有的装订齐整,有的散着页,用麻绳草草扎着。靠墙那排架子上的卷宗最旧,纸都黄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我花了半年工夫,把靠墙那排翻了一遍。翻的时候我戴着手套,一页一页翻,翻到有异闻的地方就停下来看。看完了记一笔,记完了接着翻。翻到后来,手套磨破了三副。
翻出来的东西里有几样有意思的。一样是平县十二年前的一桩怪事:有个人掉河里淹死了,三天之后自己走回家了,家里人吓得半死。那个人后来活了三年,三年之后又死了,这回没再活过来。平县报上来的时候,司天监没当回事,记了一笔就归档了。
另一样是江南一处镇上报上来的:有个妇人死了两天,入殓的时候忽然坐起来了,把抬棺的人吓跑了好几个。那妇人坐起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件事报上来的时候,司天监也记了一笔,记完了归档。
我把这两样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二十二
画问号的意思是:这两桩事,跟我查的这五个人不一样。
那五个人是我比对星象比出来的,有客星异动对应。平县那个和江南那个,没有。他们那会儿,客星没动。
可他们也是死而复生。这事说不通。说不通我就记着,记着等以后再说。
后来我把这事跟沈砚提了一句。他听完,想了一会儿,说:“也许在我们之前,就有过类似的。只是那时候没有客星,或者客星动了,没人记。”
我说:“你这个想法,我记下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二十三
司天监的差事,除了看天,还有一样:修历。
大靖的历法用了有些年头了,里头有几处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不大,可积年累月,就积成了偏差。偏差大到一定程度,节令就不准了。节令不准,农时就乱。农时一乱,粮食就出问题。
修历这活儿是监正派给我的。监正姓周,五十来岁,是个老好人,不爱管事,爱喝酒。他把这活儿派给我的时候说:“温瑜啊,你年轻,眼神好,这活儿你干。”我说行。他就把一摞旧历书推给我,自己拎着酒壶走了。
我抱着那摞旧历书回值房,翻了一个月。翻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大靖的历法,跟我记得的那套,差着几百年。差几百年倒没什么,朝代更替,历法本就会变。可有几处偏差,偏得蹊跷。像是有人改过。
我把这个发现记下来,没跟任何人说。跟谁说呢?说了也没人信。
二十四
监正周大人这个人,值得记一笔。
他不是穿越者。我查过,他在这大靖活了一辈子,有家有口,有儿有女。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毛病。爱喝两口酒,喝完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喝酒。监里的事他不大管,都推给底下人。底下人推来推去,推到我头上,我就接了。
他对我挺客气。有一回我夜里在观星台待到很晚,他提着一壶酒上来,搁在我手边,说:“温瑜,别太熬。”说完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走路有点晃,大概是喝了不少。
这个人跟穿越的事没关系,可他待我不错。我记他一笔,不为别的,就为那壶酒。
二十五
司天监里还有个年轻官员,姓柳,二十出头,爱打听事。
有一回崔府宴会上,他凑过来问我记什么呢。我说记异闻。他问什么异闻。我说天象、地理、人事,看着不对劲的都记。他笑了,说鸡死了你也记?我说记。他愣了一下,哈哈笑着走了。
这个人没什么坏心,就是嘴碎。嘴碎的人在衙门里不好混,可也不至于混不下去。他后来还问过我一回,问司天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异闻。我说有一桩,某地报上来一只鸡下了个双黄蛋,记了一笔。他听了,笑得直不起腰。
我没跟他说实话。实话不能跟嘴碎的人说。
卷五 陆峥
二十六
陆峥这个人,我从头到尾防着。
防他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急。沈砚不急,林知墨不急,红雀不急,就他急。急着收人,急着占地,急着扩势。急着的人容易出事,出事了容易连累旁人。
我查他的路子跟查沈砚不一样。查沈砚是看旧档,查陆峥是看活人。他手底下那些人,我托人一个一个摸。摸回来的人名我记在册子上,记一个画一个圈。圈画多了,他的盘子就显出来了。
盘子不小。城外三处庄子,城里几处铺面,朝里几个失势的官。这些人跟他不一定是铁板一块,可被他捏在一处,就能成事。成什么事,我那时候还没查清楚。只知道他捏着这些东西,早晚要动。
二十七
有一回我跟他手底下一个人搭上了话。
那人姓吴,管庄子上的账。我托了个由头,说司天监要核一处田亩的账,跟他搭上了。搭上之后我没急着问,先请他喝了两回酒。喝到第三回,他话多了,说陆爷这人手面大,可手面大也有手面大的难处。我问他什么难处。他说人多了,粮就不够。粮不够,就得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他没往下说。
我把这话记下来。人多了粮不够,粮不够就得想办法。想办法的办法,无非是抢,是占,是逼。这三样陆峥都在做。
二十八
陆峥跟朝里那些失势的官来往,我也摸了一些。
摸得最清楚的是一个姓方的,从前管过粮道,后来因为一桩案子被贬了,闲了好几年。陆峥把他拢过去,拢过去之后没让他闲着,让他联络旧部。方大人联络旧部联络得挺卖力,我托人打听,说方大人这几个月见的旧部,比过去三年见的都多。
这些事我记在册子上,记的时候想,陆峥这个人,要动就快了。他把人拢齐了,把粮备足了,把路子铺通了,就该动了。动的时候,城里会乱。乱了,红雀那样的人就危险。
二十九
红雀那桩事,陆峥插过手。
这事我后来才知道。他抓了阿禾和林知墨,拿他们的命逼红雀去杀沈砚。红雀没杀。她空着手去了城北破窑,把人救回来了。这事我听说的时候,正在值房里翻册子。听完我把册子合上,坐了一会儿。
我想的是:她没动刀。她空着手去的,把人救回来了。
这件事在我册子上记了一笔。记的时候我写的是:红雀空手救人,未动刀。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几个字比什么都重。
三十
陆峥最后是栽了。
栽在红雀手里,也栽在他自己手里。红雀没杀他,走的是官府的路子。证据递到御前,朝里几个清正的官员联名上了折子。陆峥被禁军拿了,下了刑部大牢。他手底下那些人散的散,拿的拿。
这事完了之后,我去牢里看过他一回。不是我一个人去的,是跟着司天监的人去核一桩旧档。核完了路过他的牢房,我站了站。他坐在靠墙的干草堆上,镣铐搁在膝盖上,人瘦了一圈。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温司天。”他笑了一下,“你也来看我。”
“路过。”我说。
“路过好。”他把镣铐拨了拨,“路过比专门来强。专门来的,都是有事求我。路过来的,没事求我,还能说两句话。”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我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温司天,你查的那些东西,查明白了没有?”
我没回头,说:“还在查。”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卷六 红雀
三十一
红雀这个人,我查了三年,见了没几回。
头一回是在街上远远看见她晒陈皮。第二回是在药铺门口,她看见我,绷紧了,又松了。第三回是在城西一条巷子里,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跟了半条街。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我站住了。
她看着我,看了两息,说:“温娘子。”
我说:“是我。”
她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说:“想跟你说句话。”
她想了想,说:“说吧。”
我们站在巷子里,隔了几步远。我说:“陆峥那事,你办得漂亮。”
她没接话。
我说:“你没动刀,把人救出来了。这事我记了一笔。”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说:“记着有用。”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
三十二
红雀晒陈皮那回,我后来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记的是:景元三年秋,红雀于药铺晒陈皮,未曾伤人。
这一笔我写得慢。写完了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这一笔跟别的笔不一样。别的笔记的是事,这一笔记的是人。记的是一个人没做什么。没做什么,有时候比做了什么更要紧。
三十三
红雀那把刀,我听说过。
听说她从前刀不离身,缝在衣襟里,贴着心口。听说她夜里睡觉手按着刀,按着才睡得着。听说她后来把刀锁进匣子里了,匣子搁在箱底,压着旧衣裳。
这些事我都是听来的。听来的时候我想,一把刀缝在衣襟里,缝了好些年,忽然不缝了,那个地方会空。空了之后,人会不习惯。不习惯了,夜里睡觉手往那儿摸,摸个空,就醒了。
后来我看见她晒陈皮,手往腰侧摸了一下,摸了个空。我就想,她那个空还没填上。可她没慌。摸空了就摸空了,手收回来,接着晒陈皮。
这个人,在学着过日子。
三十四
红雀去边城那回,我是后来听说的。
听说她跟阿禾走了二十天,来回。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晒出来的红。这事我听着,觉得好。她这辈子大概没几个人给她留过屋子。如今有了,她该去看看。
我把这事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红雀赴边城探友,往返二十日。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笔记着有点像流水账。可流水账也得记。日子就是流水账,一天一天过,一笔一笔记。记着记着,人就过下来了。
卷七 林知墨
三十五
林知墨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头一回是装病去他医馆。他给我搭了脉,开了方子,没认出我。第二回是真有事去的,他给我包药的时候多包了一味甘草。第三回是陆峥那桩事之后,我去他医馆坐了坐。
那回我去,他正给一个老太太看病。老太太咳嗽,咳了半个月。他给她搭了脉,问了几句,开了方子,嘱咐怎么煎怎么喝。老太太走了之后,他收拾了桌子,给我倒了碗水。
“温大人。”他叫我,“有事?”
“没事。”我说,“路过。”
“路过好。”他把水推过来,“路过就坐坐。”
我坐下来,看了一会儿他碾药。他碾药碾得匀,碾轮在碾槽里滚过去,沙沙响。碾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温大人,你查的那些事,查明白了没有?”
我说:“还在查。”
他说:“查明白了告诉我一声。”
我说:“行。”
三十六
林知墨的医馆里,有几桩怪病。
这事是他跟我说的。刘婶的心口疼,铁匠的梦,巷尾那个老者的念叨。他一桩一桩说给我听,说完了说:“这些人,我从前不知道。”
我说:“他们不大出门,出了门也不大说话。”
他说:“你往后要是再遇上这样的,替我记一笔。记个名字,记个病症,记个来路。来路说不清就记说不清。”
我说:“行。”
后来我把他说的这些记在册子上,记的时候想,这个人跟我做的事不一样。我在看天,他在看人。看天的看的是大势,看人的看的是细处。大势要紧,细处也要紧。大势是河,细处是河底下的石头。石头不搬开,河水流不畅。
三十七
林知墨走之前,来过司天监一趟。
他背着药箱,站在值房门口,说:“温大人,我要走了。”
“往哪儿走?”
“边城。那边缺大夫。”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走了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那你这医馆怎么办?”
“交给镇上一个老郎中。他手艺不如我,可看个头疼脑热够了。”
“行。”
他站了一会儿,从药箱里摸出一包药,搁在桌上:“这是安神的。你夜里睡得少,闻着管用。”
“多谢。”
他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我一眼:“温大人,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能处。”
“这话沈砚也说过。”
他笑了一下,走了。
卷八 沈砚
三十八
沈砚这个人,我跟他打交道的回数最多。
头一回是茶楼,第二回是王府,第三回是道观。第四回是在崔府宴会上。那回他没跟我说话,隔着满堂宾客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懂了。他在说:今天这院子里不对劲。我也看懂了。我低下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第五回是他来找我。那天他穿一件半旧青衫,没带随从,进了司天监的值房,坐下来,说:“温瑜,有件事我得问你。”
我说:“你问。”
他说:“你查的那些事,查到最后,是不是发现背后有人?”
我说:“查到最后,发现的是每个人心里那口气。”
他说:“那口气背后呢?”
我说:“背后没查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查着了告诉我。”
我说:“行。”
三十九
沈砚跟红雀之间的事,我看得比较清楚。
他留着红雀不杀,不是心慈,是不急。他在观望。可他观望的不光是红雀,还有他自己。他这个人,最恨被人摆布。组织摆布过他,他躲了那么多年,躲到后来,看谁都像来摆布他的。红雀杀过他一次,救过他一次。这两件事搁在他心里,他得慢慢理。
理清楚之前,他不会动。
理清楚之后,他动起来也快。陆峥那桩事,他一早就备好了人。证据递到御前,禁军出动,都在他算好的时辰里。这事办完了,我去王府找他,他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办成了。”我说。
“办成了。”他把茶盏搁下,“红雀那边,没动刀。”
“没动。”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四十
沈砚跟红雀搭伴那事,我是后来听说的。
听说他们搭了个伴,不是成亲,是搭个伴。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遇上事一块儿扛。这话是沈砚说的。我听着,觉得这话像他。他不说好听的,只说能做的。
我把这事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沈砚与红雀搭伴,各不相扰,遇事共担。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笔记得有点像婚书。可也不像。婚书是两个人的事,这笔记的是两个人的活法。活法比婚书重。
卷九 陆峥之死
四十一
陆峥死在牢里那天,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小吏来报,说刑部大牢传出来信,陆峥昨夜没了。狱卒夜里巡查,看见他靠在墙根底下,以为睡着了,喊了两声没应,进去一推,人已经硬了。脸上没什么痛苦的样子,就是坐着坐着没气了。
我听完,把手里那本册子搁下了。
搁下之后我坐了一会儿。想的是:他那口气,到底没散。
四十二
陆峥这人,一辈子争。
争赢,争势,争一口气。他死过一次,又活了一次,活了这一次,做了那么多事,最后让人按在牢里。他认这个结果,可他不服。他不服,那口气就散不了。散不了,人就困在这片大靖里,出不去。
这事我跟他说过一回。他没听进去。他说他这辈子要么赢要么死。关在牢里,他也接着争。
他争到头了。没人跟他争,他自己跟自己争,争到没气了。
我把这事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陆峥卒于刑部大牢,执念未散,自行而终。
写完我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这一笔写得有点冷。可冷也得这么写。他的路是他自己走的,走到头就是这个样子。
四十三
陆峥死的那天夜里,我上了观星台。
雨没下,天是晴的。星位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我站在台上看了一会儿,看见荧惑挪了挪,挪得不远,可挪了。挪完了停住,停在一个新的位置上。
我把这个记下来,在星图上标了一笔。标完了想,荧惑动了,陆峥没了。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那五个人里,少了一个。
卷十 五人散
四十四
陆峥死了之后,剩下那四个人,散得比我想的快。
沈砚还在朝里。红雀还在药铺。林知墨去了边城。城南破庙那个旧私商,我后来再没见着。听人说破庙里没人了,那疯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走到哪儿去了,没人知道。
我托人打听了两回,没打听着。第三回我没再托。走就走了。他装疯装了三年,装够了,走了,也是好事。
四十五
红雀去边城那回,回来之后我见过她一回。
那天我在街上走,她从对面过来。她走路还是没声,可走得比从前松。松不是散,是不绷了。她看见我,没绷紧,只点了点头。
我说:“边城怎么样?”
她说:“偏。人少。”
我说:“林大夫怎么样?”
她说:“瘦了些,精神好。”
我说:“那就好。”
她站了一会儿,说:“温娘子,你那册子还记着吗?”
我说:“记着。”
她说:“记着什么了?”
我说:“记着你没动刀。”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走了。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四十六
沈砚那边,我隔一阵子去一趟。
去的时候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司天监新修的历书,有时候是外头买的点心。他收下,让底下人泡茶。我们坐着说一会儿话,说的多半是朝里的事,偶尔说说红雀。
有一回他说:“温瑜,你查了这么久,查明白了吗?”
我说:“查明白了一半。剩下一半,我还在查。”
他说:“剩下一半是什么?”
我说:“是我们为什么来。这个我查了三年,还没查透。”
他端着茶盏想了想,说:“查不透就慢慢查。反正日子还长。”
我说:“日子是长,可人不一定长。”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四十七
温瑜这个人,我记我自己,记不出什么花样来。
我是司天监的官,从九品,管星象历法,兼录异闻。我从前在那个世界做研究,做的是数据。到了这边,做的还是数据,只是换了个名目,叫星象。星象也是数据,只不过这数据得抬头看。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毛病。爱喝两口酒,喝完了就睡。不爱跟人打交道,打多了累。查事查得慢,可查得细。细到什么程度?细到一张星图上画了五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缀着小字,记着那个人的来路、去处、醒的日子、做的事。
这张图我画了三年。画完了搁在观星台上,下雨天拿出来看。看的时候喝两口酒,喝完了把图收起来,接着看天。
四十八
我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查不出事,是查出的事没人信。
司天监的差事,说到底是个闲差。写上去的折子,多半没人看。看了也没人当真。天上的事,跟地上的事隔着一层。地上的人忙着争权夺利,谁有空抬头看天?看了也只当是吉凶兆头,求个心安。
可我知道天上的事是真的。那五个红点是真的。那些人在这个世上是真的。我查的这些事,也是真的。
真的事,总得有人记。没人记,就散了。散了之后,后人再遇上类似的事,又得从头查起。我不想让他们从头查起。我把这些都记下来,搁在册子上,锁在值房的柜子里。哪天我不在了,柜子还在这儿。哪天有人打开柜子,看见这些册子,兴许能接着往下查。
四十九
有一回我夜里在观星台喝酒,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起我在那个世界做研究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人,夜里不睡,对着数据看。看的时候泡一杯茶,茶凉了也不知道。看完了记笔记,记完了睡觉。第二天起来接着看。
那时候我以为我做的是有用的东西。后来组织找上门来,我才知道我做的东西有人盯着。盯着的人要拿走,我不给。不给就得死。
我死了一回,活了一回,活过来还是做研究。只是这回研究的东西不一样了。从前研究的是数据,现在研究的是人。人比数据难研究。数据不会变,人会变。数据不会骗人,人会骗人。可人也有数据没有的东西。人有那口气。那口气数据没有。
五十
那口气,我到现在也没查透。
执念牵引,这个我查明白了。可牵引的那头是什么,我查了三年,没查着。也许查不着了。也许查着了也没什么用。也许这件事本来就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也得记。记着记着,兴许哪天答案自己就冒出来了。
卷十一 观星台夜话
五十一
观星台这地方,我待了三年。
台子不高,三层,上头支着浑仪,底下是值房。值房里搁着一张桌,一把椅,一柜子册子。我夜里不睡的时候就在值房里坐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听外头的动静。外头有风,有虫叫,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这些声响我听着,觉得踏实。
有一回小吏上来添灯油,看见我在册子上画图,问了一句:“温大人,你画什么呢?”
我说:“画星图。”
他说:“星图不是这么画的。”
我说:“这是我自个儿的画法。”
他哦了一声,添了灯油,下去了。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另一个小吏嘀咕:“温大人这星图画得怪。”另一个说:“怪就怪吧,反正监正不管。”
我没理他们。他们说得对,监正不管。监正不管,我就能接着画。
五十二
观星台上还有一样东西:铜壶滴漏。
那壶滴漏是旧物,铜都绿了,可还走得准。我夜里坐着,听它滴答滴答响。响一声是一刻,响四声是一时。听着听着,就知道夜有多深了。
有一回我听着滴漏,忽然想起那个世界的东西。那个世界也有滴漏,不过不叫滴漏,叫钟。钟也滴答响,响得比这壶快。快得让人心慌。那个世界什么都快,走路快,吃饭快,说话快。快到最后,人不知道自己一天干了什么。
大靖慢。慢得人心里发空。可空着空着,也空出些东西来。空出来的地方,能搁点别的。搁点星图,搁点册子,搁点酒。
五十三
我在观星台上见过几回怪事。
头一回是景元二年冬天。那天夜里下雪,我上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站在台上看星,看见一颗星忽然亮了一下,亮完了暗下去,暗得比方才还暗。我把这事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问号。问号的意思是:这颗星本来不该这么亮,也不该这么暗。它亮了一下,暗了一下,像是有东西碰了它一下。
第二回是景元三年春天。那天夜里没星,云压得低。我站在台上等云散,等了半个时辰,云没散,反倒聚得更厚了。聚到后来,云层里透出一点光,光不亮,可看得见。我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光散了,云也散了。
这两桩事我都记下来了。记的时候想,这些事跟那五个人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大靖的天,跟别处的天不一样。
五十四
观星台下头是司天监的院子。
院子里有两棵老槐树,树荫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夏天的时候我搬张凳子坐在树荫底下翻册子,翻到日头偏西。冬天的时候树荫没了,我就回值房坐着。
院子里还有一只猫。黄猫,瘦,爱蹲在墙头上晒太阳。我喂过它两回,它记住了,隔三差五来值房门口蹲着。蹲着也不进来,就蹲在门槛外头,等我扔点吃的出来。我扔了它就吃,吃完了舔舔爪子,走了。
有一回我夜里上来,看见它蹲在观星台台阶上。我走过去,它没跑,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没躲。摸完了我站起来,它跟着我上了台。那夜我喝酒,它蹲在旁边看。我喝完了,它还在。后来它自己下去了。
这只猫我记了一笔。记的是:黄猫,常来值房,爱蹲墙头。
五十五
观星台上喝酒这事,我记了好几回。
头一回是景元元年冬天。那天夜里冷,我提着一壶烧刀子上去,喝到半夜。喝完了把壶搁在栏杆上,忘了拿。第二天小吏上来打扫,看见壶,问是谁的。我说是我的。他哦了一声,把壶递给我。
第二回是景元二年秋天。那天夜里下雨,我把人都遣散了,一个人在台上喝。喝到一半,雨大了,我挪到屋檐底下接着喝。喝完了回值房,衣裳湿了半边。
第三回就是景元三年秋分那回。我斜倚栏杆,举着壶往嘴里灌,雨丝斜斜掠来,打湿了案头摊开的星图。灌到后来,壶空了,雨也停了。
我把空壶搁在栏杆上,看着月亮从云里露出来。露出来的月亮不圆,缺了一块。我看着那块缺口,想,这缺口跟星图上那颗墨点有点像。
卷十二 朝堂
五十六
朝堂上的事,司天监插不上嘴,可看得见。
景元三年秋天,朝里连着几天没消停。头一天是御史台参了兵部一个侍郎,说他贪了北边军饷。侍郎当场在朝会上喊冤,喊着喊着把户部一个郎中也扯进来了,说那笔银子是户部压着没拨。第二天户部的人递了折子自辩,折子里没指名,可话里话外指向兵部。第三天更乱,禁军里两个指挥使忽然换了防,换防的令是夜里下的,第二天早朝好些人还不知道。
这些事我是从折子里看来的。司天监的折子要经过我手,我看了就记一笔。记的时候想,朝里乱,外头就乱。外头乱,陆峥那样的人就趁乱起来。
后来陆峥真起来了。他起来得快,倒得也快。倒的那天,禁军围了他的庄子,他手底下那些人散的散,拿的拿。这事办得利索,利索得不像朝里那些人能干出来的。我后来才知道,是沈砚在里头使了劲。
五十七
沈砚在朝里的位置,微妙。
他是靖王,有封地,有王府,可不管实职。不管实职的王爷,按理说没什么权。可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他醒过来之后,把王府的账理清了,把人换了一遍,把围墙加高了。这三件事办下来,他那个王府就成了一个铁桶。铁桶里头的人听他的,不听别人的。
朝里那些人精,看出来了,可没人说破。说破了得罪人,得罪一个铁桶似的王爷,不划算。所以他们不说,只在暗处使绊子。使绊子的法子也简单:不给他实职,让他闲着。闲着就掀不起浪。
可沈砚这个人,闲着也掀浪。他不明着来,他暗着来。陆峥那桩事,就是暗着来的。证据递上去,是几个清正官员联的名,折子里没提靖王一个字。可那几个官员,有几个是沈砚从前的旧部。
这事我记下来了。记的是:陆峥案发,靖王未出面,然其旧部联名上折。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笔记得有点像话本子。可事实就是这样。事实有时候比话本子还像话本子。
五十八
朝里有个姓崔的高官,官居三品,爱办宴会。
崔府宴会我去了两回。头一回是景元二年,第二回是景元三年秋天。第二回那场宴会,是那五个人头一回凑在一处。我去了,坐在角落里,一边看一边记。
陆峥穿深青锦袍,在人群里笑着说话,声音很响。林知墨坐在廊下靠边那席,没怎么动,也没怎么说话。沈砚站在厅堂门口,跟几个穿官袍的人说话,神色淡然。红雀站在廊柱后面,手垂在身侧,没往衣襟上摸。
我把这些记在册子上,记的时候想:这五个人凑在一处,谁也没跟谁说话,可谁都在看谁。
后来陆峥当众邀盟,一个都没成。他走的时候那一眼冷意,我也看见了。
五十九
宴会上还有一桩事,我记了。
有个穿绿袍的年轻官员凑过来,问我记什么呢。我说记菜。今天的肘子火候过了,我记一笔,下回让崔府厨房注意。他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走了。
这话是搪塞他的。可我搪塞完了,低头看册子,看见上头记的是:陆峥邀盟,林知墨拒,沈砚观望,苏雀未应。
我把这页翻过去,接着记。
六十
朝里那些说“灾异应当尽数清除”的话,我也听见了。
说这话的是崔府上一个清客,姓孙,旁边还有个太常寺的小吏,姓赵。赵的嘴碎,孙的胆子小。这话多半是赵说的,孙的跟着应。我记了一笔,记完了想:这话不是赵自己想说的。赵那个人胆子小,自己不敢拿这种话出来说。他背后有人递了话,他不过是替人传。
我把这事跟沈砚提了一句。他听完,说:“查查是谁递的话。”
我说:“查着了告诉你。”
后来我查了一阵,没查透。递话的人藏得深,查到一半线就断了。我把断线的地方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卷十三 道观
六十一
城外那座破道观,是我跟沈砚碰头的地方。
道观叫清虚观,建在山坳里,前后两进,前殿供三清,后殿住人。后殿早就塌了半边,没人住。我头一回去的时候,正殿的香案上落着厚厚一层灰,三清的泥塑缺了胳膊少了腿。
沈砚定这地方,是因为清静。清静是真清静,去了几回,没碰见一个人。只有一回碰见个老道士,在殿后头劈柴。老道士看见我们,没说话,劈他的柴。劈完了拎着斧头走了。
后来我问沈砚,这老道士是什么人。他说不知道,大概是看观的。我说看观的怎么不管事。他说管事的看观,不管事的也看观。这老道士大概是不管事的。
六十二
在道观里,沈砚跟我说过一回他自己的事。
那天我们喝完了酒,他没急着走,坐在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外头的山。看了一会儿,说:“温瑜,我从前在那个世界,最恨的是被人摆布。我躲了那么多年,躲到最后还是没躲开。”
我说:“躲不开的事,就别躲了。”
他说:“你说得轻巧。”
我说:“我说得不轻巧。我也没躲开。”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到了这边,头一件事是想,这回不能再让人摆布了。可我后来发现,不让人摆布,不等于什么都得自己攥着。有些事,得跟人搭手。搭手不是让人摆布,是各干各的,干完了凑一块儿。”
我说:“你能想明白这个,不容易。”
他说:“想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我说:“那就慢慢做。”
六十三
道观后头有片竹林。
竹林不大,竹子长得密。有一回我在竹林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风吹竹叶,沙沙响。响得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风是散的,竹林里的风是聚的。聚在一处,吹得竹叶一片一片翻过来,翻出灰白的背面。
我站在竹林里,忽然想起那个世界。那个世界也有竹子,不过不长在道观后头,长在公园里。公园里的竹子有人管,有人剪,长得齐整。这儿的竹子没人管,长得乱,可乱得有生气。
我站了一会儿,走出竹林。沈砚在殿门口等着,问我:“看什么呢?”
我说:“看竹子。”
他说:“竹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竹子好看在没人管。”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卷十四 雨夜
六十四
雨夜喝酒这习惯,是我到司天监之后养成的。
头一年不喝。头一年忙着查事,夜里也在查,查得眼睛疼。第二年冬天有一回,夜里下雨,我坐在值房里翻册子,翻得心烦,从柜子里摸出一壶酒,喝了两口。喝完了觉得心里松了些,就把那壶喝完了。从那以后,雨夜就喝。
喝的时候不干别的,就坐着听雨。雨打在瓦上,打在窗纸上,打在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上。打在瓦上是闷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打在槐树叶子上是碎的。三种声响混在一处,听着听着,心里那些拧着的东西就松了。
六十五
有一回雨夜喝酒,喝到一半,小吏上来报事。
报的是城南破庙那个疯子又闹了。我说知道了,让他闹去。小吏站着没走,说温大人,那疯子闹得凶,把破庙的瓦都掀了。我说掀了就掀了,破庙的瓦不值钱。小吏哦了一声,下去了。
下去了之后我坐在那儿想,这疯子掀瓦,是装的还是真的。装的可能性大。他装疯装了三年,装到后来,大概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了。分不清的时候,就掀瓦。
我把这事记了一笔,记的是:城南疯子掀瓦,疑是装疯。
六十六
雨夜喝酒,有一回喝出了事。
那天夜里雨大,我喝得多,喝完了站起来,头重脚轻,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看见星图上那颗墨点,看着看着,墨点动了。动了不大,可动了。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墨点不动了。
我站在那儿,把这事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不是墨点动了,是我喝多了。
第二天我把这事记下来,记的是:雨夜饮酒过量,见星图墨点浮动,实为醉眼。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笔记得有点丢人。可丢人也得记。记着提醒自己:下回少喝点。
六十七
雨夜喝酒这习惯,后来被红雀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有一回她来司天监送药,搁下药,说了一句:“温娘子,你夜里少喝点。”
“你怎么知道我夜里喝酒?”
“你身上有酒味。”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走了。
走了之后我把这事记下来,记的是:红雀劝少饮酒。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笔记得有点怪。可怪也得记。记着提醒自己:下回喝酒,别让人闻出来。
卷十五 手记
六十八
我这本手记,记了三年。
三年里记的东西杂:星象、异闻、人名、事由、自己的想头。记的时候不分先后,想起什么记什么。记到后来,一册一册摞起来,摞了半柜子。
柜子锁着,钥匙在我身上。没人看过这些册子,除了我自己。有一回监正周大人问我看的什么,我说旧档。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这些册子里记的东西,有些能给人看,有些不能。能给人看的,是星象历法。不能给人看的,是那五个红点,是那些人的来路,是我自个儿的想头。这些不能给人看的东西,我搁在册子最后几页,翻的时候先翻前头,翻到最后几页就慢下来。
六十九
手记里有一页,记的是我刚醒过来的事。
那天我醒过来,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天是灰的。我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坐起来之后头一件事是摸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我摸了个空,把手收回来,看了看四周。
四周是野地,草长得高,远处有山。我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软。走了几步又站住,想,这是哪儿。
后来我查户籍,查历法,查异象,查了三年,才把“这是哪儿”查明白。查明白之后我在手记上记了一笔:大靖,景元年间,非我故土,然可居。
写完这一笔,我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这一笔写得轻巧。可写这一笔之前,我花了三年。
七十
手记里还有一页,记的是我想明白“执念牵引”那件事的那天。
那天夜里我在观星台上看星,看着看着,忽然想明白了。想明白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酒壶,酒壶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举了一会儿,把壶放下,回值房拿笔。
拿笔的时候手有点抖。抖不是怕,是急。急了三年的事,忽然想明白了,手就抖。我把想明白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写了两页。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还差一条。差的那一条是:执念散了之后会怎么样。这条我不知道,没写。
没写的那一条,我后来一直在查。查到现在,还是没查透。
七十一
手记里记红雀的那几页,我翻得最多。
翻得多不是因为她要紧,是因为她那几页写得少。写得少,就翻得多。翻多了,纸边起了毛。有一回我翻到那一页,看见纸边上有一道折痕,是我自己折的。折的时候大概是想着以后要再看,折个记号。后来真看了,看了好几回。
那几页上记的是:药铺晒陈皮,未曾伤人。空手救人,未动刀。赴边城探友,往返二十日。
三笔,三年三笔。
我把这三笔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合上册子。合上册子的时候想,这个人三年里做的事,我记了三笔。三笔不多,可三笔都是实的。
卷十六 五人之外
七十二
那五个人之外,我还见过几个同路人。
头一个是平县那个教书先生。温瑜我找过他,问过他死前死后的事。他跟我说了一些,不多,我记了。他说他死之前是个账房,死的时候正在算账。醒了之后还是算账,只不过从账房算到了学堂。
第二个是江南那个人。我没去江南,太远了。我托人捎了封信去,信里问了几句。回信来了,写得潦草,说那人如今在一个镇子上种地,日子过得去。我把回信夹在册子里,没再往下查。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人,在城南卖豆腐。她不是那五个人里的,可她也死过一回。她死的时候孩子才两岁,醒了之后孩子没了,她哭了半年。后来嫁了个开豆腐坊的,日子慢慢过下来了。
这些人都不是那五个红点里的人。可他们也是同路人。我记他们的时候,在旁边画的是蓝点,不是红点。红点是那五个,蓝点是旁的。红点要紧,蓝点也要紧。蓝点多了,红点才显出来。
七十三
蓝点里有一个,我记了很久。
是个中年男人,姓吴,从前在陆峥手底下管过账。陆峥倒了之后他没跟着散,自己走了。走了之后没音信,过了半个月,有人捎了个账本来,说是南边一个镇上粮行托他捎的。账本记的是粮行的出入,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这账本翻了一遍,翻完了想,这个人换了个地方,还是算账。算账这活儿,在哪儿都一样。换个地方算,人踏实了。
七十四
蓝点里还有一个,姓陈,从前跑江湖卖艺的。
温瑜那场话说完之后,他头一个走的。走之前来找我,问我能不能把他那一页撕下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要回去找他媳妇,往后不打算再掺和这些事了,册子上留着名字不踏实。我当着他的面把那页撕了,他拿着撕下来的纸,在院子里烧了,烧完了冲我拱了拱手,走了。
后来听说他回了那个镇上,接着修他的桌椅。他媳妇还不知道他是外头来的,他也不打算说。
这事我记了一笔。记的是:陈某撕页焚名,归镇修桌椅。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笔记得有点像话本子。可事实就是这样。
七十五
蓝点里也有走歪的。
有个姓赵的,从前在陆峥庄子上管过事。散了之后不知怎么搭上了一个跑江湖的算命先生,跟着人家四处走。我后来在城东集市上见过他一回。他支着个卦摊,摊上铺着块蓝布,布上画着八卦图,边上搁着个签筒。他正给一个老太太算卦,算得唾沫横飞。老太太听得挺认真,算完了给了几文钱。他收了钱,揣进怀里,接着等下一个。
我站在摊子对面看了一会儿,走了。这人从前管庄子,如今算卦。路走歪了,可他自己走着,没碍着谁。
七十六
蓝点里还有个姓孙的,从前是个读书人。
散了之后他没走远,在城北一所私塾里谋了个教书的差事,教几个孩子认字。我路过那私塾一回,听见他在里头念书给孩子听,念得抑扬顿挫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念的是一句“天地玄黄”。念完了孩子们跟着念,念得参差不齐。他没恼,又念了一遍。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想,这个人,执念淡了。淡了就好。
卷十七 冬日
七十七
景元三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底就下了头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化了。十一月初又下了一场,这场大,积了半尺厚。巷子里有人扫雪,扫出一条窄道,人走在上头,脚底下咯吱响。
我冬天不爱出门。值房里烧着炭盆,炭盆上搁着个铁架子,架子上搁着壶水。水开了就泡茶,茶喝完了就翻册子。翻到日头偏西,把册子合上,回后头屋里睡觉。
有一回雪大,我在值房里待了三天没出门。三天里翻完了两本旧档,记了十几笔。记到后来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笔搁下,把手凑到炭盆上烤。烤热了接着记。
七十八
冬天里红雀来过一回。
她来的时候身上落着雪,进门先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跺掉。跺完了把手里一个纸包搁在桌上,说:“阿禾做的姜糖,让你尝尝。”
我拆开纸包,拿了一块搁进嘴里。姜味冲,糖味甜,冲和甜混在一处,吃着暖和。
我说:“替我谢阿禾。”
她说:“你自己谢。”
我说:“那下回我带点东西去看她。”
她说:“行。”
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炭盆,说:“你这炭盆火不旺。”
我说:“炭潮了。”
她蹲下去,拿火钳把炭拨了拨,拨出个空当,火苗窜上来了。窜上来之后她站起来,把火钳搁回去,说:“行了。”
我说:“多谢。”
她说:“不用谢。我从前在药铺生炉子生得多,这个我会。”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炭盆旁边,看着那火苗。火苗窜得稳了,炭盆上头的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听着那响,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
七十九
冬天里林知墨托人捎了信来。
信写得短,说边城那边冷,可比京城干,干冷干冷的。说他那个药庐收拾出来了,前后两间屋,前头看诊,后头住人。说镇上人不多,可来看病的不少,一天看七八个。说让这边别惦记。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夹在册子里。夹的时候想,这个人走了,走了之后还惦记这边。惦记就好。惦记着,人就没散。
八十
冬天里沈砚来过一回。
他穿一件厚袍子,进门先把袍子上的雪抖了抖。抖完了坐下来,说:“温瑜,你这值房比外头还冷。”
我说:“炭盆火不旺。”
他看了看炭盆,说:“我让人给你送点好炭来。”
我说:“不用。潮炭烧完了就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碗热茶,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你夜里少喝点酒。”
我说:“你怎么也这么说?”
他说:“红雀跟我说的。”
我没接话。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那儿,把这事想了一遍。想完了笑了一下。这两个人,一个劝我少喝酒,一个转告我少喝酒。我这个人,在旁人眼里大概是个酒鬼。
卷十八 春来
八十一
景元四年的春天来得也早。
二月里柳树就发了芽,巷口那棵老槐树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街上卖春饼的支起了摊子,油锅滋啦响。小孩在巷子里跑,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
我春天也不爱出门。可春天比冬天好些,值房的窗户能开着了。开着窗户翻册子,风从窗户里进来,带着点暖。翻到日头偏西,把册子合上,走到院子里站一会儿。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发了新芽,树影子落在地上,淡淡的一层。
八十二
春天里红雀和阿禾去了边城。
走之前她来了一趟,说要去边城看林知墨。我说路上稳当些。她说知道。我说回来捎个信。她说行。
走了二十天,回来了。回来那天我在街上碰见她,她背着一个包袱,阿禾跟在后头,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点晒出来的红。
我问她边城怎么样。她说偏,人少。我问林大夫怎么样。她说瘦了些,精神好。我说那就好。她说她那边屋子给咱们留着,被褥是新的。我说那下回还去。她说下回去。
说完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温娘子,你门前那块石阶,松了。”
“哪块?”
“你司天监门口那块。”
“那是公家的石阶,不归我管。”
“归谁管?”
“归工部管。”
她想了想“那我去跟工部说。”
我看着她,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行了,我走了。”
走了之后我站在街上,把这事想了一遍。想完了笑了一下。这个人,如今管起公家的石阶来了。
八十三
春天里我把手记又翻了一遍。
翻的时候从第一页翻起,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了把册子合上,搁在桌上。搁完了想,这三年记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多的是杂事,少的是答案。
答案没查着,可查着了一些别的东西。查着了那五个人是怎么来的,查着了他们如今在做什么,查着了陆峥为什么死,查着了红雀为什么没动刀。这些东西不是答案,可它们比答案实在。答案是个空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实的。
我把册子重新搁回柜子里,锁上。锁的时候想,明年再翻一遍。
八十四
春天里温瑜这个人,也变了些。
变在哪儿,我说不上来。可能是酒喝得少了,可能是夜里睡得早了,可能是翻册子翻得慢了。慢下来之后,看见的东西反倒多了。从前翻册子翻得快,翻完了只记得几件大事。如今翻得慢,翻完了记得的是些小事。谁哪天来过,谁说了句什么,谁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
这些小事搁在一处,就是日子。
卷十九 边城
八十五
边城我没去过。
林知墨在那边,红雀去看过一回。我没去。司天监的差事走不开,走开了也没人接手。监正周大人倒是说过一回,说温瑜你要是想出去转转就去,这儿有我。我说不用。他哦了一声,没再劝。
没去,可我知道边城是什么样。林知墨信里写过,红雀回来说过,我自个儿也想过。边城偏,人少,风大,干冷。镇上几百户人家,就一个老郎中,七十多了,快干不动了。林知墨去接他的手。
这事我想过几回。想的时候觉得,这个人走对了。他在京城里头,医馆开着,病人看着,可京城里头富人多,不缺他一个大夫。边城缺。他去了,就补上一个缺。
补缺这件事,比治病要紧。
八十六
红雀从边城回来,说林知墨那边屋子给她们留着,被褥是新的。
这话我听着,觉得好。红雀这辈子大概没几个人给她留过屋子。如今有了,她该去看看。看完了回来,说下回去。下回去,就是还有下回。有下回,日子就有盼头。
盼头这东西,从前红雀没有。如今有了。
八十七
边城那个老郎中,我没见过。
林知墨信里提过一回,说老郎中姓赵,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可眼睛好,抓药抓得准。林知墨去接他的手,他不肯全交,交了一半,留了一半,说再看看。林知墨说行,再看看。
这个“再看看”,我琢磨了一会儿。老郎中留一半,不是不信林知墨,是舍不得。抓了一辈子药,忽然不抓了,手会空。空着手过日子,不习惯。
这事我懂。我要是哪天不观星了,手也空。
卷二十 终卷
八十八
写到这里,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搁进柜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黑着,远处有一盏灯笼在晃,是巡夜的更夫。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闩好。
回到桌边,把灯拨亮了些。桌上搁着明天要用的星图,摊开着,墨迹干了。我把星图拢了拢,摆整齐。摆完了,坐下来,又想起一件事。
今天红雀说司天监门口那块石阶松了。她说要去跟工部说。我没拦她。她要真去说了,工部的人大概会来修。修完了,那块石阶就不松了。不松了,她下回再来,就没得垫了。
想到这儿,我笑了一下。
八十九
这三年,我记了半柜子册子。
册子里记的是星象、异闻、人名、事由、自己的想头。记的时候不分先后,想起什么记什么。记到后来,一册一册摞起来,摞得柜子都快装不下了。
这些册子往后怎么办,我没想好。也许搁在柜子里,搁到哪天有人来翻。也许哪天我自己烧了。烧了可惜,可搁着也不一定有人看。
不过没关系。记下来就行了。记下来,事就在。事在,人在。
九十
那五个人,如今散在各处。
沈砚在朝里,红雀在药铺,林知墨在边城,城南那个旧私商不知去了哪儿,陆峥没了。
五个人,剩四个。
四个也好。四个人,四条路。各走各的,走稳了就好。
九十一
我这个人,往后大概还是这样。
白天看天,夜里记册子,雨夜喝两口酒。酒喝得少些了,册子记得慢些了。慢下来之后,看见的东西反倒多了。
看见的东西多了,想记的就多了。想记的多了,册子就厚了。册子厚了,柜子就满了。柜子满了,我就再打一个柜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九十二
雨又下起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丝斜斜掠进来,凉丝丝的。我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回到桌边,把灯吹了。
躺到床上,听着外头的雨声。雨打在瓦上,打在窗纸上,打在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上。三种声响混在一处,听着听着,心里那些拧着的东西就松了。
松着松着,就睡着了。
九十三
睡着之前,我想了一件事。
我想,那口气散了之后,人会怎么样。这事我查了三年,没查着。也许查不着了。也许查着了也没什么用。
可我还是想查。
查着查着,日子就过下去了。日子过下去了,那口气散不散,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要紧的是日子。
日子在,人在。
九十四
景元四年,春末。
我把这本手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完了,在最后一页添了一笔:
温瑜,司天监从九品,管星象历法,兼录异闻。查穿越事三年,得五人名单一张,记手记半柜。事未查透,人未散尽,日子还长,接着查。
写完这一笔,我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搁进柜子里,锁好。
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头天晴着,日头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巷子里有人走动,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回过头,桌上有壶酒,搁了好几天了,没动。我把壶拿起来,掂了掂,搁回去。
不喝了。今天不喝了。
(温瑜小记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