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吐了
苏晚推开门,连鞋都没换,直接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
林越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他快步跟过去,卫生间的门没关严,苏晚弯着腰,死死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一声,又一声。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也盖不住她喉咙里那种使劲往外顶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等她那阵过去了,才开口:“又闻着了?”
苏晚直起腰,抽了张纸巾擦嘴,脸色白得吓人。她点点头,没说话,拧开水龙头漱口。
林越回身走到玄关。她的外套搭在鞋柜边上,他拿起来闻了一下。
一股闷在密闭空间里裹了一路的陈年烟味,刺鼻子。
“几楼开始有的?”他问。
“一楼进去就有。”苏晚从卫生间出来,声音哑的,“到八楼的时候最重,有人上来又抽了一口。”
八楼。
林越捏着那件外套,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苏晚看见他的表情,走过来把外套从他手里抽走:“你别这个样子。我去洗个澡,出来吃饭。”
她进了卧室。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林越站在玄关,把手上沾的那点烟味搓了搓,搓不掉。他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菜已经有点糊边,他盛出来摆好,坐都没坐,先掏出手机。
备忘录翻到最底下。最新一条是昨天写的:“3月15日,晚7点,电梯烟味,她说头晕。”
他空一行,打了一行新字:“3月16日,晚7点半,电梯烟味。她吐了。”
打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往上滑。
“3月14日,晚9点,电梯烟味重,她回来咳了两声。”
“3月13日,早7点,电梯有烟味,她戴口罩。”
“3月12日,晚8点,电梯有烟味,她说头晕。”
再往上,密密麻麻,三个月。
最早一条,是苏晚刚查出怀孕那阵。那天她从医院回来,进门先笑,说医生说都好,然后换鞋的时候随口提了句“电梯里有人抽烟,呛得慌”。他当时光顾着高兴,没太在意,晚上躺下了才想起来,摸出手机记了一笔。
他做工程项目管理的,职业病,什么事都爱留个痕。工地上一颗螺丝什么时候拧的、谁拧的,都要有记录。出了事,查记录,责任一目了然。
他没想到,这个职业病有一天会用在自己家楼上。
后来她隔三差五地提,他就隔三差五地记。记到今天,整整二十七条。
二十七条。
三个月,九十天,平均三天一次。他老婆每天上下两趟电梯,等于每三天就要被那股烟味糊一脸。以前她只是头晕、咳嗽、戴口罩。
今天,她吐了。
吐得扶着洗手台直不起腰。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有个东西,咔的一声,断了。
苏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换了身家居服。看见他坐在餐桌边看手机,走过来瞄了一眼屏幕。
“还在记这个。”
“嗯。”
“记了有什么用。”她拉开椅子坐下,夹了口菜,嚼了两下,“你不是说去找物业吗?”
“明天去。”
“去了也白去。”苏晚声音不大,“我上次跟物业提过,他们就贴了张纸,第二天就让人撕了。”
林越没接话,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多吃点,你今天吐了。”
苏晚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手撑着桌子边,皱起眉。
“怎么了?”林越放下筷子。
“没事。”她摆摆手,缓了一下,“有点泛恶心。刚才那味道好像还糊在鼻子里。”
林越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不用。”她拉住他袖口,“你坐下。一会儿就好。”
他坐回去,没再动筷子。他看着苏晚低着头,把那半碗饭一口一口慢慢吃完,每一口中间都要停一下。
吃完饭,苏晚要收碗,被他拦下了,让她去沙发上躺着。他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出来的时候,苏晚靠在沙发上,手机还拿在手里,人已经睡着了。
怀孕的人觉多。她最近总是这样,吃着饭能睡着,看着电视能睡着。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吐过之后,累睡的。
林越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瘦,怀孕五个月了,肚子显了形,脸上却没什么肉。这三个月,别人怀孕养胎,她怀孕练憋气。一楼到十一楼,几十秒,别人坐电梯,她闯关。
他拿起手机,翻到物业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退了出来。
打电话没用。上次苏晚提过,物业贴了张“电梯内禁止吸烟”的纸。那张纸他见过,A4纸,打印的,贴的时候就是歪的。第二天没了,墙上留着两道胶带印。
一张纸治不了一个装糊涂的人。
他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在旁边坐下。
“苏晚。”
“嗯?”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明天我请假。”
她睁开眼睛:“你请假干嘛?”
“去物业。”林越说,“这事不能再耗着了!你今天吐了。往后肚子越来越大,天天上下楼,万一哪天在电梯里出点事,怎么办?”
“你别跟人吵。”苏晚坐起来一点,语气急了,“为这点事闹大了,咱们还住不住这儿了?”
“我不吵。”林越说,“我就去问问。”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重新靠回去,闭上了眼睛。
林越等她睡熟,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起身去了阳台。夜里有风,他把阳台门带上,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
业主群里静悄悄的。他往上翻了翻,翻到三天前一条消息,有人问“电梯里是不是有人抽烟,进去一股味”。底下两条回复,一条是十楼的李姐回的“同问”,一条说“找物业也没用”。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3栋电梯里抽烟的问题,有同样困扰的邻居吗?”
发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看。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李姐发来的好友申请,附言:小林,我家有孩子,这事我跟你一起反映。
第2章 你管得着吗
第二天早上,林越六点半就起来了。
他做了早饭,煎蛋,小米粥,拌了个黄瓜。苏晚起来闻见粥味,胃口难得地好,喝了一碗半。
七点十分,两人出门,进了电梯。
电梯从十一楼往下走。数字跳到八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外面,深色夹克,手里捏着半截烟,烟雾从门缝里先涌了进来。男人看了一眼电梯里的人,抬脚进来,烟没掐,往嘴里一叼。
苏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林越胸口。林越闻到那股味,胃里往上顶了一下。
他老婆每天闻的就是这个。
“师傅。”林越开了口,“电梯里能不能把烟掐了?”
男人斜眼看他,没说话,吸了一口,往电梯顶上吐。
“我老婆怀孕了。”林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一路抽下去,她受不住。”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苏晚的肚子,收回目光,慢悠悠开口:“不就一根烟嘛,马上到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男人把烟头往电梯角落的地上一丢,脚踩上去碾了碾,双手插兜走了出去。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碾扁的烟头。
苏晚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
又是算了。
这三个月,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算了,别跟人吵。算了,就几十秒。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忍到今天,她吐了。
“你先去上班。”林越说,“我去物业。”
苏晚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单元门。等她走远,林越蹲下来,对着那个烟头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存进相册,他没往物业走。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眼时间,快步往小区门口去。走到大门拐角,看见那个深色夹克的背影,站在路边一个早餐摊前。
林越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男人扭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跟着我?”
“师傅,我跟你说句话。”林越说,“我住3栋11楼,刚才电梯里那个是我老婆,怀孕五个月。电梯里密闭,烟散不出去。我不求你别的,以后能不能别在电梯里抽了。”
男人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下打量他一遍,嘴角动了动:“你谁啊?”
“我住11楼,姓林。”
“姓林的。”男人笑了一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我在这楼住五年了。我抽烟碍着谁了?电梯里那么大地方,我抽根烟,你老婆怀个孕就金贵了?”
林越看着他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你现在点着,我就站这儿看着。”
“我点不点,你管得着吗?”男人摸出打火机,啪一下打着火,凑到烟头前,吸了一口,烟头红了。他吐出一口烟,正对着林越的脸。
“你看见了。”男人说,“我抽了。你能怎么着?”
林越没退,也没抬手扇烟。他掏出手机,屏幕对着男人的脸,按了录像。
男人愣了一下,脸色沉下来:“你拍我?”
“我在录像。”林越一字一句,“我现在明确告知你,电梯属于公共场所,禁止吸烟。你刚才在电梯里抽了一根,现在又当着我的面点了一根。我要求你掐掉。”
“你要求?”男人笑了,笑得挺大声,“你算老几啊,你要求我?”
他吸了第二口,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然后弯下腰,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直起身,看着林越的镜头。
“录完了?录完我走了。”
他提起塑料袋,从林越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你老婆金贵,让她走楼梯啊。十一楼,也不高嘛。”
林越站在原地,没追,也没还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烟头,蹲下来,拍了第二张。
手机相册里,两张烟头,一段录像。录像里那个男人说得清清楚楚:我在这楼住五年了,我抽烟碍着谁了?
好。
住五年了是吧?
林越把录像存好,转身往物业走。干了十年工程,他懂一个道理:跟不讲理的人讲理,是最没用的事。
但证据不一样。证据不会跟人讲理,证据只会把人钉死。
第3章 你去告啊
林越到物业办公室的时候,王德发正坐在电脑后面喝茶看手机。看见林越进来,露出那副职业笑脸:“哎,小伙子,又来了?”
“王经理,电梯抽烟的事,我今天是来正式反映的。”林越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早上七点十分,3栋电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抽烟。我老婆怀孕五个月,在电梯里呛得直退。我当面跟他说了,他当着我的面又点了一根。”
王德发脸上的笑没变,眼神飘了一下:“这个……你认识那个人吗?住几楼?”
“不认识。深色夹克,五十来岁,自己说在这楼住了五年。”
“哦,那可能是八楼的老赵。”王德发搓了搓手,“这个人吧,是有点那个。之前也有人反映过,我们跟他说过两回,他当面答应,转头照抽。”
“你们说过两回,没用。”林越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们……”王德发顿了顿,“我们没有执法权,总不能把他抓起来吧?要不,你让你老婆走楼梯?十一楼,当锻炼了。”
林越看着他。
一个物业经理,收着物业费,跟业主说,让你怀孕的老婆爬十一楼,当锻炼。
他没发火。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王经理,我今天反映的事,麻烦做个书面记录。我明天来问结果。”
王德发脸上的笑掉了一半:“哎,小伙子,你这就……”
林越没等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晚上,苏晚下班回来,脸色不好看。林越掏出手机点开业主群。
老赵的语音条躺在消息列表里,头像是个风景照。他点开,一个沙哑嚣张的嗓门炸出来:
“我当是谁呢!3栋11楼那姓林的吧?你老婆怀个孕就金贵了?老子在这楼里抽了五年烟,你算哪根葱管我?有本事你报警抓我啊!嫌烟味大?嫌烟味大你让她爬楼梯啊,11楼又死不了人!”
群里安静得很。没人帮老赵说话,也没人站林越。
四百多人的群,老赵在里头撒野,没一个人吭声。平时哪家车位被占了、楼上漏水了,群里能吵三百条。轮到电梯抽烟,全都装没看见。
为什么?因为老赵横。跟他作对,他能在电梯里堵你,能记住你家门牌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懂。
林越懂,但他不打算懂。
苏晚看着他:“你早上追下去跟他吵了?”
“我没吵。我录像了。”
“你还录像。”苏晚抿了抿嘴,“我是不是以后坐电梯,还得挑他不在的时候?”
林越看着她显怀的肚子,深吸一口气:“你不用挑。这事我来处理。”
苏晚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也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是害怕。她不是怕老赵,她是怕他出事。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先查法。消防法第六十三条,在具有火灾危险的场所吸烟,处警告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控烟条例,公共场所禁烟,个人最高罚二百。
什么叫情节严重?在电梯这种密闭、有火灾风险的场所吸烟,拒不改正,多次违反,算不算?
他把法条一条条截图,存好。
再取证。他给群里那个回过“同问”的十楼李姐发了私信。李姐二话不说,发来两张她在电梯里偷拍的老赵抽烟的照片,还说了一句:“小伙子,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我家孙子才三岁。要人作证,我第一个到。”
烟头照片两张,当面点烟录像一段,李姐偷拍两张,业主群语音一条,备忘录二十七条。
他把所有东西整理成一个文件夹,按日期排好,命名:3栋电梯吸烟证据包。
第二天,林越又去了物业。这回他没坐,直接把一张打印好的《电梯烟感报警器检修申请书》拍在桌上。
“王经理,这楼的烟感用了快十年,维保的人说不太灵。万一哪天电梯里真有人抽烟引发火情,烟感不响,谁负责?”
王德发眉头皱起来:“这个得走流程……”
“流程你走,我不催。”林越把笔递过去,“但今天这份申请,你得签收。签个字,写个日期。”
王德发被他盯得发毛。签,就是承认收到了;不签,真出了事,他连个“已告知”的凭据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笔签了名,盖了章。
林越把签收单收进文件夹。
法查了,证据齐了,书面报备签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什么时候来?不急。老赵那种人,一天不抽,浑身难受。
而且林越心里清楚,光靠罚,治不了老赵。罚二百,他下个月烟钱都不止二百。
要治,就得让他栽一次大的。栽到他这辈子进电梯,手都不敢往兜里伸。
接下来三天,林越做了件事。
他调了作息。早上六点半下楼,在单元门对面的长椅上坐着,看手机。晚上六点,还是那条长椅。
第三天晚上,规律出来了。
老赵,早上七点零八分到七点十五之间下楼,手里必定夹烟,必定在电梯里抽。晚上六点五十左右回来,要么手里夹着,要么在楼下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往单元门口的花坛里一扔。
三天,六次,一次不落。其中四次,电梯里有别人。有一次,里面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被呛得直咳,女人敢怒不敢言。
林越把这些时间,一条条记在手机里,和备忘录里那二十七条放在一起。
他合上手机,看着3栋的电梯口。
老赵,你不是问我能怎么着吗?
快了。
周四晚上,林越下班回家,在电梯里碰到了同样下班的苏晚,还有个拎着菜的大爷。电梯到八楼,门开,老赵夹着烟站在外面。
大爷皱着眉摆手:“别抽了别抽了,这有孕妇。”
老赵眼皮都没抬,抬脚就要进。
林越伸手拦在电梯门中间,看着老赵,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老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大爷长出一口气:“小伙子,你胆子大。”
苏晚抓着他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林越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老赵这种人,被当面拦了一次,只会变本加厉。
他要的就是变本加厉。
第4章 局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越提前下了班。
五点五十,苏晚发来消息:到单元门口了。
林越下楼,苏晚站在门外,脸色有点疲。看见他出来,没说话,先往他身边靠了一下。
“李姐刚看见了,老赵上的是楼,这会儿应该在家。”林越看着她,“照老规矩,你正常坐电梯上去。他要是抽烟,你该说什么说什么,手机开着录音就行。我从楼梯跟,离你最多隔两层。”
这就是全部的安排。不堵人,不设套,不节外生枝。苏晚正常回家,老赵正常作恶,他们只需要把作恶的过程留下来。
“他要是动手呢?”苏晚问。
“他不敢。”林越说,“真动手更好,那就不是抽烟的事了。你什么都不用做,靠边,按紧急呼叫,我立刻到。”
苏晚点点头,推门进了单元。林越没等电梯,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不紧不慢地往上走。
电梯到八楼,停了。
他贴着楼梯间的墙,听见轿厢门打开的声音,听见老赵含混的嘟囔,听见苏晚的声音,很平静:
“师傅,电梯里不能抽烟,麻烦掐了。”
“又是你们家?”老赵的嗓门一下子上来了,“阴魂不散是吧?我抽我的,你坐你的,管得着吗?”
“我怀孕了,闻着难受。”
“难受你去告我啊!”老赵嗤笑,“电梯里贴条了?法律写了?你告啊,我看谁管你!”
接着是电梯按钮被拍得啪啪响的声音。
“你拍什么?”苏晚的声音高了点。
“坏了吧?我就说嘛,这破电梯……”老赵的声音忽然变了,“怎么不走了?!”
咣当。
一声闷响从电梯井里传下来,整栋楼都跟着颤了一下。林越头顶的灯闪了两闪。
电梯停了。停在八楼和九楼之间。
“怎么回事!开门!开门啊!”老赵开始砸门,声音里带着慌,“都怪你!你按什么按!你不说话能死啊!”
林越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119。
“消防吗?3栋电梯故障停运,有人被困,里面有个怀孕五个月的孕妇,麻烦快点。”
第二个电话打给110,手机开着录音,揣回兜里。然后他三步并两步往上冲,冲到八楼半的转角,冲着电梯井喊:
“苏晚!听得到吗?靠着墙,别慌,消防马上到!”
里面传来苏晚的声音,还算稳:“我没事。”
还传来老赵的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慌。
林越蹲在楼梯上,手心里全是汗。
计划里没有这一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电梯会停。烟感是不灵,可这破电梯的毛病不止烟感一个。老赵那一通乱拍,不知道拍断了哪根线。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他老婆赶紧出来。
七分钟后,楼下传来消防车的声音。
这七分钟,林越蹲在楼梯间里,一秒一秒地数。
他听见老赵在里面骂,骂电梯,骂物业,骂苏晚,骂着骂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他听见苏晚说“你别拍门了,省点力气,留点空气”,声音很稳,稳得让他心疼。
他老婆困在漆黑的轿厢里,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还在教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怎么当人。
楼下围的人越来越多。李姐挤在最前面,仰着头喊:“小林!弟妹怎么样了?!”
“困在里头了!”林越回了一句。
“又是老赵干的好事吧?”李姐的嗓门全楼都听得见,“早上我还看见他叼着烟进电梯!这楼迟早让他烧了!”
人群嗡的一声。七嘴八舌,全是忍了很久的话。
“上个月我闺女坐电梯,回来咳了一晚上。”
“我家老头有哮喘,现在宁可爬楼。”
原来每家都有一本账。只是以前没人敢先开口。
消防员上来,勘察,固定,破拆。轿厢门被撬开一条缝,光透了进去。
苏晚被第一个扶出来,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手一直扶着肚子。林越冲上去接住她,她的手是凉的,凉的。
“没事吧?”
“没事。”她喘了口气,“就是有点闷。孩子刚才动了两下。”
“去医院。”林越说,“现在就去。”
“我真没事,缓缓就好……”
“苏晚。”林越打断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今天这事,必须去医院。查完没事,才算没事。”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老赵被另一个消防员从轿厢里带出来。他手里还捏着那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抖得到处都是。看见林越,他的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越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消防带队的人说:“同志,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他掏出手机,把那个文件夹打开,递过去。
“三个月,这个人在这栋楼电梯里抽烟的记录,二十七条。照片十七张,视频四段,包括刚才他在电梯里抽烟、拒绝掐灭的录音。另外,这栋楼的电梯烟感老化,我在一周前向物业递交过书面检修申请,物业签收了,没修。出了困人的事,这一条,他们跑不掉。”
消防的人接过手机,一页一页翻,翻到那段当面点烟的录像,脸色沉下来。
“这些材料,能发我一份吗?”
“能。”
带队的人把手机还给他,忽然多问了一句:“你这些证据,准备了多久?”
“三个月。”林越说。
对方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干他们这行的,见过太多当场拍桌子的,没见过这种不声不响记三个月的。
“行。”消防的人看了一眼老赵,“电梯故障原因我们要查。困人事故,还涉及孕妇,这事要跟派出所对接。你先别走,一会儿跟我们去大队。”
老赵捏着那半截烟,站在那儿,烟头一明一灭。
这一回,没人再看他笑话了。
楼下,警车和消防车的灯转在一起,红蓝交错。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老赵被带着往外走,低着头,那截烟终于从指缝里掉了。
有人小声说:“活该。”
声音不大,但老赵听见了。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第5章 送进去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胎心正常,各项指标正常。医生摘了听诊器,说了句“没大事,回去注意观察”,又补了一句,“孕妇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家属上点心。”
林越把这句话记下了。家属上点心,他这三个月,点心上了二十七条。
回去的路上,苏晚靠着车窗睡着了。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掠过去,她的眉头就算睡着也是皱着的。
林越把车开得很慢。
等红灯的时候,他侧头看她。她的手下意识地搭在肚子上,睡着了也护着。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从医院出来,蹦蹦跳跳的,说林越,你要当爸爸了,你紧张吗?
他当时说,不紧张。
他撒谎了。他紧张得要命。一个新生命要来了,他连电梯里的一口烟都挡不住。
第二天,处理结果下来了。
林越正在公司开例会,派出所的电话打进来,他走到走廊里接的。对方一条一条念,他一条一条听,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平。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工地的塔吊,一节一节往上爬。
电梯故障原因查明:轿厢门受到暴力拍打,触发安全回路,电梯保护性停运。说白了,老赵自己拍停的。
再加上电梯内吸烟、拒不改正、引发困人事故、涉及孕妇,数项并在一起,老赵被处以行政拘留两日。派出所同时向物业下达了消防隐患整改通知书。
林越拿到回执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两天。他老婆吐了三个月,困了七分钟,吓了一身冷汗,老赵付出的代价是两天。
苏晚在医院走廊里听说这个结果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两天就两天吧,总比没有强。”
她就是这样。受了委屈,先替对方把台阶找好。可林越知道,她半夜醒了两次,手一直护着肚子。
法律是法律,规矩是规矩,他认。但他心里那杆秤,还没平。
倒是业主群,先炸了。
“听说老赵被拘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警车把人带走的!”
“拘得好!上次我闺女坐他旁边,回来咳了一晚上!”
“李姐说得对,这楼迟早让他烧了!”
三个月前那个四百多人集体装死的群,如今一条接一条,义愤填膺。还有人专门@林越:“林哥,多亏了你。”
林越看着那些头像,一条都没回。
火没烧到自己门口的时候,人人装死。火烧完了,人人都会站出来说自己早就想救。这楼里的事,跟工地上一个样。
倒是王德发的电话,主动打过来了。
“小林啊!”那头的声音热得烫耳朵,“烟感我们连夜换,两部电梯一起换!禁烟标识我已经让人去做了,红底白字!你看,咱们楼这个事,你还满意吗?”
“王经理,动作挺快。”
“应该的应该的!”王德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个,整改通知书上写的期限有点紧。回头消防来复查,你能不能……帮忙说两句?”
“复查是消防的事。”林越说,“不过王经理,我提醒你一句。我那份检修申请,你签收单上的日期,比事故早了一周。这事幸亏没出人命。真出了人命,你猜那张签收单会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小林,咱们以后,多沟通。”王德发的声音又低了八度,“楼里的事,你说话,好使。”
老赵拘留期满那天,林越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他。老赵拎着个塑料袋,脸晒黑了些,看见林越,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放两句狠话。
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过去了。
那个在业主群里喊“有本事报警抓我啊”的人,那截永远叼在嘴上的烟,不见了。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一把青菜。一个被拘了两天的人,出来第一件事是去菜市场。横了五年的人,忽然就横不起来了。
推开家门,苏晚靠在沙发上:“碰见了?”
“碰见了。”
“他说什么了?”
“没吭声。蹲了两天,脑子清醒了。”林越换鞋,挂外套。
苏晚笑了一下,摸了摸肚子:“李姐刚在微信上说,物业连夜把楼里的烟感全换成新的了,电梯里也贴了禁烟标识,红底白字,老显眼了。”
“嗯。整改通知下来了,他们不敢不换。”林越说,“但这还不够。”
正说着,门铃响了。
李姐拎了一袋橘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她那个三岁的小孙子。
“孩子,叫叔叔。”李姐按着孙子的脑袋,“就是这位叔叔,把电梯里的烟鬼送进去了。”
小孩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叔叔,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踮着脚塞到林越手里。
林越捏着那颗糖。糖纸被孩子焐得热热的。他蹲下来,跟孩子平视:“以后坐电梯,不用憋气了。”
李姐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小林,这楼里的人,心里都有数。”
关上门,苏晚看着他:“你刚才说,还不够?”
“罚款是派出所罚的,烟感是物业换的,整改是消防逼的。”林越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很平,“你发现没有,从头到尾,这栋楼里的人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看着。”
“那你还想让他们做什么?”
林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口气,他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不是为老赵那两天。是为了往后几十年,他孩子要在这栋楼里上上下下,他不能让这口气成为家里的常态。
“不用他们做什么。”林越说,“但老赵进去了两天就出来了。过两个月,风头一过,楼里别的烟枪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老赵也不过如此,抽根烟能有多大事。”
他顿了顿。
“我得让这栋楼里所有抽烟的人明白一件事:电梯里那一口烟,代价他们付不起。这个规矩不能靠我一个人盯,得让所有人都盯着。”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连倡议书都写好了?”
林越也笑了。
知夫莫若妻。
电脑里那份文档,他已经改了四版。
第6章 杀鸡儆猴
第二天上午,林越去了趟物业办公室。
王德发看见他进门,腾地站起来,脸上堆的笑比真笑还真:“哎哟,小林!烟感我们连夜换了,两部电梯全换的新款,标识也贴上了,你看这效率……”
“王经理,效率挺高。”林越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推过去,“既然硬件到位了,那咱们把规矩也立起来。这是我拟的《电梯禁烟倡议书》。”
王德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倡议书写得清清楚楚:
本单元电梯内全面禁烟,一经发现,物业有权调取监控并上报消防部门。
凡因电梯吸烟导致烟感报警、电梯停运者,无论是否造成人员伤亡,一律交由公安机关处理,绝不姑息。
倡议书将在每部电梯内张贴,由业主代表监督执行。
“这……”王德发擦了把汗,“小林啊,‘绝不姑息’‘交由公安’,是不是太狠了点?这要是再有人抽,咱们真报警啊?”
“当然要报。”林越盯着他,“王经理,老赵拘了两天,你觉得这楼里还有几个老赵?他们现在不敢抽,是怕当第二个老赵。可物业的态度要是软了,过两个月,烟味又该回来了。”
他敲了敲那张纸。
“这张纸贴上去,就是一道紧箍咒。再出了事,物业尽到了告知和劝阻的义务,白纸黑字,你的责任小。你说是吗?”
王德发一听“责任小”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我这就让人打印,两部电梯,一部一张!”
从物业出来,林越把倡议书拍了张照,发到业主群。
发之前他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这半个月他跑了四趟物业,查了两部法,攒了一个证据包。可这些东西全加起来,都不如一张纸管用。
因为道理这东西,贴在墙上,才叫规矩。揣在他一个人兜里,只叫委屈。
“各位邻居,老赵的事只是个开始。为了楼里的老人和孩子,以后电梯里只要有人抽烟,大家直接拍照发群里。咱们按规矩办事,见一个,举报一个。”
群里瞬间炸了。
“支持!坚决支持!”
“早该治治这帮人了,我家孩子现在坐电梯都习惯性憋气。”
“林哥牛逼!以后我闻到味就拍照!”
三个月前没人接话的那个群,如今一条一条刷得飞快。李姐也发了一条:“远亲不如近邻。大家心齐了,这楼里就干净了。”
还有人提议,干脆把林越选成业主代表。底下跟着一长串的“同意”。
林越看着屏幕,回了一句:“代表不当。规矩立起来,是大家的规矩,不是我一个人的。”
苏晚凑过来看他打字,笑着摇头:“人家要把你架起来,你还不领情。”
“架得越高,摔得越狠。”林越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只要把电梯里的烟掐了就行。当什么代表?戴高帽的事,让给别人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变化是实打实的。
先是物业贴了公示,说倡议书经业主代表签字生效。那几个业主代表,还是王德发亲自上门请的,一户一户,陪着笑脸。
然后是电梯。新烟感装好的第一天,李姐特意坐了一趟来回,下来在群里发语音:“灵得很!我哈了口气它都滴滴叫!”
电梯里的烟味一天比一天淡,最后彻底没了。偶尔有个外卖小哥或者外来访客叼着烟进电梯,不用林越开口,旁边的大妈直接一指墙上的红纸:“小伙子,看看墙上的字!有监控,一会儿烟感响了,你就得进局子。”
外卖小哥吓得赶紧把烟掐了,连声问:“真报警啊?真会响啊?”
大妈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你试试?”
楼里几个老烟枪,现在都自觉了。想抽,到楼下抽完再上来。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物业专门放了个烟灰桶,满满当当的烟头,都扔在了该扔的地方。
周三晚上,林越下楼扔垃圾,回来的时候,电梯里站着老赵。
老赵正仰头看着墙上那张红纸。那张倡议书,就贴在楼层按钮的旁边,他抬眼就能看见。
“无论是否造成人员伤亡,一律交由公安机关处理,绝不姑息。”
电梯门开,林越走进去。两个人,一部电梯,一站路的空间。
老赵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他往角落挪了半步,让出按钮边的位置,眼睛还黏在那张红纸上,又飞快地移开。
一楼到了。老赵先出去的,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有些仗,打完了就不用再打了。那张纸已经替他说了所有的话。
等电梯的空当,王德发从物业办公室出来,隔着老远就朝他点头哈腰。林越也点了点头,没多话。
周末早上,林越陪苏晚下楼散步。
她最近胃口好了,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有劲了。医生说胎儿很稳,让她多走动。
电梯从十一楼一路往下,中间停了两站,上来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上来一个晨练回来的大爷。轿厢里干干净净,只有楼道里飘进来的一点早点味。
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说:“你闻。”
“闻什么?”
“没味了。”她说,“一点烟味都没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电梯里那张红底白字的倡议书,就贴在她身后。
林越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就为这四个字,“没味了”,他折腾了三个多月。值得吗?可看着她站在干干净净的电梯里,大口呼吸的样子,他觉得这三个多月,每一天都值得。
电梯到一楼,门开,阳光涌进来。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都是轻的。
林越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三个月,二十七条记录,一场困人事故,两天拘留,一张倡议书。
值了。
李姐家那个三岁的孩子,现在进电梯不捂鼻子了,还仰着头认墙上的字:“绝,不,姑,息。”
第7章 删不掉的记录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天气很好。
前一天晚上下了场雨,早上推开窗,空气里都是潮乎乎的树叶味。
林越起得比闹钟早。他轻手轻脚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早点铺买了苏晚爱吃的豆腐脑,又去市场挑了只老母鸡。卖鸡的摊主认识他了,一边收拾一边说:“给你媳妇炖汤呢?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上心的不多。”
“她怀孕了。”林越说。
“那更得好好补。”摊主麻利地把鸡装好,“回去加两颗红枣,去腥。”
苏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肚子又大了一圈。林越从厨房端出一碗炖好的鸡汤,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
汤是早上六点起来炖的,老母鸡,加了红枣和山药,炖了三个钟头,油花都撇干净了。
“今天电梯里怎么样?”苏晚吹了吹热气,随口问。
“干干净净,一点味都没有。”林越拉了个小板凳坐到她旁边,“刚才在楼下碰见王经理,他说消防复查过了,全楼合格。”
“王德发?”苏晚笑了,“他现在见你跟见领导似的。”
“他不是怕我。”林越说,“他是怕他那张签收单。”
苏晚笑了笑,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看着他。
“对了,跟你说个事。”她说,“昨天我在楼下,看见老赵了。”
“嗯?”
“他在楼下抽烟,抽完了,把烟头按在烟灰桶里,按了两下。”苏晚学着那个动作,“按得可认真了。旁边有人看他,他还把烟盒往兜里塞了塞。”
林越没说话。
“你说,他这是改了,还是怕了?”
“不重要。”林越说,“怕也好,改也好,结果都一样。规矩这东西,从来不是让人心里服气的,是让人不敢越线的。日子久了,不敢就成了习惯,习惯就成了自然。”
苏晚听完,放下碗,看着他。
“你那个备忘录,可以删了吧。”
林越愣了一下:“什么?”
“你记的那个。三个月,一天一天记的。”苏晚说,“现在人也拘了,烟感也换了,规矩也立了。留着没用了,看着怪堵心的。”
林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备忘录。
三个月的二十七条,一条一条躺在屏幕上。他从头看了一遍。
“3月9日,早7点20,她说电梯里有烟味,没事,戴口罩就行。”
那天她说没事。
“3月21日,晚6点50,她说今天味道不大。”
那天她还替电梯说话。
“3月28日,晚7点,她说以后走楼梯吧。”
那天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想爬十一楼。
他看到这条的时候,手指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的事他记得清楚。苏晚下班回来,扶着门框换鞋,换着换着蹲下去了。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今天电梯里味道大,她爬到三楼再坐的电梯。
三楼。她爬了三楼,才敢坐电梯。
他当时就想把那个抽烟的人找出来。是她拦住了,说算了,别惹事。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傍晚,一个她推开家门、先皱眉再换鞋的傍晚。她从来不说重话,从来只说“没事”“不大”“算了”。
可他记得。
“3月12日,晚8点,电梯有烟味,她说头晕。”
“3月13日,早7点,电梯有烟味,她戴口罩。”
“3月14日,晚9点,电梯烟味重,她回来咳了两声。”
一条一条,他当着苏晚的面,按了删除。
删到一半,苏晚把手覆了过来,和他一起按。
两个人,四只手,一条一条删。屏幕上的字越来越少,阳台上的阳光越来越暖。
屏幕上的字一条一条消失。三个月的憋屈,一天的困人事故,两天的拘留,半楼的掌声,全在这些字里,也全跟着这些字一起散了。
删到最后,他停住了。
“3月16日,晚7点半,电梯烟味。她吐了。”
这一条,他留着没动。
苏晚凑过来看见了:“怎么不删这条?”
林越转过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红润了不少,不再是那天晚上吐得煞白的模样。
“这条留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很轻,“提醒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你受了委屈,我都得管。一次不解决,管两次;两次不解决,管到底。”
苏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喝了一大口鸡汤。
“咸了。”她说。
“咸了?我尝尝。”林越凑过去。
“逗你的。”她笑着推开他的脸。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掉进汤碗里。
林越慌了:“怎么了?真咸了?”
“不是。”苏晚抹了把脸,又哭又笑,“我就是想,等孩子生出来,长大一点,坐电梯的时候,不用学憋气。他要问起来,为什么电梯里贴着红纸,我就告诉他,那是你爸干的。”
“别。”林越说,“别把我挂墙上。”
“那怎么说?”
“就说,”林越想了想,“那是规矩。谁家的规矩都一样:自己的家人,自己护着。”
苏晚靠进他怀里,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那碗汤,到底咸不咸?”
“不咸。”林越说,“火候刚好。”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表炖的。”林越说,“三个钟头,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跟记备忘录一样。”
苏晚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忽然坐直了,抓住林越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动了!又动了!”
掌心下面,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有一个小小的东西,轻轻地顶了他一下。
林越的手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了。
“怕什么呀?”苏晚笑他,“你儿子跟你打招呼呢。”
阳台外面,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楼下有孩子在跑,电梯在一层一层地上上下下,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林越靠在藤椅边上,忽然想起那颗被孩子焐热的糖。
他后来把那颗糖吃了。挺甜的,是真的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