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认罪那天,庭里一共六个人。法官、书记员、公诉人、法警、我,还有旁听席上的他。
他坐在最后一排,穿一件深灰的西装,手里捏着一个纸杯。我回头看他,他就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审判长问:被告人,你认罪吗。
我说,我认。
那时候我以为,三年很快。
——
三年后我出来的那天,是他来接的我。
那是上一世的事。
车停在监区大门外,黑色的。我拉开车门,后座放着一束花,白的。
“不用。”我说。
“上车吧。”
车里有广播。播到一半,主持人换了个调子:下面是一条行业消息。瑞和集团副总裁闻晏,昨天在第七届中国企业责任论坛上,就“云锦中心”项目事故的处置做了主题分享,获得年度企业责任人物。
“他在分享里说,企业要有担当。出了事,不推,不躲,认下来,改到底。”
我听着。
他没关。
过了两个路口,他伸手把广播按掉了。
“别关。”我说,“我还没听完。”
他没说话,把车往西边开。
不是回我家的路。
“去哪儿。”
“先带你去个地方。”
车上了绕城,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片公墓的门口。
门口有个卖花的摊子,塑料桶里插着白菊。他下车买了一束,跟我脚边那束一样的。
“你妈二〇二二年三月走的。”他说。
我在车里坐着,没动。
“三月四号。”他说,“我没敢告诉你。”
我看着窗外那片碑。
“你四月给我寄了照片。”
“……”
“四月十二号那封,里面有一张。背面写着‘四月九日照’。她穿一件短袖,坐在院子里。”
“三月四号到四月九号,中间三十六天。”我说,“她怎么还能照相。”
“后面还有。”我说,“五月、六月、七月。一直寄到二〇二四年九月。”
“她死了两年半,我看了两年半的照片。”
他没答。
“那些照片上的日期,都是你写的。”
他把手里的花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花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
“告诉你,你在里面怎么过。”
“所以你就让我以为她还活着。”
“……”
“闻晏。”我说,“我在里面三年,一共收到你三十六封信。每一封里都有一张照片。我把那些照片按顺序摆在铺板下面,一天看一遍。”
“我妈的头发一次比一次短,脸一次比一次瘦。我以为她是化疗。”
“她根本没化疗。那是旧的。”
他抬起头。
“她那张照片,是二〇二一年八月拍的。”我说,“你把它裁下来,写上新日期,寄给我。”
“让我安心认罪。”
他把手从花上拿开。
“见微。”他说,“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
他从副驾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份《离职及解除劳动关系协议》,还有一张打印的纸。
“卡里二十万。”他说,“协议你签一下。签完,咱们两清。”
我看着那张纸。
“两清。”
“嗯。”
“我坐了三年。”我说,“三年,一千多天。你二十万,一天一百八。”
“见微——”
“你别叫我名字。”
我把信封放回座位上。
“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医院。”
“她最后一句说什么。”
他停了两秒。
“她说,别告诉见微。”
“是你编的。”
“……”
“我妈不识字。”我说,“她一辈子没叫过我‘见微’。她叫我‘微微’。”
车里很静。
外面有人在扫墓,铁桶里烧纸,烟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不是哭。我三年没哭过。
我只是想,如果那天在法庭上,我说的是“我不认”,会怎么样。
——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了的鞋。
那是看守所三号监室的天花板。我在那块水渍底下躺了七个月。
我坐起来。
对面铺上坐着一个人,姓吴,四十多岁,职务侵占,等二审。她正在用牙膏皮剪一朵花。
“醒了。”她说,“明天上庭,紧张啊。”
“明天几号。”
“十五号啊。”她抬眼看我,“你傻了。”
“六月十五。”
“对。”
我把手举到眼前。
手背上有一道旧的烫伤。是我十六岁在工地给钢筋除锈,被焊渣崩的。
这道疤在。指甲是短的,指甲缝里有灰。
我摸了摸头发。头发是长的,扎不起来,散在肩上。
三年后我出来那天,头发到这儿——
我比了比胸口。
现在是肩膀。
我坐回铺上,把被子叠起来。
“小许。”吴姐说,“你明天认了,三年,出来才二十九。不算啥。”
“我不认。”
她手上停了。
“你说啥。”
“我说我不认。”
二
我读的是中专,学建筑。十九岁毕业,进工地做安全员,做了五年。
二〇二一年,我在瑞和集团的“云锦中心”项目上做安全员。那是个商业综合体,二十六万方,B 区三层,模板支撑架。
十一月十九号下午四点二十,B 区三层的顶板塌了。
两死三伤。
死的是老周和小杨。老周五十二,安徽人,木工,家里有个上高中的女儿。小杨二十三,钢筋工,刚订婚。
那天我在另一头,验钢筋。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跑过去,架子已经压下来了。
——
事故第二天,闻晏来了医院。他站在走廊里,没进病房,跟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见微,这事得有人担。
第二句:我爸年纪大了,他要是倒了,集团两万人。
第三句:你担,三年。你妈的手术,我全包。你出来,我娶你。
我那时候二十四岁。
我妈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等肾源等了两年。手术费加后续,四十多万。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八。
我说,好。
——
签那张纸是在事故后两天,十一月二十一号。邹律师把一叠材料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用笔点了个位置。
“签这儿。”
那是一张空白的表。上面只有表格的框,没有内容。
“这是什么。”
“安全技术交底确认单。”他说,“例行材料。你先签,内容我们补。”
“空白的也能签。”
“都是这么签的。”他说,“工地上的东西,哪有那么讲究。”
我签了。
我签的时候,那张纸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是厂家的批号。我没看。
我在里面那七个月,把这件事想了一千遍,想起来那行字是印在纸边上的,一串数字,前面是年份和月份。
——如果那张纸是十二月生产的,那我十一月签字的时候,它还不存在。
——
我在里面那七个月,邹律师来过四次。每次都说:认了,三年,出来就是新的。
邹明远不是我的律师。他是瑞和集团的法务总监。
我进去第二天,他拿着一份《委托书》来让我签。上面写着“犯罪嫌疑人许见微委托邹明远为其辩护人”。
“我家里人请的?”
“闻总给你请的。”他说,“免费的。”
我签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叫帮我请律师。那叫给我配一把钥匙,钥匙在他手上。
第四次是六月十四号,宣判前两天。
“许见微。”他坐在对面,把笔录本摊开,“明天上庭,你只要说三个字——我认罪。剩下的我来说。”
“我要换律师。”
他抬起眼。
“什么。”
“我要申请法律援助。”我说,“另外,我要提交四份东西。”
“你提交什么。”
“第一,那张《安全技术交底确认单》的原件,我要申请做纸张批次鉴定。”
“第二,B 区三层的扣件进场验收单。二〇二一年十月到十一月,一共七批。第五批的供货方是‘宏泰建材’,法人叫焦小龙。”
“第三,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八号的项目进度会纪要。那天我在场,负责发材料。”我说,“会上定的封顶日期是二十五号,写在白板上。后来打印出来的纪要,写的是三十号。”
“第四。”我说,“我要申请闻晏出庭作证。”
他把笔盖拧上。
“你这些,哪儿来的。”
“我在里面想了七个月。”我说,“一件事一件事想。”
“那张纸,我签的时候它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签完抬头,看见桌上还压着一沓同样的表,白花花的,一沓两百张,纸边有印刷的批号。”
“工地上什么都要验收。钢筋要批号,水泥要批号,扣件要批号,连安全帽都要批号。一张纸也有。”
“我不懂纸,但我懂验收。”
“查那张纸是什么时候印的,就知道我签的是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
“许见微。”他说,“你想清楚。你现在认,是三年。你要是不认,翻出来,你自己也跑不掉——包庇、伪证,一样要判。”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我看着他。
“邹律师。”我说,“我妈今年三月走的,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说,“你四月还帮我带过一封信进去。”
他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
“我劝你最后一次。”他说,“明天,认了。”
“我不认。”
三
二〇二二年六月十六日,上午九点。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记者,还有两个安监站的。
闻晏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的衬衫,没打领带。
审判长敲了槌。
“被告人许见微,起诉书指控你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九日,在云锦中心项目 B 区三层,未按规定履行安全技术交底和安全检查职责,导致模板支撑体系失稳坍塌,造成二人死亡、三人受伤。你认罪吗。”
我站在被告席上。
“不认。”
底下一片动静。
审判长抬了下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认罪。”我说,“我没有不履行。我是替人顶罪。”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被法警按回去。
“被告人有证据吗。”审判长问。
“有。”我说,“第一份,请法庭调取我签字的《安全技术交底确认单》原件。”
“那张单子上,内容不是我写的。我签字的时候,它是一张空白的表。”
“你怎么证明。”
“两个地方。”我说,“第一,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印刷批号。请做纸张生产批次鉴定。我签字是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一号,如果那张纸是十二月生产的,那我签字的时候,它还没出厂。”
“第二,请检验签名那一块。”
“笔迹是手写上去的,还是印上去的。”
“如果是印的,那三个字就不是我在这张纸上写的。”
法庭里静了几秒。
“第二份。”我说,“请调取 B 区三层模板支撑的扣件进场验收单。第五批,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号进场,供货方宏泰建材,法人焦小龙,是项目经理焦成的侄子。”
“那批扣件是二手的。单子上写的是‘新购’。”
“第三份,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八号的项目进度会纪要原件。”我说,“打印出来的那份写的是三十号封顶。原件上是二十五号,焦成手写改的,旁边有他的签名。”
“谁写的。”审判长问。
我转过头,看向旁听席最后一排。
“他写的。”
闻晏坐着没动。
“第四份。”我说,“我申请证人闻晏出庭。”
“我要问他一个问题。”
——
休庭四十分钟。
再开庭的时候,公诉人站起来,说,纸张鉴定需要时间,建议延期审理。
审判长同意了。定了八月四号。
法警带我出去的时候,我从旁听席旁边过。
闻晏站起来。
“见微。”
我没停。
“你妈的事——”
“你别说她。”我说。
——
八月四号,第二次开庭。
鉴定结论,两页。
第一页:该表所用纸张,出厂批次二〇二一年十二月,晚于表上载明的签字日期二十天。
第二页:该表签名栏“许见微”三字,经显微检验,系静电印刷墨粉形成,非手写墨水。
审判长念到第二页的时候,抬了下头。
法庭里没人说话。
“我签的那张,是一张空白的表。”我说,“有人把它拿走了,扫描我的签名,印到一张新表上,再把内容打上去。”
“那张新纸的批号,是十二月的。”
“我签过字的那张纸,被销毁了。”
——
那天下午三点,闻晏出庭。
他站在证人席上,手放在台面上。
“证人闻晏,你与被告人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公司的员工。云锦中心项目的安全员。”
“你是否知道她签字的情况。”
“不知道。”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八号的进度会,你参加了吗。”
“参加了。”
“第七页的手写批注,‘十一月三十号必须封顶,进度第一,其余你解决’,是你写的吗。”
他停了一下。
“是我的字。”
“你所谓‘其余你解决’,指什么。”
“指现场的一些协调。”
“协调包括扣件吗。”
“不包括。”
“那包括什么。”
“……”
“证人。”审判长说,“请回答。”
“我记不清了。”
——
最后一个问题,我申请向证人发问。审判长点了头。
上一世我问出这个答案,是在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一片公墓的门口。晚了两年半。
“闻先生。”我说,“我妈是哪天走的。”
他抬起眼。
“三月。”
“三月几号。”
“……”
“三月四号。”我说,“你四月十二号往看守所送了一封信,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是你写的字:‘四月九日照’。”
“照片上她穿一件短袖,坐在院子里,背后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有果子。”
“四月九号,安徽十二度。石榴树五月才开花。”
“那张照片是二〇二一年八月拍的。你把它裁下来,写上新日期,寄给我。”
“我在里面七个月,收到七封信,七张照片。日期全是你写的。”
“你用我妈还活着的样子,让我安心认罪。”
他两只手压在台面上,指节发白。
“我没有——”
“你有一件事没说。”我说,“我妈三月四号走的,三月六号火化。火化证明上,签字的人是你。”
“你去领的骨灰。”
“你把她葬了,碑上刻的是‘许门李氏’。你没刻我的名字。”
“因为你怕我在里面知道。”
他闭上眼。
四
第二次开庭之后,事情不是立刻翻过来的。
先是邹律师来找我。他说,闻总愿意再加五十万,现金,不留记录。
我说,我要的不是钱。
然后是我弟。
许见川在我进去那年十八,读大专,学的是建筑材料。毕业进了“宏泰建材”做销售,一个月四千五,加提成。
八月十号,他被辞了。理由是“业绩不达标”。
他来看守所看我。隔着玻璃,他拿起电话,第一句是:“姐,你别闹了。”
“我没闹。”
“公司说,只要你撤回,我的岗位还能回来。”
“见川。”
“姐。”他说,“你上庭第二天,我们公司组织看直播。”
“看什么。”
“看闻总领奖。”他说,“六月十七号。就是你在法庭上说‘我不认’的第二天。”
“会议室坐满了人。他上台,讲云锦项目怎么处置的,讲企业担当。讲完底下鼓掌。”
“我们经理说,都学着点。”
“你鼓掌了吗。”
他没说话。
“见川,你鼓掌了吗。”
“姐。”他说,“我在那儿上班。”
“我知道。”
“妈已经没了。你闹出来,她能活过来吗。”
“活不过来。”
“那你图什么。”
“我图我自己的名字。”我说,“你以后跟人介绍,说你姐是个坐过牢的,还是说你姐是个替人坐牢的。这两个不一样。”
他把电话放下,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姐。”他说,“闻氏的人找过我。说只要你撤回,除了岗位,还能给我涨两千。”
“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他说,“可我也没说不。”
“知道了。”我说,“你回去吧。”
——
八月十四号,本地一个号发了篇文章,标题是《云锦事故案被告人当庭翻供,是喊冤还是博同情》。
文章里附了我的照片和案卷摘要。有一段写:被告人母亲已于二〇二二年去世,被告人当庭以此煽情,毫无依据。
底下评论三千多条。
“想红想疯了。”
“死了两个人,她还敢翻。”
“三年太轻了。”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放在铺板下面。
——
八月二十号,闻晏来看我。
不是律师会见,是他托人办的“家属会见”。他坐在玻璃那边,拿起电话。
“见微。”
“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一句话。”他说,“你妈的骨灰是我去领的。火化证明是我签的字。墓地是我买的,管理费一次交了三年。”
“我知道。”
“我不是想让你感谢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说,“你想说,你替我做了一件我没做到的事,所以我该闭嘴。”
他没说话。
“闻晏。”我说,“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医院。”
“她死的时候,身边有谁。”
“……”
“没人。”我说,“我弟在安徽实习,我在里面。她一个人死在透析室的床上。护士说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什么。”
他低下头。
“是我写给她的信。”我说,“我在里面写的。她一直带着。”
“你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然后你拿了她的骨灰,买了块碑,交了三年管理费。”
“你觉得这就叫担了。”
他把电话贴在耳朵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认罪吗。”我说。
“因为我说了你妈的手术我包。”
“不是。”我说,“因为你说,你出来我娶你。”
“我二十四岁,十九岁就在工地上跑,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我信了。”
“我信了,所以我签了那张空白纸。”
“闻晏,我认罪不是替你顶的。我是替我自己那点傻顶的。”
他把电话拿下来一点,又贴回去。
“见微。”他说,“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在写发言稿。”
我把电话挂了。
五
九月三号,检察院决定对“云锦中心”事故另案立案调查。
九月十七号,焦成被带走。
十月十一号,闻振邦被采取强制措施。
十一月二号,闻晏被带走。
——
案子翻了半年。
翻出来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那批扣件是二手的,从另一个拆掉的工地拉过来的,一个三块八,新的十二块。单子上写“新购”,单价十二。差价进了焦成侄子的公司。
十一月八号那个会,定的不是“三十号封顶”,是“二十五号”。纪要被改过一次。复印件是一个离职的资料员留的底,原件后来在焦成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了。
而那张空白表——是邹律师让项目部一个实习生从打印室拿来的。实习生姓方,二十四岁,去年考了律师证。
他作证的时候说:邹律师给了他一张没填的表,让他送进会议室,说“让她签了就走流程”。
“你知道那是空白的吗。”
“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我刚入职。”他说,“我不敢。”
——
邹明远是另案处理的。
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
他交代了那张纸的下落:把我签过字的空白表带回办公室,用扫描仪过一遍,把签名那一块裁下来,存成一个图。然后把原表放进碎纸机,碎了两遍,装两个垃圾袋,分两次扔在两条街外的垃圾桶里。
“为什么分两袋。”
“怕有人拼。”
“你做过几次。”
“一次。”
“以前呢。”
他没答。
——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我被取保候审。
出去那天,我弟来接我。他长高了,也瘦了,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姐。”
“嗯。”
“回家吧。”
“妈呢。”
“……”
“我知道了。”我说,“你带我去看看她。”
——
二〇二三年四月,一审宣判。
闻振邦,重大责任事故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七年。
焦成,重大责任事故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有期徒刑九年。
闻晏,重大责任事故罪、妨害作证罪,有期徒刑六年。
另有安监站两人、监理三人被追责。
——
我坐在被告席上听完。审判长念到我。
“被告人许见微,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九日至二〇二二年六月,明知他人犯罪而为其作假证明包庇,构成包庇罪。”
“鉴于被告人主动如实供述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罪行,且其供述对侦破本案起重要作用,认定自首,依法从轻处罚。”
“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我站起来。
“被告人是否上诉。”
“不上诉。”
——
散庭以后,法警带他从侧门出去。
走廊不长,二十来米。我站在这一头,他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他停了。法警没催。
“见微。”
“嗯。”
“我妈去年也走了。”他说,“肺癌。走之前问我,那个姑娘呢。”
我没说话。
“我说,她快出来了。”
“你妈知道。”
“她知道。”他说,“她病的那两年,我每次去医院送饭,她都问一句。我编一次,编两年。”
“所以你编惯了。”我说,“编到我这儿,连草稿都不用打。”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
“你以后……”
“我以后挺好。”我说,“你走吧。”
法警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往前走两步,回头。
“那张照片。”他说,“八月那张。是她自己让我拍的。她说,拍一张好的,给微微寄去,别让她在里面惦记。”
“她不知道我写日期。”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怪我。”
“我怪的不是日期。”我说,“是她让你拍的时候,是真的。你写日期的时候,是假的。”
“这两件事不能抵。”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
人都散了,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四月的太阳晒在身上。
我弟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我面前。
“姐。”
“嗯。”
“我错了。”
“你没错。”我说,“你那时候十八岁,你得活。”
他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
“妈的墓,管理费我去续了。”他说,“一年一万二。”
“钱哪来的。”
“我把手机卖了,又跟同学借了四千。”
我笑了一下。
“傻。”
“姐。”他抬起头,“你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先把名字弄干净。”
六
六月,我去了趟安徽宿州。
老周家在镇子东头,院墙是砖砌的,上面压着一排瓦。院里堆着劈好的木料,码得很整齐。
他老婆姓王,五十四岁,坐在门口剥毛豆。看见我,手停了。
“你找谁。”
“婶。”我说,“我是云锦中心的安全员,姓许。”
她把手里的豆荚放下。
“你来干什么。”
“案子判了。”我说,“我跟您说一声。”
“法院寄了。”她说,“我知道。”
“闻振邦七年,焦成九年,闻晏六年。”
“嗯。”
她低下头,把盆里的豆子一颗一颗捡到另一个盆里。
“我男人走那天,闺女读高二。”她说,“今年高考,考了五百六。”
“那挺好。”
“她说要学法律。”她抬起头,“我没让。”
“为什么。”
“学那个干什么。”她说,“学了也救不回她爸。”
我在院子里站着。太阳很毒,木料上的松脂被晒出来,一股味道。
“婶。”我说,“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你说。”
“我在里面待过。”我说,“我替人顶了罪。后来翻了。”
她看着我。
“翻了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我说,“但我名字干净了。”
她把盆端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
“吃饭没有。”
“没有。”
“进来吧。”她说,“有面条。”
那天中午我在她家吃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袋毛豆。
“自己种的。”
“婶。”我说,“闺女学费要是紧,你来找我。”
她摆手。
“不用。”她说,“我卖木料。”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空盆。
——
后来我去了一家做工伤援助的机构。
一开始是志愿者,一个月八百块补贴。后来考了证,做专职,帮工亡、工伤的家属写材料。
申请书、复议书、起诉状,一页一页填。很多人不会填。
——
二〇二四年三月,我陪一个家属去人社局递材料。窗口的人看了两页,把表退回来,说第几栏填错了,重新填。
那是个小姑娘,她爸在厂里被机器压了手。我把表拿过来,帮她重新填了一遍。
——
递完材料出来,我们在路边一家打印店复印身份证。
店里有个老太太,也来打印。她要打印一份“情况说明”,手写的,两页纸,字歪歪扭扭。
老板娘说,阿姨,你这个字太小了,复印出来看不清。要不我帮你重新打一份。
老太太说,我不识字,我不会说。
我说,我帮你。
我坐在电脑前,一句一句问她。她老伴在小区里被电动车撞了,对方不认,她要去交警队。
打完,我念给她听。
“行不行。”
“行。”她说,“行。”
“那您签个字。”
她拿着笔,手抖,名字写得很大,出了格。
“我写得难看。”
“不难看。”我说。
她把纸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贵姓。”
“我姓许。”
“哪个许。”
我从桌上拿了一张废纸,用笔写给她。
“言午许。”
“后头两个字呢。”
“见微。”
“哪两个字。”
我写下:见微知著。
“见微知著。”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啥意思。”
“就是从很小的地方,看出很大的事。”
她点点头,把那张废纸折起来,塞进布袋里。
“我记住了。”她说,“许见微。”
——
那天下午回到租的房子,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是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最后一行:被告人许见微,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我看了很久,折起来,放回抽屉。
不扔。留着提醒自己,那一笔是我自己签的。
——
二〇二四年八月,我去了趟看守所那条路。
三号监室那扇窗户朝北,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早上睁开眼,吴姐在剪牙膏皮的花。
她问我,明天上庭,紧张啊。
我说,我不认。
她手上停了一下,说,你说啥。
我说我不认。
那时候我不知道,说这三个字要说多久。
现在知道了。一年零两个月,从六月到第二年四月。
——
我转身,拦了一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人社局。”
车开出去,路上有点堵。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路口有个工地,围挡上刷着红字:安全第一,生命至上。
刷得很新,红得刺眼。
我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
前面的车动了。
“师傅。”我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