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前,我给两个旧相好寄了绝交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已有良人,各自珍重。
第二天,夫君带我去赴宴。
他的两个发小,一个抱着柱子哭,一个跪在地上磕头。
手里攥着的,正是我昨晚写的字条。
夫君拈起字条,笑着看我:
“这簪花小楷,怎么和夫人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端着茶,手都在抖。
他不知道。
他才是被我骗得最惨的那一个。
01.
萧策捏着字条,目光在我脸上晃了两个来回。
“夫人不看看?”
“你瞧这横折的钩脚,收笔向上一挑,同你平日的笔迹,分毫不差。”
我干笑一声。
“世子说笑了。”
“城中学簪花小楷的女子多了去了,皆是临摹卫夫人的帖子,落笔相似再寻常不过。”
霍小侯爷跌跌撞撞爬过来,伸手就要夺。
“萧策!把信还给我!那是我的心肝!”
萧策侧身一避,反手将字条收进袖中。
“霍兄,你醒醒酒。”
“你连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不知道,便要去给人家做外室?若是传到老侯爷耳中,你这身皮怕是不保”
霍明渊捶着胸口嚎:“打死我我也认!当年在北境,我在死人堆里趴了三天三夜。若非那位姑娘给我寄来清心符咒渡我心智,我早烂在泥里。她说好要等我,转头却嫁了旁人,我怎能甘心!”
我听得眼皮乱跳。
什么清心符咒,分明是他当年伤重发癔症,在黑市悬赏五百两找人开解。
我为了挣那笔诊金,在杂耍摊上抄了三个月顺口溜寄过去。
右边的裴探花跟着膝行两步,发冠歪在耳侧,眼泪鼻涕满脸都是。
“霍兄休得胡言!青青姑娘心里装的分明是我!”
他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拜三下:
“三年前我名落孙山,盘缠耗尽,心灰意冷投湖自尽。是青青姑娘将我捞起,又逐字逐句批改我的策论,我才得中探花!”
“若无她指点,我裴玉不过是池塘底下一具烂骨!”
“定是哪个仗势欺人的恶霸逼迫她!我要上书顺天府,我要告御状!”
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险些晕过去。
荷花池水深不过腰,那天我是去摸藕,顺手拿竹竿把他捅上岸。
改策论更是冤枉,我不过嫌他字丑,让他重抄了十六遍。
谁知道这两个二货是萧策的结拜兄弟!
萧策站起身,手搭在我肩头。
“霍兄和裴兄,倒是一等一的情种。”
“夫人,你说我是该替兄弟们做主,还是劝他们大度,成全旁人的姻缘?”
我咽了口唾沫。
“强扭的瓜不甜,成全……自是成全为好。”
萧策低笑一声:
“夫人所言极是。”
02.
马车辘辘前行。
萧策坐在对面,合眼养神。
我贴着车厢壁坐着,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我叫祝晴柔。
五年前阿爹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贬去边陲小镇。
全家老小要吃饭,爹又患了腿疾。
吃饭要银子,买药要银子。
我一个弱女子,无以为生,只能四处捞偏门。
代写公文、湖边捞人、黑市寄信。
只要给铜板,什么活儿都接。
“青青”是我混迹黑市时随意起的名。
小侯爷霍明渊和探花郎裴玉,不过是我当年的两个主顾。
后来我爹的冤情平反,官职虽然没复原,好歹准许回京养老。
我便洗手不干,关门闭户做起了小姐。
半月前,萧策突然登门下聘。
他抬来九十九箱聘礼,指名道姓要娶祝家长女。
萧策是谁?
京城最年轻的大理寺卿,战功赫赫的镇国公独子。
生得一副风光霁月的好皮囊,手段却刁钻狠辣。
我爹以为大难临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策扶起我爹,却说早年受过祝家恩惠,倾慕祝家姑娘贤良淑德,愿求娶为妻。
我当时满心狐疑,可祝家如今势单力薄,根本容不得拒绝。
定亲前夜,我收拾旧物。
想到自己将为人妇,必须与往事做个了断。
便给霍明渊和裴玉各自寄了绝交信。
谁想一头扎进了狼锅里。
“夫人在想什么?”
萧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色黑沉。
“没想什么。”
“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只是有些乏了。”我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世子的两名挚友至情至性,只是被那青青姑娘骗得太惨,着实令人唏嘘。”
“是么?”萧策轻笑。
“我倒觉得,那位青青姑娘极聪明。不仅骗了他们的银子,还骗了他们的真心,如今拍拍屁股嫁了旁人,留下他们发狂发痴。”
我扯了扯嘴角:“世子说的是,此女子着实可恶。”
萧策从袖中抽出那张字条。
“今日在醉仙楼,捡起这张纸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味。”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百宝阁的松烟墨,添了南海沉香,一两墨值百两金。”
萧策看着我。
“巧的是,聘礼里便有三锭。”
我掐着掌心,没敢接话。
萧策倾身向前,抬手捏住我的下巴,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我的唇瓣。
“夫人,拿着我的东西,去打发别的男人,手段真是了得。”
我避无可避,索性不再躲闪:“世子既然认定了,何不退婚?”
萧策手指缓缓收紧。
“退婚?你想得倒美。”
03.
大婚如期而至。
进了新房,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
门突然被推开,萧策反手关上门,顺手上了门栓。
他穿着大红喜服,褪去了平日的肃杀之气,平添几分逼人的艳色。
他手里没端合欢酒,反而拎着一条马鞭。
我站起身,警惕地退后半步。
“世子这是何意?”
冰凉的鞭柄挑起我的下巴。
“白日里拜堂,霍明渊瞧了你十八眼,裴玉瞧了二十二眼。”
他俯视着我,呼吸里带着桂花酿的烈气,“夫人可真有本事,隔着红盖头,都能勾得他们神魂颠倒。”
我偏过头:“他们瞧的是新娘子,与我有何干系?”
萧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怀里。
“没干系?”
他低头咬在我的脖颈上,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疼就记着。”他在我耳边发狠,“你是我的妻。往后若敢多看他们一眼,我就把霍明渊打发去南蛮养马,把裴玉发配到极北修长城。”
我挣扎不开,抬脚狠狠踩在他靴面上。
萧策眉头都没皱一下,低头封住了我的嘴,吻得又急又凶。
外头突然传来管家焦急的声音:
“世子爷!不好了!霍小侯爷和裴探花打起来了!”
04.
前院一片狼藉。
宾客早就散了,霍明渊和裴玉滚在泥水里,扭成一团。
霍明渊骑在裴玉身上挥拳头:“裴玉你个酸儒!青青写给我的信字字泣血,她分明最心疼我!”
裴玉脸上挂了彩,官服被扯烂半截,紧紧扯着霍明渊的头发:“粗鄙武夫!她当年救我上岸,亲手替我烘干衣裳,字里行间皆是治国之策,岂是你那等粗劣情诗能比的!”
“都给我住手。”
萧策站在廊下,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凉意。
霍明渊和裴玉同时转过头。
两人看到萧策身后的我,眼睛顿时亮得像饿狼。
霍明渊连滚带爬站起来,“青青!当真是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啪地甩在石阶上。
“这是我的私房,一共十八万两!京郊还有三处带温泉的庄子,地契全在里面!你拿去!你若嫌国公府规矩大,我带你走,咱们去庄子里过日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裴玉不甘落后,从怀里掏出一卷血迹斑斑的纸,扑通跪在地上:
“青青姑娘!这是我连夜写下的血书!只要你点头,我明日就辞官,在国公府隔壁买处宅子,认萧世子当兄长,日夜为你抄书研墨,绝不越雷池半步!”
一个要送全部家当当外室,一个要辞官住隔壁当义弟。
这两个蠢货,真是生怕我不死。
我正打算上前撇清干系,萧策突然拦住了我。
往霍明渊和裴玉脸上扫了一圈。
“十八万两私房?辞官研墨?”
他伸手探入吉服,摸出半截旧木簪。
霍明渊愣住:“萧策,你拿个破木头出来作甚?”
萧策抬手指向我。
“五年前,京郊破庙。”
萧策一字一顿:
“老子重伤,发着高热,她灌了我半碗馊米汤,逼着快咽气的我,替她抄了一个月的《三字经》和《幼学琼林》!”
“抄了整整三百卷!换了九百文钱!”
萧策猛地抬脚,将那十八万两银票和血书踢得漫天飞舞。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冲着地上的两个人咆哮:
“她嫌我咳血像得了肺痨,怕染病上身,卷走老子抄书的钱,连夜翻墙跑了,丢下一句穷鬼莫缠!”
“霍明渊,裴玉,你们算个屁!”
萧策双眼通红,笑得咬牙切齿:
“老子才是被她始乱终弃的第一个冤大头!”
05.
五年前。
我刚开始接黑市抄书的活儿,字写得慢,书局掌柜天天扣我工钱。
那天下暴雨,我在破庙避雨,捡到个奄奄一息的倒霉蛋。
那书生浑身滚烫,脸黑得看不出模样。
我好心喂了他半碗米汤,见他写得一手惊艳的馆阁体,便动了心思。
当时书局抄一本《三字经》能换三文钱,我懒得动笔,就每天给他带两个冷窝头,逼着他日夜不停地抄书。
整整一个月,他替我抄了上百卷书,换来的银子全进了我的腰包。
一天清晨,他突然咳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那时候城外正闹肺痨,死了一村子人。
我摸着他滚烫的脑门,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他马上就要断气。
家里还有病重的爹要养,我哪敢染病?
我趁着夜黑风高,把他那根破木簪折成两截,丢下一句“缘尽于此,莫要纠缠”,拔腿就跑。
谁能想到!
那个在破庙里被我当牛做马使唤了一个月,最后被我抛弃的痨病鬼,竟然是镇国公的嫡长子!
“萧……萧兄?”
霍明渊结结巴巴:
“五年前?你不是领了密令,跟老国公去北境了吗?”
裴玉颤巍巍爬起来,抓起那半截木簪看了看。
“萧兄,你当年身中奇毒失踪了两个月,国公府险些挂白幡……原来,是被青青姑娘抓去抄书了?”
萧策冷笑一声。
“祝晴柔,你当年跑得可真快啊。”
“我被暗卫抬回国公府,在榻上躺了三个月。等我再回到那座破庙,里面只剩下一堆烂稻草。”
“这五年里,我翻遍了京城大街小巷,抓了无数江洋大盗,偏偏找不着那个狠心的小贼。”
萧策反手扣住我的十指。
我手腕被捏得生疼,火气腾地窜上来。
反正底裤都被扒干净,再装大家闺秀也无济于事。
“你冲我吼什么吼?”我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当年你出气多进气少,若不是我每天喂你两个窝头,你早就饿死在破庙!你咳血咳得跟泉涌似的,换谁谁不害怕?我不跑,难道留着给你陪葬?”
萧策定定看着我,突然大笑。
“好,很好。”
他一把扯下胸前的红绸花,猛地将我打横扛在肩头,大步朝新房走去。
“来人!把这两条狗给我扔出去!”
06.
萧策把我扔在榻上,欺身压了下来。
“祝晴柔,脾气见长啊。”
他低头咬住我的耳垂。
我偏头躲闪:“萧策!你放开我!信不信我明日就去大理寺敲鸣冤鼓,告你强抢民女!”
“你去告。”萧策冷笑,手指顺着我的领口滑进去,“刑狱司归我管,大理寺卿是我舅父,顺天府尹见了我得绕着走。你去敲鼓,看看谁敢接你的状子。”
我咬着牙,抬手去抓他的头发。
萧策反手制住我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压在枕被上。
“当年你拿我当牛做马使唤了一个月,每日只给两个冷窝头。”
萧策眼底泛着红,呼吸全乱了套:
“九百文钱,花得痛快吗?”
“痛快极了!”我梗着脖子喊,“我拿去买了十只烧鸡,两坛女儿红,全吃了!”
萧策被气笑了。
他重重吻下来,不再给我开口的机会。
“骗子。”
“你分明拿去给你爹抓药了。”
萧策松开我的手,眼神复杂。
“你以为我这五年什么都没查出来?”
“三年前你爹的案子平反,是我在御前递的折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萧策伏下身,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我找了你五年,好不容易摸到了蛛丝马迹,却发现你跟他们两个打得火热。”
“你给霍明渊寄了八十一封信,给裴玉改了十六篇策论,却半个字没给我留。”
“祝晴柔,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惊的说不出话。
“那你为何不早点来找我?”
萧策抬起头,眼神中透着狼狈:
“当年我身陷夺嫡之争,随时可能掉脑袋。若那时去找你,祝家肯定被连累!”
“如今外头干净了,我八抬大轿把你抬进门。”
“祝晴柔,你欠我的,我要连本带利补回来。”
07.
翌日。
我醒来时,浑身酸痛像散了架。
身侧的位置空着,摸上去一片冰凉。
春喜战战兢兢进来伺候梳洗,半句话不敢多说。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脖子上斑驳的红痕,气得把玉梳摔在案上。
“世子呢?”
“回少夫人,世子一早就去刑狱司当值了。”春喜小声道,“世子走前吩咐了,让少夫人今日不必去给老国公请安,好生在院里歇着。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少夫人午膳得亲自去刑狱司送饭,必须带两个粗面窝头,少一个都不成。”
这个疯子,还真惦记上那两个冷窝头了。
没等我换好衣裳,外头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管家满头大汗跑进院子,在帘外通报:
“少夫人!霍小侯爷翻墙进来了!”
我眉心一跳:“什么?”
话音刚落,霍明渊就从游廊顶上跳了下来,一身短打劲装,怀里抱着个大锦盒。
“晴柔!快!跟我走!”
“萧策那厮今日去宫里回话了,刑狱司的暗卫调走了大半!”
“这里面是百年老山参和塞外寻来的鹿茸,全给你补身子!”
”马车就在后巷候着,我带你回北境,他萧策手再长也伸不到军营里!”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东侧角门又闪进一道青色身影。
裴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怀里抱着个食盒。
“不可!晴柔姑娘乃千金之躯,怎能去北境那等苦寒之地受苦?”
裴玉把霍明渊挤到一边:
“晴柔,这是我亲手熬的酸梅汤,你喝了顺顺气。我们去江南,买十亩水田,我教书,你管家,做一对神仙眷侣!”
霍明渊勃然大怒,一把揪住裴玉的衣领:“裴玉!你又来截老子的胡!”
裴玉毫不示弱,反手扣住霍明渊的手腕:“粗鄙之人!晴柔根本不喜欢打打杀杀!”
两人在院子里推搡起来,锦盒里的鹿茸散了一地,酸梅汤也打翻了。
我看着这两个活祖宗,两眼发黑。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霍明渊和裴玉同时停手,可怜巴巴地盯向我。
“晴柔,你到底跟谁走?”霍明渊急赤白脸地问。
裴玉眼圈又红了:“晴柔,莫非你真看上萧策那活阎王?”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骂人,门口突然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二位大人可真闲啊。”
萧策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
他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倚在院门的立柱旁,似笑非笑地看着院里的闹剧。
在他身后,两排黑甲缇骑无声散开,长刀出鞘,杀气腾腾。
08.
“裴探花好雅兴,放着翰林院的差事不办,大清早跑来国公府院送汤。”
萧策抬脚将食盒踢出三丈远。
裴玉脸色惨白,却依然挺直了脖子:
“萧策,休要以势压人!”
霍明渊拔出腰间短刀,横在身前:
“姓萧的!老子不怕你!”
萧策眼底闪过一点危险的光芒。
他按住腰间的刀,大步走向霍明渊。
我心头一紧。
“住手!”
我挡在中间。
“你护着他们?”萧策眉头拧起。
霍明渊大喜过望:“晴柔!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闭嘴!”我转头冲霍明渊吼道。
又指着裴玉:“你也给我闭嘴!”
我转身,对上萧策那双冒火的眼睛,咬牙说道:
“世子不是让我去刑狱司送饭吗?春喜,去厨房拿食盒,装六个冷窝头!”
萧策眯了眯眼:
“六个?”
“对,六个!”我瞪着他,“你两个,霍小侯爷两个,裴探花两个。今日你们三个就在这院子里给我吃干净,吃不完谁也别想走!”
霍明渊瞪大眼睛:“窝……窝头?”
裴玉有些发愣:“生冷之物……有伤脾胃……”
萧策盯着我瞧了片刻,脸上的寒霜突然碎了。
“好啊。”
他一甩衣袍,大马金刀坐在石凳上。
“取窝头来。”他冷眼扫向另外两人,“吃不完的,大理寺大牢有的是地方给你们消食。”
09.
半个时辰后。
石桌前排排坐了三个锦衣华服的男人。
桌正中央放着一个粗糙的竹篮子,里面码着六个黑黢黢、硬邦邦的杂粮冷窝头。
这是后厨老妈子拿麦糠和黑豆面蒸的,放凉后硬得像石头。
我坐在对面的摇椅上,悠闲地剥着橘子。
“吃吧。”我吐出橘子籽,“当年的账,吃完一笔勾销。”
霍明渊抓起一个,试探着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
他捂着腮帮子:“晴柔,这……这能吃?”
“当年萧世子连吃了三十天。”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侯爷连一个都咽不下,还谈什么为我当牛做马?”
霍明渊脖子一梗,闭着眼狠狠咬下一大块,硬生生干咽下去。
裴玉也颤巍巍拿起一个。
他自幼金尊玉贵,哪见过这种粗物,小口咬了一口,眼泪险些呛出来。
“咳咳……晴柔……此物着实粗糙……”
萧策冷眼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抹讥笑。
他抓起一个窝头,眉头都不皱一下,咔嚓咬下大半个。
男人神情自若地咀嚼着,甚至偏过头冲我挑了挑眉:
“味同当年,夫人赏的,甜得很。”
萧策两口把手里的冷窝头咽下,从篮子里又捞起一个,直接塞进霍明渊嘴里,又把最后一个塞进裴玉怀里。
“二位贤弟慢慢品尝,权当谢了青青当年的救命之恩。”
萧策起身,握住我的手。
“夫人,该随我去刑狱司了。”
霍明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伸手想拽我的衣角。
萧策抬手,绣春刀的刀鞘啪的一声打掉霍明渊的手。
“霍兄,下个月兵部换防,北境缺个领兵的将军。你若是再翻我府上的墙,我就让老侯爷上折子把你送去吃沙。”
他转头看向噎得直翻白眼的裴玉:
“裴大人,内阁压了三千卷漕运旧账,户部正缺个算账能手。”
“从明日起,你便调去户部清算,算不清,就不要回家。”
萧策不再看他们,打横将我抱起来,大步朝府门外走去。
“萧策!你放我下来!”我捶他的肩膀。
“不放。”
萧策垂眸看我,眼底全是得逞的笑意:
“今日全京城都得知道,你祝晴柔是我萧策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夫人。他们两个,这辈子都只能看着。”
10.
萧策带我去刑狱司,当真只是让我坐着看卷宗。
公堂后头辟了一间暖阁,铺着厚厚的地毯,点着银丝炭,摆满了各色精细茶点。
萧策在外头审犯人,隔着一道竹帘,我能听见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以及犯人鬼哭狼嚎的求饶声。
可每次只要我稍微动动身子,碰响了茶盏,外头的吼声立刻便低了下去。
到了午时,萧策推门进来,一身的肃杀之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捏了块桂花糕,嚼得极慢。
“甜吗?”我问。
萧策捉住我的手指,低头咬了一口:“没夫人的甜。”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萧策,霍明渊和裴玉……你当真要收拾他们?”
萧策神色淡了下来。
“霍明渊心思太浅,老侯爷一直想磨磨他的性子,去北境历练两年对他只有好处;裴玉性子迂腐,整日在翰林院写些风花雪月的酸文,去户部磨磨性子,将来才能入阁。”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
男人侧脸线条凌厉,神情冷静得可怕。
“你不是在公报私仇?”
“我萧策要想弄死他们,他们早死了一万次。”
萧策嗤笑一声,捏了捏我的耳垂,“他们是我发小,又是真心护过你的人。当年我护不住你,借他们的手给你送银子,保你在京城安稳,如今不过是还他们一个人情。”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三年前,霍明渊送的五百两黄金、裴玉给的十两碎银……
“全是你安排的?”我失声问。
萧策闭上眼,把脸埋在我的掌心里:
“祝晴柔,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谋生计,若无人替你挡下那些腌臜勾当,你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不敢露面,怕杀手顺藤摸瓜找到你。”
萧策抬起眼,眸底清亮一片:
“我只能让霍明渊和裴玉去当幌子。”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难受。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市井摸爬滚打,凭一己之力活了下来。
却不知在暗处,始终有一双眼睛护着我,替我挡下了所有风刀霜剑。
我抬手覆上他的脸颊,摸到了他耳后一道极浅的伤疤。
那是五年前在破庙里,刀伤留下的痕迹。
“萧策。”我轻声喊他。
“嗯?”
“当年丢下你,是我不对。”
萧策身子微僵。
下一刻,他翻身将我压在榻上,呼吸急促失了控。
“知道不对,今晚回去多补偿我两回。”
11.
半个月后,霍明渊启程去北境。
裴玉也正式调任户部,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离京前夜,醉仙楼天字号包厢里,摆了一桌饯行酒。
桌上没摆什么山珍海味,反而放了三个热气腾腾的大蒸笼,里头全是白面窝头。
霍明渊换了一身银白铠甲,头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大口灌了一碗烈酒。
“萧策,老子这一去,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
霍明渊抹了一把嘴,红着眼瞪着萧策:
“你若敢对晴柔不好,等老子打完胜仗回京,哪怕拼着爵位不要,也把国公府给掀了!”
裴玉穿着崭新的户部官服,眼下虽有乌青,整个人却精神了不少。
他也端起酒杯,神情郑重:
“萧兄,晴柔当年救我一命,在我心中胜过至亲。如今朝局初定,你身居要职,莫要让她卷入那些阴私算计里。”
萧策端起酒杯,同他们碰了碰。
“我的人,我自会护得好好的,轮不到你们操心。”
萧策一饮而尽,将一块虾仁放进我碗里。
霍明渊咧开嘴笑。
“晴柔,当年的信,我全烧了。”
“往后你是我嫂子。若在京城受了气,给我去信,北境十万大军随时给你撑腰。”
裴玉也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账册:
“这是我名下三处旺铺的契纸,算是我补上的贺礼。往后少夫人若是手头紧,随时去支银子。”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眼眶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
当年在市井泥潭里挣扎求生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而如今,我身边却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我端起酒盏,仰头饮尽。
“山高路远,各自珍重。”
12.
春去秋来,三年转瞬即逝。
北境传来捷报,霍明渊大破敌军,封了威勇大将军。
裴玉在户部屡立奇功,清查了历年亏空,连跳三级,升了户部左侍郎,成了朝中最年轻的三品大员。
国公府后院的水榭里,微风和煦。
我躺在贵妃榻上晒太阳,肚子已高高隆起。
萧策休沐在家,正挽着袖子坐在小板凳上替我剥葡萄。
葡萄剔了籽,一颗颗喂进我嘴里。
“酸不酸?”
“不酸,真甜。”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大嗓门:
“晴柔!老子回京了!”
紧接着是裴玉清润的嗓音:
“霍兄慢些走,晴柔如今身怀六甲,受不得惊扰。”
萧策手里的银签子啪嗒折成两半。
“霍明渊!裴玉!你们两个又来翻我家的墙!”
“萧策!老子如今是正二品将军,同你平起平坐!快让晴柔出来见我!”
裴玉在后头帮腔:“萧兄莫要动粗,我们来看小侄儿!”
三个男人隔着一道院门,吵得不可开交。
我咬着甜滋滋的葡萄,唇角高高扬起。
日光正好,微风不燥。
这鸡飞狗跳的日子,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