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宫主,想杀你的人,把剑谱卖给你了。”沈明棠这一嗓子,把满殿的琴声喊断了。
两名守卫追上来,将她按在阶前。
膝盖磕在玉砖上,疼得眼前一白。她的眼睛却没离开容烬的剑。
第六式还没使完。他只要再往下走半招,便收不住了。
容烬垂眼看她。剑尖还悬着,右手稳得很,左手却按住了衣襟。“谁要杀我?”
沈明棠说:“卖谱给你的人。”
容烬说:“我是问你,谁。”
沈明棠被守卫拧得肩头生疼,咬着牙抬起脸。“我也在找。你先把剑放下,我还能帮你找。”
容烬没放剑。“名字呢?总不能叫你‘帮我找的人’。”
沈明棠说:“沈明棠。青涯宗今早告我盗谱,你应该听过。”
容烬朝守卫抬了抬下巴。压在她肩上的手松开了。“信刚送来,我还没拆。你跑得倒快。”
沈明棠撑着地站起,想起自己昨夜交出去的手稿,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
沈明棠说:“不快点,明早修为都没了。你买的第六式,是我补的。”
席间有人笑出声。容烬没笑,目光落回剑上。
容烬说:“你补的?那你说说,我这剑哪儿错了。”
沈明棠说:“最后该收剑。你那本谱上没这一笔。”
她盯住他的左手。“你每次练完,胸口都堵得厉害。今天尤其疼,是不是?”
容烬的拇指在衣襟上停住了。
这一点停顿,够沈明棠知道自己没找错人。
她又道:“有人把那一笔刮了。你把谱拿来,纸上应该还有刀痕。”
容烬终于把剑放低,却没收回鞘里。“谱在库里。眼下拿不来。”
沈明棠说:“那就别练了。”
容烬说:“你说少了一笔,我总得知道少了会怎样。”
他手腕一转,竟把余下半式接了下去。
沈明棠一怔,随即冲他喊:“你还真试啊?!”
容烬避开她,剑势压向空处。“满屋子人看着。我练一半停下,明天他们能说到年后。”
他还能开玩笑,虎口却已经裂了。血从剑柄上淌下来,越淌越快。
守卫横刀拦她。沈明棠从刀下钻过去,外溢的剑气割破了手背。
容烬看见了,剑锋下意识往外偏。就是这一偏,他胸口一窒,握剑的手抖了。
沈明棠抓住他的腕子。掌心烫得发麻,她还是没松。“别使劲压它。手松一点,听我的。”
容烬咬着后槽牙,没再说笑。
剑尖贴着她腰侧掠过。他用另一只手扶了她一下,带她避开剑锋,又立即撤开。
“我碰你一下。怕剑伤着你。”容烬说。
沈明棠本想叫他别碰,抬眼却看见他脸色白了。
她把他的手带回自己身前。“知道。现在跟着我,往下收。慢一点。”
两人的手叠在一处。剑锋往地上一沉。
堵在容烬胸口的灵力终于泄出去,玉砖裂出一道细纹。
他喘了口气,没立刻松剑。沈明棠也没松开他的腕。
她掌下那阵乱跳的脉慢慢平了。她该松手了,却先抬眼看他。容烬也在看她,离得近,连那句惯常拿来挡事的玩笑都没说。
直到席间有人起身,她才后退半步。“这次替你收住了。下次我未必赶得上。”
容烬看了眼她流血的手背。“伤了还往前冲。你对谁都这么热心?”
沈明棠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不想你死了,没人肯听我说谱的事。”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还记着他刚才替她挡剑的那一下。
剑气贴腰过去时,他扶得很稳,也撤得很快。那只手在她腰侧停得太短,她却一直记着。
方才他明明怕她受伤,还能拿玩笑搪塞。她若追问,他准又不肯好好答。
容烬似乎也想到了。他张了张口,话没出来,先被余痛逼得皱了眉。
沈明棠忍住没过去。“给我三天。我查清是谁动了谱,你也别把我交回青涯宗。”
容烬问:“三天?”
沈明棠说:“他们明早就要废我的修为。我没空跟你慢慢客气。”
容烬抬眼看她,像是在掂量她方才救他的那只手,也掂量她说的话。“你敢到我这儿来,是算准我舍不得那本剑谱?”
沈明棠说:“没算准。我刚才怕得要命。”
她揉了揉还在发麻的指节。“可我不来,你练的是我的剑,背罪的也是我。我总得试一次。”
容烬沉默片刻,将带血的剑归了鞘。“她刚才替我收了剑。这件事,在座的都看见了。”
他这话是说给满殿人听的。
容烬又道:“青涯宗说她盗谱,我会查。查清以前,她留在浮夜宫。”
没替她洗清,至少没人能今夜把她带走。
沈明棠刚松了口气,殿门便从外头开了。
裴照夜进殿时,沈明棠先看见他手里的追拿令。
她与他在藏书阁门口打过几次交道。验纸、签字,算得上认脸,谈不上交情。
她记得他每回都先看纸,再看人。今晚他看她空着的手,目光停了比平时久一点;她竟也有一瞬想把手背那道伤藏起来。
裴照夜也认出了她。他看了眼她空着的手,才将另一张纸放上案。“宗门让我带你回去。先不忙走,你看看这个。”
纸上写着认罪书。末尾的指印,红得刺眼。
沈明棠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手印是我的。认罪不是。”
裴照夜抬头。“你昨晚按过?”
沈明棠说:“按过。我交手稿的时候,管事让我按在交接簿上。”
她伸手要拿,裴照夜压着纸角没松。
裴照夜说:“就放这儿看。”
沈明棠说:“行。我又不会吃了它。”
沈明棠弯腰看纸边。左侧三个针孔,最上头还挂着半截红线。“你看这里。簿子拆页才有这三个孔,线都没挑干净。”
裴照夜凑近了些,指腹擦过纸边。
他的袖口压住了案上的灯影。沈明棠侧身给他腾地方,两人肩头几乎相碰。
裴照夜先把认罪书移向她:“是装订过。可这页上写的字呢?”
沈明棠说:“我按印的时候,写的是‘手稿交接’。”
裴照夜问:“谁看见了?”
“执律堂管事。”沈明棠说。
她自己说完都想笑。若管事肯替她作证,这张认罪书就不会在这里。
裴照夜没再追问。他把纸翻过来看,像是想从背面找出旧字的压痕。
沈明棠压着嗓子开口:“你以前见过我抱着废稿出阁。两年里我改过多少遍,你查那些纸就知道。”
裴照夜说:“废稿能证明你动过这招,不能直接证明谁卖了谱。”
沈明棠问:“我知道。先证明我不是今天才编出这套说辞,行吗?”
裴照夜这回没顶她。他收起认罪书,往殿外让出一步。“跟我去追索司。我亲自守着你,青涯宗的人进不来。”
沈明棠却没动。“我怕的不是你。”
裴照夜问:“那你怕什么?”
沈明棠说:“你一带我走,他们就有一整夜收拾交接簿。”
裴照夜皱眉。“我可以发令封存。”
沈明棠说:“昨晚他们也说会好好收我的手稿。今天呢?我手稿没了,认罪书倒有了。”
他看着她,半晌才说话。
裴照夜问:“你想让我在这儿放人?”
沈明棠说:“别放。人就留在宫里,我不离城。你去找簿子,我查剑谱。”
裴照夜握着文书的手没松。他有自己的规矩,不可能凭她几句话把追拿令丢了。
容烬这时把带血的剑搁在案上。“人先留我这儿。她刚替我把剑收住,我胸口这毛病还没好。”
他想把话说得轻巧,气却没接上,抬手抵了抵心口。
沈明棠看过去,又忍住了。方才那一阵过去,他现在自己能站稳。
裴照夜看了看他剑柄上的血。“三天。人不得离城。宫中买谱的凭据,我明早要核。”
容烬说:“明早给你。”
容烬答应得太快,沈明棠反倒看了他一眼。
她又转向裴照夜。
沈明棠说:“还有执律堂的交接簿。麻烦你今夜就去,别等明早。”
“我知道。你的废稿放哪儿?”裴照夜说。
沈明棠说:“西廊旧纸库。我写坏的都往那儿送。”
裴照夜的脸色变了。“西廊?”
沈明棠问:“怎么了?”
裴照夜说:“我进宫时,那边在冒烟。有人说烧旧纸,我没想到是你的稿。”
沈明棠脑子里嗡了一下。她有几张废稿,正好留着那一笔收剑改过的前后痕迹。
裴照夜已经转身。“我现在过去。”
沈明棠追到殿门口。“左边第二排有个青木匣!别只找摆在外头的!”
裴照夜没回头,带着人奔向西廊。
裴照夜的脚步声刚远,沈明棠便转过身:“你买谱的账呢?”
容烬看了看殿外,像是还想听西廊的动静。“私库。我带你去。”
他提起灯。剑柄上的血已经凝住,虎口却还在渗。
走到廊下,沈明棠拽住他的袖子。
“等会儿,把手给我。”沈明棠说。
容烬停了步,低头看她。“沈姑娘刚才还说,我死了没人听你说谱。”
“我没让你现在就死。手。”沈明棠说。
他笑了一下,把灯放在栏杆上,掌心摊给她。
沈明棠从袖里扯出一截干净里布,绕过他的虎口。
指腹碰到他的脉,她才发觉这只手也在轻轻发抖。
方才在满殿人前,他一点没露。
沈明棠手上放轻:“疼就说。我好绕开伤口。”
“疼。”容烬说。
他答得太快。沈明棠抬眼,见他正看着自己。
沈明棠问:“你不是挺能忍的吗?”
“是你让我说的。”容烬说。
她没接话,把布带放松了一点。容烬的手没有抽走。
他掌心朝上,安静地等她重新缠。沈明棠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发顶。
布带绕到第三圈,她想起方才他说疼时连眉都没皱,手上不由放轻了。
风吹偏了灯火,两人的影子挤到一处。她低头打结,布带却滑出指间。
容烬替她捡起,随即看见她手背那道伤。
他刚才把剑偏开,自己吃了反震。此时看见她手背的伤,笑意便淡了。
容烬捏着布带没再动:“你的呢?先别动,我有干净的布。”
他的手停在她腕边,等她答应。
“这点伤等会儿再说。”沈明棠说。
容烬说:“那布你拿着。别拿刚才沾血的那块擦。”
沈明棠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她本想说自己会照顾自己,帕子已经收进袖里了。
容烬低头看虎口上的结。“打得挺牢。”
沈明棠说:“怕你待会儿又拔剑。”
“我还没傻到再练一遍。”容烬说。
他话音停了停,忽然问她:“三天后,真走?”
沈明棠仍握着布尾。她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三天住在哪儿。“先看看今晚能查出什么。”
容烬说:“我问的是查完以后。”
沈明棠问:“你连谁卖的谱都不知道,就忙着问我去哪儿?”
容烬没有马上接。廊下只有风声,她松开手时,他才把灯提起来。
他能把三天期限算得明白,唯独算不准她查完会不会回头。沈明棠看见他眼里的失落,心口一紧,却没有给出留人的承诺。
容烬提起灯:“行。先查账。”
私库在后廊尽头。容烬换了只手转钥匙,开门后让她先进去,门也没上闩。
匣里压着剑谱、卖谱收据,还有一张取银回单。
沈明棠翻到第六式末尾。
纸面起了毛。原本该收剑的墨线被刮断,连下层纸也划伤了。
沈明棠说:“摸这里。”
她牵过容烬没受伤的手,带他的食指按在那道毛边上。“要是抄漏了,纸不会这样。”
他指腹在刮痕上停了片刻。沈明棠发觉自己还扣着他的手,松开时,他也没动。
两人靠得太近,她能听见他呼吸终于顺了些。
容烬低头看纸,她却先看见他虎口上的血一点点透进布结。她想把人推开,叫他坐下,又怕自己开口太像舍不得。
容烬看着纸上缺掉的墨痕。“我每回练完都堵在胸口,就是少了这一笔?”
沈明棠说:“嗯。收不回来的那股劲,全往你自己身上撞。”
容烬没再说话。沈明棠把剑谱放下,又拿起收据。
青涯宗的印是真的。日期在十日前。
十日前,她还在藏书阁补谱;昨夜才交出最后一册手稿,今早就成了盗谱的人。
沈明棠盯着收据:“他们先卖谱,再收我的稿。”
沈明棠把收据推到他面前。“明早裴照夜来,你把这张给他。我想知道是谁把谱送来的。”
“给。他要原件也给。”容烬说。
容烬去拿取银回单,沈明棠却先看见纸角的缺口。
收款人的签名被薄刀割走,白色纸茬还翘着。
“你拿回单的时候,就少这一块?”沈明棠说。
容烬说:“没有。昨晚我看过,名字还在。”
沈明棠问:“你记得名字吗?”
容烬摇头,脸色难看。“只记得字写得急。要知道今天用得上,我昨晚就抄下来了。”
沈明棠没怪他。她也没料到,宫里的账会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动手脚。
容烬将回单放在案上,没合匣。“你若觉得这儿不安全,我让人送你去追索司。”
沈明棠看了眼他虎口上的布,又看向缺了一角的回单。“我现在走,谁看着这张纸?”
容烬说:“我。”
沈明棠说:“你先别碰它了。刚才你的手一放上去,我差点以为你也来割名字。”
她说得不重。容烬却收回手,往旁边让开了。
沈明棠心里一软,还是没有把刚才那句收回。她需要这份小心。
容烬退开的半步,让她有地方站,也让两人之间空出一截。她不喜欢那空当,仍没伸手去拉。
沈明棠把目光移回回单:“去查钥匙。昨夜到现在,谁进过这间库房?”
容烬没再耽搁,走到门边低声吩咐。
不多时,守卫捧来值夜记录。
两名库房内侍抬着一只铜匣进来,把头埋得很低。
匣中放着副钥,外面的封漆还完整。
容烬说:“这扇门只有两把钥匙。”
沈明棠问:“你的钥匙一直在身上?”
“宴前换衣,搁在内案半刻。”容烬说。
容烬把主钥放到灯下,钥匙齿没有新磨的痕。“副钥封在执事房,只有每月盘库才动。”
沈明棠看了看封漆边缘,又翻开值夜记录。
上头记着巡灯、换水、传膳,却没有开库一项。
沈明棠说:“这几处笔迹不一样。”
“夜里换过三拨人。”容烬说。
沈明棠说:“封漆在,不等于昨晚没人碰过。”
容烬的神色沉下来。“宴前进内殿的人太多,一时锁不定。”
沈明棠没有追问。仅凭这些,确实咬不出幕后人。
她把缺角回单、收据和相关账页一一摊开。“先把这些封住,别再给人补刀的机会。”
容烬取来印泥,她却抬手按住纸边。“别只盖你的印。”
“你还想盖什么?”容烬说。
沈明棠说:“我按指印。封条四边各压一处。”
她抬头看他。“等裴照夜回来,再请他压追索司的印。”
容烬看着她沾了灰的指尖,片刻后点头。“我还可以先抄两份副本。”
“一份留库,一份立刻送去追索司。”沈明棠说。
沈明棠取来白纸,将回单缺口的形状也描下来。
容烬要替她磨墨,被她看了一眼。
沈明棠指了指他的虎口:“手不要了?”
容烬说:“只是磨墨。”
沈明棠说:“血别蹭上账页。回头裴照夜又要问半天。”
她话说出口,又把他的手拉过来。
虎口上的布已经透出一点暗红。
沈明棠将结重新收紧些,动作比先前轻。
容烬低头看她。“你这是关心我?”
沈明棠说:“我关心证人。”
“只是证人?”容烬说。
沈明棠说:“也是被我查的人。”
她把他的手放回案边。“我替你包伤,不代表不查你。”
容烬说:“好。”
容烬答得很安静。“查吧。你要哪本账,我让人搬。”
沈明棠没应这句,只把封条贴上去。
她按下指印,容烬随后落印。
沈明棠问:“宫中私库让追索司封验,外头会怎么说?”
容烬说:“说浮夜宫连一张回单都守不住。”
沈明棠问:“那你还要做?”
容烬说:“总不能为了脸,把那张缺角的纸藏起来。”
他提起笔,在封验文书上写了几行字。
写到末处,伤口又渗出血,字迹却没歪。
沈明棠把他的笔挪开。“剩下的我来写。”
容烬问:“你知道该怎么写?”
沈明棠说:“私库账页疑遭割改,请追索司连夜封验。”
她蘸了墨,又补一句。“原件暂留匣内,三方会印后再启。”
容烬看着她写完,忽然笑了笑。“我刚才差点叫人把内殿看住。”
沈明棠问:“然后呢?”
容烬问:“你会从正门走,连窗都懒得翻,是吧?”
沈明棠说:“你猜对了。”
沈明棠吹干墨迹。“走之前还得骂你一句。”
容烬笑声很轻,随即牵了下胸口。“那就不用守门了。你出去时跟我说一声。”
沈明棠把文书推给他,耳根有一点热。“你放心,我不跑。账还没查完呢。”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急促脚步。
门被推开,焦糊味先涌了进来。
裴照夜抱着一只青木匣,袖角全是黑灰。
刚才他出门时还一身整齐,如今连发梢都沾了灰。沈明棠看见他抱匣的姿势,先不是想问找到了多少纸,而是想问火有没有碰到他。
他走到案前才把匣子放下,右手手背烫红了一片。
沈明棠伸手要接,他先侧开。
裴照夜说:“边上还烫。”
他把匣子未烧透的一面转向她,自己握住灼痛的手。
沈明棠伸出的手悬了一下,收回时指尖擦过他的袖口。裴照夜没躲她,只把烫伤那一面藏在袖后,像这点疼还轮不到他开口。
裴照夜又道:“左边第二排,架后有水渍,只抢出这些。”
匣中残稿焦了大半,有几页粘连在一起。
沈明棠小心揭开,指尖都在发紧。
三页残纸依次铺开,虽熏得发黑,仍能辨出墨线。
最早的一页,收剑处写得生涩。
第二页改了运劲方向。
最后一页,收剑一式已经完整。
沈明棠说:“我早就写过这一笔。”
裴照夜低头细看。“能证明你不是今日临时编造。”
沈明棠说:“和你宫里那本放在一起看,谁刮的,一眼就知道。”
裴照夜说:“还不能凭这个断定谁卖了残谱。”
他抬眼看她,语气仍旧硬。
裴照夜又道:“废稿从藏书阁到旧纸库,经手的人太多。”
沈明棠沉默一下,点了头。
她知道他在给证据划界,心里还是酸了一下。这个人冲进火里抢回她两年的字,转头连句好听的都不肯多给。
沈明棠说:“还得找经手的人。我知道。”
裴照夜说:“这些残稿归追索司封存。”
裴照夜把残页按原来的次序放回。“你可以抄,可以看,不能带走。”
沈明棠说:“就在这儿抄。”
沈明棠看向他的手。“你的伤先冲水,别把灰按进火泡里。”
裴照夜像没听见,先从怀里摸出一张湿了半边的木牌。“我刚从门值房拿来的水牌。”
他把木牌放在灯下。
裴照夜又道:“亥初二刻,西廊调过水桶。”
容烬皱眉。“你递追拿令是什么时候?”
裴照夜说:“亥初三刻。”
裴照夜的声音更低。“我进宫前,火已经烧起来了。”
沈明棠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那时候殿上琴声未断,她还没有喊出剑谱有误。
没有人该知道她会拿废稿自证。
容烬看向她,脸色比方才走火时还白。“火早在宴前就起了。”
沈明棠望着焦黑的纸边,胸口一点点发冷。“不是我闹开以后,他们才灭口。”
裴照夜将青木匣扣上。“他们先烧了你的退路。”
廊风吹动封条,纸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明棠忽然想起自己出宫、入城、闯宴的每一步。
她原以为是自己搏来的机会。
可在她到浮夜宫以前,已经有人替她点好了火。
她出青涯宗后,只在一家小铺停过脚。
铺主陆停舟替她找纸、借灯。她临走前说,要去浮夜宫试一次。
沈明棠抬起眼。“我只跟陆停舟说过。”
沈明棠把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瞬。
裴照夜说:“不能只凭这一句传他问话。”
裴照夜说得有理,沈明棠却不肯让陆停舟因为她一句猜测被押来。
“我知道。”沈明棠说。
她把焦稿的卷边压平。“所以我亲自去。”
“城里还在拿你。”裴照夜说。
沈明棠说:“你拿着追拿令,正好押我去。”
裴照夜看她一眼,没接这歪理。“他若已经被人盯上,你进店就是招祸。”
容烬说:“我托人先把后巷看住。”
容烬缠好布的手按在案上。“铺子里若有宗门眼线,我穿这身去反倒坏事。”
沈明棠看了眼他透血的虎口。
容烬站在她左手边,灯照着透血的伤口;裴照夜在右边封文书,烫伤的手也没歇。
两人都在帮她。可明日上剑台的人只能是自己。
沈明棠看向容烬:“你留在宫里养伤。”
“我不进店。”容烬说。
容烬语气平平。“我在斜对面茶肆等,二楼看得见门口。”
裴照夜合上文书。“追索司也会布人。”
沈明棠说:“那就各布各的,别在门口撞了。”
沈明棠打断两人。“我进店问,裴照夜坐柜台外侧。”
她又道:“起火那条逃路,归你。”
她看向容烬。
两人都没再争。
出门前,容烬叫人取来一件素斗篷。
“披上。认得你宫宴衣裳的人不少。”容烬说。
沈明棠接过,没再嘴硬。
槐香巷的青石板还湿着。
陆停舟的纸墨铺在巷尾,门板半合。
她推门时,铜铃轻响了一声。
陆停舟正低头裁纸,闻声抬头。
看见她,裁纸刀在指间顿了一下。
她以前来得急,陆停舟总把门边那盏灯往她坐的桌角挪。今晚灯还在那里,她却先看了一眼那道布帘。
原来这间熟悉的小铺,也有她不知道的人。
陆停舟说:“明棠。”
沈明棠说:“我得问你件事。现在。”
他看了眼她身后的裴照夜,没问名帖。
陆停舟说:“进来说。”
沈明棠没有绕弯。“我从宗门出来,去宫里之前,在你这儿借过灯。”
陆停舟说:“记得。傍晚下过雨。”
沈明棠说:“我临走说过,要去浮夜宫。”
“说过。”陆停舟说。
沈明棠问:“店里当时还有谁听见?”
他没立刻答,转身把门板合严。
陆停舟说:“你说那话时,里间有人。他们正在等我点货。”
沈明棠回头看那道布帘。她来时只顾找纸,竟没留意后头有人。“你怎么没告诉我?”
陆停舟把裁纸刀收进抽屉。
陆停舟没用从前那种哄她慢慢说的口气。沈明棠盯着他收刀的手,想起昨晚回头时,他分明还站在亮着灯的门边。
那时候他只要多喊一句,她也许就会换条路走。陆停舟却说:“他们穿执律堂的衣裳。我怕你见了他们,连门都出不去。”
沈明棠说:“你至少该在我走前提醒一句。”
“是。我想得不周到。”陆停舟说。
沈明棠指尖一紧。“他们来做什么?”
“取账纸。”陆停舟说。
陆停舟走进里间,捧出一只旧木盒。“宗门每年在我这儿定两批竹纸。”
陆停舟又道:“那天傍晚还来取,说是崔执事临时要用。”
他抬眼看她。
陆停舟又道:“你走后我越想越不对。他们拿了纸,也没往宗门方向去。”
盒里是一本蓝皮取纸簿。
陆停舟又道:“小铺老规矩,谁取纸、取多少,都签在上头。”
裴照夜俯身看。“取纸的人签了名?”
陆停舟说:“签的是执律堂的牌,押了指印。”
陆停舟翻到那一页,转过来。“旁注三个字,崔执事差。”
沈明棠按住簿页。“崔衡?”
“我只见来取纸的两人,没见他本人。”陆停舟说。
裴照夜取出追索司的空条封。“请你当面抄一份,我封副本。”
“原件得留在我这儿。”陆停舟说。
陆停舟把簿子往回按了半寸。“小本生意,还要凭它跟宗门结账。”
“可以。抄本三方具名,谁也不改。”裴照夜说。
沈明棠盯着那本取纸簿,又想起宫中被割去签名的回单。“陆停舟,你能从纸上看出别人写过什么吗?”
陆停舟说:“有时能。得看他写字时,底下有没有垫纸。”
沈明棠说:“账册是叠着放的。昨晚回单下面还有一张空白对账页。”
她当时忙着看缺口,没留意那张纸。
陆停舟没说一定能读出来,只从柜里取出斜灯和软毛刷。“带我去看看。看不出来,也别把原纸刷坏了。”
裴照夜将副本封好,留下一份取纸记录的抄本。“我再查进货的人。崔衡昨夜收过你的手稿,得查,但现在还不能拿人。”
沈明棠说:“我知道。先把他碰过的纸封住。”
沈明棠说这话时,陆停舟正重新锁上木盒。
“帮完这一桩,我也有件事求你。”陆停舟说。
沈明棠说:“你说。”
陆停舟说:“你当年留在这儿的半卷剑稿,还在我柜底。”
沈明棠一怔。“我以为早当废纸烧了。”
陆停舟说:“没舍得。”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刀纸的价钱。
陆停舟又道:“你这回若走得远,让我还你。留在小铺,迟早给我惹祸。”
沈明棠看了他半晌。
她从前以为他留稿是惜纸。如今看着那只木盒,才知道半卷字在他这里放了这么久。
沈明棠问:“你留着它,是想看我最后能补成什么样吧?”
陆停舟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那笑意很浅,没求她原谅昨晚的沉默。沈明棠原本想再追一句,看见他把小木盒往自己这边推了半寸,话又停住了。
陆停舟看着她:“是。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不会一直替别人修东西。”
陆停舟又道:“先把你自己的修为保住。别的,回头再说。等这件事了,稿子你亲手烧了也行。”
沈明棠垂下眼。“先寄你这儿。我会回来取。”
出门时,陆停舟替她扶着门。
斜对面茶肆的二楼窗后,容烬站了一下。
他没有过来,只把半扇窗压低了些。
街上人来人往,容烬隔着一条巷子等她。沈明棠抬头时,他恰好退开,像怕自己站在窗前太久,会把她这趟问话也变成他替她安排的。
沈明棠看懂了——后巷干净。
三人刚走到巷口,追索司的驿卒迎面奔来,将急件递给裴照夜。
裴照夜验了火漆,又核对背缝的编号。“执律堂的正本。火漆和编号都对。”
他拆开,看完后脸色沉下去。
裴照夜又道:“他们把时辰提前了。”
他把文书递给沈明棠。
裴照夜又道:“原定日出后,改成天亮前先废修为,再补审。”
沈明棠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天边还黑着,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
沈明棠把急件折好,递回裴照夜。
沈明棠说:“先回宫。”
裴照夜说:“先把回单下面的纸验了,再去拦他们。”
裴照夜点头,先让驿卒回追索司备暂缓刑令。
容烬从茶肆出来,斗篷上带着夜露。
他站得够近,沈明棠闻到斗篷上清苦的茶气;又够远,没有替她接过那张急件。
容烬看她握紧了纸,问:“怎么了?”
“他们要提前动手。”沈明棠说。
沈明棠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陆停舟,还得借你的灯。”
陆停舟提着灯和软刷,没多问,跟上了。
四人回到浮夜宫,私库外的守卫还在原处。
容烬先取值夜簿交给裴照夜,自己陪沈明棠去看封条。
私库铜锁上,火漆还是她昨夜按的。
裴照夜先核对封编号,再请容烬署名。“沈明棠,你是事主,也签。”
裴照夜又道:“陆停舟只作验纸见证,不涉案情。”
锁开时,账册仍在原处。
被割去签名的回单下,那张空白对账页泛着黄。
陆停舟把斜灯调到最低,侧着照过去。“都别吹气。”
他捏起软刷,顺着一个方向,极轻地扫。
纸面上,一点一点浮起凹下的笔痕。
不是字,是字的影子。
沈明棠屏住了呼吸。
第一笔横,第二笔竖。
陆停舟又道:“第一字像‘崔’。右边缺了一笔,我不敢写死。”
陆停舟声音压得很低。
沈明棠俯身看,纸上确有山字头和下面的一点墨影。“再下还有一个字。”
他把灯转了半寸。
“第二字只剩几道压线,认不出来。”陆停舟说。
沈明棠问:“崔什么?”
陆停舟说:“认不出。不能硬猜。”
陆停舟放下软刷,没有再扫第二遍。“再刷,纸绒起来,原痕就废了。”
裴照夜俯身看了很久。“够申请暂缓,不够定罪。”
裴照夜又道:“崔衡可说压痕是旁人仿的。”
沈明棠点头。“我知道。”
她要的本就不是这一页定他的罪。
裴照夜当即将原页套入封袋。
他、容烬、沈明棠在骑缝处按了指印。
陆停舟在见证栏写下名字与铺号。“原纸归追索司封存。谁想复验,当着三方的面开。”
裴照夜压平封条。“我再去执律堂递暂缓刑令的文。”
容烬问:“他们若不收呢?”
裴照夜说:“追索司有独立勘验权,刑令须等复验。这是规矩,不是求情。”
沈明棠翻开值夜簿。宫里账房赵全的名字,从亥时到丑时都在。
可西廊起火时,他也被调去搬水。两处登记撞了时辰。
沈明棠说:“他一个人,不能同时守库又去西廊。”
容烬看着那两页,脸色更沉。“这本簿子有人补过。谁补的,先查。”
裴照夜将两处记录并列誊下,封了副本。
裴照夜把值夜簿也封了副本。“我拿暂缓文书去执律堂。”
沈明棠说:“不。”
沈明棠重新系紧斗篷系带。
结系歪了,容烬的手抬起半寸,又放下。她看见了,没让他替自己重系。
沈明棠将斗篷一角往他那边一递,挡住夜风:“我跟你一起去宗门。”
她又道:“公开核验,公开提。”
容烬皱眉。“你这时候踏进执律堂——”
沈明棠说:“他们要的就是我不敢踏进去。”
她看着他。“我天亮前自己到,他们就不能说我逃了。”
容烬想笑一下,牵到胸口,笑意断在半路。“行。我陪你。”
沈明棠说:“你伤成这样,陪什么。”
容烬说:“我把剑谱带上。查我买的东西,我总不能缺席。”
他顿了顿。
容烬又道:“买来的那本谱,我也带上。刮掉收剑的那页,正好和压痕、焦稿对得上。”
沈明棠没立刻应声。
那谱是他花大价钱买的,递出去就要不回。
沈明棠问:“你舍得?”
“我花了钱,差点把自己练死。”容烬说。
容烬看着她。“你拿去查吧。我这会儿也不敢照着练。”
沈明棠喉头一热,别开脸。“陆停舟。”
陆停舟正在收斜灯。“我得回铺子了。”
陆停舟又道:“槐香巷那本取纸簿,离不得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薄纸。
陆停舟又道:“这是斜灯取痕的法子,我写好了。灯角、刷向、距离都在上头。”
陆停舟又道:“当堂复验照这个做,不会伤原纸。”
沈明棠接过。“今日的事,谢谢你。”
陆停舟说:“见证我誊一份,按铺印,送到追索司。”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
陆停舟又道:“明棠,我还想问一句。这回若洗清了,你还回青涯宗吗?”
沈明棠攥紧那张薄纸。“我没想好以后去哪儿。但那个地方,不回了。”
陆停舟点头,没再留。
陆停舟回铺子守取纸簿。沈明棠与容烬跟着裴照夜去了青涯宗。
执律堂外,裴照夜出示追索司的暂缓文书。
门口的青衣执事没有接,只将一张盖着宗门印的告示递来。
告示写得明白:宗门内刑,追索司不得干预。
裴照夜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堂门内走出四名弟子。
他们手里拎着束人的绳索,径直朝沈明棠过来。
容烬的手摸向剑柄,沈明棠却先往前走了一步。
沈明棠迎着那几条绳索:“我就是沈明棠。要废我的修为,让崔衡先出来认这张纸。”
堂内静了一息,靴声沿石阶下来。
崔衡披着执律堂深青外袍,像刚被叫起。
他没看绳索,先看沈明棠手里的纸。
崔衡说:“沈师妹,堂前喧哗,像什么样子。”
“你认得这张交接簿的页吗?”沈明棠说。
崔衡视线一落即抬。“簿册众多,我隔着夜,哪能全认。”
崔衡又道:“既有冤,进来把证据一件件说清。”
他侧身让开半扇门。
崔衡又道:“内堂清净,也免得外人看宗门笑话。”
沈明棠没动。“要进去,裴照夜、容烬,同我一起。”
她又道:“门外这些弟子,也都留着听。”
崔衡眉峰压了压。“追索司的人,不便入宗门刑堂。”
裴照夜将暂缓令又往前一递。“我只依法列席,不替宗门审弟子。”
裴照夜又道:“文书你若不收,我只能记拒收。”
崔衡不接,袖中的手反而拢紧。“宗门内刑,自有章程。”
容烬低低咳了一声,手按着胸口。“这章程我听明白了,就是关门打死人。”
崔衡这才看他。“容宫主买谱受伤,该找卖家,不该闯堂。”
容烬说:“卖家就在这儿。”
容烬从怀里取出用油布裹着的残谱。“十日前,青涯宗收了浮夜宫的银子。”
他又把收据展开,指节因用力泛白。
容烬又道:“谱我练了,灵力走到第六式末,回堵入心脉。”
周围弟子间响起压低的吸气声。
容烬平日笑得散漫,此刻嘴角只抬了一半。“我原本以为自己笨。”
他看了沈明棠一眼,玩笑声忽然卡住。
容烬又道:“后来才知道,收剑那一笔被人刮过。”
沈明棠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手,没有接谱,先扶住他腕子。
容烬这一夜在她面前疼过两回,仍跟到了这里。她不想在人前叫他难堪,手指却在他腕骨上多停了一息。
等他站稳,沈明棠才松手:“站不稳就退后,别在这儿硬撑。”
“我偏要站这儿。”容烬说。
容烬低声说:“是我偏要往下练。你喊我停,我没听。”
容烬又道:“这份错归我。刮剑谱的人,另算。”
沈明棠松开手,把焦稿取出。
火燎过的纸边发脆,被她平整放在石阶上。
沈明棠说:“都过来看,别等我说成什么就是什么。这是西廊火里抢出的早期废稿。”
她又道:“第六式最后收剑,我那时已经写过。”
裴照夜蹲下,先看纸面,再录牌位、时辰。“焦稿、残谱、收据,三方同看。”
裴照夜又道:“我只记录现状,不替谁断真伪。另有取纸簿誊本,记着崔执事的人在宴前取纸。”
裴照夜又道:“是否纵火,仍需另查,不能混作一句。”
崔衡身后的执事上前半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崔衡看着那几张焦稿。“旧纸也能作伪。你说写过,我就得认?”
沈明棠说:“正是怕这句话,才要当众看。”
沈明棠抬眼。“你可以说焦稿是假,也可以说压痕是仿。”
她又道:“但残谱上的刮痕,刮不走纸绒。”
崔衡沉默片刻,忽然放缓语气。“明棠,你我同门,不必走到这一步。”
崔衡又道:“你把第六式完整收剑重写一遍,留在宗门。盗谱指控,我可以替你提请撤除。”
崔衡又道:“此前刑罚,也可当作误会。”
这话一出,连执律堂弟子都变了脸色。
沈明棠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不写,你就要废我修为。”
她又道:“我写了,反倒能撤案。崔管事,你查的到底是盗谱,还是收剑?”
崔衡面皮绷紧。“我是在给你生路。”
沈明棠说:“这生路太值钱,我不敢一个人进内堂收。”
她转向众人。“你们先卖了残谱,现在又要我补齐。”
她又道:“这话在门口说,你自己听着不觉得怪?”
崔衡声音沉下去。“血口喷人,也要有凭据。”
裴照夜当着众人的面把这段条件记了下来。
裴照夜合上记录,声音不高却稳。“崔衡,追索司暂缓令,你再次拒收。”
裴照夜又道:“另请执律堂即刻封存昨夜交接簿原件。从昨夜到今早,指印不会无故变成认罪书。”
崔衡盯着那本册卷,终于伸手。“交接簿乃宗门文书,不能给追索司带走。”
崔衡又道:“可以封存,但须在执律堂内。”
沈明棠指着门口的空地。“就在门口封,三方骑缝。”
她又道:“人都在这儿,省得明天又说簿子找不见。”
双方僵在石阶上下。
崔衡忽然改了话头。“好。既是手稿定罪,先取她昨夜手稿。”
崔衡又道:“若真稿仍在,盗改之事自然可查。”
他吩咐两名执事。
崔衡又道:“去证物柜,把昨夜收的剑谱原稿取来。”
沈明棠心里一沉。
她昨夜亲眼看着稿册入匣,封条按了三处。
不多时,执事空手而回,脸色发白。
执事说:“管事,证物柜里……匣中空了。”
崔衡瞳孔骤缩。“封条呢?”
执事说:“封条还在,但像是重新贴过。”
另一名弟子捧着个木盘跑来。
盘里只有半册烧残的纸,边角尚带湿灰。
执事又道:“后炉灰里找到的,没烧尽。”
崔衡一步下去,几乎是把木盘夺过。
他翻得太快,焦页碎了一角。
沈明棠看见他指节绷起,不像愤怒,倒像惊急。
她忽然明白,被抽走的不只是她的罪证。
那本册若完整流出,也会牵出买谱的路。
裴照夜立刻起身。“证物灭失,先记在案。后炉也要验。”
裴照夜又道:“崔衡,你现在若不让验,我会把拒验也一并记上。”
崔衡猛地回神,将木盘交给亲信。“宗门内务,还轮不到追索司发令。”
他看向沈明棠,眼神已没了先前的从容。
崔衡又道:“你说收剑早成,空口无凭。天亮后,上剑台。”
崔衡又道:“你照第六式试招,收得住,才有资格谈冤。”
容烬脸色一变,按剑上前。“她刚被你们熬了一夜,你让她试招?”
崔衡说:“你不是说谱是你补的?那就让大家看你会不会收。”
崔衡不再看他,只盯着沈明棠。“别拿几张烧剩的纸跟我吵,到台上见真章。”
山风从堂前穿过,吹得焦纸灰屑微动。
沈明棠看着那半册残稿,指尖一点点收紧。“好。用你卖给容宫主的那本谱,大家都看清楚。”
她又道:“我上剑台。你的交接簿,也请裴照夜当场验。”
清晨的剑台还带着潮气。
青石被露水浸得发暗,台下围了三四层弟子。
沈明棠登台时,先看见台角摆出的案几。
昨夜崔衡让人取来交接簿,裴照夜当众封好,此刻连认罪书一起摆在案上。
裴照夜立在案后,袖口挽起一截,指节压着簿脊。
裴照夜抬眼确认她站得稳,才去翻那本簿子。沈明棠恰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一碰就分开。
他把簿子摊开,留给她在众人面前说清楚的机会。
容烬跟到台边,被她回身拦住。
她用脚尖在石缝前划了一道浅浅的线。“站这儿。”
她又道:“你伤没好,越过这条线,我现在就停手。”
容烬低头看那道线,喉结动了动,没再往前。
他把油布包搁在膝头,残谱压在上头。
沈明棠背过身去时,仍知道他没过那条线。比起闯上来护她,他这样站着更难:她若撑不住,他也只能看着。
容烬说:“我在这儿作证,也供谱。你怎么决定,我看着。”
裴照夜开始比对。
他翻到交接簿昨夜那页的位置。
页码连着,纸却缺了一张,断口新,茬口还露着白。
他又取过认罪书。
认罪书三孔穿红线,拆下时线脚还在。
裴照夜说:“这三孔的间距,和交接簿一致。”
他把缺页处对着光。
裴照夜又道:“红线勒过的痕,前后页都对得上。”
他翻开她按押时的交稿记录。
裴照夜又道:“前页记着时辰、经手人,后页是下一件文书的入库号。中间这页被人整片取走,挪到了认罪书上。”
裴照夜又道:“指印是真的。”
裴照夜抬眼,声音不高。“但按押的位置,原是交稿记录,不是认罪供词。”
裴照夜又道:“至少能证明,她的指印被挪到了另一张文书上。谁取的页、谁写的认罪词,还要另查。”
台下嗡的一声。
崔衡站在台另一侧,袖手而立,像在听旁人的事。“裴大人既然说了,只能查到挪用。”
他开口,语气仍像谈交易。
崔衡又道:“那盗谱之嫌,并未洗清。沈师妹,照谱试第六式吧。”
崔衡又道:“你收得住,我当众替你陈情。收不住,前案后伤一并论。”
沈明棠看着他。“你想要的不是我收不收得住。”
她又道:“是想看我从哪一笔把劲收回来。”
崔衡神色不动。“剑台之上,各凭眼睛。”
崔衡又道:“你不使完整一式,怎么证明谱是残的?”
“我不使完整一式。”沈明棠说。
她说:“我用你的残谱使。”
她从案上取过容烬供的那本,翻到第六式。
照着被刮过的末尾,她起了手。
剑光起得不慢,却在末半式忽然一滞。
她没有把剑往心口收,只中途撤了护身灵力。
那股回堵的劲,便沿着残谱给的路往回走。
台下弟子看得见,她腕子一抖,剑身震鸣。
寒光顺臂而上,在她肩前折了个弯,直逼胸口。
她脸色白了一瞬,喉间涌上腥甜。“看清楚。”
她把剑定在半空,声音发哑。“这一刮,把往外卸的半笔刮没了。”
她又道:“劲走到这儿,没有路,只能回头撞心脉。容烬练的,就是这条路。”
台下有人低低出声。
容烬在那道线后站着,手按上膝头的剑。
他指节发白,却没越过线一寸。
沈明棠余光看见,胸口那点翻涌忽然轻了些。
她画线是怕他伤得更重,也怕自己一回头就想借他的手。容烬偏偏真听了。她这一刻才明白,叫他停下并不比叫他靠近容易。
崔衡等她缓过一口气,才开口。“你既知道劲回撞,自然知道怎么收。”
崔衡又道:“试招就要见真章,沈师妹,请吧。”
他偏头,一名执律堂弟子被推到台前。
那弟子脸色发白,手里木剑都握不稳。
崔衡抬手指向台中的弟子。“他与你对拆,你用第六式收剑。”
崔衡又道:“伤了他,罪加一等。”
沈明棠看着那弟子发抖的手,忽然懂了。
他不敢自己上台试收势,便逼一个活人做靶子。
她若完整收剑救人,那一收的笔法就落在他眼里。
她若不收,伤人的便是她。
她把残谱合上,搁回案上。“崔管事,你想用他的命,绑我的笔。”
她又道:“我不接。”
她对那弟子说:“照平时练的来,朝我胸口刺。”
弟子愣住。
她又道:“刺。”
她声音放稳。“别怕,我不躲。”
木剑刺来的一瞬,她出了手。
她没有用完整收剑。
她起的仍是残谱那半式,让剑势走到回撞的关口。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寒光顺臂折回,逼向她胸前。
就在劲要撞实的刹那,她手腕没有翻,也没有压。
她只将剑柄往里送了半寸,松开小指与无名指。
剑身贴着木剑滑开,两股劲在她掌心前一交。
她借着木剑前送的势,把回堵的劲引上木剑剑脊。
再侧身一让。
木剑脱手飞出,扎进台柱。
那弟子只觉虎口发麻,被她空着的左手往后一带。
他跌坐在地,毫发无伤。
沈明棠退了半步,拿剑拄地,才把喉间血压下。
从头到尾,她没有使出那半笔真正的收剑。
她只是让残谱的劲有了个去处。
借弟子的剑,卸了。
她又道:“看清了吗。”
她抬眼看向崔衡。
她又道:“我刚才借他的剑,才把劲卸掉。一个人照你卖的谱练,找谁借?”
崔衡盯着扎在柱上的木剑,眼神变了一瞬。“你这是取巧,不是正——”
沈明棠打断他:“裴照夜。”
裴照夜已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执事之间。“剑台验谱,到此为止。”
他把残谱、交接簿、认罪书逐一收回案上。
三方封条取出,他当众压印。
裴照夜又道:“再有逼她对拆、动刑的,按妨碍取证论。崔管事,你可以疑她。”
裴照夜又道:“但不能再用活人试你的疑。”
崔衡嘴角绷着,半晌才放缓声音。“我也是为宗门查个明白。”
崔衡又道:“她若真冤,自会有清白那日。”
他仍未认罪,也仍能狡辩。
沈明棠看着他,知道今日只走到这里。
台外忽然有人快步奔来,是浮夜宫方向的信使。
那人不上台,将一封火漆文书双手呈给裴照夜。
他低声说了几句,便退到一旁。
裴照夜拆封看完,抬眼扫过崔衡,又看向沈明棠。
“赵全找到了。”裴照夜说。
他只说这一句。
裴照夜又道:“值夜簿上,他那夜的签押是假。西廊走水时,他的名字又被记在私库当值。”
裴照夜又道:“今晨在他住处,搜出一片纸角。”
他取出封存的回单,将信里夹着的纸角贴上缺口。
两处刀口严丝合缝。纸角上,取银人的名字终于连成:崔衡。
裴照夜又道:“宫里的人搜了赵全住处。这片纸,是他留着的。赵全在宫中看押。追索司现在接人。”
台下再一次静下来。
崔衡没有说话。
他拢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晨光照上台面,露水正在干。
裴照夜当着众人的面,把纸角与回单重新封好。“这签名只能证明他取过银。”
裴照夜又道:“是否割单、伪供、纵火,仍须另查。废修为,今日暂停。”
裴照夜又道:“崔管事,劳烦你跟我回追索司。你经手的账,也得封。”
崔衡脸色沉下,却没有退。“我替宗门收银,是我的差事。剑谱谁刮的,我怎么知道?”
崔衡又道:“你总不能凭一纸回单定罪。”
“所以我不定罪。”裴照夜说。
裴照夜抬眸看他。“账先封,人先问。该查的我一件件查。”
两名追索司差役上前。
崔衡拂开袖摆,自己往台下走。
经过沈明棠身侧时,他停了一瞬。
“你以为留住半笔,就能留住价钱?”崔衡说。
沈明棠拄剑站着,没有看他。“那一笔我还没给你。你先别忙着定价。”
崔衡终于不再说话,被人带出剑台。
台下弟子让开一条路,议论声追着崔衡的背影而去。
裴照夜没有接他的话。他把纸角和回单重新封好,写上当场见证人的名字。
裴照夜说:“今天先停刑。崔衡拿过银,不等于他亲手刮谱;账和人,都得接着查。”
沈明棠想下台,脚下却一软。容烬伸出手,停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容烬说:“扶一下?我这回没越线。”
她把手搭上去。他只托住她手肘,等她站稳便松了力。
她的手指还勾着他袖边,发觉后才慢慢放开。容烬没借机扶得更紧,只俯身看她脸色;这点克制比他先前的玩笑更叫她心乱。
裴照夜追上来,递给她一张盖过印的暂缓令。“你先住城里。追索司传你时,我会亲自来,不让宗门的人替我传话。”
沈明棠看着他的手。西廊的烫伤还没包好,绷了一夜,又裂开了。
她接暂缓令时,纸边擦过他的手背。裴照夜这次没再避,只把文书握稳,等她接牢。
台下那么多人,他仍等着听她答复。沈明棠望着那道裂开的伤:“裴照夜,你先去把伤口处理了。案子跑不了。”
裴照夜说:“行。我还得查赵全,晚些来问你。”
三天里,裴照夜没让谁凭一句供词定案。
宫里的值夜簿是赵全补过的。笔迹和换班时辰,对不上西廊取水牌。
他承认当晚离开过私库。
容烬宴前换衣时,主钥曾离身半刻。赵全供出,他那时用软蜡拓了钥齿。
他先咬定只是割了回单。追索司查到他收的两锭金,底款出自青涯宗内库。
宗门卖谱账里另有补式后续银一项,由崔衡经手,价钱比第一册翻了两倍。
赵全见到这张账,才供出崔衡给他的吩咐。
割走取银签名,烧掉西廊废稿,事后还有钱拿。
裴照夜又核了油料出入和起火时辰。
赵全的供词与两处记录对上,纵火一事才并入案卷。
执律堂保管册还记着,崔衡当夜提走过沈明棠的原稿。
后炉残页的纸号也对得上。
崔衡仍说自己只是经手。卖残谱的账、伪造的认罪书和赵全的金锭,却都指向他。
案子交追索司续审。青涯宗先撤了盗谱指控,取消废修为的命令。
裴照夜把撤令送来时,沈明棠刚从旧纸堆里找出一张没烧透的草稿。他站在门外,等她把字看完。
案子还要查,他照例提醒她别急着替谁定罪。她本想嫌他扫兴,抬头却看见他的烫伤终于缠好,便让他进屋坐。
他放下文书时指节仍绷着,缠着纱布的手背避开她补过的那笔,只将纸边压稳。门外风起,他侧身挡了挡。
他没有坐久。临走前,她把撤令收进袖里,裴照夜看见了,这才告辞。
第四日,宗门的告示贴到了山门外。修谱人一栏,终于写上沈明棠的名字。
告示送到城南小院时,沈明棠正给新租的屋子擦桌子。
院子不大,朝街的窗却亮。她准备在这里接修谱的活,不再领谁的月钱。
窗纸明亮,她想起陆停舟帮她挑纸时的眼光。书架旁还压着裴照夜送来的暂缓令。
容烬曾问她三天后走不走。如今门开着,她倒想看看他会不会来。
容烬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敲门。“我能进来吗?我带了宗门那张告示。”
沈明棠说:“进来吧。窗刚擦过,你别靠上去。”
他把告示放下,果真绕开窗边。
容烬说:“青涯宗还问你回不回去。供奉可以加,住处随你挑。”
沈明棠问:“我刚把这屋子租下来。你说我回不回?”
沈明棠把写着自己名字的告示压在桌上。
那名字她想看见,却不想再挂在宗门门下。
容烬看了看空荡荡的书架。“缺桌子和纸,我那边都有。你若肯来,随时用。”
“我会去。可这儿也要开门接活。”沈明棠说。
容烬说:“我没想关你这扇门。”
他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容烬又道:“先前在宫里,我倒真想过让你别出去。幸好没说出口。”
沈明棠说:“说了我也不会听。”
她说得坦然,容烬笑出声,笑到一半又摸了摸胸口。
沈明棠瞥见他的手:“还疼?”
容烬说:“好些了。现在不敢瞒你,你摸着脉就知道。”
沈明棠真的拉过他的手腕。脉平稳了,她才松开。“你那天明明疼成那样,还非要接着练。我现在想起来,仍想骂你。”
容烬说:“骂吧,我认。下次你叫我停,我先停。”
门外传来敲门声。陆停舟送来她当年寄放在铺里的半卷旧稿,没进屋。
陆停舟说:“明明叫你来取,我自己倒先送来了。铺子里还等着我,不坐了。”
沈明棠接过,摸到书角那处旧折痕。“改天我去你店里买纸,钱照付。”
陆停舟说:“这话我爱听。你要再说一句白送,我真要生气。”
旧稿带着纸铺的松烟气,书角那处折痕被人抚平过,仍留着旧印。沈明棠的指尖在上面停了停。
陆停舟走得很快。沈明棠把旧稿收入书架,回头时,容烬正替她扶住摇晃的架脚。
沈明棠问:“你总看他做什么?”
容烬直起身,没装听不懂。“他跟你说话挺自在的。”
沈明棠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有点羡慕。就这么简单。”容烬说。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又想起那本残谱,笑意淡了些。
沈明棠走近,替他把肩头沾的纸屑拂掉。“你今天来,不只是送告示吧?”
容烬说:“想问你,明天我还能不能来。”
沈明棠问:“你今天都没走,就惦记明天?”
“你这店一开,排到我恐怕不容易。”容烬说。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襟,没让他继续拿生意打岔。
她攥着他衣襟,掌下的心跳比方才练剑时还快。容烬低头,呼吸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仍没碰她。
窗外有人经过。她本可以松手,却把攥住的衣料又握紧了一分。
容烬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离得很近,能看见他刚养好的虎口仍有一线浅红。“你别这么看我。我刚才就想亲你。”
沈明棠说:“我听出来了。”
她先吻了他。容烬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衣料发热。
等她靠过来,他才把人往怀里带。
隔着衣料,她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他嘴上常不正经,真正要紧的时候却肯等。
她贴得更近了一些。容烬的手仍停在她腰侧,直到她伸手搂住他。
吻到她气息有些乱,他先松开。两人额头几乎碰着,谁都没立刻退。
她又道:“明天带茶来。”
“还带什么?”容烬说。
沈明棠说:“带钱。你那本谱我能修,工钱按张算。”
容烬笑了,低头又亲了亲她的唇角。
第二天,沈明棠把修谱的木牌挂到门外,接下两本小谱。
傍晚容烬提着茶来,她没等他敲门,先从窗里叫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