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渊底下等了三百年,就为了这一天。
青云剑尊提着剑站在我面前,满身正气,那副端方自持的模样跟三百年前屠了我全族的人一模一样。
“青云宗,顾清越。”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三百年前你带人踏平墟渊,八百多口人,老的小的,一个没留。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魔核碎了一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骨头。
“动手吧。”我说。
他真动手了。剑尖扎进我左肩,他眉头皱了一下,大概觉得太容易了。我冲他笑了一下,他没来得及想明白。
血顺着他那柄本命长剑往上爬,缠住他的手,钻进心口。他低头看自己胸口浮出来的暗红契纹,脸色终于变了。
“同命血契。”我告诉他,“你杀我,自己先死。”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清冷碎了个干净。对,就这个,我等了三百年,就为了看他这张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我把他的剑从肩上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湛卢,青云宗的宝贝,往后归我了。
“伤了自己运功调息。”我转身往渊里走,“别死在我这儿。”
1
墟渊底终年不见天日。顾清越沿着甬道往里走,越走越窄,水汽贴着石壁往他脸上扑,再往里,湿冷淡了,换成什么腥涩的东西挂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穿过最后一道残破石门时,湛卢在鞘中震了一震。他按住剑柄,目光扫过两侧石壁,凿痕粗陋,不少地方连边角都没修齐整,跟典籍里记载的千年魔窟对不上。他脚步慢了半拍,还是走了进去。
殿里空阔。他目光先落到石座上,那里斜倚着一个人。殿顶裂了道缝,光从那处漏下来,照到她脚边。孟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玄色窄袖衫,没着甲胄,手边连柄法器也没有,支着下颌,面朝他这边。
顾清越没急着拔剑,先展了斩魔令。仙门金印在掌心亮起,光映在她脸上。
“青云宗,顾清越。”
孟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那柄剑上,停了一下。“动手吧。”声音不高,带着倦意,“不必通名,我认得你。”
剑出鞘。顾清越身随剑走,剑尖直取她咽喉,留了三分余地。斩魔令的规矩,魔首当擒,先审后诛。
孟汐没躲。
她甚至微微前倾了一寸,让剑尖没入左肩,恰好避开要害。血涌出来,顾清越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极浅。
不对。
他撤剑后退,然而剑身没入她体内三寸,那感觉不对。一股灼烫从剑柄冲上手腕,顺经脉直逼心口,快得他来不及运功相抗。孟汐闷哼一声,肩头伤口涌出的血没有落地,反而化作暗红丝线,顺剑身逆流而上,缠满他握剑的手。
顾清越催动纯阳剑元去震那血丝,灵力灌进去,血丝反倒涨得更快,烫得他手指握不住剑柄。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湛卢从她血肉里拔出来,剑锋带出血来。那些丝线顺着他手臂攀上胸膛,在心口位置没入皮肉,痛得他眼前发黑,单膝砸在地上。
孟汐也从石座上滑下来,跪坐在地,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肩头的血还在流,她抬手按住,掌心浮现出与他胸口一模一样的暗红契纹。
“同命血契。”她喘了口气,声音稳下来,“你杀我,自己先死。我死,你跟着魂飞魄散。”
顾清越盯着她掌心那道纹,握紧剑柄,运灵力去冲。冲一次,孟汐呕出一口黑血,眉心拧起来,他自己的心口也跟着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绞住,越拧越紧。他停了手。
“没用的。”孟汐抹了把嘴角的血,慢慢站起来,“你解不开。”
她伸手握住湛卢剑柄。顾清越伸手要夺,指尖刚碰到剑格,胸口契纹猛地一缩,痛得他喘不上气来。孟汐当着他的面,把剑从自己肩头拔出来,扯了块衣摆缠住伤口,提着剑往殿后走。
“伤了自己运功调息。”她没回头,“别死在我这儿。”
顾清越跪在原地,直到那背影消失在石道尽头,才撑着剑鞘站起来。膝头还在发麻,胸口那股灼痛也没散干净。他顺着石道走进去,屋内只放着石床,一汪活水静静淌着,别无他物。
他在石床上盘膝坐下,运灵力汇于掌心,对准自己天灵盖压下去。契纹骤亮,一股力道从他心口往外顶,将那灵力撞散,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缓了片刻,他咬牙坐回去,逆转经脉想震碎心脉,灵力刚逆行半寸,契纹便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烧,逼得他不得不散功。再试,再被逼回来。每一次都是心口先痛,痛到不得不停手。
最后一次被逼停,他仰面躺在石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偏头吐在地上。石室里只有那汪活水在响。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第四日清晨,阿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搁在石桌上,垂着眼退出去,从头到尾没吭一声。顾清越没动那碗。按他平日修行,辟谷数月不在话下,可这契纹压着灵力运转,身子底子虚了大半,不进食撑着,捱不了太久。
到了第七日,阿芷又端来一碗,换走馊掉的前一碗。他开口问:“孟汐在哪?”
阿芷脚步停住,回头看他。“殿主在偏殿养伤。”说完端着空碗走了。
顾清越没说话。阿芷走了之后,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到底端起来,一勺一勺喝完了。不吃东西,他连撑下去跟她耗的力气都没有。
次日清晨,他走出石室,在偏殿门口站了片刻。
孟汐靠在榻上翻一卷旧帛书,脸色比那日更白,嘴唇起了干皮。见他来了也不意外,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等他先开口。
“粥。”顾清越说了一个字,顿住,别过脸去,“太稀。”
孟汐愣了一瞬,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有点哑。她扔了帛书,朝门外喊:“阿芷,明天粥里加把米,剑尊嫌稀。”
顾清越没动。他站在门口,隔了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你到底要什么?”
孟汐收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阵。“想好了再告诉你。”
顾清越盯着她。孟汐靠在榻上没动,也没再说话。他退后一步,脚踩在门槛上,声音不高,咬字却沉:“孟汐,你困得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道。”
说完转身就走。
当晚阿芷端来的粥果然稠了些,还多了一碟腌菜。顾清越吃了一半,放下筷子,端起碗把剩下的喝干净了。
他搁下碗,石室里安静下来。白天撂下那句话时,她没恼,反倒笑了。这笑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想明白。
2
顾清越没再作死。
他换了法子。每日阿芷送来的饭食,头两顿他原样搁着,第三顿端起来吃了半碗,剩下的推到一边。阿芷收了碗就走,不多话,他也不问。吃完他便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运功,一丝一缕地把纯阳灵力往心口契纹上撞。撞一下,契纹微热,他自己心脉处跟着隐隐发疼。他咬着忍过去,再撞第二下。
一天里总要撞上百来次。
到第三日,石壁那头传来动静。孟汐的声音隔了几重岩层闷闷地透过来,听不出什么语气:“顾清越,你一天到晚折腾那契纹,不累?”
他没应。
第五日夜里,他正撞到第四十七下,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磕在石头上。紧接着是阿芷急急跑过去的脚步声,压着嗓子喊“殿主”。周遭一下子静了,只偶尔有孟汐压抑的咳声,一声接一声,尾音的咳声发浊,听着像是含了血,
顾清越手按在膝上,没动。
阿芷的脚步声从隔壁出来,一路绕到他石室门口,门被推开,小丫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空碗,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好脸色。
“你满意了?”
顾清越抬起眼看她。
“殿主方才吐了小半碗黑血。”阿芷把空碗往石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桌面上响得清脆,“你一天几十回地撞契纹,她那边跟着遭罪。你要真恨她,想个不牵连旁人的法子。”
顾清越的目光落在那只空碗上。碗壁内侧还挂着黑红的血迹,气味不太好闻。他没说话。
阿芷也没等他说话,端了碗就走,到门口又顿住,没回头:“你要真跟她有仇,一刀杀了自己多干脆。哦,忘了,你死不了。”
门关上。石室里安静下来。
顾清越坐在石床上,没再运功去撞契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暗红纹路安静地伏着,不热,不跳,像是消停了。隔壁传来孟汐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打发阿芷去做什么事。之后又是一阵咳,比方才轻了些,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他坐了很久。最终端起石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一口一口喝干净了。
次日阿芷再来送饭时,他主动开口:“她怎么样?”
阿芷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语气比昨天缓了些,但仍硬着:“能怎么样,躺着养呗。”她没再多说,收走空碗时见碗底干净,脸色好了些。
此后几日他没再撞契纹。每日吃了饭便在石室里打坐,偶尔走到石室门口站一站,又折回去。阿芷送饭时他不再问孟汐如何,但每顿都吃干净了。第七日傍晚,阿芷送来食盒时多搁了一句话:“殿主说,剑尊要是闷得慌,可以出来走走。只要别往渊外跑,有契纹你也跑不了。”
顾清越在石室里站了片刻,迈出了门。
墟渊比他初来时所见的大得多。甬道纵横交错,凿痕新旧不一,有些路段石壁上还留着焦黑的灼烧痕迹,像是被什么术法轰过。他沿主道往前走,越走越偏,避开孟汐的偏殿方向,专挑人少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地势向下倾斜,一股潮湿温热的气息扑过来,甬道尽头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脚步停住。
前方是一处天然溶洞,穹顶不高,石壁上嵌着发红的矿石,光就是从那些石头里透出来的。洞底铺着干草和破布,几十个身影蜷在其中,老人、孩童,个个精瘦,脸颊瘪着,颧骨凸起。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望过来。有人下意识把身边的孩子往身后揽,有人往石壁根下缩。
顾清越站在洞口,进退不得。
一个年纪稍大的老者撑着手臂站起来,挡在众人前面,朝他拱手,腰弯得很低:“剑尊大人,我们没出去过,这些年一步都没踏出过渊底,求您高抬贵手。”
顾清越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话。斩魔令上写得清楚,墟渊魔族凶残成性,遇之即诛,不必留情。可他眼前这些,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指甲缝里全是土,撑着地面的手细得皮包骨。
他没往里走。退了一步,转身沿原路返回。
阿芷正站在岔路口,抱着胳膊等他,见他出来也不问看了什么,只说了句:“殿主说,你看了就看了,别往外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传了也没用,没人信。”
那晚顾清越坐在石床上,没打坐。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蜷在干草堆里的身影,老人挡在前面时拱起的脊背,还有那个被母亲往身后揽的孩子,只露一双眼望着他,眼瞳发颤,满是惧意。
他活了三百载,斩过的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确实都凶悍,有的当场现了原形,有的满口血腥气扑上来,他从未手软过。可今日那些呢?连他拔剑的架势都没见过,却怕得连跑都不敢跑。
他闭上眼,把斩魔令从乾坤袋里取出来。仙门金印在暗处幽幽亮着,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塞了回去。
隔日阿芷来送饭,他问:“你们殿主当初为什么没杀我?”
阿芷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你自己问她去。”
顾清越当真去了。
孟汐靠在偏殿榻上,手里换了卷新的帛书,见他进来也没抬头,翻了一页才开口:“看完了?”
“那些人,”顾清越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是怎么回事?”
“活着的,就是那么回事。”孟汐合上帛书,抬眼看他,“三百年前我族被屠,逃出去的老弱幼童躲进这渊底深处,靠着残存的灵脉过日子。灵脉一年比一年枯,能养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你不也看见了?连吃的都凑不齐。”
“仙门不管?”
“管他们做什么?”孟汐笑了一声,很淡,“斩魔令上写一句‘墟渊余孽’,就够底下人杀一辈子的。谁管你是老是小,会不会喘气。”
顾清越没接话。他站在门口,孟汐也没赶他走。殿里安静了一阵,她重新翻开帛书,像他没来过一样。
变故出在第九日夜里。
顾清越在石室里听见了异响,起初是甬道里有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贴着石壁走得极快。他起身出门,刚转过视线,两道剑光自岔道口掠出,往偏殿那一头去了。那两道剑光他熟,青云宗正脉弟子的剑诀起手式,气清而锐。
他追上去时,两个年轻弟子已经摸到了偏殿门口。孟汐刚推开门出来,肩伤未愈,动作慢了一拍。其中一个弟子剑已递出,直取她后心。
顾清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手先动了。
他侧身插进去,伸手扣住那弟子的手腕往外一掰,剑尖偏了半寸,擦着孟汐肩头划过去,割破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窄袖衫。另一个弟子见是他,愣了一瞬:“剑尊!我等奉长老之命……”
“走。”顾清越挡在孟汐身前,声音不高。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没敢再动,收了剑退出去。退到甬道口时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顾清越站在孟汐前头没动。那两人到底走了。
顾清越转过身。孟汐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肩头新划的口子,又抬眼看他。
“你方才那一下,”她语气平平的,“是什么意思?”
顾清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伸出去扣那弟子手腕时,他什么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快。他退后一步,离她远了些,脸色不太好。
“别多想。”他说,“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回到石室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下来,两手搭在膝上,十根手指头都在抖。
他方才挡的那一剑,是替魔女挡的。
青云宗弟子要杀的是魔,他护了魔。他护了魔还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你死了我也活不成”。那话不假,可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间,脑子里根本没来得及算这笔账。他就是伸手了。
那一夜他没合眼。天快亮时,阿芷忽然来敲门,拍得急:“剑尊,殿主让你去正殿。”
顾清越推开门,阿芷脸上难得带了点慌,递过来一张折得极窄的纸笺:“仙门来的传讯了,落在渊外巡哨手里。”
顾清越接过来展开。上面就两行字,盖着玄衍长老的印:一月为期,仙门联军踏平墟渊。剑尊若肯归位,届时自有分辨。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笺折起来还给阿芷。阿芷接了纸笺要走,又回头看他:“殿主说,让你去正殿说话。”
顾清越到正殿时,孟汐坐在石座上,面前摊着那张纸笺。她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但坐得很直。
“一个月。”她抬眼看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越站在殿中,没答她这话,反问了一句:“玄衍知道你在这里?”
“他巴不得我在这里。”孟汐把纸笺折好,收进袖中,“你死了或者我死了,他都少一个麻烦。要是能借联军的手把咱俩一块埋了,他更省事。”
顾清越沉默了一阵。“你打算打?”
“打不过。”孟汐说得干脆,“墟渊能拿剑的加起来凑不够一百,对面来百万。但我也不能坐着等死。”
她说完朝他看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阵,像在等他说什么。顾清越没接话。他站在殿中央,头顶裂了缝的殿顶还漏着光,照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他心里翻来覆去的想方才阿芷递来纸笺时脸上那点慌乱,还有渊底溶洞里那个往母亲身后缩的孩子。
“今晚再说。”他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夜里他没回石室,寻了处没人的岔道尽头,靠着石壁坐下来。周围一片漆黑,他也没点灯,就那么坐着。指尖搭在膝上,不受控制地轻颤。
斩魔令在乾坤袋里,安安静静。他伸手进去摸到那枚金印,指腹蹭过上面凸刻的仙门符纹,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他摸了三百年的东西,今天忽然觉得指头底下有点硌。
何为正,何为魔?
他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没有答案。
3
密卷是阿芷截回来的。她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回来时脸上蹭了灰,袖口撕了道口子,往正殿石桌上一放。一卷发黄的帛书,又扔下一封拆了封漆的信,拍拍手上的土:“玄衍写给北境一个散修的。这卷东西跟信搁在一处,锁在匣子里,我一块顺回来了。”
孟汐拆开信看了一遍,没说什么,递过来。顾清越接过去。信不长,玄衍的字他认得,写的是墟渊灵脉方位与破解法子,末了附一句:事成之后,灵脉归你,墟渊余孽一个不留。
他把信放下,去翻那卷帛书。帛书脆薄老旧,边缘尽是碎口,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
三百年前墟渊一战,仙门出动的名单、时间、路线,全在上面。玄衍亲笔所书的谋划写得清楚:先遣人混入墟渊周边,伪造魔族越境伤人的现场,再由他出面将证据呈到青云宗议事堂,点明墟渊灵脉异动、魔族蓄势待发。年少的顾清越就是在那次议事堂上接的斩魔令。帛书上甚至记了一笔玄衍私下交代的话:剑尊年少,血气方刚,见魔必诛,可用。
他读到这一句,手指按在帛书上停了一阵,才翻过去。后面是屠族当日的记录,玄衍带人破开墟渊外阵之后干了什么,哪些人动的手,灵脉怎么抽走的,末了补一句:余孽已清,唯不见魔女孟汐,恐有后患,当暗中搜捕。
顾清越把帛书慢慢卷起来,搁回石桌上。他坐在那儿,两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的卷轴上,一动不动。孟汐靠在榻上,手里还捏着那封信,也没开口。
殿里静得能听见石壁渗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下来,不知砸在什么地方。
过了好一阵,顾清越开口,嗓子有点哑:“三百年前我接令的时候,玄衍跟我说,魔族每隔数十年就要冲出墟渊劫掠人族,青阳城外已经死了上百人。”
“青阳城。”孟汐把那封信折起来,语气平平的,“墟渊离青阳城八百里。我族连渊口都出不去,拿什么去劫。”
“我那时信了。”
“你那时多大?”
顾清越没答。三百年前他刚入青云宗内门不久,剑术有成,心气正盛,满脑子都是斩魔卫道。玄衍把证词、尸首、被魔气侵染的农田摆在他面前,他提剑就来了。
“我杀的那些,”他顿了一下,“有没有可能,也是……”
“渊底的老人孩子?”孟汐替他把话说完,“有。墟渊当年在册的族人有八百余,能拿兵器的不到三百。其余的全是老弱。你那一剑下去,劈开的是渊口外殿,躲在后头的人跑不及,塌了大半。我就是在废墟里头被扒出来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顾清越偏过头看她。她靠在榻上,伤肩还裹着布,手里把信翻来覆去地折,折成窄窄一条。
他声音沉下去,“一开始你就知道。”
“我知道你,你不知道我。”孟汐抬眼,“你提剑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三百年前砍的是什么。后来看你的样子,你确实不知道。”她把折好的信压在帛书底下,“现在知道了。”
顾清越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门框上,指节绷着,没回头。
“玄衍当年给我的那些证词,我至今记得每一个字。”他声音低下去,“我拿它当证据,当了三百年。”
孟汐没应声。顾清越在门口站了一阵,迈步走了出去,步子沉,一步比一步慢。
那天之后他没再提斩魔令,也没再问孟汐要湛卢。阿芷送饭时他照常吃,吃完便在石室里打坐。只是有时候会走到偏殿门口站一站,孟汐在里头翻书或者跟阿芷说话,他也不进去,听一阵就走。
有一回孟汐咳得厉害,阿芷从殿里出来撞见他站在门口,小丫头如今见了他不再横眉竖眼,只嘟囔了一句“殿主不让进”,便跑远了。顾清越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一下门框。
里头咳声停了。孟汐的声音传出来,有点喘,但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什么事?”
“你咳成这样,” 顾清越一顿,“可有药?”
里头静了一息,孟汐像是笑了一声,很轻。“没有。你给?”
顾清越没接话,转身走了。
次日阿芷端来的食盒里多了一包东西,用油纸裹着,阿芷说是剑尊让她顺路带的,往墟渊外头跑了一趟,从个游方郎中手里买的。孟汐打开看了一眼,是治咳喘的药材,不算多名贵,但配得挺全。
那天夜里阿芷端着一碗热汤到石室,搁在桌上:“殿主让给你的。说墟渊底下潮气重,你天天坐石床上,喝点驱寒的。”
顾清越看着那碗汤,端起来喝了。汤里搁了姜,熬得浓,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肚子里。
隔了两日,顾清越从甬道那头走过来,偏殿的门没关严,留了条缝。他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下来。孟汐伏在榻上,一只手按着心口,额角有汗,肩膀绷着,像是忍什么东西忍得挺费劲。他没往里走,站在门外,手搭上门框。
孟汐缓了一阵,撑着榻沿慢慢坐起来,抬眼往门口看。见是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顾清越没动。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张了张,又合拢。
“你方才,”他声音有点涩,“疼成那样,怎么不叫人?”
“叫谁?”孟汐靠回榻上,闭上眼,“阿芷忙得很,你也帮不上忙。”
顾清越没接这话。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折回来,到门口站定。
“我能帮上什么?”
孟汐睁开眼。顾清越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问出这话时,视线偏了偏,落在地上。
“你那个纯阳剑元,”孟汐慢慢开口,“我魔核犯疼的时候,你渡一点过来,能压住。”
顾清越没说话。孟汐也没催他,就那么靠着。过了好一阵,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怎么渡?”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渊顶石缝里,渗下来滴在甬道石面上,碎碎的响。到天快亮时大了,雨声顺着渊口灌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头顶敲一面大鼓。偏殿里潮气重,孟汐咳了半宿,天快亮时才歇下去。顾清越在殿里坐了半宿,没回石室。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阿芷昨晚送来的茶,早凉透了。孟汐裹着薄毯靠在榻上,顾清越坐石凳,手里捏着空茶碗,也没喝。雨声一阵大一阵小,谁都没开口。
孟汐翻了个身,薄毯滑下来半截,她没去拽。顾清越的目光在那截露出的肩头停了一瞬,移开,把茶碗搁回桌上,动作很轻。
“你方才想说什么。”孟汐没睁眼。
“没什么。”
“那你坐这儿半宿。”
顾清越没答。雨又密了一阵,风裹着雨丝从殿门外灌进来,孟汐咳了两声。顾清越把茶碗搁下,站起来,到殿门口把半掩的门推严了些,回来坐下。
“我就问问,”他开口,声音不高,“你那个魔核,除了渡纯阳剑元,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养。”
孟汐睁开眼看他。
“没算过。”她说,“走一步看一步。”
顾清越看了她一阵,没再往下问。雨声打在石壁上,闷闷的,殿里暗沉沉的,两人隔桌对坐,谁也没再开口。
孟汐重新闭上眼,毯子拉到肩头。顾清越把凉茶倒了,从阿芷搁在角落的壶里倒了碗热的,搁到榻边的小几上。碗底磕在石面上轻轻一响,孟汐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那碗茶在她手边搁到凉,她也没碰。可顾清越再倒下一碗的时候,她把毯子往下拉了拉,伸手端过去了。
4
渊口外头来了个青云宗执事弟子,光明正大站在墟渊入口处,扬着嗓子把话喊给渊里所有人听。阿芷听完一路跑回正殿,顾清越到的时候,她正把话学给孟汐听,一句不落:玄衍长老有令,念剑尊顾清越昔日功勋,网开一面,只要剑尊亲手斩杀魔女孟汐,携其首级归宗,前事一概不究,剑尊之位照旧,青云宗上下以礼相迎。若执迷不悟,与魔同党,一月之期满,联军踏平墟渊,一个不留。
孟汐靠在石座上听完,手里端着碗凉茶,抿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他倒大方,”她说,“杀了我,还让你回去当剑尊。”
顾清越站在殿中,没接这话。他目光扫过去,阿芷垂手立在旁边,渊底几个能拿主意的老弱也到了,缩在角落里,谁也不吭声,只拿眼睛往他和孟汐身上来回转。
“都回去。”孟汐搁下茶碗,对那些老弱摆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一个月还没到呢,慌什么。”
人散了。阿芷看了顾清越一眼,也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他们两个。
孟汐从石座旁摸出一卷东西,搁在桌上,慢慢展开。帛书上画满了阵纹,墨色沉浓,有些笔画收尾处微微洇开。
“秘术。”孟汐把帛书往他这边推了推,手指点在阵纹中心,“血契是我种的,我有法子单方面撕了它。你走你的,我留我的,契纹一断,你干净了。”
顾清越看着那阵图,目光移到她脸上:“代价。”
“没有代价你信?”孟汐收回手,靠回石座,“我神魂俱散,永世消亡。你自由,我干净,两不相欠。”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很,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顾清越没应声,伸手把那卷帛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不精通魔道阵术,但能看懂个大概,阵纹走向是以施术者神魂为引,单向切断契纹联系,不留退路。
他把帛书卷起来,搁回桌上。
“玄衍今天喊那番话,是喊给渊里人听的,也是喊给你听的。”孟汐看着他,“你要走,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杀了我,回去当你的剑尊,明面上过得去,青云宗也挑不出错。玄衍就算想动你,面子上也得兜着。”
顾清越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你当初抓我,是为了杀我,还是为了这个?”
孟汐顿了一下。“当初是想杀你。后来发现杀不了,留着渡剑元续命也行。再后来……”她没往下说,手搁在膝上,指尖捻着袖口。
“再后来什么?”
“再后来觉得,杀了你也怪没意思的。”她抬起眼,“这话你爱信不信。”
那天夜里顾清越没回石室。他出了正殿,沿甬道往下走,一路走到溶洞附近,又折回来,顺着岔道往渊口方向走了一段,直到能看见渊口外头透进来的天光才停步。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渊口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袖翻动。他想起当初提剑进渊那日,满脑子都是斩魔卫道,别的什么都顾不上。又想起溶洞里那些蜷在干草堆里的身影,想起她咳出血来还摆手说没事的样子,想起替她挡剑时那只伸出去的手,快得没经过脑子。这些念头搅在一处,理不出个头绪。
玄衍给他留了路。杀了孟汐,回去当剑尊,里外都交代得过去。他坐了大半夜,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天快亮时他站起来,往正殿走。
孟汐没睡。她靠在偏殿榻上,面前摊着那卷秘术阵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顾清越站在殿门口,没进去。
“想好了?”孟汐问他。声音不大,殿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顾清越走进殿里,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阵图,又抬眼看她。孟汐等了一阵,见他一直不说话,伸手把阵图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要自由吗?”
顾清越看着那卷阵图。帛书上墨迹沉沉,阵纹中心那个位置,施术者神魂为引,单向切断。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对上孟汐的目光。
“我不要。”
他嗓子压得很低,尾音有一点颤。说完偏过头去,下颌绷着,眼尾红了,忍了一阵才把视线转回来。
孟汐手按在阵图上没动。她看着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淡然裂了一道缝,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想清楚了。不杀我,你就是与魔同党。联军来了,你跟我一块死。”
“想清楚了。”
“剑尊之位,正道荣光,你也不要了?”
“不要了。”
孟汐把阵图慢慢卷起来,收进袖中。她动作不快,卷到一半停了一下,抬眼看他:“顾清越,你三百年的道,说不要就不要了?”
顾清越没接这话。他在她榻边坐下来,隔了半臂的距离,两只手搁在膝上,握了握又松开。殿外天光渐渐亮起来,照进偏殿,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他开口:“那道,我信了三百年。信错了。”
孟汐没再问。她把卷好的阵图塞回石座底下,重新靠回榻上,过了好一阵,忽然说了句:“你方才那个样子,跟要哭似的。”
顾清越偏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红了。“你少说两句。”
孟汐笑了一声,没再逗他。两人在殿里坐着,谁也没再开口。外头天光大亮,渊底新的一天开始了,离联军压境又近了一天。
阿芷端着食盒进来时,看见顾清越坐在孟汐榻边,脚下一顿,到底没说什么,放下食盒退出去,到门口才小声嘀咕了一句:“粥我做了两碗,你俩自己分。”
顾清越站起来去端粥。孟汐靠在榻上没动,看他端着两碗粥走过来,一碗搁在她手边,一碗自己端着坐回原处。
“你方才说,”孟汐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信错了。那往后信什么?”
顾清越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才开口:“还没想好。”
“慢慢想。”孟汐也喝了一口,“反正你也不走了。”
5
一月期满那日,渊口外头的动静天没亮就传进来了。阿芷跑得急,到正殿门口差点绊在门槛上,扶着门框才稳住:“来了,外头全是人,青云宗的旗都看得见,还有别的宗门,黑压压一片。”
孟汐从石座上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窄袖衫捋了捋。湛卢在她手边搁了这些天,她日日擦拭,拿起来递给顾清越:“拿着。”
顾清越接过来,掌心契纹微微热了一下。他握了握剑柄,没说话。孟汐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步子不急,肩上那点伤养了这些天,比先前利索了些。
渊口外头的光越来越亮。顾清越跟上去,与她并肩。阿芷带着渊底能拿兵器的几十号人跟在后面,没人吭声。
走到甬道尽头时,外头列阵的仙门修士看得清清楚楚。青云宗的旗阵在最前面,玄衍站在正中,身边围着几个长老和各宗首座。再往后乌泱泱全是人头,剑光法器亮成一片。顾清越扫了一眼,远不止一个宗门,怕是把半个仙门都搬来了。
玄衍看见他出来,脸上浮起一层笑,往前迎了两步:“清越,你能想通最好。杀了那魔女,随我回宗,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顾清越站定了,目光从玄衍身上扫过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几个长老他认识,平日里见了面要行礼的。
“玄衍。”他开口,声音不高,渊口空旷,前头几排修士都听得清楚,“三百年前墟渊一战,你给我的那些证词,是从哪来的?”
玄衍脸上依旧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当年的事,青云宗卷宗里记得清清楚楚,魔族越境伤人,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顾清越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扬手展开。帛书旧得发脆,边角碎了不少,他捏着两端,让前排的人都看得见上面的字迹,“这卷东西,是玄衍长老亲笔所书的谋划。上面写得明白,先遣人伪造魔族越境伤人的现场,再将证据呈到议事堂,点明墟渊灵脉异动,诱我接下斩魔令。墟渊八百余口,老弱占了大半,能拿兵器的不到三百。屠族之后,灵脉被你抽走,余孽搜捕三百年,一个不留。”
渊口外头静了一瞬。前排几个长老面面相觑,有人往前凑了半步想看那帛书,又停住了。
玄衍的笑淡下去:“清越,你被那魔女蛊惑了。这东西是她伪造的,拿来挑拨离间。”
“这上面有你的印。”顾清越把帛书翻了个面,指着末尾一处朱红印记,“青云宗长老印,符纹走势,做不得假。你要不要过来认一认?”
玄衍没动。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被旁边的师兄一把拽了回去。
“还有这个。”顾清越从乾坤袋里摸出那封信,也展开,“你写给北境散修的,事成之后灵脉归他,墟渊余孽一个不留。半路截下来的,封漆还在。”
他把信举起来。玄衍盯着那两样东西,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清越。”玄衍的声音沉下来,不再端着那副慈和长辈的腔调,“你当真要为了一个魔女,跟整个仙门作对?”
顾清越没答他这话。他把帛书和信收回袖中,右手按在湛卢剑柄上,缓缓把剑抬起来。剑身出鞘三寸,清鸣声在渊口回荡,前排修士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兵器。
然后他把剑锋一转,指向了玄衍。
“我顾清越,以青云剑尊之名指认长老玄衍,三百年前伪造证据,构陷墟渊魔族,屠戮无辜族众八百余口,抽夺灵脉,欺瞒宗门。桩桩件件,白纸黑字,诸位自己看。”
渊口外头静得能听见风吹旗面的猎猎声。玄衍身后那几个长老互相交换了眼色,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皱着眉看玄衍,没说话。
玄衍盯着顾清越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跟方才那副慈和模样判若两人。“查?”他慢慢开口,手抬起来,掌心聚起一团青灰色的灵光,“清越,你拿着魔女伪造的东西,当着各宗的面反咬一口。你猜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他话音一落,掌心那团灵光猛地往渊口方向砸过来。顾清越侧身一让,灵光擦着他肩头轰在石壁上,碎石崩了一地。孟汐在他身后半步,抬手撑开一道暗红色的屏障,碎石撞上去簌簌往下掉。
“撕破脸了。”孟汐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喘,“你方才那些话够他急眼的。”
玄衍一击不中,已经退到青云宗阵中,扬声喊道:“顾清越与魔女勾结,叛出青云宗,各宗听令,拿下二人,就地正法!”
前排弟子犹豫了一瞬。顾清越在青云宗威望太高,没人敢第一个动手。就这一瞬的工夫,孟汐往前迈了一步,与顾清越并肩站定,右手按在他后心。一股温热顺着血脉涌进来,与他体内的纯阳剑元撞在一处,契纹骤亮。
顾清越没回头看她。他握了握剑柄,体内灵力翻涌,比往常丰沛了不止一倍。
“借你点剑元。”孟汐在他背后说,“打完了还你。”
顾清越嘴角动了一下,没应声,抬剑横扫。湛卢剑光凛冽,迎面冲上来的几个青云弟子被剑气扫得踉跄后退,阵型乱了一瞬。
玄衍在阵后看得清楚,脸色沉下来。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阵心位置,忽然咬破指尖,往地面按下去。一道繁复的阵纹从他脚下铺开,越扩越大,直往渊底灵脉深处探去。
“他要引爆灵脉!”孟汐脸色变了,按在顾清越后心的手猛地收紧,“灵脉一炸,整个墟渊连同渊外这些人全得埋进去。”
顾清越回手握住她的手腕。契纹在两人之间亮得发烫,灵力来回涌动。
“稳住灵脉。”他声音沉下来,“我来挡他。”
孟汐看了他一眼,没犹豫,盘膝就地坐下,双手结印往地面按去。暗红色的灵力顺着阵纹渗入地下,与玄衍那股青灰色的灵光撞在一处,灵脉的震颤顿时缓了几分。
顾清越往前踏了一步,挡在她身前。玄衍身后那些长老和弟子已经有人反应过来,想冲上去切断孟汐的灵力,顾清越一道剑气横扫出去,扫翻了前头三四个。
“谁敢再往前一步,”他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全场,“先问我的剑。”
玄衍在后头阴着脸,咬破第二根手指,往阵纹里灌灵力。灵脉又是一阵剧震,孟汐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手上结印的十指没松。
顾清越回头看了她一眼。孟汐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还能撑。他转回去,抬剑对准了玄衍的方向。体内纯阳剑元被契纹引着往外涌,与孟汐渡来的灵力汇在一处,凝成一道金光,直直劈向玄衍脚下的阵纹中心。
玄衍抬手去挡,两股灵力撞在一处,轰的一声闷响,阵纹从中间裂开。玄衍被震得连退数步,撞翻了身后两个弟子。
灵脉的震颤渐渐缓下来。孟汐收了印,撑着地面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
玄衍稳住身形,还想再动,顾清越已经到了他面前。湛卢横在他颈前,剑锋贴着皮肉。
“玄衍。”顾清越看着他,“三百年前你骗我一次,够了。”
玄衍被剑抵着脖子,身后那些长老和弟子没一个再往前冲。他盯着顾清越看了一阵,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歪着:“你杀我?你顾清越手上干干净净三百年,下得去手?”
顾清越没说话。他握剑的手没有动,剑锋贴着玄衍颈侧,力道不轻不重,递不出去,也收不回来。身后那些仙门修士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他感觉得到。这一剑下去,三百年的道就彻底埋了。他站在那儿,手指扣着剑柄,一寸也没往前送。
孟汐从他身侧走过来,停在他旁边。她没看顾清越,目光落在玄衍脸上,站了一阵。
“我来。”她说。
顾清越偏头看了她一眼。孟汐伸手从他手里接过湛卢,动作不重,但也没犹豫。顾清越松了手。
孟汐把剑横在玄衍颈前,低头看着他。玄衍仰着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孟汐没给他开口的工夫,手腕一转。
剑光闪过。玄衍的身体晃了晃,倒下去。
渊口外头静得没人吭声。前排几个长老往后退了两步,各宗弟子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剑垂了下来。孟汐把剑上的血往地上一甩,转头看顾清越,把湛卢递还给他。
“三百年的仇,”她声音不高,“我报了。”
顾清越接过剑,看着她。孟汐脸上没笑,但眼底那层压了太久的寒霜淡了些。她转身往渊里走,经过阿芷身边时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没说话。
顾清越跟上去。身后那些仙门修士还愣在原地,没人追上来。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前排几个长老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玄衍的尸身被两个青云弟子扶起来,搁在阵前。
“走。”孟汐在前头没回头,“外头这些人,让他们自己想想。”
6
玄衍死后第三日,青云宗来了人。
来的是个面生的执事长老,带着两个弟子,没敢进墟渊,只站在渊口外头递了帖子,言辞恭谨,说请剑尊回宗议事,玄衍长老之事宗门已着人查办,灵脉归还墟渊,抚恤伤亡,桩桩件件都好商量。帖子末尾缀了一句,说宗主亲口许了,剑尊若肯归位,既往不咎,重修无上道基。
顾清越看完帖子,搁在桌上。孟汐凑过来瞥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帖子推回去。
“你怎么想。”她问。
“不去。”
孟汐没再问,低头翻她的帛书。顾清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正殿。
他去了渊底灵脉那处。玄衍那一场折腾下来,灵脉虽没炸,却震得不轻,好些地方裂了缝,暗红色的灵光从缝里往外渗,弱得几乎看不见。阿芷领着几个渊底的老人在修补,拿些碎灵石往缝里填,填了半天不见什么效果。顾清越在旁边看了一阵,蹲下去伸手按在灵脉裂缝上,纯阳剑元顺掌心往外渡,一点一点将裂缝边缘的灵力引回去,把震散的脉络重新拢起来。
阿芷在旁边看直了眼:“你还会这个?”
“灵脉修补跟剑元运转有相通的地方。”顾清越没抬头,继续渡灵力,“去把那边那个老人叫来,他比我熟地形。”
阿芷跑了。那天顾清越在灵脉边上待了大半日,把几处大裂口都拢了一遍,剩下的细缝交给渊底几个熟悉灵脉走势的老人慢慢修。回正殿时天已经暗了,孟汐靠在榻上,面前搁着两碗粥,一碗已经凉透了。
“阿芷说你修灵脉修了一天。”她端起自己那碗,用筷子搅了搅,“先吃饭。”
顾清越坐下来端起碗。两人对着吃粥,殿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青云宗那边,”孟汐吃了一半,停下来,“你当真不去?”
“去了做什么。”顾清越咽下嘴里的粥,“给他们一个交代?还是让他们给我一个交代?”
孟汐没接话。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吃完了,搁下碗才开口:“那就不去。渊底地方不大,多你一个也挤得下。”
隔了两日,青云宗又来了人。这回是宗主亲笔信,措辞比上一回更软,说剑尊若不愿归宗,宗门不敢强求,只是仙门各宗想当面问一问当年墟渊旧案的详情,请剑尊拨冗一见。信末附了一句,玄衍已伏诛,当年经手此事的几位长老也都撤了职,如今宗门上下只求一个明白。
顾清越把信递给孟汐。她看完想了一阵,说:“那就见。他们想知道什么,你当面告诉他们,省得外头乱传。”
见面定在墟渊外三里的一处荒台上。那天来了不少人,各宗都派了代表,青云宗宗主亲自到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了顾清越先行了礼。顾清越还了半礼,把帛书和信当众摆出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三百年前的事,玄衍怎么伪造证据,怎么诱他接令,灵脉怎么被抽走,墟渊八百余口怎么没的。
他说得不快,底下没人插话。讲完之后有长老问了些细节,他一五一十答了。青云宗宗主最后站起来,朝墟渊方向深深一揖,说此事宗门有愧,灵脉已着人归还,日后墟渊魔族不再列斩魔令名录。
顾清越没应声,点了下头,转身回了渊里。
那天晚上孟汐在偏殿摆了一桌。菜是阿芷做的,手艺不算多好,胜在量足。渊底那些老弱也来了,挤在偏殿里,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顾清越坐在孟汐旁边,看那些孩子抢菜吃,老人端着碗笑,恍惚间想起头一回进渊那日,这些人缩在干草堆里,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想什么呢。”孟汐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酒,闻着挺冲。
“没什么。”顾清越接过她递来的酒,抿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
孟汐在他旁边坐下来,自己也倒了一碗,没急着喝,端在手里转。“青云宗那个宗主,人倒是不坏。他方才那话说得挺诚恳,灵脉还了,斩魔令也撤了。你往后怎么办?”
“不知道。”顾清越看着碗里的酒,“先在这儿待着。”
孟汐偏头看他,看了一阵,没再问。
又过了几日,青云宗派了个弟子送来一柄剑。剑装在匣子里,匣盖打开,里头搁着一柄崭新的长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剑柄上刻着青云宗的标记。送剑的弟子说,宗主让转告剑尊,湛卢虽折了,宗门愿为剑尊重铸一柄,权当宗门赔罪。
顾清越看着那柄剑,没伸手。孟汐站在他旁边,目光在那柄剑上停了一下,也没说话。
“拿回去。”顾清越开口。
送剑的弟子愣了一下:“剑尊……”
“拿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加重,但也没留转圜的余地,“告诉宗主,湛卢不在青云宗,在我自己手里。断了的剑我不修,新的我也不要。”
弟子捧着匣子走了。顾清越站在殿门口,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湛卢。那剑在玄衍颈上滚过一遭,剑身上还留着几道细微的划痕,没擦掉。
孟汐从殿里出来,站到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柄剑。
“真不要?青云宗宗主可是诚心诚意赔你一把好的。”
顾清越没接她的话,伸手握住湛卢剑柄,把剑抽了出来。剑身在暗处泛着冷光,他握了一阵,然后双手握住剑柄两端,往膝盖上一磕。
“铛”的一声,剑断了。
孟汐往后退了半步,没出声。顾清越把断剑搁在地上,两截剑身并排摆着,剑柄上那串青云宗的流苏还在风里晃了晃。
“三百年前我拿这柄剑屠了墟渊,”他站起来,看着地上的断剑,“三百年后我拿这柄剑护了墟渊。它该歇了。”
孟汐看着那两截断剑,看了一阵,弯腰把剑柄捡起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那往后用什么?”
“不用剑了。”顾清越转过身,往渊里走,“你那个魔核,以后我渡剑元给你养着。用不着剑。”
孟汐在原地站了片刻,跟上去,步子不紧不慢地落在他后头半步。
“顾清越。”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方才那两下,”孟汐想了想,找了个说法,“挺利索的。”
顾清越偏过头去,没看她,继续往前走。孟汐在后头笑了一声,跟上来。
渊底的灵泉那几日刚好重新涌出水来。玄衍抽走的灵脉归位之后,泉水慢慢渗出来,从岩缝里往下淌,汇成浅浅一汪。阿芷拿石头在泉边垒了一圈,算是修了个简易的池子。
那天傍晚顾清越坐在泉边,孟汐靠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腿伸出去,脚尖悬在泉面上。灵泉温热,水汽蒸上来,把周围的石壁都熏得雾蒙蒙的。
“灵脉还你了,魔核养了这些天,咳也停了。”顾清越偏头看她,“你往后打算怎么着。”
孟汐没急着答。她盯着泉面看了一阵,水汽把她的脸衬得比平时柔和了些,眼底那层冷意早就不见了,但平时那股什么都不在意的劲还在。
“不打算怎么着。”她伸手拨了拨泉水,“就在这儿待着。渊底这些人,老的少的,总得有人管。”
顾清越没说话。孟汐偏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阵:“你呢。青云宗回不去了,剑也折了,你往后打算怎么着。”
顾清越想了想,半天只说了两个字:“没想。”
孟汐笑了一声:“那你慢慢想。反正你也没别的地方去。”
顾清越没接话。他伸手到泉面上,掌心里凝出一层薄薄的纯阳剑元,往孟汐那边推了推。孟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伸出手,掌心贴上去。剑元顺着两人掌心渡过来,温热的,一路渗进她残破的魔核里去。
“你还真是,”孟汐眯了眯眼,“说渡就渡。”
“答应过的。”
两人坐在泉边,水汽把周围弄得雾蒙蒙的。渊底外头的世道怎么议论他们,顾清越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他只知道这会儿掌心贴着一只温热的手,对方的魔核在自己剑元的滋养下一点一点稳下来。
“顾清越。”孟汐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
“嗯。”
“从今往后,你那个剑,还斩魔吗?”
顾清越偏头看她。水汽里她的眉眼比平时模糊些,但嘴角是翘着的。
“不斩了。”他说,“往后再拿剑,先问问你。”
孟汐笑了一声,手在他掌心里翻了个面,扣上去。
泉边的晚风从渊口灌进来,把水汽吹散了些。远处的喧哗早就散了,这处渊底安安静静的,只有泉水淌过石缝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