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婚协议
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在二十六楼,落地窗外的江面灰蒙蒙的,江对岸的写字楼亮着几盏灯。
沈知遥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桌那头已经坐了四个人。
陆时砚坐在主位,深灰西装,袖扣是银的,头发打理得很齐。他左手边是公司的法务总监,右手边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女律师,桌角还坐着一个助理,正在摆录音笔。
“来了。”陆时砚抬头,语气像在开会,“坐。”
沈知遥在长桌这头坐下,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协议我看了。”她说,“净身出户,五百万补偿,股权按原始出资回购。”
“三百五十万。”法务总监纠正,“沈总当年出资三百五十万,公司按一倍溢价回购,一共七百万。”
“七百万。”沈知遥点点头,“云璟去年营收四个亿,估值二十八亿。我手里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按估值算,九个亿。”
“估值是估值。”陆时砚说,“公司现在的现金流,撑不起九个亿。你我都清楚。”
“我清楚。”沈知遥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协议,推到桌子中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价的。”
陆时砚看着她。
“我只有一个问题。”她说,“公章带了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女律师抬起头:“沈女士,协议签署之后,公章会在三个工作日内移交公司。”
“我问的是现在。”沈知遥说,“公章在谁手里?”
陆时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公章在公司,财务部保管。”
“财务部保管。”沈知遥重复了一遍,“陆时砚,公司公章由董事长与创始股东共管,用章要两个人签字。这条规矩,是谁定的?”
“公司发展到现在,制度要跟着变。”
“制度变了,协议改了吗?”
陆时砚没答。
沈知遥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这份协议,我签了,我的股份没了,我的职务没了,我的补偿是七百万。但协议里有一句话,我念给你听:双方确认,公司全部资产、知识产权及业务,归陆时砚先生所有。”
她抬起头:“知识产权,包括云枢的专利吗?”
女律师翻了一下文件,说:“协议适用公司名下全部知识产权。”
“公司名下。”沈知遥笑了笑,“那公司名下有云枢的专利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陆时砚的脸色变了一点,很快又平了下去:“专利的事,法务会处理。你今天先签协议,其他的,我们后面再谈。”
“后面再谈。”沈知遥把协议合上,往桌子中间一推,“那我今天不签。”
她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
“沈知遥。”陆时砚也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她说,“你要离婚,我同意。你要我净身出户,我也同意。但协议里写的‘全部知识产权’,我不同意。你把这句话删了,我明天就来签。”
“你……”
“还有。”她走到门口,回头,“你让法务把云枢的专利授权协议也调出来。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一起签。”
门关上。
走廊里的灯很白。沈知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在包里摸了一下,摸到一把钥匙。
钥匙是银行保险箱的,双钥匙,她一把,陆时砚一把。保险箱里放着什么,他大概早就忘了。
电梯来了。她进去,靠着轿厢壁,拿出手机,给许律师发了条消息:协议没签。明天上午九点,你把专利授权协议、公司章程、A 轮投资协议附件,全部调出来。
许律师回得很快:都准备好了。另外,公证处那边,共管协议的副本,我已经拿到了。
沈知遥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穿藏青套装的年轻女人抱着一摞文件,正匆匆往里走。
周柠。
十年闺蜜,云璟市场总监。
“知遥?”周柠停下脚步,“你……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周柠压低声音,“时砚他,是不是又逼你?”
“没有。”沈知遥看着她,“他没逼我。他就是想让我签字。”
周柠松了口气:“你别急,我帮你去说说。公司现在这个情况,B 轮融资在即,你跟他闹僵了,对你也不好。”
“融资什么时候尽调?”
“下周。”周柠说,“远澜资本的人来,林蔓亲自带队。”
沈知遥点了点头。
林蔓。
陆时砚的大学初恋,现在是远澜资本的合伙人。三年前云璟 A 轮融资,就是林蔓牵的线。
“知道了。”沈知遥说,“你先忙。”
她走出大楼,江风迎面吹过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助理小杨发来的:沈总,董事会通知,下周一下午两点,临时董事会,议题是人事调整。参会名单里,有您。
沈知遥看着那条消息,站了一会儿。
人事调整。
她抬头看了看云璟的楼,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在灰天里发亮。那栋楼是她一笔一笔代码写出来的,从一间四十平的出租屋,写到二十八层的研发中心。
现在有人要在董事会上,把她从这栋楼里请出去。
她回了小杨一条:把董事会材料提前发我。另外,帮我约一下老周,明天中午。
老周是天使投资人,手里百分之十的股份,董事会里唯一一个不站队的人。
第2章 白月光
第二天中午,老周约在一家面馆。
老周五十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面汤上浮着油花。
“董事会的事,我知道了。”老周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陆时砚要动你。”
“他要我怎么动?”
“辞去一切职务。”老周说,“技术总监、董事、法定代表人,全辞。理由是‘配合 B 轮融资,股权结构优化’。”
“林蔓的意思?”
“林蔓的意思。”老周叹了口气,“远澜资本这次投八个亿,占股百分之二十二。投前条款里有一条,创始人股权必须清晰,专利必须归公司。你手里那百分之三十五,还有你名下那些专利,在他们眼里就是麻烦。”
沈知遥把面条拌了拌。
“老周。”她说,“当年 A 轮的时候,你也在场。专利为什么没进公司,你记得吗?”
老周放下筷子。
“记得。”他说,“云枢的专利,是你先申请的。那时候公司还没注册,你一个人在小出租屋里写了十一个月,专利下来,你拿它当嫁妆进的公司。陆时砚说要把专利转给公司,你没同意,只签了授权。”
“我为什么没同意?”
“你说,专利在个人名下,公司才有求于你。”老周笑了笑,“你当时说这话,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看得比我们都远。”
“我不是看得远。”沈知遥说,“我是被坑过一次。”
她十九岁那年,父亲的小厂跟人合伙,技术图纸交出去,合伙人把厂子搬空,父亲背了十年债。她从那以后,但凡自己写出来的东西,署名都写自己。
“董事会那天,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
“辞。”
老周愣了一下:“真辞?”
“真辞。”沈知遥说,“他要我辞,我就辞。但交接清单,得我写。”
“清单里写什么?”
“写清楚我交接了什么,没交接什么。”她说,“公章、专利授权、技术文档、研发团队的服务协议。一样一样写,一样一样签。”
老周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这是要给他挖坑。”
“我不挖坑。”沈知遥把最后一口面吃了,“我只是把东西摆到明面上。他要是敢踩,那是他自己的事。”
下午两点,公司二十八层会议室。
沈知遥到的时候,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陆时砚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林蔓。
林蔓穿一身米白,短发,手腕上一只细表,笑起来很温和。
“沈总。”她站起来,伸出手,“久仰。云枢的算法,我读过三遍,写得很漂亮。”
“谢谢。”沈知遥跟她握了手,指尖一触即分。
“这次尽调,我最关心的就是技术归属。”林蔓坐下,翻开文件夹,“云枢作为云璟的核心产品,专利、著作权、技术文档,必须全部在公司名下。这一点,沈总应该没有异议吧?”
“没有异议。”沈知遥说,“只要按规矩来。”
“规矩?”林蔓笑了一下,“什么规矩?”
“公司章程的规矩,投资协议的规矩,专利授权协议的规矩。”沈知遥说,“林总做过这么多项目,应该比我清楚,技术归属不是一句话的事,是一整套文件的事。”
林蔓的笑容淡了一点。
陆时砚接过话:“知遥,林总的意思是,尽调之前,把这些文件理清楚。你今天先把辞职的事定下来,剩下的,法务和尽调团队对接。”
“辞职的事,我同意。”沈知遥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交接清单由我拟,董事会审议通过之后,我再签字。”
陆时砚皱了一下眉。
林蔓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笑:“可以。沈总做事严谨,这是好事。”
会议散了。
沈知遥收拾文件的时候,周柠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知遥。”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刚才林总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为融资好。”
“我知道。”
“还有件事。”周柠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董事会之后,陆总可能会让我接技术这块。我跟他推了,我说我不懂算法。但他坚持。”
沈知遥抬头看她。
“你别误会。”周柠赶紧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帮你盯着。”
“好。”沈知遥把文件收进包里,“那你帮我盯着。”
她走出会议室,周柠追上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知遥。”周柠拦住她,“尽调组要技术文档,你这边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
“我帮你看看吧。”周柠说,“你这两天事多,我帮你把版本核一遍,免得尽调那天出岔子。”
沈知遥看着她。
十年。这个人陪她熬过三个通宵,陪她在产房门口等过六个小时,陪她把第一版云枢跑通那天在办公室里哭。
“行。”沈知遥把文件夹递过去,“第三版,第四十二页有一个参数,我标了红。你核的时候,别动那一页。”
“放心。”周柠接过文件夹,“我一个字都不改。”
沈知遥走到走廊尽头,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红色的进度条还在走。
她按了暂停,把文件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十七段录音,最早的一段,是三年前 A 轮融资的会议。
她不是今天才开始防人的。
第3章 董事会
周日下午,沈知遥去了一趟技术中心。
周末的办公室只开了两排灯,十九个工程师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全是代码。老赵看见她,站起来。
“沈总。”他压低声音,“董事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说你辞。”老赵看着她,“也有人说,是陆总逼你辞。”
沈知遥在会议桌边坐下,把包放在桌上。
“我确实要辞。”她说,“但我今天来,不是来说这个的。”
十九个人都抬起头。
“云枢的源代码,四十七个版本,谁手里有全量备份?”
老赵举手:“我有,加密硬盘,放在家里。”
“训练数据呢?”
“服务器上有,我另外存了一份冷备。”
“模型权重?”
“三份,我、小陈、阿宽,一人一份。”
沈知遥点点头。
“从今天起,全量备份再复制一份,交给许律师保管。”她说,“另外,所有人的服务协议、期权协议,复印件自己留一份。谁问你们要,就说没有。”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沈总。”一个年轻工程师开口,“公司是不是要出事?”
“会出事。”沈知遥说,“但不是你们的事。你们把手里的东西守好,等我的消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会议室。白板上还留着她上周写的排期,字迹没擦干净。
“还有。”她说,“董事会之后,不管谁找你们谈,谈技术、谈期权、谈去留,你们都先告诉我一声。”
老赵点头:“明白。”
周一上午九点,陆时砚发来一条消息:董事会两点。你来不来,都得来。
沈知遥回了两个字:会到。
周一下午两点,云璟科技临时董事会。
九个人,到了八个。老周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茶。陆时砚在主位,林蔓作为投资方代表列席,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沈知遥坐在长桌右侧,第三个位置,手里一份交接清单,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今天只议一项。”陆时砚开口,“人事调整。沈知遥女士因个人原因,辞去公司董事、技术总监及法定代表人职务。相关交接,由本人拟清单,董事会审议。”
“我有异议。”老周举手。
“周总请说。”
“辞职是个人原因,还是公司原因?”老周说,“如果是公司原因,按章程,得说明理由,得给补偿方案。”
陆时砚的眉头动了一下:“周总,这是沈总自己的决定。”
“是我自己的决定。”沈知遥说,“我辞职。”
老周看了她一眼,把手放下了。
“既然沈总自己同意,”陆时砚说,“那就走流程。请沈总宣读交接清单。”
沈知遥把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交接清单一,技术文档。云枢算法全部源代码、训练数据、模型权重,共四十七个版本,已移交研发中心服务器,密钥三把,我交一把,陆总一把,研发负责人一把。”
“清单二,研发团队。核心研发二十三人,劳动合同、期权协议、服务协议,全部在公司人事系统备案。服务协议的期限,与我本人在职状态绑定。”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林蔓在旁听席上抬起了头。
“清单三,专利。”沈知遥继续念,“云枢核心算法专利三项,登记在本人名下,公司获独占授权。授权协议正本一份,副本两份,存放于公司法务部。协议第五条,授权方可提前九十天书面终止。”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陆时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清单四,公章。”沈知遥说,“公司公章、财务专用章、合同专用章、营业执照正副本,按《共管协议》约定,由董事长与创始股东共管。共管协议正本一份,公证书一份,存放于银行保险箱,双钥匙。”
她抬起头,看着陆时砚。
“以上就是我的交接清单。清单里写的,我交接。清单里没写的,我不交接。”
陆时砚盯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
“沈知遥。”他说,“你这是在董事会上,跟我摊牌?”
“我在董事会上,交清单。”她说,“清单是董事会要求我拟的。”
林蔓站起来,走到长桌边,拿起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总。”她把清单放下,“专利在个人名下,授权可终止,公章共管。这三条,任何一条,都会让尽调无法通过。”
“我知道。”沈知遥说。
“那你还要辞?”
“我辞。”沈知遥说,“但我辞了,这三条还在。专利在我名下,授权协议还在,共管协议还在。我辞的是职务,不是我的权利。”
林蔓的脸色变了。
陆时砚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知遥,你出来一下。”
“不用出去。”沈知遥说,“董事会在场,林总也在场,有什么话,在这儿说。”
陆时砚站在长桌那头,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他好像不认识了。
结婚七年,他一直觉得沈知遥是那种只会写代码的人。她不爱说话,不会来事,公司对外的事全是他一手打理。他以为她什么都不懂,以为她离开公司就活不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不要。”沈知遥说,“我只要按规矩来。离婚,我同意;辞职,我同意;股份回购,我同意。但这三样东西,专利、授权、公章,按协议办。协议怎么写,我就怎么办。”
她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面是授权协议、共管协议公证书、A 轮投资协议附件的复印件。董事会要是没异议,我就签字。”
会议室里,八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周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我同意。”他说,“按规矩来。”
陆时砚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好。”他说,“签字。”
沈知遥拿起笔,在辞职书上签了名。
签完,她把笔放下,站起来,收起文件袋。
“交接清单,我留一份在公司。公章在保险箱里,钥匙我带走一把。什么时候董事会按清单把交接走完,我什么时候把钥匙交出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蔓。
“林总。”她说,“尽调的时候,记得把专利授权协议读一遍。第五条,九十天。”
门关上。
会议室里,陆时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蔓把清单拿起来,翻到专利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陆总,尽调报告,我可能要重写了。”
当天晚上,云璟内部群炸了。
有人把董事会的消息传了出去:沈知遥辞去全部职务,公章没交,专利没转。
群里先是死一样的静,然后一条一条往外冒。
行政部的小姑娘问:公章没交,明天报销还能不能盖?
财务部的人回:不能,等通知。
技术中心有人发了一句:沈总走了,云枢谁来管?
底下没人接。
十点半,技术中心二十三个人的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研发负责人发的:兄弟姐妹们,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有事说。
十一点,陆时砚的电话打到沈知遥手机上。
她没接。
手机又响,是周柠。
“知遥,你在哪?”周柠的声音有点急,“公司现在乱成一锅粥了,陆总让你明天回公司一趟,把公章的事说清楚。”
“说什么?”
“他说你侵占公司公章,要报警。”
沈知遥站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江。
“让他报。”她说。
第4章 尽调爆雷
尽调团队进场是三天后的事。
远澜资本来了六个人,会计、法务、技术,住在云璟二十八层的会议室里,一住就是五天。第五天下午,尽调组组长把一份初稿报告放到陆时砚桌上,说了句:“陆总,这个项目,我们投不了。”
陆时砚把报告翻到第三页。
专利核查:云枢核心算法三项专利,专利权人为自然人沈知遥,云璟科技仅获独占许可。许可协议第五条约定,许可方可提前九十日书面终止许可。截至尽调日,未收到终止通知。
“这是什么意思?”陆时砚问。
“意思是,”尽调组组长说,“公司的核心产品,技术不在公司手里。投资人投的是公司,不是投一个随时可能被抽走的技术授权。”
“授权不会终止。”陆时砚说,“她人还在公司。”
“她辞职了。”组长把报告翻到下一页,“辞职信、董事会决议,都在档案里。专利权人已经不在公司任职,授权协议随时可以终止。陆总,这个风险,我们背不了。”
陆时砚把报告合上。
报告是内部文件,但尽调组里有人把它拍了照,发到了云璟的内部群。三个小时之后,银行的电话打进来。
“陆总。”电话那头的客户经理语气很客气,“我们行里的风控刚开了会。云璟在我们这儿有一笔两个亿的授信,按合同,核心技术发生重大不利变化,银行有权提前收回。”
“技术没有变化。”陆时砚说,“授权还在。”
“授权可终止。”客户经理说,“我们看的是协议条款,不是口头承诺。陆总,这个月内,麻烦把补充材料给我们。”
电话挂了。第二个电话是华南的物流集团,第三个是华东的银行,第四个是公司的保荐机构。四个电话,说的都是一件事:他们看到了那份尽调报告。
当天晚上,他给沈知遥打了七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第八个电话,是许律师接的。
“陆总。”许律师的声音很平,“沈女士委托我处理相关事务。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要见她。”
“可以。”许律师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当事人的办公室。地址我发您。”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时砚到了。
办公室在江边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门上挂着一块新牌子,铜底的,刻着四个字:遥芯科技。
他站在门口,看了那块牌子很久。
门开了。沈知遥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挽起来,手里一杯咖啡。
“进来吧。”她说。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专利证书的复印件。
陆时砚坐下,环顾了一圈:“你新公司?”
“上周注册的。”沈知遥把咖啡放下,“注册资本一千万,我一个人。”
“知遥。”他身子往前倾,“我们别绕了。你想要什么,开个价。”
“我昨天在董事会上开过价。”她说,“按协议办。”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时砚说,“专利转给公司,我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不加稀释条款。公章的事,我们重新签一份共管协议,改成你一个人保管。这样行不行?”
沈知遥看着他。
“陆时砚。”她说,“七年前我们结婚,你说公司是我们两个人的。五年前 A 轮融资,你说专利转给公司,只是走个形式,你让我信你。三年前你把我从董事长位置上换下来,你说只是暂时的,等公司稳定了再换回去。”
她把咖啡杯往桌边推了推。
“我信了三次。”她说,“这次我不信了。”
“知遥……”
“专利不转。”她说,“授权不续。九十天后,云璟不能用云枢。”
陆时砚的脸沉下来:“你知道云璟有多少客户在用云枢吗?三百二十家企业,年费合同四个亿。你断了授权,这些合同全部违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我知道。”沈知遥站起来,走到窗边,“所以我把九十天留给你。九十天,足够你把客户迁移方案做出来,也足够你把公司卖出去。你要是不做,那是你的选择。”
“你就是要看我死。”
“我不是要看你死。”她转过身,“我是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陆时砚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沈知遥,你别忘了,云璟的商标、客户、渠道,全在公司名下。你就算有新公司,没有客户,你什么都不是。”
“客户认的是云枢。”她说,“云枢在我手里。”
他盯着她,呼吸很重。
“我再问你一次。”他说,“离不离婚?”
“离。”她说,“按协议离。”
“协议我不改。”
“那就不离。”沈知遥坐回椅子上,把电脑打开,“反正我不急。你急。”
陆时砚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许律师从里间出来,手里一份文件。
“授权终止预告,已经用EMS寄出去了。”她说,“寄到云璟法务部,抄送远澜资本尽调组。今天是第一天,九十天后生效。”
“董事会那边呢?”
“老周说,他支持你。”许律师把文件放下,“但他也说了,他能做的只有一票。”
“一票够了。”沈知遥说,“至少让陆时砚知道,董事会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第5章 谈判桌
三天后,陆时砚约她谈。
地方选在江边一家会所的包间,桌上摆着茶,没摆合同。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律师,也没带林蔓。
“知遥。”他给她倒茶,“我们好好谈一次。”
“谈什么?”
“谈我们。”他说,“七年了,我们从一间出租屋做到二十八层。你说过,公司是我们的孩子。”
沈知遥把茶杯端起来,没喝。
“陆时砚。”她说,“公司是我们的孩子,这话是我说的。但这七年,孩子的户口本上,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承认,这些年,有些事我做得不对。”他把茶杯放下,“股份、职务,我可以还你。专利转给公司,授权续上,公章你保管。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别离婚。”
“为什么?”沈知遥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不想离了。”她把茶杯转了半圈,“一个月前,你把协议拍在我面前,说签了大家都体面。今天你说别离婚。”
陆时砚沉默了几秒:“公司现在需要你。”
“公司需要我。”她重复了一遍,“那你呢?”
“我也需要你。”
“你需要的是我,还是我手里那三张纸?”
陆时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没答。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男人她认识了十年,结婚七年,她见过他在投资人面前侃侃而谈,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拍桌子,见过他喝醉了抱着她说“我们以后会更好”。
她没见过他这样,低着头,声音发虚。
“陆时砚。”她说,“你昨天还在报警,说我侵占公章。”
“那是气话。”
“气话可以报警?”她把茶杯放下,“警察来了,我怎么办?我拿公证书给他们看。共管协议写着,公章由董事长与创始股东共管。你报警抓我,抓的是你自己签的字。”
陆时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他说,“知遥,你开条件。股份、钱、房子,你开。只要别离婚,什么都好说。”
“我要的,你给不了。”
“你说。”
沈知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六行字。
一、云枢三项专利,永久归沈知遥个人所有,公司仅保留授权,授权期限一年一签。
二、公司公章、财务章、合同章,按《共管协议》执行,任何一方不得单独使用。
三、创始股东沈知遥对技术处置、专利转让、重大资产出售,保留一票否决。
四、核心研发二十三人,服务协议随沈知遥在职状态绑定,公司不得单方解除。
五、陆时砚公开说明,2021 年董事长变更中的程序问题。
六、离婚协议中“全部知识产权归陆时砚”条款删除。
陆时砚看完,把纸放下。
“你这是要把公司从我手里拿走。”
“公司本来就在你手里。”沈知遥说,“我要的,只是我自己的东西。”
“第五条,公开说明。”他盯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投资人会怎么看?董事会会怎么看?”
“你做的时候,没想过别人会怎么看?”
陆时砚沉默了。
窗外江面上,一艘货船拉响汽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知遥。”他忽然说,“我们真的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是你走到这一步的。”她说,“我只是没跟着你走。”
她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
“条件我列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让律师找我。想不通,九十天后见。”
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到包间门口,陆时砚在身后说了一句:“沈知遥,你会后悔的。”
她没回头。
第二天上午,警察来了。
两个民警,一个协警,站在遥芯科技门口,出示了传唤证。
“沈知遥女士,陆时砚先生报案,称你侵占云璟科技公章,请你配合调查。”
沈知遥把传唤证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办公室,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警官。”她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拿,“这是《公章共管协议》正本,2020 年 8 月签的;这是公证书,公证处编号 2020 京证字第 03847 号;这是公司章程,第九条,公章由董事长与创始股东共管;这是工商备案的法定代表人变更记录。”
她把文件摊在桌上。
“公章在银行保险箱里,双钥匙,我一把,陆时砚一把。共管协议约定,用章需双方签字。我没有单独使用过公章,一次都没有。倒是陆时砚先生,上个月单独用公章签了一份对赌协议,协议编号我这儿也有。”
民警把文件一份一份看过去,又看了看工商备案记录。
“沈女士。”为首的民警说,“这个情况,我们得回去核实。”
“核实吧。”沈知遥说,“另外,我这儿还有一份材料,麻烦转给经侦。云璟科技市场总监周柠,涉嫌篡改实验数据,用于 B 轮融资尽调。原始实验记录在我这儿,哈希值比对过了。”
民警愣了一下,接过材料。
“这个……也一并核实。”
警察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沈知遥站在门口,看见周柠从电梯里出来。
周柠的脸很白。
“知遥。”她走过来,声音发抖,“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知遥说,“你把我的算法方案署上自己的名字,交给林蔓,说那是你带队做的。这事,我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我……”
“我给过你机会。”沈知遥说,“董事会那天,你说你帮我盯着。我问你,盯着什么?你没答。”
周柠的嘴唇动了动。
沈知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第四十二页,参数零点八七。”她说,“这个数字是我故意写错的。云枢在这套数据下,收敛速度应该是零点九三,不是零点八七。我把错误的版本给了你,你交上去的方案,第三版,第四十二页,一字不差。”
周柠的脸白了。
“我没改你的方案。”
“你没改,你抄了。”沈知遥说,“你抄的时候,连我写错的数字都抄进去了。尽调组问你这个参数怎么来的,你说,是你带队跑出来的。”
周柠的手撑在桌沿上。
“数据的事,我认。”她忽然说,“但知遥,你也别太狠。陆时砚答应给我百分之二的期权,我跟你十年,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百分之零点五的期权。”沈知遥说,“是我在 2022 年给你争取的。你签了字。”
周柠的眼泪掉下来。
沈知遥看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
第6章 停摆
九十天的授权终止预告,进入第二十天。
云璟的客户开始退单。
第一家是华东的一家银行,年费一千二百万,合同到期不续。
谈的时候,客户那边的科技部负责人只说了一句话:“沈总在,我们续;沈总不在,我们等新版本。”
第二家是华南的物流集团,八百五十万。对方的法务把授权协议第五条打印出来,摊在桌上,指着那行字:“陆总,九十天。九十天之后,我们两百多个站点的调度系统全部趴窝。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第三家、第四家,一周之内退了七家。
销售总监拿着一摞退单函站在陆时砚办公室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没敢敲门。
研发中心开始有人走。
先是两个高级工程师,然后是五个,再然后,二十三个人的核心团队,走了十九个。离职申请上写的理由都一样:个人发展。
走的那天,老赵在技术中心的走廊上碰见陆时砚。陆时砚叫住他:“老赵,我给你们涨薪,百分之三十,期权翻倍。”
老赵停下来,想了想,说:“陆总,我跟着沈总写了六年代码。你涨薪,我谢谢。但代码不是钱写出来的。”他把工牌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这个,还你。”
陆时砚把人事总监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问:“服务协议呢?竞业协议呢?”
人事总监把协议翻出来:“陆总,服务协议第七条,核心技术人员与创始股东沈知遥的在职状态绑定。沈总离职,服务协议自动解除,竞业条款随之失效。”
“谁写的这条?”
“2021 年签的。”人事总监说,“当时是沈总主导,法务审过,您也签了字。”
陆时砚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当天下午,遥芯科技在江边那栋写字楼里,开了第一场会。
十九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
“沈总。”研发负责人老赵说,“我们去哪儿?”
“来这儿。”沈知遥说,“办公室小,先挤一挤。工资照发,期权重新签,比云璟多一倍。”
“客户呢?”
“客户的合同,我一家一家谈。”她说,“云枢在我手里,技术在我们手里。客户要的是系统能跑,不是云璟那块牌子。”
“云璟那边,会不会告我们?”
“会。”沈知遥说,“所以从今天起,所有代码、文档、实验记录,全部重新做。云璟的东西,一样不带。我们做新的。”
老赵看着她:“新版本什么时候要?”
“三十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三十天,做不完。”老赵说。
“做不完也得做。”沈知遥把一份排期表贴在白板上,“七十天之后授权终止,客户要迁,我们只有三十天的窗口。做不出来,客户就流失了,我们这十九个人,就白出来了。”
老赵看了排期表半天,忽然笑了:“行。三十天。”
同一天,云璟科技登报了。
报纸中缝,一则遗失声明:云璟科技公章遗失,声明作废,即日起启用新章。
沈知遥是在早餐摊上看到那条声明的。
她把报纸折起来,给许律师打电话。
“他们登报了。”
“我知道。”许律师说,“我上午去公证处,把共管协议的公证书做一份公示,发到工商、法院、还有远澜资本。公章在保险箱里,没丢,他登报作废,等于自己承认单独处置公章。”
“工商那边怎么说?”
“备案变更要双签。”许律师说,“他一个人办不下来。”
沈知遥把报纸放在桌上,喝了一口豆浆。
“还有件事。”许律师说,“林蔓那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想约你见一面。”
“不见。”
“她说,远澜资本可以单独投遥芯。”
沈知遥笑了一下:“她倒是转得快。”
“你怎么回?”
“回她一句话。”沈知遥说,“远澜资本投云璟的时候,尽调报告里写着‘创始团队稳定、技术自主可控’。她签字了。现在她要投遥芯,让她先把那份报告的签字撤了。”
挂了电话,沈知遥把报纸上的遗失声明撕下来,折好,放进包里。
这张报纸,她留着有用。
第7章 空壳
授权终止预告,第四十五天。
云璟科技的估值,从二十八亿,跌到九个亿。B 轮融资彻底停摆,远澜资本的六人尽调团队撤了,撤的时候连会议室都没收拾,桌上留着半盒没吃完的饼干。
董事会开了三次。
第一次,陆时砚提出“引入战略投资,出让控股权”。老周反对,说:“控股权出让,得创始股东同意。沈知遥手里有百分之三十五,她不同意,你卖不了。”
第二次,陆时砚提出“专利授权续签”。法务总监说:“沈总那边回话了,续签可以,一年一签,年费八千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八千万,比公司一年的净利润还高。
第三次,董事会罢免了陆时砚的 CEO 职务。
理由是:重大事项决策失误,导致公司核心资产流失、客户大规模违约、估值腰斩。
投票结果,五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陆时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了一排人。有人递纸箱,有人递交接单。他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林蔓。
林蔓看了他一眼,没出电梯,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的那一刻,陆时砚站在走廊里,抱着纸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当天晚上,云璟的内部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陆总和林总在四季酒店的照片,有人要看吗。
帖子挂了两个小时,被删了。但截图已经传遍了整个行业群。
沈知遥是在遥芯的办公室里看到截图的。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代码。
老赵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
“沈总。”老赵说,“陆时砚现在,算是完了。”
“没完。”沈知遥说,“他还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还有董事会席位。公司还在,只是换了个 CEO。”
“他会不会来找你?”
“会。”沈知遥说,“但不是现在。”
她猜错了。
第二天一早,陆时砚就来了。
他没去遥芯,去了她家楼下。沈知遥下楼买早饭,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一夜没睡的样子,衬衫皱的,下巴上一层青。
“知遥。”他说。
沈知遥站住。
“云璟快没了。”他说,“银行抽贷,客户退单,员工走了一半。老周说,只有你能救。”
“我为什么要救?”
“因为公司是你的。”他说,“你写的代码,你带的团队,你的客户。你忍心看着它死?”
沈知遥看着他。
“陆时砚。”她说,“公司是我的,这话你七年前说过。三年前你把我从董事长位置上换下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我错了。”
“你错了很多次。”沈知遥说,“每一次都是我退。这次我不退了。”
她绕过他,往早餐摊走。
陆时砚在身后追了两步:“知遥,我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股份、钱、公司,全给你。你别走。”
沈知遥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在她面前意气风发的男人。
“陆时砚。”她说,“你求我,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
“我……”
“你要真想改,先把董事会那件事说清楚。2021 年,你是怎么把我从董事长位置上换下来的,程序上有没有问题,公开说明。”
陆时砚的脸色变了。
“这件事,不能说。”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沈知遥买了两个包子,转身回家。
走到单元门口,她听见陆时砚在身后说了一句:“沈知遥,你非要逼死我吗?”
她没回头。
第8章 收购
云璟的董事会在第三周重开。
这次会议室里的气氛完全不同。长桌那头坐着临时任命的代 CEO,一个从咨询公司请来的中年人,西装笔挺,PPT 做得漂亮,说话四平八稳。
老周坐在左侧,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今天议一项。”代 CEO 说,“云璟科技核心资产处置方案。公司现金流断裂,银行抽贷,客户违约,继续经营,每个月亏损三千万。方案有两个:一是破产清算,二是出售核心资产。”
会议室里很静。
“买家是谁?”有人问。
“遥芯科技。”代 CEO 说,“报价两点八个亿,收购云璟的客户合同、商标、部分研发设备。专利不在收购范围内,遥芯以授权方式向云璟开放云枢的使用权,年费按客户合同金额的百分之十五计。”
“遥芯是沈知遥的公司。”一个董事说,“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
“程序上没有问题。”老周开口了,“遥芯出价高于清算价,董事会可以表决。我同意。”
“我反对。”陆时砚说。
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虽然已经被罢免了 CEO,但还是董事。他手里还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
“反对理由?”代 CEO 问。
“价格太低。”陆时砚说,“云璟的客户合同,年费四个亿,估值至少五个亿。”
“陆总。”老周把文件推过去,“客户合同已经退了七家,剩下的三百一十三家,有一半在观望。两个月后授权到期,这些合同能不能续,你自己心里清楚。五个亿,没人接。”
陆时砚盯着那份文件,不说话。
“还有一件事。”老周说,“遥芯的收购条件里有一条,要求陆时砚先生公开说明 2021 年董事长变更的程序问题。这一条,是收购的前置条件。”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陆时砚的脸涨红了:“这是羞辱。”
“这是澄清。”老周说,“2021 年那次变更,程序上有没有瑕疵,你比谁都清楚。当时沈知遥的董事席位被撤,是她自己同意的,还是被人代签的?董事会记录里,她的签字是复印件。这件事,压了三年了。”
陆时砚把文件合上,站起来。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董事会照样表决。”老周说,“你手里百分之三十五,我们手里百分之六十五。表决结果,你自己算。”
陆时砚站在长桌那头,看了在场每一个人,然后转身走了。
门被他摔得很响。
三天后,董事会表决通过。
遥芯科技收购云璟核心资产,作价两点八亿,分三年支付。附加条件:陆时砚公开说明 2021 年董事长变更程序问题;归还 2021 年违规增持的百分之六期权;离婚协议按沈知遥提出的六条修改。
签字前一天,云璟的楼下堵了人。
供应商、物业、还有几个被欠了三个月服务费的外包团队,拉了条横幅,白底黑字:云璟还钱。
沈知遥是从侧门进去的。她从电梯出来,看见走廊尽头站着银行的两个人,手里拿着文件,正跟财务总监说话。
“沈总。”财务总监看见她,像看见救星,“银行那边说,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明天就冻结账户。”
“给什么说法?”
“他们说,除非公司能证明核心技术稳定,否则授信提前收回。”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那就证明。”
“怎么证明?”
“明天签字。”她说,“遥芯接手客户合同,技术授权由遥芯提供,合同主体变更,技术风险转移。银行的授信,转到遥芯名下。”
财务总监愣了两秒,转身就往会议室跑。
签字那天,沈知遥去了云璟。
二十八个楼层,她一层一层走上去。研发中心空了,工位上落着灰。技术文档室的服务器机柜还亮着灯,指示灯一明一灭。
她站在自己原来那间办公室门口,门上“技术总监”的牌子已经被摘了,只留下一圈浅色的印子。
老赵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沈总。”他说,“服务器里的数据,都搬完了?”
“搬完了。”沈知遥说,“代码在我们自己手里,云璟这边,只留客户合同和商标。”
“那这些设备呢?”
“留给他们。”她说,“我们要新的。”
她走进办公室,把桌上的一盆绿萝抱起来。绿萝是她三年前买的,叶子长得很旺,垂到了桌沿。
“这盆带走。”她说,“别的都不要。”
第9章 公章
签字仪式定在云璟二十八层的大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资产收购协议,一份是离婚协议。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印泥盒,盒盖开着。
陆时砚身后坐着一个律师,这时候站起来:“各位,我当事人的意见是,公章目前存在权属争议,不能用于本次签约。签约无效。”
会议室里的人转头看他。
沈知遥没说话,把自己的律师许律师让到前面。
许律师把一份公证书放到桌上:“《公章共管协议》2020 年公证,编号京证字第 03847 号。协议第三条,公章由董事长与创始股东共管,用章需双方签字。今天两位当事人都在场,共同签字用章,不存在争议。”
她翻到下一页:“另外,云璟科技上个月登报声明公章遗失,这份声明,我们已经向工商部门提交了异议。公章没有遗失,一直在银行保险箱里,双钥匙保管。登报作废的行为,属于单方处置共管财产。”
律师的脸僵了一下。
“陆总。”许律师看向陆时砚,“您要是不认可这份公证,我们可以现在打电话给公证处,请公证员到场。”
陆时砚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坐下。”他说。
律师坐下了。
沈知遥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董事会成员、法务、财务、还有两个公证员。
陆时砚坐在长桌那头,穿了一件黑西装,领带打得歪了一点。
“签字吧。”代 CEO 把笔递过去。
资产收购协议,双方各签三份。沈知遥签完,把笔放下,轮到陆时砚。
他握着笔,没动。
“陆总?”
“我有个问题。”陆时砚抬起头,看着沈知遥,“公章呢?”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资产收购协议签完,公章要移交。”他说,“按照共管协议,公章由董事长与创始股东共管。现在我是董事长,你是创始股东。公章在谁手里?”
“在我手里。”沈知遥说。
“拿出来。”
沈知遥从包里取出一个绒布袋子,放在桌上。
袋子打开,一枚铜章,章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磕痕。旁边还有一把钥匙,保险箱的钥匙,铜的,齿口很新。
“公章在这儿。”她说,“钥匙也在这儿。按共管协议,用章要两个人签字。今天这份协议,我签了,你签了,章才能盖。”
陆时砚看着那枚章,看了很久。
“沈知遥。”他忽然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年前。”
“三年前?”
“2021 年,你把我从董事长位置上换下来那天。”沈知遥说,“那天董事会记录上,我的签字是复印件。我问法务,法务说是‘程序简化’。我回家,把公司章程、投资协议、共管协议,全部重新读了一遍。读完,我去公证处做了公证,把公章锁进保险箱,钥匙自己拿了一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你从那时候就防着我?”
“我不是防你。”沈知遥说,“我是防‘程序简化’。”
她把铜章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签吧。”她说,“签完,章盖上,公司就是遥芯的了。你也可以拿着钱,重新开始。”
陆时砚握着笔,手在抖。
“知遥。”他压低声音,“我们能不能,不签离婚协议?”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资产收购协议,我签。”他说,“公司给你。但离婚协议,我们不签。我们回去,好好过。”
沈知遥看着他。
七年前,这个男人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跟她求婚,手里拿着一枚银戒指,说“以后我们的公司,会开到江对岸”。
三年前,这个男人在董事会上宣布她“因个人原因辞去董事长职务”,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现在,他坐在长桌那头,握着一支笔,说“我们回去,好好过”。
“陆时砚。”沈知遥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离这个婚吗?”
“因为我对不起你。”
“不是。”她说,“因为你到今天,还在跟我讲条件。”
她把离婚协议翻到第一页。
“这份协议,我改了六条。第一条,专利归我。第二条,公章共管。第三条,一票否决。第四条,团队跟我。第五条,你公开说明 2021 年的事。第六条,删掉‘全部知识产权归你’那句话。”
她抬起头。
“这六条,没有一条是给你留面子的。每一条,都是我应得的。”
陆时砚的手垂下来,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签。”他说。
他签了资产收购协议,签了离婚协议。
沈知遥拿起铜章,沾了印泥,在协议上按下去。章面压在纸上的时候,她用了点力,铜章和纸之间发出一声轻响。
“共管协议履行完毕。”公证员在旁边说,“公章移交,双方签字确认。”
陆时砚把最后的字签完,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枚铜章。
“知遥。”他说,“我一直以为,公司是我做起来的。”
“公司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沈知遥说,“只是你后来忘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老周把协议收起来,递给法务。
“沈总。”他说,“恭喜。”
“谢谢周叔。”沈知遥把铜章收回绒布袋里,“这章,我留个纪念。”
“不留着用?”
“用。”她说,“遥芯的公章,明天去刻新的。这枚旧的,挂在办公室墙上。”
第10章 签字
民政局在城西,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种着两排冬青。
沈知遥到的时候,陆时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头发梳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来了。”他说。
沈知遥点点头,往里走。
取号,排队,填表。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翻材料。
“离婚协议带了吗?”
“带了。”沈知遥把协议递过去。
姑娘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时砚:“男方确认签字?”
陆时砚握着笔,没动。
“先生?”
“我再问一句。”他转过头,看着沈知遥,“真的没有余地了?”
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旁边一对小夫妻在填结婚登记表,女孩笑着推了男孩一把。取号机在角落里响,报着号码。
“陆时砚。”沈知遥说,“你从公司拿走的东西,我一样没要。房子、车、存款,协议里全归你。我只要我的专利、我的团队、我的公司。”
“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他说,“我只要你留下。”
“你留我,是留一个能签字的创始股东,还是留沈知遥?”
陆时砚没答。
沈知遥把笔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签吧。”她说,“签完,你还有百分之三十五的云璟股份,还有两点八亿的收购款,还有你的下半辈子。你不签,这些都没有。”
陆时砚的手停在纸上。
“你拿公司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沈知遥说,“我是在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跟我谈的任何事,都得按合同来。合同上写着,离婚协议生效,资产收购协议才生效。你不签这个字,遥芯的收购款一分都不会打。”
大厅里静了一下。
陆时砚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撑着桌面,肩膀塌下去。
“知遥。”他说,“我最后问你一句。”
“问。”
“这七年,你有没有,哪怕一天,觉得我们是真的?”
沈知遥看着窗口上方的电子屏,号码在跳。
“有过。”她说,“我们在地下室写代码那两年,你每天给我带一碗馄饨,我记得。”
“后来呢?”
“后来你带馄饨的时候,开始跟我说,谁谁谁又融了多少钱。”
她把材料递给窗口,姑娘盖上章,推回来两张纸。
离婚证,暗红色。
沈知遥把证收进包里,站起来。
“陆时砚。”她说,“公司的事,法务会跟你对接。你那个公开说明,下周一之前发出去。”
“如果我不发呢?”
“那两点八亿的尾款,就停在监管账户里。”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陆时砚在身后追了两步,声音有点抖:“沈知遥!”
她停下。
“你就一点都不念旧?”
沈知遥回过头,看着他。
“念。”她说,“所以我给你留了百分之三十五,给你留了房子,给你留了车。陆时砚,我要是真的不念旧,你今天连这张桌子都坐不上。”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阳光很亮。小杨把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沈总。”小杨递过来一部手机,“遥芯的发布会,定在下周三。媒体名单我发您了。”
沈知遥上车,把包放在腿上。
包里有两张纸,一张离婚证,一张资产收购协议的回执。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布会流程。第一项,是遥芯科技的新产品发布。第二项,是云枢新一代算法。
她往下翻,翻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写着:圆桌环节,主题,技术自主与创始人的边界。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小杨。”她说,“下周三的发布会,加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把云璟那枚旧公章,挂在会场正中央。”
小杨愣了一下:“挂公章?”
“挂。”沈知遥说,“让所有人都看看,一枚章,能压住多少事。”
车开出民政局的大门,汇进江边的车流。
沈知遥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江。
七年。
从一间四十平的出租屋,到二十八层的研发中心,再到江边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她写了十一万行代码,签了三十七份合同,被人叫过“沈总”,也被人叫过“那个写代码的”。
现在,她手里握着一枚铜章,三项专利,二十三个人的团队,和一个刚刚开始的公司。
手机响了,是老赵。
“沈总。”老赵的声音很兴奋,“新算法跑通了,比云枢快百分之四十。”
“知道了。”沈知遥说,“下周三,让它上台。”
三个月后,遥芯科技的发布会在江边的一家酒店办。
会场不大,来了两百多人。客户、媒体、投资人,还有几个从云璟跳过来的老员工。会场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枚铜章,章面朝外,边缘的磕痕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沈知遥上台的时候,台下有人拍照。
“今天不讲参数。”她说,“参数在你们手里的资料上,比云枢快百分之四十,成本低三成。”
她顿了顿。
“我讲一件事。三个月前,有人跟我说,一个女人,写代码可以,做公司不行。理由是,她不懂资本,不懂人情,不懂怎么把公司做大。”
台下安静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反驳这句话。”沈知遥说,“我是为了告诉在座的各位,公司做大做小,不看谁懂人情,看谁手里有真东西。云枢的专利在我名下,团队在我身边,公章在我手里。这三样东西,谁都拿不走。”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那枚铜章。
“这枚章,是云璟的。我留着,不是念旧,是提醒自己,一枚章能压住多少事,也能被多少人拿去压别人。”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是掌声。
发布会结束,媒体围上来。有个记者问:“沈总,云璟那边,陆时砚先生今天发了一封公开信,您看了吗?”
“看了。”
“他在信里说,他后悔了。”
沈知遥把话筒往旁边挪了挪。
“后悔是好事。”她说,“但后悔不能当合同用。”
她走下台,小杨在后面跟着,手里抱着那枚铜章。
“沈总。”小杨说,“这章,真挂办公室?”
“挂。”沈知遥说,“挂在我桌子对面。每天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走出酒店大门,江风迎面吹来。
手机响了,是老赵:“沈总,新版本的第一个客户签了,年费一千五百万。”
“哪家?”
“华东那家银行。”老赵说,“他们说,认人不认牌子。”
沈知遥站在台阶上,看着江面。
“告诉他们,”她说,“我们不认人情,只认合同。”
一个月后,行业里传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远澜资本内部通报,合伙人林蔓因“项目尽调重大失职”,被暂停合伙人资格。她主导的云璟项目,尽调报告里写着“技术自主可控”,签字的是她。云璟出事后,她把责任推给团队,团队把邮件记录交给了合伙人会议。
第二条,云璟科技市场总监周柠,因篡改实验数据,被行业协会列入失信名单,三年内不得担任同类企业高管。她离职那天,抱着一个纸箱站在云璟楼下,给沈知遥打了一个电话。
沈知遥没接。
电话响了三遍,停了。
小杨在旁边问:“沈总,要不要回?”
“不用。”沈知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有她的路。”
窗外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响了一声,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