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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3:44

陈树。

万象科技的骨干工程师。

连续三年获评“全勤标兵”与“年度杰出贡献奖”。

这三年来。

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八分。

他的工牌就会精准刷开闸机。

可他的骨灰早在三年前就已下葬于城郊公墓。

1

“如果一个员工连续三年没有请过一天假,迟到过一次。”

“甚至工作指标按最高档逐月递增,却能一一完成,你觉得他是模范,还是神仙?”

齐越把一份考核表拍在桌面上,指尖在“年度杰出贡献奖”那一栏点了两下。

坐在对面的严思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从统计学和人体生理学角度来看,这属于极度异常样本。”

“要么此人具有反社会型工作强迫症,要么这是一家数据造假,濒临破产边缘的企业。”

“万象科技,上个月刚完成了C轮两亿美元融资,估值直接冲破百亿,城北软件园那栋三十层的大厦就是他们的总部。”

齐越压低嗓门,身子前倾。

“这次委托人是他们人力资源部总监,何文茜。”

“她开出的咨询费,够我们一年的水电房租了。”

严思敲击键盘的动作猛地停顿。

他推了推眼镜,眸子转向齐越:“委托内容?”

“查鬼。”齐越咧嘴一笑。

“准确地说,是查一个叫陈树的工程师。”

“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八分,万象科技A座的三号闸机,留下了陈树的门禁刷卡记录。”

“一分钟后,位于主办公区十四层的工位终端登录,甚至在内网自动化部署流里签批了一份接口发布申请。”

“显然,没人可以在一分钟内,从1楼跑到14楼,然后打开电脑,签批申请。”

“这听上去只是一起普通的工牌冒用,或者系统数据异常,”严思合上笔记本电脑,神色冷淡。

“根本不值得开出这么夸张的报价,别买关子了,问题出在哪?”

“问题在人本身,”齐越从口袋摸出一张A4纸复印件,推到严思面前。

“陈树的死亡证明与火化入殓凭证。”

“签字日期,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

“死因是突发心源性休克,送医前已无生命体征。”

“何文茜亲手经办的离职抚恤流程。”

严思拿起那张纸,他的眉头微微锁紧。

“一个在物理意义上已经被高温转化为碳酸钙、磷酸盐和微量氧化物的人,今早八点二十八分,在软件园打卡上班?”

“不仅今天,”齐越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语气变得低沉而诡异。

“何文茜查阅了过去三十六个月的考勤表。”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无论工作日、周末、还是法定节假日,陈树的工牌都会在每天清晨八点二十八分准时刷过闸机,从无例外。”

“他在公司活得比任何一个活人都健康、都勤勉,甚至在每年年终,由全体高管投票的优秀员工表彰大会上,都有他的名字。”

严思扶了扶眼镜:“全勤率百分之百,统计范围包含法定节假日。考勤系统只要不是坏的,这就是有人故意填的。”

“另外,委托人显然知道有死人在公司任职,她直到现在才觉得不对?”

齐越咂了咂嘴:“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委托人说,考勤是从门禁系统自动同步的,不是人工填报。”

“她去找安保部门调监控,查门禁,却遭到了拒绝,被告知要有董事会的书面授权。”

“至于为什么在这个点找上门来,”齐越顿了顿:“委托人闪烁其词,说什么,这是第二次了,什么什么的。”

“委托人连基本情况都不愿意交代,这种活我可不想接,估计又是像上次一样的烂摊子,”严思重新打开电脑,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委托人又追加了10万,而且付了一半的定金,尾款已经放进律师监管的托管账户,这些钱可以给你换一套顶配的电子装备。”

严思合上电脑:“走,我们去会一会这个全滨海市最敬业的死人。”

2

万象科技大厦十四层,云架构研发部。

午休刚过,开放式办公区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外卖盒和排风扇混合出的沉闷气息。

键盘的噼啪声像连绵不断的骤雨,每个人都将视线牢牢钉在双联屏乃至三联屏前。

齐越挂着安全审计顾问的胸牌,手里端着一杯刚从茶水间接的咖啡,神情散漫地穿行在工位过道之间。

严思则穿着灰色的连帽衫,提着一只黑色的器材箱,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

在整个十四层最靠窗、采光最好的角落,有一个用磨砂亚克力隔板围出的独立工位。

那张工位干净得有些刺眼。

桌面上摆着一台二十七英寸的专业显示器、一副没有落灰的机械键盘、一盆修剪得极度整齐的绿萝,以及一个扣在杯垫上的陶瓷马克杯。

椅背上还搭着一件万象科技五周年纪念衫。

如果不是显示器屏幕处于纯黑的休眠状态,这里看起来就像主人刚刚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等下,”严思在齐越伸手摸向那件纪念衫前,低声制止。

严思从箱子里取出一只便携式红外热像仪,对着工位快速扫视了一圈。

“座椅表面温度22.3度,与环境室温一致。

“键盘键帽没有余温,主机箱侧板温度三十四度,这是内部待机电源的正常待机温度。”

“没有人在两小时内物理接触过这套设备。”

齐越收回手,目光落在工位名牌上:【架构核心组高级技术专家——陈树】。

“齐顾问,严工,两位怎么跑这儿来了?”一个略带沙哑和警惕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发际线严重后移的微胖男人,胸牌上写着【研发副总监——赵成】。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在严思手中的器材箱上游移不定,垂在裤缝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随便转转。”齐越转过身,脸上堆起职业假笑。

“赵总,我们在排查内网未授权接入节点的物理链路。”

“听说陈树老师是核心组的技术大牛,怎么大白天的,人没在工位?”

赵成的咀嚼动作停滞了半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干笑两声:“陈工啊……他是我们的大架构师,负责的是最底层的分布式容灾模块。”

“这种级别的大牛,高层特批了弹性远程办公。”

“他平时很少来工位,大多是在家里接入专线工作。”

“你们搞安全的也知道,越是核心的人,越不喜欢被人打扰。”

“远程办公?”齐越挑了挑眉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打印出的闸机出入明细。

“可赵总,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八分,陈工的门禁卡在楼下刷了实体闸机。连着三年,天天如此。”

“难道陈工每天早上坐车来大楼,只为了在一楼闸机刷个卡,然后直接掉头回家远程办公?”

赵成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抹掩饰不住的暴躁与警告:“齐顾问,拿外包顾问的钱,办合同里写的事就行了。”

“公司有些业务架构是历史遗留问题,很多专线权限需要挂在老员工名下,是经过执委会审批的内部合规操作。”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结算顾问费可没好处。”

“历史遗留问题,也包括每月由赵总您代签的专项津贴发放单吗?”严思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锋利得像一把手术刀切开皮肤。

严思手里的平板亮起,屏幕上赫然是万象科技财务系统的流程截图。

在“核心研发津贴——陈树”的经办人栏位上,连续三十六个月,赫然签着赵成的名字。

3

地下二层车库。

赵成被齐越堵在车门边。

齐越半靠在他那辆黑色大众帕萨特的前引擎盖上。

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幽蓝色的火苗一下又一下地窜起又熄灭。

“赵总,何文茜总监委托我们核查资产与工号异常。”

“你说,我们将这份代领津贴的流水,和陈树在民政部门的销户证明一起递交给经侦大队,会怎么样?”

齐越的声音轻缓,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冒领死者薪酬、职务侵占、伪造公文,应该够你在里面踩几年缝纫机了。”

“你猜,万象科技那帮急着在科创板挂牌的高管,会不会为了保住上市进程,把所有黑锅都扣在你一个人头上?”

赵成背靠着冰冷的车门,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蹲在了地上,双手抓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

“我没拿那笔钱!我他妈一分钱都没落进自己口袋!”赵成低吼着,声音带着颤抖与绝望。

“我签那个字,是因为我不签,第二天我就要卷铺盖滚蛋!”

严思站在两米开外,平板电脑连接着便携分析仪,冷冰冰地记录着赵成的微表情与语速。

“你可以滚,”齐越淡淡道。

“没人逼着你替死人签字。”

赵成脸色难看:“我老婆在做透析,我儿子明年高考。不像你们年轻人,身上什么担子也没有。”

齐越没接他的苦情话,继续逼问道:“我们现在就一个问题,为什么陈树死了三年,但他的工位、账号没有被撤销,甚至他的名字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表彰大会上,这一切到底是谁在维持?”

闻言,赵成呼吸一滞,久久没有言语,两人也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赵成抬起头,满脸惨笑。

“三年前陈树倒在机房的时候,整个机房地板上全是他吐出来的血!”

“当时第一轮融资刚进场,系统核心模块出现致命死锁,全公司就他一个人懂底层代码,连续熬了四天四夜!”

“他死的那天晚上,董事长、总经理、技术总监、法务总监全在现场!”

齐越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合上。

“继续说。”

“他们封锁了消息。”赵成的声音极低,仿佛害怕头顶的通风管道里藏着窃听器。

“一旦核心架构师在融资关键节点过劳猝死,不仅第二轮投资会直接泡汤,劳动监察和安全生产部门也会叫停整个系统上线。”

“高层连夜跟陈树的家属谈妥了天价赔偿,要求只有一个:绝对不能向外界透露猝死的事。”

“对外统一口径,就说陈树因个人原因转为线上研发顾问。”

“那门禁打卡和津贴呢?”齐越追问。

“如果已经私下和解,陈树的账号大可以转为离线服务账号。”

“完全没有必要维持全勤记录。”

赵成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荒诞的神色。

“因为系统不认活人,只认陈树!”

“陈树死前写完的‘盘古’底层架构,是用他的生物特征和每日物理网关注册作为根密钥的!”

“一旦陈树的账号连续四十八小时未在内部物理网络进行身份校验,整个万象科技的底层核心就会触发熔断保护。”

“届时,所有运行中的业务、数据库都会全部锁定自毁!”

“啥?”齐越愣住了。

“那是陈树留下的死人开关。”赵成苦涩地笑了起来。

“三年前高层以为买通了家属就万事大吉,结果陈树去世的第二天,系统就弹出了自毁倒计时警告。”

“所有高管都疯了。他们找不到密钥密码,只能在机房内部了搭建一个模拟硬件终端,定时伪造网关握手协议,维持物理网关的心跳包!”

“三年来,全勤奖不是公司想给他发,是不得不给他发!”

“因为一旦注销他的工号,万象科技的估值就会瞬间归零!”

4

地下机房,温度低得令人汗毛倒竖。

数以百计的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在防静电地板上。

风扇的高频啸叫汇聚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轰鸣。

各色指示灯在幽暗的通道里疯狂闪烁。

严思戴着防静电手套,手里捏着一根光纤跳线,直接接入了主交换机侧面的审计端口。

笔记本屏幕上,海量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下。

齐越站在机柜旁,警惕地盯着机房的防火门,嘴里嚼着一片薄荷糖:“严思,赵成的话你信几成?”

“赵成的口述听起来像是个被逼无奈的中层在甩锅,但是个人都能猜到,他绝对隐瞒一些事实。”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能搞定吗?”

严思的十指在键盘上跳动,调取着底层物理网关的访问日志。

“搞定了,看这里,”严思指着屏幕。

“陈树的账号并不只是处于维持心跳的被动状态。”

严思敲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张错综复杂的拓扑图与权限调用链。

“过去三十六个月,陈树的工号通过内网系统,总共审批通过了四百一十七笔外部采购与外包服务合同。”

“最近的一笔,就在三天前下午五点十七分。”

齐越眼神一凛:“赵成说,陈树的账号只用于底层系统容灾。”

“我更倾向于,他本身也只是个被隔绝在核心圈外的执行者。”

严思迅速调出“万象科技”的工商信息与银行对公流水。

“几家收款方都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同一栋商务楼,赵成只是经办人。”

“而所有合同的线上审批终审权,全部挂在陈树那个拥有最高架构权限的虚拟账号下面。”

“也就是说,有人利用陈树这个‘无法开口说话’的死人账号,每个月都在洗出上千万的现金。”

“吃死人空饷还吃出产业链了,”齐越冷笑一声。

“不仅吃空饷,还把陈树当成了洗黑钱的保险丝。”

“哪怕事发了,所有线上操作日志留下的也是死者的电子签名,他们有的是拉扯的空间。”

“等等,陈树的门禁打卡记录怎么有两……”

就在这时,严思的屏幕突然闪烁起刺眼的暗红色警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的物理调试握手,底层安全守护进程‘SENTRY-0’已激活】

机房顶部的监控探头转动,镜头缓缓下压,精准地锁定了严思与齐越所在的位置。

“我们被发现了?”齐越把手按在腰间的防爆棍上。

“管理员没发现我,是一个安全脚本。”严思飞快地拔出光纤跳线,将笔记本一把扣死塞进器材箱。

“它在监控所有试图反编译和刺探底层资金审批接口的行为,刚才的抓包触发了阈值,安保中控室已经收到入侵警报了。”

“走!”齐越扯了一把严思的胳膊,两人迅速穿过狭窄的机柜通道,推开机房侧面的应急逃生门,闪身遁入楼梯间。

几乎在逃生门合上的同一瞬间,楼梯上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对讲机刺耳的呼叫。

5

下午一点,还是地下二层车库。

赵成站在自己的帕萨特旁边,手里拿着一盒没开封的烟。

他看见两人过来,先往车道口望了一眼。

“刚才的事是你们干的吧!”

“你们到底查到多少?”

齐越斜了他一眼:“那跟你没关系,直说吧,叫我们来干啥?”

赵成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手里的烟盒捏得变了形。

“我可以帮你们,”他说,“我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加密移动硬盘,算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

“那个晚上,我也在公司。”赵成接着说。

“陈树跟技术副总裁吵过。他说有几个外包项目根本没开发过东西,还让他给项目签技术确认。”

“我当时觉得他傻,合同都走到财务了,他一个写代码的,非要挡那一刀干什么。”

他停下来,喉结滚了滚。

“后来我听说机房出事,先去看了一眼,现场乱得很。”

“再往后,法务叫我把值班监控和事故登记交过去,说由公司统一存档,我怕有一天说不清,偷偷留了一份。”

“那时候想着万一有人追责,我至少能证明自己没碰过他。”

“你当时见到他和谁在一起?”齐越追问。

“我不敢说得太死。”

“董事长周远山好像去过机房,但不等于他亲手做了什么。”

“你们别为了好听,把我讲不清的东西说成看见了。”

齐越稍感意外。

之前一门心思推卸责任的男人,到了这里,反倒知道不能乱指认。

“行,没看见的我们会调查。”

齐越伸出手:“硬盘。”

“我有条件……”

“我不能答应替你脱罪,”齐越打断他:“你签过多少假单子,后面都得说清。”

“能答应的是,我们走正式取证程序,原件封存,副本核验,不让你一个人背所有人的锅。”

赵成盯着他看了许久,从后备厢取出一个防震包。

包里是一个黑色移动硬盘,旁边放着写有解锁口令的信封。

“我保留过校验值和拷贝时间。你们查完,可以找第三方核对。至于里面那些事……”

赵成话还没说完,电话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喂,周董,什么事……现在吗……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赵成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齐越和严思也没说话,看着他按下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赵成回头看了齐越和严思一眼,眼神里只有一句话:别让我白交。

6

安全通道里,严思用随身设备读取着硬盘里的文件。

“果然,这种在夹缝里求生的小管理层,永远比谁都清楚高层的狠毒。”齐越看着严思解密出的文件列表,感叹一声。

“不聪明点,他估计早被裁了。”

严思很快找出四份重要材料。

第一份,是陈树出事当天写给技术副总裁的两份邮件。

第二份,是出事当晚的机房监控。视频里,陈树与董事长周远山发生过争执。

画面没有声音,无法判断他们说了什么,后面监控有中断。

凌晨一点多,陈树在机房里倒下,技术总监进来看见后,连忙跑了出去。

随后,几个高管和赵成都来机房看了一圈,两小时后,医护人员到场。

第三份,是三年前的一张保密承诺书。签字的人有赵成,几名仍在公司的管理人员,还有何文茜。

第四份,是赵成保存的审批底稿。陈树去世后,多个项目仍以他的数字身份完成终审,而每次发起操作的内部接入地址,都指向同一组管理终端。

齐越把两份邮件读了一遍。

第一份陈树写得非常克制,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话。

他只是反复询问三件事:供应商是谁、代码在哪里、钱为什么先付。

最后一行是:

【如无法提供交付物与合同原件,我拒绝继续为相关项目提供技术签名。】

第二份明显言辞激烈了许多。

他详细列举了万象科技在融资期间,通过伪造核心算法专利、虚构外包交易的全部财务底单与代码造假证据。

最后一行是:

【如果我无法亲手按下提交键,那么在未来的第一千零九十六天,阳光会替我照常升起。】

“三年前,陈树就已经发现了高层的财务造假,并准备在上线当晚将证据直接提交给监管机构。

“高层在致其死亡后,不仅捏造了死因,还惊喜地发现陈树的账号拥有系统唯一的超管签名权。”

“他们顺水推舟,将这个账号据为己有,利用它贪婪地吞噬着外包资金。”齐越飞速推演着逻辑链条。

“至于,这个第一千零九十六天……”齐越猛地看向严思。

“陈树是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死的。今天……今天是几号?”

严思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日历显示:十一月十六日。

“今天是第一千零九十五天。”严思语气凝重。

“明天就是第一千零九十六天,明天会怎么样?”信息不足,推理又进了死胡同。

突然,严思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迅速在键盘上游走。

“之前在机房,我发现陈树的门禁打卡记录有两份。”

“一份是定时伪造的网关握手协议。”

“另一份是真实的物理打卡记录。”

“什么意思?他们闲的没事干,线上打卡完不放心,又跑闸机那打卡一次!?”齐越有些纳闷。

“我不知道,但这份线下的打卡记录被有意隐藏了起来,不查根本发现不了。”

“等会,这是……我懂了,我懂了。一帮庸才,他们全部理解错了陈树的架构逻辑。”严思语速越来越快,眼睛仿佛在发光。

“赵成以为那是维持系统不崩溃的心跳包,高管们以为那是用来规避监管、违规转移资产的隐秘通道。

“这些都是表象。”

“陈树在死前,就已经把那份告发信和全套财务造假证据,写入了底层代码的深处。”

“相当于他每天都埋下了一个炸弹,而拆除这个炸弹的唯一指令,是清晨持有他本人的工牌,在闸机进行物理打卡。”

“等等!”齐越打断了严思。

“逻辑不通!如果陈树要揭发他们,为什么要设置打卡来推迟爆炸?”

“如果他死了,工牌落在高层手里,高层每天去打卡,岂不是永远都不会爆炸了?”

“所以我才说他们是一帮庸才,”严思的目光穿透镜片,好似在与陈树对话。

“打卡不是为了推迟爆炸,而是为了积累权重。”

“陈树做了一个配套程序,三年来一直在收集他们违规操作的数据。”

“每一次物理打卡,都是在向全网各大监管机构的离线备灾节点同步一段碎片化数据。”

“一千零九十六次打卡完成,数据拼图闭合,证据链将直接不可逆地在全网公开!”

“这些证据足够把他们所有人送进去,蹲个二十几年了。”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八分,就是第一千零九十六次!”

“所以说,两份记录绝不是同一批人所为,”齐越眉头紧蹙。

“如果高层知道这是定时炸弹,他们不可能去线下物理打卡!”

“可如果高层不知道。”

“那这三年是谁在替陈树打卡?!”

不等两人细想,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五名身形魁梧、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将他们围住。

“两位,董事长有请!”

6

下午四点,万象科技大厦三十层,董事长办公室。

整整两百平米的开阔空间,从落地窗俯瞰,能把滨海市的科技园区尽收眼底。

齐越和严思坐在真皮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沏的大红袍。

办公桌后,是万象科技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周远山。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下的面容保养得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威严。

“何文茜上周向我提交了辞职信,”周远山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女人胆小,被财务审计的一些小波动吓破了胆,找了两个民间侦探来安抚自己的神经。”

“但我没想到,你们二位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也快得多,连赵成都要辞职了。”

齐越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周总,大厦十四层的绿萝养得不错,可惜人养得不太行。”

“一个死了三年的模范员工,每天还得爬起来打卡上班,顺便替公司批几千万的阴阳合同,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

周远山冷笑了一声:“年轻人,说话不要太冲。”

“陈树的死,是个意外,也是商业社会的必然代价。”

“万象科技能走到今天,养活了上下游三万人,即将为滨海市贡献数十亿的税收。”

“在这个大局面前,一个程序员的死活,轻于鸿毛。”

“所以你们就把他当成洗钱的幽灵?”严思冷冷地插话。

“洗钱?那是赵成和何文茜这帮蠢货目光短浅!”周远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那些外包合同,是为了给C轮投资机构做对赌回购的风险准备金!你们懂什么叫资本运作吗?”

“如果公司因为陈树的死停摆,不仅上市要化为泡影,几千名员工也会当场失业,几十亿的国资引导基金将要全部打水漂!”

“维持陈树的‘在职’,是董事会一致通过的最优解!”

“看来周总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个力挽狂澜的商业英雄。”齐越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燃。

周远山没有叫保安,也没有急着骂人。

“两个选择。”他把一份协议推过来,“第一,三十万顾问费,交回全部复制材料,签署保密承诺。”

“第二,我以商业秘密侵权和非法获取数据为由向警方报案。诉讼费我出得起,两位呢?”

齐越翻了翻协议:“您不问我们查到了什么?”

“对答案感兴趣的人,才会拼命问出了什么题。我只关心谁有资格给我出题。”

严思没忍住:“你们之前虚构外包交易与代码造假,陈树死亡后,账号还在审批采购。”

周远山只瞥了一眼。

“系统历史遗留问题,承包商维护不当,公司愿意整改,我可以让技术团队今天就把账号关掉。”

“那四百多笔合同呢?”

“赵成主管审批,你们可以去问他。他的工作失误,不代表公司指使。”

齐越笑了:“您这锅甩得不轻,赵成的腰怕是受不住。”

“年轻人,不要以为逮住一点瑕疵,就能让一家估值数十亿的公司陪你们玩侦探游戏。”

周远山又推过来一页纸。

那是对赵成的内部问责预案,附件里列出对他个人的追偿金额。

数字大得足以让普通家庭几辈子还不完。

“只要他签了这个,整个事件就是一名中层管理人员违规使用旧账号。”周远山轻声说。

“现在,你们没有委托人,也没有通行证。硬盘里那些来历不明的文件,即使拿出去,也只会证明你们偷了公司资料。”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

“我欣赏有本事的人。换个立场,你们能在我这里挣到的,不止三十万。”

齐越没握。

“谢谢周总。我们事务所接单有个毛病。”

“我们不爱中途换老板。”

周远山收回手,走到窗前,手指敲了敲玻璃。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觉得只要把文件交给监管机构,就能一夜之间扳倒我。”

他转身望着两人。

“可审计要有程序,指控要有证据,证人可以翻供,文件可能被否认。”

“我在滨海经营了十几年,知道怎么让流程走得‘合法’。”

“那你们公司治理还挺成熟的,”齐越咧了咧嘴角。

“我是在告诉你们,个人的聪明不值钱。你们会算一道题,但我可以决定谁有资格把答卷交上去。”

严思拿起装备箱:“那看来必须找到不由你决定的阅卷人。”

周远山笑了:“试试。”

“祝二位,还能有机会领尾款。”

7

监控室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严思直接将随身设备接入监控主机的存储阵列。

齐越反手用防暴棍别死了门把手,将门外追赶而来的安保人员挡在厚重的防盗门外。

门外传来了疯狂的砸门声。

“严思,只有三分钟,人太多可出不去了。”齐越盯着门缝,活动着身体。

严思的手指化作狂暴的残影,上千张抓拍照片在屏幕上飞速滚动,像是一本被疯狂翻动的连环画。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天早晨八点二十八分,三号闸机处,都会出现同一个身影。

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员。

那是一个穿着万象科技统一配发的橘黄色保洁制服、弓着背、手里推着一只清洁车的老人。

老人的帽檐压得很低,每次刷卡时,他都会伸出自己干枯如老树皮的手,将一张工牌贴在感应区上,随后推着清洁车缓缓走过闸机,走进十四层的货梯。

“陈建国,”严思调出了保洁外包公司的人员册,屏幕上跳出一张沧桑布满皱纹的脸。

“六十二岁,三年前十一月二十日入职,也就是陈树下葬后的第三天。

“籍贯与陈树完全一致,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陈树母亲的名字。”

“是他父亲。”齐越闭着眼,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慌。

一个年过六旬的父亲,得知儿子在光鲜亮丽的科技大厦里不明不白地猝死后,没有在写字楼下拉横幅,没有去信访办哭诉。

而是换上了一身保洁服,应聘进了这栋埋葬了他儿子所有青春与生命的大楼。

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老人在所有年轻白领鄙夷或忽视的目光中,每天清晨推着清洁车,用儿子留下的工牌刷开闸机,然后默默地擦拭着儿子生前的工位。

给那盆绿萝浇水,把那件纪念衫上的灰尘一次次拍打干净。

他不知道什么是分布式架构,不知道什么是熔断保护,不知道什么是定时逻辑炸弹。

他只知道,儿子临死前托人带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爸,如果我回不去了,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八分,替我去刷一次卡。】

【连着刷够三年,他们欠我的,天会收。】

“他现在在哪?”齐越睁开眼问道。

严思调出各区域的实时监控:“他在地下三层的配电机房!”

“他在哪干什么?”

“如果系统检测到外部电力中断,它会强制启用储能电容,老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确保明天最后一次打卡,不会被周远山用物理拔网线的方式掐断!”

8

地下三层,空气阴冷刺骨。

巨大的柴油发电机组和铅酸蓄电池组像一头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主配电柜前,手里拿着一把绝缘扳手,正试图拧开防护锁。

“陈大爷!”齐越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

老人像触电一样猛地转身,扳手举在胸前,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与决绝:“你们……你们别过来!谁过来我砸烂这柜子!谁也别想拦着小树!”

齐越放慢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他慢慢走近,观察着老人苍老的面容。

那张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与深深的沟壑,但眉宇之间,隐约能看出几分那个年轻工程师的轮廓。

“陈大爷,我们不是周远山的人。”齐越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克制。”

“我们是查出真相的人。陈树没有白死,他的代码,他的委屈,我们全都知道了。”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但手中的扳手依然没有放下:“你们……你们懂什么。”

“他们杀了我儿子……他们对外说我儿子是得了心脏病,说我儿子贪钱……他们每个月往那张卡里打钱,那是买命钱!是封口钱!”

“小树昨天托梦告诉我了,他没死,他在电脑里看着他们呢!”

“陈大爷,陈树确实在电脑里看着。”严思从齐越身后走出来,手里托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老人。

屏幕上,是一张陈树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旁边跳动着一行由纯绿色字符构成的倒计时:

【距离“天光”计划全局同步倒计时:12小时18分22秒】

“他不需要你切断电源,”严思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

“你如果现在切断了电源,主板电容的瞬时放电可能会烧毁底层固态硬盘,导致原本明天早上要发送给证监会、公安部和劳动监察部门的原始证据损坏。”

“陈大爷,你已经坚持了一千零九十五天,再坚持最后十二个小时,给自己,给陈树一个交代。”

老人的手臂僵在半空。

“真的……能让他们伏法吗?”老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两行混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

“那个姓周的……他在电视上那么风光,所有人都巴结他……小树只是个敲键盘的,小树斗得过他们吗?”

“他斗得过。”齐越走上前,轻轻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腕,将那把扳手从他手中接了过来。

“因为陈树不是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除了资本和算盘,还有逻辑和公理。”

“严思是最好的系统分析师,我是最会咬人的泥鳅。”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八分,最后一次打卡,我们陪您一起。”

老人终于支撑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三年,在冰冷黑暗的地下机房里,似是一头老兽的悲鸣。

9

十一月十七日,清晨七点四十五分。

初冬的滨海市笼罩在一片晨雾中,寒风凛冽。

万象科技大厦依旧人来人往,唯一特别的就是一楼大厅比往常热闹许多。

周远山站在门厅内侧,身后站着法务总监、技术总监等一众高管。

数十名安保人员分散在各处。

“下个月把安保部门全给我换了,两个人都拦不住,干什么吃的?”周远山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夜未眠让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

“是,周总,人员我亲自把关,”安保主管战战兢兢地回应道。

这实在不能怪他,那两个小子身手很好,特别是那高个,猛的不像话。

底下人哪遇到过这种,每个月就拿点死工资,谁会卖命啊。

周远山看了一眼腕表:“技术组,物理网关离线了吗?”

“报告周总,地下机房的外部光纤已经被人工熔断,全楼局域网全部切断公网路由。”

“无线信号屏蔽车已经在楼外就位,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任何基站信号可以进出。”

“哪怕有什么所谓的定时程序,它也绝对发不出一封邮件!”

周远山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陈树啊陈树,死人终究是死人。”

“代码写得再神,它也得走光纤和无线电。”

“一千零九十六天是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爬起来看太阳。”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周总!他们来了!”一名安保主管指着广场前方,惊呼出声。

薄雾之中,三个人影缓缓走来。

齐越走在最左侧,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步履从容。

严思走在最右侧,单手提着防震器材箱,身姿笔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走在中间的,是换上了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的陈建国老人。

老人的脊背挺得极直,右手紧紧攥着那张挂着蓝色挂绳的工牌。

工牌上的塑料覆膜已经有些磨损,但照片上陈树年轻温和的笑容,依然清晰可见。

路过的万象科技员工发出了低低的骚动。

“那不是保洁组的老陈吗?”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是工牌?”

“你看工牌上的照片……天哪,那是陈树!三年前猝死的陈树大牛!”

议论声像水银泻地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周远山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门,看着走近的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暴虐。

玻璃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齐越、严思和陈建国跨过门槛,走进了温暖、奢华却又冰冷刺骨的大堂。

大堂内,三号闸机静静地立在正中央,指示灯闪烁着幽绿色的待机光芒。

八点二十分。距离“天光”计划,还有八分钟。

10

“周总,摆出这么大阵仗欢迎我们,这得给多少加班费啊?”齐越环顾四周黑压压的保卫人员,脸上挂着毫无惧色的调侃。

周远山缓步向前,停在距离三人五米远的地方。

“老陈,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被两个骗子当枪使?”周远山目光径直落在了陈建国身上,声音带着蛊惑与施舍。

“三年前,公司给了你三百万抚恤金。这样吧,我以个人名义再给你设立一个五百万的养老信托,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陈树已经死了,但活人还得过日子不是。”

陈建国看着周远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比坚冰还要冷硬。

“三百万……五百万……”老人喃喃自语,随后猛地抬头,声音在大堂内炸响。

“周远山!你也是有儿子的人!如果换成你儿子吐了一地的血,连眼皮都闭不上,别人甩给你几捆纸,让你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你肯吗?!”

周远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丝伪善的面具被撕碎:“给脸不要脸。动手!把他们扣下来,送公安局。”

安保主管带着他的亲信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势要洗刷昨日的耻辱。

“严思!”齐越暴喝一声,整个人如猎豹般弹射而出。

只见他一把抄起旁边用于引导人流的隔离柱,横扫而出,当场砸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保卫。

严思没有抬头看混战的人群。

他将器材箱往地面上一砸,箱体弹开,露出一台经过改装的高功率微波发射模块。

“周远山,你以为物理断网就能阻止信息传输吗?”严思推了推眼镜,镜片倒映出大堂吊顶上巨大而璀璨的LED天幕。

“陈树的程序,三年前设计的数据同步信道,根本就不是互联网公网。”

周远山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万象科技大厦在建设之初,为了响应智慧园区节能标准,全楼安装了四千八百个智能可见光通信节点,也就是所谓的Li-Fi系统。”

严思按下了微波发射模块的红色按钮。

“这些高频调制荧光灯在肉眼看来只是普通的照明设备,但它们通过光脉冲,每秒可以向外界广播数万组十六进制编码。”

八点二十七分。

大堂顶部的数千盏照明灯突然开始闪烁起来!

整座三十层的高楼,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座耸立在城市中心的巨大光脉冲灯塔!

“拦住他!砸了他的机器!”周远山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齐越死死守在陈建国身前,手中的金属柱已经被砸得变了形,后背也挨了几记闷击,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但他依然咧着嘴,死死踩住三号闸机前的一方寸土,没有后退半步。

八点二十七分五十秒。

八点二十七分五十五秒。

“陈大爷!”齐越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刷卡!”

陈建国老人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将那张带着儿子年轻面孔的工牌,重重地拍在了三号闸机的感应区上!

滴——!

一声清脆、悠长、穿透了整座大厦嘈杂声浪的蜂鸣声,在八点二十八分整,骤然响起!

闸机屏幕上,弹出了那行跳动了整整一千零九十六天的绿色字符:

【架构核心组陈树,打卡成功。】

【连续出勤:1096天。状态:全勤模范。】

紧接着,闸机的机械门向两侧滑开。

大堂中央原本用于播放企业宣传片的巨大环形屏幕,在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屏。

两秒后,黑色的背景上,跳出了一封字字泣血的公开信,以及四百一十七笔海外洗钱合同的原始银行底单、未经删减的机房抢救录像!

不仅是大厦内部。

在这一刻,滨海市政务云接收到了来自万象科技大楼的光信号闭环,所有加密数据包自动解密,同步推送到了全国三十多家主流财经媒体与监管部门的官方邮箱!

大厦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员工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上触目惊心的证据链,看着那个在视频里为了系统上线熬干最后一滴血、倒在服务器旁的年轻工程师。

周远山瘫软在地毯上,他看着大屏幕,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输了。

百亿市值、科创板敲钟、商业帝国的迷梦,在这一张小小的塑料工牌前,灰飞烟灭。

11

大门外,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清晨的浓雾。

数辆涂装白蓝色的经侦与刑侦警车呼啸而至,车门推开,大批佩戴执法记录仪的警务人员与劳动监察执法人员快步走入大厅。

“谁是周远山?我们是滨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关于万象科技涉嫌重大财务造假、职务侵占及过失致人死亡案,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手铐咔哒一声脆响,落在了周远山手腕上。

走过几人身边时,周远山像是苍老了二十岁,神情恍惚地看着齐越:“你们……到底图什么?何文茜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原本可以给你们十倍……一百倍……”

齐越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冷地看着他:“周总,我们开事务所的,确实贪财。”

“但我们收钱,只收阳间的钱。地府的账,留着你自己下去跟陈树慢慢算吧。”

人群散去,大厦大堂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陈建国老人站在闸机旁,小心翼翼地把工牌从感应区上取下来,用衣袖轻轻擦拭着工牌上的照片。

“小树,”老人低声呢喃着,浑浊的泪水滴在工牌上。

“今天……下班了……咱们回家。”

严思默默地将微波模块拆解装箱,递给齐越一包消毒湿巾。

“身体没事吧?”

“顶多软组织挫伤,”齐越龇牙咧嘴地擦着脸上的血,忽然笑了笑。

“严思,你说陈树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在三年前就算准了今天的一切,连他爹的反应、高管的贪婪、系统的漏洞全算进去了。”

“这脑子要是活着,得值多少钱?”

“他不是算准了一切,”严思推了推眼镜,看着大屏幕上逐渐定格的陈树照片。

“他只是相信两件事:第一,计算机系统不会撒谎;第二,一个真正爱他的父亲,绝对不会放弃他。”

齐越愣了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严思的肩膀:“行啊严工,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12

万象科技的财务造假案轰动了整个资本市场,公司已被依法勒令停牌退市。

周远山及七名涉案核心高管被依法提起公诉。

陈建国老人也拿到了属于陈树迟到了三年的工伤认定书与足额赔偿。

两周后。

“离谱事件调查事务所”。

冬日暖阳穿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条纹。

齐越正瘫在转椅上,美滋滋地盯着一条银行入账提醒。

【委托调查项目第二期尾款:人民币捌万元整。付款账户:律师监管资金账户。】

附言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一行字:【何文茜委托——调查成果交付结算。】

齐越看了半天:“嘿,这回终于不是死人给我发工资了。”

严思翻了个白眼:“你这句话最好别出现在我们的宣传材料里。”

“怎么了?不幽默吗?”

“客户只会觉得活人收费标准更高。”

桌上的老式传真机突然发出“吱吱”的转动声。

严思从电脑前抬起头,走过去扯下了那张吐出来的传真纸。

【亡者委托:陈树】

【事件编号:0096】

【委托状态:已完成】

【案件评级:A级】

【结算报酬:异常点数+5】

【留言:谢谢你们,我下班了。】

“嚯,五个点!陈工出手挺大方啊。”

齐越眉开眼笑地端起咖啡杯,朝着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陈工,合作愉快!”

严思收好传真纸,淡淡道:“算上这次,咱们总算攒够兑换下一阶段能力的点数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给我换个能点石成金的。”

“没有。”

“透视呢?”

“也没有。”

“啧,这破玩意儿,死人都比它大方。”

话音刚落。

传真机再次启动。

一张新的传真纸缓缓吐了出来。

【亡者委托:沈霜】

【事件编号:0097】

【死亡时间:三日前】

【委托地点:汉中市殡仪馆】

【委托内容:明天上午九点,殡仪馆将收到我的第二具尸体。】

【请帮我查清楚,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齐越叹了口气,放下刚端起来的咖啡,伸手抓起车钥匙。

“得,又来新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传真机。

“不过先说好,两具尸体,咱们可得收双份钱。”

严思推了推眼镜。

“你最好祈祷别出现第三具。”

“为什么?”

“你数学不好,三份账容易算错。”

齐越翻了个白眼,推门而出。

身后,传真机自顾自地转动着。

【委托已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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