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环
我给爷爷整理袖口的时候,摸到他手腕上有个东西。
硬的,塑料的,卡在皮肤和骨头中间。
我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是个手环,住院戴的那种,淡蓝色,上面两行黑字,有一行被汗浸花了。
我翻过来看名字。
不是他。
姓陆,后面的字磨掉了。年龄那一栏写着 86。我爷爷 84。
炉号那一栏写着一个 3。
我抬起头。
小何站在告别厅门口,二十来岁,黑西装,袖口长出来一截,正在看手机。厅里放着哀乐,音量开得很小,像隔壁传过来的。
我把爷爷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个手环,往后退了一步。
##
三号厅,早上八点二十。
厅不大,四排椅子,坐了三十几个人。最前面是爷爷的遗像,七十大寿那年照的,穿一件藏青夹克。下面摆着白菊,有两枝的花瓣掉了。
爷爷躺在厅中间那张台子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脸。脸是青的,嘴唇闭得很紧,腮帮子陷下去,比我记忆里小了一圈。
我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脖子上,从村口走到供销社,一路上跟人说“这是我孙女”。他右手食指少半截,是校办工厂压的,摸我头的时候,那半截指头是平的。
现在那两只手放在白布外面,交叠着,指甲盖是青的。
我爸站在门外抽烟,抽到第二根。二叔沈建军在跟殡仪馆的人算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骨灰盒一千八,是不是贵了。”
“有八百的。”那人说,“松木的。”
“八百的防不防潮。”
“柏木防潮,松木差点。”
“那就要一千八的。”二叔说,“灵车六百,这个能不能少点。”
“这个是定价。”
“冷藏一天八十,我们放了三天,二百四。”二叔掏出手机,“加起来三千二百六。发票什么时候给。”
“出殡以后。”
“出殡以后我到哪儿找你们。”
“财务在二楼。”
姑姑在角落念佛,手上的念珠是我妈给她买的。
我站在台子边上,看着爷爷的手腕。
那个手环还露着一点点边,蓝色的。
##
我走到门口。
“小何。”
他抬起头,把手机收进裤兜。
“哎,姐。”
“你来看一下。”
他走过来,弯腰看了两秒,伸手要碰,又停住了。
“这个是……”
“这个手环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我说,“姓陆。年龄 86。我爷爷 84。”
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没变,喉结滚了滚。
“这个是住院的手环。”他说,“老人住院都戴,出院也不一定摘。”
“名字不对。”
“可能是护理的时候戴串了。”他说,“我们这边遗体进来要统一登记,有时候一批一起弄,容易串。”
“一批。”
“对,一天十几具。”
我看着他。
“炉号那一栏写着 3。”
“今天您爷爷就是 3 号炉。”他说得很快,“这个对得上。”
“那名字呢。”
他没说话。
“小何。”我说,“你确定今天 3 号炉只有一个人。”
“炉子一次只能进一个。”他说,“这个是死的,一次只能进一个。”
我回头看厅里。
哀乐还在放。二婶已经哭起来了,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我爸在门外把烟头摁在垃圾桶沿上,又点了一根。
“我去问一下。”小何说。
他走了。走了大概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核对过了。”他说,“今天 3 号炉,沈茂林,八点四十进炉。登记本上有。”
“手环呢。”
“手环应该是戴错了。”他把纸递给我,“但人没错。”
我低头看那张纸。
是一张火化确认单,上面有名字、性别、年龄、身份证号、死亡日期。年龄那一栏:84。
我看了三遍。
“那这个手环怎么办。”
“我等下取下来。”他说,“不影响。”
我点点头。
他进去了,弯腰,把那只手腕抬起来,从手环的卡扣那儿掰开,取下来,塞进兜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手环塞进兜里,那一小块蓝色消失在黑西装的裤兜里。
我没有再问。
##
八点四十,爷爷被推进去。
推车是铁架的,四个轮子,走在水泥地上有点响。我爸跟在后面,一直跟到那道门口。门是双开的,白色的,上面有一块小玻璃窗。
门关上以后,我爸站在那儿没动。
“爸。”
“嗯。”
“进去吧,等候区有座。”
他没动。
“他说八点四十进炉。”我爸说,“现在八点四十二。”
我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四十二。
##
等候区在隔壁,二十几排塑料椅。墙上挂着一台电视,屏幕上是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滚。
炉号,姓名,进炉时间,出炉时间。
我坐下来看。
3 号炉,沈茂林,08:40。
那一行停在那儿,滚到下面又上来,滚到下面又上来。
二婶凑过来,仰着头看。
“屏幕上那个是他吗。”
“是。”
“怎么才两个钟头。”她说,“人那么大一个。”
“两个钟头算长的。”二叔说,“有的一个半。”
二婶没再问,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捏扁了。
二叔在旁边打电话,跟人说酒席的事,十二桌,一桌四百八,烟酒另算。
三叔没回来,在南方,转了两万块钱,让二叔看着办。
二叔把手机收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
“小夏。”
“嗯。”
“你爷爷老屋的钥匙,在你那儿吗。”
“在我这儿。”
“回去给我。”他说,“屋里那些东西得清一清。”
“清什么。”
“衣服、被子、药。”他说,“留着不好。”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串钥匙。四把,用一根红绳拴着。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包纸巾,一直没拆。
“你爷爷走的时候,认得人吗。”她忽然问。
“认得。”
“他叫你什么。”
“叫我小夏。”
她嗯了一声,把纸巾拆开了,抽了一张,又放回去。
十点十分,电视上的那一行变成了绿色。
3 号炉,沈茂林,08:40,10:08。
##
骨灰是十点半领的。
一个小房间,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人,戴手套。骨灰装在一个白布袋里,袋子放在托盘上,推出来。
二叔把骨灰盒递进去,让人家装。
盒子是柏木的,一千八,深红色,上面刻着松鹤。二叔说这个好,防潮。
装好了,盒子盖上去,四个螺丝拧紧。
窗口递出来一张单子。
“家属签字。”
我接过来。
单子上有四行。第一行名字,第二行年龄,第三行火化日期,第四行家属签字。
前三行都对。84,十月十一日。
第四行是空的,等我来填。
我拿起笔。
笔尖落到纸上,停住了。
我想起那个手环。想起“姓陆”,想起“86”,想起小何把手环掰开塞进裤兜的那个动作,十秒。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我签了。
##
下葬是三天后。
村后的山坡,一块新划的墓地。那天有雨,不大,毛毛的,落在脸上是凉的。
坑是前一天挖好的,一米二深,四四方方。风水先生拿了个罗盘,说往左三分。二叔说左三分,抬的人就往左挪了半步。
我站在坑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土。
土是湿的,捏一下能成团。
有句话,从告别厅一直说到这儿。
这个盒子里不是我爷爷。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七遍。在告别厅说了一遍,在等候区说了一遍,在签字的时候说了一遍,在灵车上说了一遍,在山上又说了一遍。
我想说第八遍的时候,二婶推了我一下。
“该你了。”
我把土撒下去。
土落在盒子上,声音很闷。
##
按规矩,撒完土要哭。
女儿哭,孙女也哭。我妈哭了,姑姑哭了,二婶哭得最响,一边哭一边说“爸你怎么就走了”。
我跪在那儿,张了张嘴。
哭不出来。
我试着想他。想他冬天在炉子上给我烤红薯,想他把红薯掰开,热气冒出来,他用那半截手指头把瓤刮给我。想他把我架在脖子上,从村口走到供销社。
我都想得起来。
但我哭不出来。
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个盒子里不是我爷爷。
我跪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把土。
后面有人说:这孩子心硬。
我听见了。
##
十一月十四号,下午三点二十。
我在公司对账,电脑上是一张应收款明细,四十七行,我算了三遍,总数还是不对。
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号码。
“喂。”
“请问是沈知夏女士吗。”
“是。”
“我是西郊殡仪馆的。”
我把笔放下。
“有件事,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下。”对方说,“您方便吗。”
“你说。”
那头停了两秒。
“我们这边,可能弄错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不对的总数。
“什么叫可能。”
“您能来一趟吗。”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走。
“我爷爷的骨灰。”我说,“是不是不是他的。”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
2 戒指
他说,十一月十二号,另外一家人来找我们。
我说,哪一家人。
他说,就是……跟您爷爷同一天火化的那家。
我把电脑上的表格最小化,站起来,走到走廊。
“您说清楚一点。”
“他们家老人是八十六岁。”他说,“十月八号走的,十一号火化的。”
“嗯。”
“他们回去以后,按习俗要摆骨。摆的时候,在骨灰里发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戒指。”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们家老人不戴戒指?”我问。
“不戴。”他说,“家属说,老人一辈子没戴过。”
我闭上眼睛。
“我们这边查了记录。”他继续说,“当天有两个三号炉,一个是上午的,一个是下午的。上午是您爷爷,下午是他们家老人。”
“两个三号炉。”
“炉子是同一台。”他说,“上午烧完,下午再烧。登记的时候,两笔都写在了一页上。”
“写在一页上。”
“对。”
“那骨灰怎么分的。”
他没说话。
“我问你,骨灰怎么分的。”
“这个……我们正在查。”
##
我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到了西郊殡仪馆。
办公楼在殡仪馆后面,两层,楼梯口的墙上贴着“文明服务”的牌子,边角翘起来了。
二楼最里面一间,门开着。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桌后,穿深蓝的制服,头发盘得很紧。桌上摆着一摞单子,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沈女士。”她站起来,“我是这里的副主任,姓吴。”
我坐下。
“小何呢。”
“停职了。”她说,“这件事之后,他就没来上班。”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这个,是他们家送过来的。”
我打开。
袋子里是一个塑封袋,袋里有一枚戒指。
戒指变形了,圆环被压扁了一块,表面发黑,但能看出是金的。
我把它倒在手心里。
很轻。
内圈刻着字。
我把戒指举到窗边,眯着眼看。
茂林。玉兰。一九七二。
##
我奶奶叫周玉兰。
她二〇一九年走的,走的时候七十六。爷爷在她走后,那枚戒指就没摘过。
他洗脸的时候用肥皂搓一圈,搓完用毛巾擦干。他跟我说过,这个圈戴久了,不戴手会空。
我把戒指攥在手心里。
“沈女士。”吴主任说,“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推。”
“他们家什么时候来反映的。”
“十一月十二号。”
“你们什么时候查清楚的。”
“前天。”
“前天到今天,两天。”
“我们要核对当天的记录、监控、值班表。”她说,“还有两边家属的联系方式,得一个个找。”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另一家姓什么。”
“姓陆。”
我把手摊开,看着手心里那枚戒指。
“他们家老人叫什么。”
“陆秀英。”
“八十六。”
“是。”
“他们家,现在什么情况。”
吴主任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已经下葬了。”她说,“十一月十八号下的葬。”
##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五分钟,没有说话。
窗外是一片空地,堆着几垛砖。
“沈女士。”
“嗯。”
“我们这边有两个方案。”她说,“第一个,我们把两边家属约到一起,说明情况,尽快把骨灰换回来。第二个……”
“第二个是什么。”
“第二个是,如果家属之间达不成一致,我们只能建议走法律程序。”
我看着她。
“你们建议哪一个。”
“我们建议第一个。”她说,“越快越好。拖一天,对两边都是伤害。”
“伤害。”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没接话。
“吴主任。”我说,“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十月十一号那天,你们一天烧了多少个。”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表,看了一眼。
“十四个。”
“十四个。”我说,“你们几个人上班。”
“那天是周六。”她说,“值班的三个,一个在登记,一个在炉前,一个在接待。”
“三个人,十四个。”
“平时是五个。”她说,“那天有个人请假。”
我把戒指放回塑封袋,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你们先收着。”
“您不带走?”
“我带走了,他们家拿什么证明。”我说,“等换的时候再说。”
吴主任看了我一会儿,把袋子收进抽屉。
“沈女士。”她说,“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什么。”
“这件事,是我们错了。”她说,“但错在哪一步,现在还没查清。是登记错了,还是发的时候拿错了,还是两边都有。这个要等调查组。”
“调查组。”
“市里成立了。”
我站起来。
“那我等。”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吴主任。”
“嗯。”
“你们那一天,为什么会有两个三号炉。”
她把眼镜戴上,没有立刻回答。
“炉子是同一台。”她说,“上午烧完,下午再烧。编号是固定的。”
“那我在等候区看到的屏幕上,只有一个三号炉。”
她低下头,去看桌上那张表。
##
回家是下午四点半。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他不缺柴,家里烧煤气,但那堆柴从我妈嫁过来就在,每年秋天他都要劈一遍。
我站在他旁边。
“爸。”
“嗯。”
“殡仪馆来电话了。”
他把斧头举起来,落下,木头裂成两半。
“说什么。”
“骨灰可能弄错了。”
他把斧头立在木墩上,直起腰。
“什么叫可能。”
“他们查了,说十月十一号那天有两个三号炉。另一家是八十六岁的老太太,姓陆。”
我爸从裤兜里摸烟,摸出来一根,点上。
“那咱埋的那个是谁。”
“是陆家的。”
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
“那咱爷爷呢。”
“在陆家坟里。”
他把烟夹在手指中间,看着院墙。
院墙是红砖的,有几块裂了,用水泥补过。
“什么时候能换回来。”
“得跟人家商量。”
“商量什么。”他说,“换了就完了。”
“人家已经下葬了。”
我爸转过头看我。
“下葬了?”
“十一月十八号。”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那要挖。”
“嗯。”
“挖人家的坟。”
“嗯。”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走到木墩边上,拔起斧头,又劈了一根。
劈完他停下来。
“你爷爷那枚戒指呢。”
我手一紧。
“在殡仪馆。”
“怎么在殡仪馆。”
“在骨灰里。”我说,“陆家发现的。”
我爸把斧头放下。
“他戴着戒指烧的?”
“应该是。”
“火化前不是要摘吗。”
“有的摘,有的不摘。”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那天在告别厅。”他说。
“在。”
“你看他最后一眼的时候,看出什么没有。”
院子里很静。隔壁家的鸡叫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
##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我坐在自己屋里,床上摊着一件爷爷的旧毛衣,是去年冬天我给他买的,灰色的,领口起球了。他走的那天我拿回来的,本来想洗一洗收起来,一直没动。
我把手放在毛衣上,摸着那个起球的领口。
门外有脚步声。我妈在门口站着。
“吃点吧。”
“不饿。”
她走进来,坐在床边。
“你爸跟我说了。”
“嗯。”
“那个手环的事。”
我把手收回来。
“他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
“你早就看见了。”她说,“火化前就看见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说,“我跟那个工作人员说了。他说手环戴错了,人没错。”
“他说你就信了?”
我没有回答。
我妈把手放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
“你要是当时闹起来。”她说,“那天的灵车、酒席、亲戚,全得停。”
“嗯。”
“你爷爷的事,你叔他们都定了。你一个孙女,你说一句'好像不对',谁听。”
我没说话。
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你爸在院子里坐了一晚上。”
“我知道。”
“他不怪你。”她说,“他怪他自己。”
我抬起头。
“怪他什么。”
我妈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只留走廊的一点光。
“怪他那天没进去看一眼。”
3 开会
二叔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开一辆银灰的面包车,车斗里放着两捆水管,没卸。进门先把车钥匙往八仙桌上一扔。
“大哥。”
我爸在灶屋烧水,嗯了一声。
“姑姑呢。”
“在路上。”
二叔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
“三儿呢。”
“说视频。”
二叔把烟夹到耳朵上。
“这事得定下来。”他说,“不能拖。”
##
堂屋是爷爷的老屋,三间,中间这间最大,摆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爷爷和奶奶的合影,黑白的,奶奶那会儿还年轻,梳两条辫子。
遗像摆在条案上,前面有一个香炉,炉里三炷香烧了一半。
姑姑是九点到的,进门先进了香,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把香炉里的灰抹平。
“大哥,建军。”她说,“这事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坐下说。”我爸说。
姑姑坐下来,把念珠放在桌上。
三叔的视频是九点二十接通的。他在南方,背景是厂房,后面有一排机器在转,声音很响。他把耳机戴上,走到走廊。
“能听见吗。”
“能。”二叔说,“你把那个机器关了。”
“关不了。”三叔说,“你们说,我听着。”
##
二叔把一张纸摊在桌上。
是他昨天晚上写的,横格纸,用圆珠笔,字很大。
“我算了一下。”他说,“挖,要花这些。”
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按下去。
“请人,四个,一天八百,三千二。”
“看日子,先生要红包,六百。”
“骨灰盒挖出来不能再用,得换新的,一千八。”
“重新下葬,得请亲戚吃一顿,八桌,一桌四百八,三千八。”
“加上杂七杂八,九千四。”
他把笔在纸上敲了敲。
“九千四。这还不算耽误的工。”
姑姑说:“钱不是要紧的。”
“钱是不要紧。”二叔说,“三儿说了他出。但钱出了,事就成了吗。”
“那你说什么要紧。”姑姑问。
二叔把笔放下。
“脸要紧。”
##
“咱爸埋下去二十三天了。”二叔说,“村里人都来送过,都磕过头,都知道沈茂林埋在东坡第三排。”
“现在你去跟人说,埋错了,要挖出来。”
“人家表面上不说,背地里怎么讲。”
“说沈家办事不牢。说沈家连自己爹都能弄错。”
“说沈家为了几个钱,跟殡仪馆闹。”
姑姑把手放在桌上。
“建军,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二叔的声音高了,“我说的是实话。这事一闹,全村都知道。以后咱妈过寿、孩子结婚,人家背后都有一句话。”
“那你说怎么办。”姑姑问。
“我说,就这么着。”
屋子里没人接话。
三叔在视频里说:“什么叫就这么着。”
“就是这么着。”二叔说,“咱爸的骨灰,在人家坟里。人家的骨灰,在咱家坟里。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说。逢年过节,我们去东坡磕头,磕的是沈茂林的坟,心意到了。”
“那咱爸呢。”姑姑说。
“咱爸在那儿躺着。”二叔说,“有人给他烧纸,有人给他磕头。陆家对他不会差。”
“那不是咱爸。”我说。
二叔转过头看我。
##
“小夏,你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我爷爷。”我说,“我爷爷的戒指在陆家的骨灰里。陆家老太太躺在我们家坟里。这不是'心意到了'的事。”
二叔看着我,看了三秒。
“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说,“我就知道,我爷爷的坟里躺着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
“你爷爷已经烧成灰了。”二叔说,“灰在哪儿,有区别吗。”
“有。”
“有什么区别。你说。”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区别,但我能感觉到那个区别。那个区别在我跪在坟前哭不出来的时候,在我签字的时候,在我把土撒下去的时候,一直在那儿。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说,“我要把我爷爷换回来。”
二叔嘴角往上一提。
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一提就下去了。
“行。”他说,“你换。”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你去跟陆家说。你去跟村里说。你去请人,你去看日子,你去挖。”
“建军。”我爸说。
“大哥,你别拦我。”二叔说,“她今年三十二。她不知道挖坟是什么样。她以为跟搬家一样,东西搬过去就完了。”
##
姑姑把念珠拿起来,一颗一颗捻。
“我年纪大了。”她说,“我说句老话,你们别嫌我迷信。”
“姑,你说。”我说。
“人入了土,就不能动。”她说,“动了,他在底下不安生。”
“姑。”
“我知道你不信这个。”她说,“我也不是要你信。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爷爷怪我们。”她说,“他走的时候,我们没给他送好。现在再把他的骨头挖出来,翻一遍。他在底下,能安生吗。”
她说完,把念珠放下,眼睛红了。
“那天在山上,我腿一直抖。”她说,“我念了一路的佛。”
“你知道不对。”我说,“你也没说。”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什么。”她说,“我一个出了门的姑奶奶,我说了算吗。”
##
三叔在视频里咳了两声。
“都别吵了。”
“你们说半天,没有一个人说到点子上。”
“什么点子。”二叔问。
“两个骨灰盒,现在都在土里。”三叔说,“换,得挖两座坟。咱家一座,陆家一座。”
“陆家那座,人家同意吗。”
“人家凭什么同意。”他说,“人家老太太在那儿躺了二十天,人家儿子磕过头,烧过纸。你现在去跟人说,你妈不在这儿,你妈在别人家坟里,咱把她挖出来换一换。”
“你说人家答不答应。”
屋子里没人说话。
“所以这事的关键,不是咱家挖不挖。”三叔说,“是陆家让不让。”
“陆家不让,咱挖了也没用。”
“陆家让了,咱不挖,也不成。”
他把耳机往上推了推。
“我看,先去找陆家。”
##
“去找可以。”二叔说,“谁去。”
“我去。”我说。
“你去。”二叔重复了一遍。
“我去。”
“你以什么身份去。”他说,“你是孙女。人家儿子四十六了。你一个晚辈,去跟人说,把你妈挖出来。”
“那谁去。”
“你爸去。”二叔说,“或者我去。”
我爸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长凳的最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我去。”他说。
“大哥。”
“我去。”我爸抬起头,“我是老大。这事该我去。”
他看了我一眼。
“小夏跟我一起。”
二叔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看了看,塞回烟盒。
“行。”他说,“你们去。”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下。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
“挖坟那天,我不去。”
“为什么。”姑姑问。
“因为我不认这个事。”他说,“你们要挖,你们挖。挖出来的东西,你们自己收拾。”
他跨出门槛,又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一句。”
“小夏。”
“嗯。”
“你以为挖坟是什么。”
我看着他。
“把土刨开,把盒子拿出来。”我说。
他笑了,这次笑得长一点。
“你明天去了陆家,回来再跟我说这句话。”
##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住下了。
爷爷的屋子还保持着他走之前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枕头上有他的头油印。床头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老花镜、一个搪瓷杯、半盒降压药。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叠钱,三千二,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爷爷的字,铅笔写的,很淡:
“小夏结婚用。”
我把纸条放回去,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
然后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搜“陆秀英”。
搜不到。
我又搜“西郊殡仪馆”。
出来的第一条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
“有没有人知道,殡仪馆骨灰弄错了怎么办。”
4 老马面馆
帖子的标题是:
“有没有人知道,殡仪馆骨灰弄错了怎么办。”
发在一个本地论坛的“百姓话题”版,发布时间是十一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零四。
内容只有五行字:
“家里老人十月初火化,前几天发现骨灰可能不是我们家的。找殡仪馆,殡仪馆承认了,说另一家也找到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有懂的吗。”
下面七条回复。
第一条:“报警。”
第二条:“这种事报警没用,找民政局。”
第三条:“节哀。”
第四条:“真的假的,太吓人了。”
第五条:“我妈去年走的,我现在有点慌。”
第六条:“认了吧,闹不起。”
第七条是三天后回的,只有两个字:“楼主。”
##
我把那七条回复看了三遍。
然后注册了一个账号,昵称随便打的,叫“秋天”。
我给她发私信:
“你好。我是另外一家。”
发出去是晚上十点四十。
十一点,没有回。
十二点,没有回。
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亮着。
一点二十,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没有回。
##
那三天我照常上班。
对账,开票,跟供应商打电话,中午在楼下吃一碗面。同事问我爷爷的事办完没有,我说办完了。
第三天下午,手机震了。
论坛的私信提示。
“你是哪一家。”
我回:“十月十一号上午,三号炉,沈茂林。我爷爷。”
那边过了十分钟。
“我们是下午那家。陆秀英,我婆婆。”
我盯着“我婆婆”三个字。
“你是她儿媳?”
“是。”
“你发的帖子?”
“是。”
“你家里人知道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
“不知道。你别跟他们说是我发的。”
##
我们约在县城的老马面馆,下午两点。
老马面馆在汽车站对面,一间门面,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价目表,最便宜的素面八块,最贵的牛肉面十八。
我到的时候是两点差十分。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桌客人,一个女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站起来了。
三十七八岁,短头发,穿一件米色的棉服,手里捏着手机。
“你是沈……沈姐?”
“沈知夏。”
“我叫王芳。”她说,“你叫我小王就行。”
我们坐下。
“吃了吗。”她问。
“吃了。”
“那喝点啥。”
“白开水。”
她招手叫老板,要了一碗牛肉面,一杯白开水。
“我男人一会儿来。”她说。
我把手放在桌上。
“他怎么知道。”
她低下头,用手在桌上抹了一把。
“我说了。”
“你不是说别跟他们说。”
“我昨天晚上说了。”她说,“我心里憋得慌。”
##
陆建平是两点二十到的。
他骑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六个空的纯净水桶,桶碰撞的声音从门口一直响到窗边。
他把车停在门口,进来,站在桌子边上,没坐。
四十六岁,个子不高,很结实,脸黑,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黑泥。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他老婆。
“就是她?”
“是。”王芳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你想怎么着。”
我看着他。
“我想把我爷爷换回来。”
“我妈已经埋了。”
“我知道。”
“十一月十八号埋的。”他说,“埋在我们村后头,我请了十六个人抬,办了十二桌。”
“这些我都打听到了。”
“你知道你还来。”
“我来,是因为我爷爷在你妈那儿。”我说,“你妈在我家坟里。”
他把筷子放下。
老板把牛肉面端过来,放在王芳面前。热气往上冒。
王芳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吃啊。”陆建平说。
“你吃吧。”她说。
他把面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放下。
“我不换。”他说。
##
“你听我说完。”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我妈瘫了十年,前八年我爹在,后两年我一个人。翻身、擦洗、换尿袋、喂饭,一天四顿,一顿四十分钟。”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给她擦脸,擦到一半,她眼睛睁着,我叫她,她不应。”
“我打了电话,来的医生说,走了。”
他把筷子放下。
“我送她到殡仪馆,看着她进去,等两个钟头,抱出来,抱回家,摆三天,抬上山,埋了。”
“我这事办完了。”
“现在你告诉我,我抱回来那个不是你妈。”
“那我抱的是谁。”
他抬起头。
“你说,我抱的是谁。”
##
面馆里很静。
后厨有炒菜的声音,油下锅,哗的一声。
“我爷爷。”我说。
他看着我。
“我抱回来的是你爷爷。”他说,“我给他摆了三天的供,我给他磕了九个头,我给他烧了两刀纸。”
“那是我爷爷。”我说。
“嗯。”他说。
他把手放在桌上,摊开。
“我知道那不是我吗。我磕头的时候,我心里知道那不是我妈。”
“那你还磕。”
“我磕给我自己看的。”他说,“我磕完了,这事就完了。我妈走了,我尽到了,我心里踏实。”
“你现在让我去挖,我挖出来,我还能踏实吗。”
##
王芳在旁边小声说:“建平。”
“你别说话。”他说。
“我……”
“我让你别说话。”
王芳把嘴闭上了。
陆建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我问你。”他说。
“你问。”
“你爷爷多大。”
“八十四。”
“我妈八十六。”
“嗯。”
“你爷爷瘫过没有。”
“没有。”我说,“他是心梗,走得快。”
“我妈瘫了十年。”他说,“她躺在那张床上,我每天给她翻四次身,翻到最后,她后背上没有一块好皮。”
“她走的时候,身上是干净的。”他说,“我给她擦的。”
“你现在让我去挖,我怎么挖。”
“我从哪儿开始挖。”
##
我说不出话。
我准备了很多话。我准备了法律,准备了道理,准备了“这件事必须纠正”。
我没准备这个。
“陆师傅。”我说。
“你说。”
“我不是来教训你的。”我说,“我知道你尽了。”
“你不知道。”
“我爷爷走之前那三年,是我照顾的。”我说,“我爸妈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趟。我下班就去他家,做饭、洗衣、陪他看电视。他后来腿不好,晚上起夜,我就在他床边放一个尿壶,早上倒。”
“我知道那个味儿。”
陆建平看着我,烟在手指间烧着。
“那你应该懂。”他说。
“我懂。”
“你懂你还来。”
“因为我跪在坟前哭不出来。”我说。
他没接话。
“下葬那天,我跪在那儿,所有人都哭。我哭不出来。”我说,“因为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个盒子里不是我爷爷。”
“我不是心硬。”
“我是哭错了人。”
##
陆建平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按了很久,烟头都碎了。
“我老婆跟你说什么了。”
“她没说。”
“她跟我说,网上有个人找她。”他看了王芳一眼,“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说。我问了三遍,她哭了。”
王芳低着头。
“沈姐。”陆建平说。
“嗯。”
“你要换,我不拦你。”
我抬起头。
“但我有两条。”
“你说。”
“第一条,我不管挖。”他说,“你要挖,你自己找人。我不出人,不出车,不出一分钱。”
“行。”
“第二条。”他把手放在桌上,“我妈的坟,挖开以后,如果里面不是你爷爷,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得告诉我,我妈在哪儿。”
面馆的门开着,风灌进来,把价目表吹得翘起来。
“我不知道我妈在哪儿。”他说,“你也不知道。”
“但你的在殡仪馆。”他说,“我的在土里。”
“凭什么。”
##
我说:“那我们换。”
“换。”他说,“说得轻巧。”
他把身体往前倾。
“我问你,挖坟要什么。”
“要人。”
“还要什么。”
“要看日子。”
“还有呢。”
我看着他。
“还有村里。”他说,“我们村的坟地,不归民政局管,归村里管。动一锹土,要村委盖章。没有那个章,你挖一锹试试,派出所就来。”
“你去开。”他说。
“开出来,我就让你挖。”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面钱。”
王芳跟着站起来。
“沈姐。”她小声说,“我留你个电话。”
陆建平在门口回过头。
“王芳。”
“来了。”
她跟着出去了。
三轮车的桶碰撞声从门口响到街尾,一直响。
##
我在面馆里坐了一会儿。
老板过来收碗,把桌上那张十块钱拿起来。
“你朋友给的?”
“嗯。”
“刚好,十八。”
我扫了墙上的码,付了八块。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
我给吴主任打了个电话。
“吴主任,我是沈知夏。”
“沈女士。”
“我问您一件事。”
“您说。”
“陆家村的坟地,动土要村委盖章。”我说,“这个章,殡仪馆能出证明吗。”
那头静了两秒。
“殡仪馆只能出情况说明。”她说,“章要村里盖。”
“村里凭什么盖。”
“凭家属同意。”
“家属同意了。”我说,“现在缺的是村里。”
“那我给您出一个说明。”她说,“盖我们的章。”
“有用吗。”
“不知道。”她说,“但总比没有强。”
5 五户
陆家村离县城十八公里。
我把车停在村口的小卖部旁边,问了两次路,才找到村委会。
三间平房,白墙,红瓦,门口立着一块牌子。门开着,里面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村规民约”,用红纸黑字写的,一共十条。
第三条:红白喜事,从简办理,不得铺张。
第七条:坟地动土,须本族五户以上同意,报村委会备案。
我把那两条看了三遍。
##
村主任姓陆,叫陆德胜,六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正在里屋泡茶。
“你是?”
“我叫沈知夏。”我说,“我是……陆秀英老人骨灰那件事的另一家。”
他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坐。”
我坐下。
“殡仪馆跟你说过了?”
“说了。”他说,“前两天镇上还打了电话。”
“那您知道这事。”
“知道。”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事不好办。”
“我知道不好办。”我说,“所以我来求您。”
“求我没用。”他说,“第七條你也看见了。五户。这是老规矩,不是我定的。”
“那我找五户。”
“你找。”他说,“找着了,我给你盖。”
##
我先去了第一家。
陆秀英的堂弟,姓陆,六十七岁,在家门口劈竹条,编筐。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一边劈一边听,等我说完,把刀放下。
“你是哪儿的。”
“市里的。”
“姓什么。”
“姓沈。”
“沈。”他把这个字念了一遍,“我们陆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姓沈的来说了。”
“不是来说。”我说,“是来求。”
“求也不行。”他拿起刀,“我姐埋在那儿,我逢年过节去磕头。你把她挖出来,我以后磕谁。”
“磕的还是她。”我说,“换回来以后,她还在那个位置。”
“那你折腾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爷爷在里头。”我说。
“你爷爷。”他把一根竹条往地上一扔,“我姐在那儿躺了二十天,我没听说过你爷爷。现在你跟我说你爷爷。”
“你走吧。”
##
第二家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我蹲在她面前,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完,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孙子今年考大学。”她说,“动了坟,冲了。”
“奶奶,这个不冲。”
“你说不冲就不冲?”她把手一挥,“你是谁。你懂这个?”
“我不懂。”我说,“我就是想把爷爷换回来。”
“你爷爷在里头,我姐就不在里头了?”她说,“我姐在里头,你爷爷也在里头,两个人挤一挤,有什么不行。”
我看着她。
她是认真的。
##
第三家,门没开。
我敲了三次,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没人应。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走了。
第四家,人在,说做不了主,要等儿子回来。
第五家,一个中年男人,听完把门关到一半,说了一句:“这事你找村主任,别找我们。”
##
那天下午我在村委会的台阶上坐到天黑。
陆德胜出来倒水,看见我,站住了。
“还没走。”
“没走。”
“找着几户了。”
“零。”
他把水泼在墙根,回头看我。
“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你找一百户也没用。这五户不是要人签字,是要人担责。”
“担什么责。”
“你今天挖了,明天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谁家孩子摔一跤,都算在这上面。”他说,“签了字的人,就得挨骂。”
“没人愿意签。”
“那我签。”我说。
“你签没用。”他说,“你是外姓。”
##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又去了。
村委会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斗里六个水桶,空的。
陆建平站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扔了,用脚碾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求人盖章。”
“求着了吗。”
“没有。”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
“我签。”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签。”他走进村委会,“陆叔。”
陆德胜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也停住了。
“建平。”
“第七条的户,我算一户。”他说,“我妈的事,我说了算。”
“还有四户。”
“我去说。”
##
陆建平带着我,一家一家走。
第一家,那个劈竹条的堂弟。
“哥。”陆建平说,“我签了。”
“你签你的。”
“你也签一个。”
“我不签。”
“哥。”陆建平在他对面蹲下来,“我妈瘫了十年,你来看过两回。第一回是她刚瘫,第二回是她走的前一年。”
“我知道。”
“你签个字,我记你一个人情。”
那人把刀放下,看了他一会儿。
“你小子。”
“签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纸上按了一个手印。
第二家,那个老太太。
“大娘。”陆建平说,“我签了。”
“你签你签,我不签。”
“大娘,你孙子考大学,我知道。”他说,“我给他找了个补习的老师,市里的,一个钟头二百。我出。”
老太太看着他。
“你出?”
“我出。”
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按了手印。
第三家,门开了。
第四家,儿子回来了,签了。
第五家,那个中年男人,签的时候说了一句:“建平,你这是何苦。”
“不何苦。”陆建平说,“我心里过不去。”
##
五个手印,一张纸。
陆德胜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行。”他说,“我给你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头章,蘸了印泥,往纸上一按。
“日期。”
“十一月二十三。”
“什么事由。”
“坟地动土。”
他把章盖好,吹了吹。
“建平。”
“叔。”
“挖的时候,别让外人在场。”他说,“村里人嘴碎。”
“知道。”
##
出了村委会,陆建平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不抽。”
他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
“我儿子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他说。
“你儿子。”
“在外面上大学,二年级。”他吸了一口,“他学法律的。”
“他怎么说。”
“他说,爸,你要是不换,以后我怎么给你上坟。”
他咧了咧嘴,把烟叼在嘴里。
“我一晚上没睡。”
“我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车开到这儿来了。”
我们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村道。
村道是水泥的,两边种着杨树,叶子快掉光了。
“沈姐。”他说。
“嗯。”
“明天挖。”他说,“两座坟,一天挖完。”
“这么快。”
“快什么。”他说,“已经晚了二十天。”
##
那天下午,我给吴主任打了电话。
“章盖了。”
“真的。”她的声音变了,“怎么盖的。”
“陆建平挨家求的。”
那头停了几秒。
“那我们这边准备。”她说,“明天早上七点,我们出两个人,一辆车。”
“车干什么。”
“运骨灰盒。”她说,“两个盒子,不能放一起。”
“为什么。”
“不合规矩。”她说,“一车只能放一个。”
我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吴主任。”
“嗯。”
“明天挖的时候,你们的人在场吗。”
“在场。”
“那你们做什么。”
“我们……”她停了一下,“我们负责把盒子擦干净,重新装,封好。”
“就这样。”
“沈女士。”她说,“这个错是我们造成的。我们只能在能做的部分做。”
“能做的是什么。”
“把盒子擦干净。”
##
晚上我回了老屋。
我爸在堂屋等我,桌上摆着爷爷的遗像,前面三炷香。
“定了?”
“定了。明天。”
“几点。”
“七点。”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双白手套。
“明天戴这个。”他说,“别用手直接碰。”
“为什么。”
“规矩。”他说,“挖出来的东西,不干净。”
我把手套拿起来。
很薄,棉的,掌心有一层胶。
“爸。”
“嗯。”
“你明天去吗。”
他看着爷爷的遗像,看了很久。
“去。”
“二叔说不去。”
“他不去是他的事。”我爸说,“我是老大。”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头有点抖。
“你爷爷走的那天,我在外头跑车,在高速上。”他说,“我接到电话,把车停在应急车道,坐了半个钟头。”
“我没赶上。”
“这次我赶上。”
6 东坡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我爸开车,我坐在副驾,脚边放着那双白手套。后备箱里有两刀纸,一挂鞭炮,一袋米,是姑姑昨天晚上送来的。
车出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二叔家的灯亮着。
窗帘晃了晃。
##
东坡在村子北边,走路二十分钟,开车五分钟。
坟地在半坡上,一片柏树,树不高,长得密。我们的车停在坡下,往上走的时候,鞋底粘了泥。
爷爷的坟在第三排,左边是沈家的祖坟,一块碑,上面刻着几代人的名字。右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留给奶奶的。
奶奶二〇一九年走的,火化以后,爷爷说撒江里,不占地方。他自己选的东坡,说这儿看得见村口。
现在他躺在这儿,旁边空着。
吴主任已经到了,站在坟前,穿一件黑棉衣,手里拎着一个折叠凳。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深色工作服。
陆建平站在另一边,抽着烟。
四个工人蹲在坡下,旁边放着四把铁锹,两个竹筐。
##
七点整,吴主任过来。
“沈女士。”
“嗯。”
“按规矩,先拜。”她说,“拜完,家属说一句,工人才能动土。”
我走到坟前。
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先父沈公茂林之墓。下面一行小字:生于一九四二年,卒于二〇二六年。
碑前有一个香炉,炉里是三炷香,早就烧完了。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从袋子里拿出纸,点着。
火苗很小,风一吹就歪。我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往里送。
“爷爷。”我说。
风把纸灰吹起来,往坡下飘。
“我来接你回家。”
##
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王,走过来问吴主任:“从哪边开。”
“南边。”吴主任说,“头朝北,从脚这边开。”
老王点头,招呼三个人下来。
四把铁锹插进土里。
第一锹土是湿的,翻出来是黑褐色,粘在锹上不掉。
我站在两米外,看着。
土一锹一锹往外扔,堆在坟的左边。扔到十几锹的时候,露出一个角,是砖。
坟是砖砌的,外面糊了一层水泥。
“慢点。”吴主任说。
工人们慢下来,用锹尖一点一点剔。
砖缝里的水泥很脆,一剔就掉。
剔了半个钟头,露出一个方的口子。
“看见盒子了。”老王说。
##
我往前走了一步。
坑挖开了一半,底下黑洞洞的。
老王蹲下去,用手电照。
“柏木的。”他说,“还新。”
吴主任回头看我。
“沈女士,你先看一眼。看完我们就取。”
我走到坑边。
光柱照在盒子顶上,深红色,上面有一层泥。盒子的一角露出来,能看见松鹤的纹路。
我盯着那个盒子。
这个盒子是我二叔挑的。一千八,柏木,防潮。他说这个好。
我在这个盒子前面磕过头,撒过土,哭过。
虽然没哭出来。
“看见了。”我说。
“那我们取。”
老王跳下去,两只手伸进盒子两侧的凹槽。
“起。”
盒子起来了。
##
抬上来的时候,盒子底下带出一块土。
放在地上,殡仪馆的两个人过来,拿一块白布,把盒子上的泥擦掉。
擦的时候,我看见盒子的侧面有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是新的。
“这个划痕。”我说。
“可能是锹碰的。”老王说。
“不是。”我说,“这是抠的。”
我蹲下去看。
划痕在盒子侧面的下半部,三道,平行的,很浅。
是指甲。
##
我把手电往边上挪了挪。
吴主任看了一眼,把脸转开了。
殡仪馆的那个女的从车上拿下来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堆工具:刷子、布、胶、一个小的电动螺丝刀。
“我们现场封。”她说,“封完直接运到陆家。”
“我能看看里面吗。”我问。
“不建议。”她说。
“为什么。”
“开了,就散了。”她说,“骨灰这个东西,一散就收不回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螺丝刀。
“那你们怎么确认里面是我爷爷。”
“确认不了。”她说,“只能按流程。”
“按流程。”
“沈女士。”吴主任走过来,“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那枚戒指。戒指在陆家手上。盒子里有什么,我们打不开,也不能打开。”
我看着地上那个盒子。
“那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我们也不知道。”
##
那天上午十点,东坡的坑填回去了。
土是新翻的,颜色比旁边的深,堆得比旁边高一块。工人用锹背拍实,拍了三遍。
我站在坑边,看着那块新土。
“沈女士。”吴主任说,“下午两点,陆家坟。”
“嗯。”
“你要不要先回去歇一下。”
“不用。”
我蹲下去,从口袋里抓了一把土。
土是凉的。
##
陆家村后头那片坟地在山坳里,比东坡大,坟包一个挨一个。
陆秀英的坟在中间偏东,碑是新的,上面的字还是白的。
碑前摆着一束菊花,花已经干了,颜色退成了土黄。
陆建平站在坟前,手里拿着一炷香。
“来了。”
“嗯。”
“我妈这坟,我请人看的日子,八月二十六下的土。”他说,“现在要挖开,我又请了一个先生,说今天申时动土最好。”
“申时是几点。”
“三点到五点。”
我看了看表。现在一点四十。
“那等着。”
##
等的时候,我坐在坡上。
陆建平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隔着一米。
“沈姐。”
“嗯。”
“上午那边,顺利吗。”
“顺利。”
“挖出来什么了。”
“一个盒子。”
“别的呢。”
我想了想。
“盒子侧面有三道划痕。”
“什么划痕。”
“像是指甲抠的。”
他转过头看我。
“指甲?”
“很浅,三道,平行。”
他没说话。
“可能是工人不小心。”我说。
“嗯。”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递给我。
“我不抽。”
他自己点上。
“我妈最后那半年,每天晚上要抓东西。”他说。
“抓什么。”
“抓床单,抓我手。”他吸了一口,“她抓我手的时候,指甲就抠在肉里。我手上现在还有印。”
他把左手伸过来。
手背上有几个小白点,旧的疤。
“她不是故意的。”他说,“她难受。”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沈姐。”
“嗯。”
“你说,她最后一程,有没有人握她的手。”
我看着山坳里那一片坟。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在。”我说,“我握着他的手,握到最后。”
“那就好。”他说。
他把烟按在土里。
“那就好。”
##
三点十分,动土。
陆建平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说了一句:“妈,儿子不孝。”
四个工人下去,从东边开。
土比东坡的松,挖得快。
二十来分钟,就见了砖。
“慢点。”陆建平说。
他的话比吴主任还管用,工人们立刻慢下来。
三点五十,盒子露出来了。
“取。”
抬上来的时候,盒子比我爷爷那个旧。也是柏木,颜色发暗,边角有磨损。
殡仪馆的两个人过来擦。
擦到一半,那个女的停住了。
“吴主任。”
“怎么。”
“你来看。”
吴主任走过去,蹲下。
我和陆建平也走过去。
盒子正面,靠右下角的地方,有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纸,被胶带贴着,贴在盒子上。
胶带是老化的,发黄,纸也是。
吴主任用手套把纸揭开。
是一张便签纸,黄色的,上面有字。
铅笔写的,很淡。
写着六个字:
“沈茂林,回家。”
##
我看着那六个字。
我不认识这个字。
不是我的字。
不是我爸的字。我爸小学没毕业,写不出这个“茂”。
陆建平也看着。
“这不是我写的。”他说,“我字比这个丑。”
吴主任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这个是谁贴的。”我问。
“不知道。”她说,“但贴的人知道里面是谁。”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便签纸。
有人知道。
有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在盒子上贴了一张纸。
六个字。
“沈茂林,回家。”
我把那张纸揭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内袋。
吴主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7 换盒
换盒在殡仪馆后面的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角一个铁皮柜,柜门没关严,里面摞着一叠白布。桌上铺着白布,布上有两道黄印,一道在中间,一道靠边,边上卷起来一点。窗户开在墙的高处,很小,磨砂玻璃,光透进来是白的。看不出外面是晴是阴。屋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粉笔灰,又像旧纸。暖瓶是空的。瓶塞倒扣在旁边的凳子上。那个女的先去开了条窗缝,说屋里闷。
两个骨灰盒并排放在桌上,中间隔着一尺。
左边是深红的,柏木,我爷爷的。右边是暗一些的,也是柏木,边角磨了。
吴主任站在桌子一头,手里拿着一叠标签。
“按流程,先核对,再换,再封。”她说,“两边家属各来一个人。”
陆建平走过来,站在桌子右边。
我站在左边。
“沈茂林,男,八十四岁,十月十一日,三号炉。”吴主任念。
“是。”我说。
“陆秀英,女,八十六岁,十月十一日,三号炉。”
“是。”陆建平说。
她把两张标签分别贴在两个盒子上。
“现在换。”
##
换的动作很简单。
殡仪馆的那个男的把两个盒子同时打开,把里面的白布袋取出来,交换,放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我看着他一只手抓一个袋子,提起来,往对面放。
那袋子不重。
我爷爷一百三十斤,最后剩下这么一点。
换完,两个人拿螺丝刀,把盖子拧回去。八个螺丝,一个盒子四个。
拧到第四个的时候,我开口了。
“等一下。”
两个人停住。
“我能摸一下吗。”
吴主任看了我一眼。
“可以。”她说,“隔着袋子。”
我把手伸进去。
袋子里是灰,粗的,颗粒状的,有几块硬。
我摸了一会儿。
我摸不出什么。
我爷爷右手食指少半截,摸不出来。他个子高,摸不出来。他一辈子没住过院,除了最后那一次,摸不出来。
灰就是灰。
我把手收回来。
“好了。”
##
封完,两个盒子重新贴上标签。
吴主任拿了一个印泥盒,在两边的标签上各盖了一个章。
“可以了。”她说。
陆建平把盒子抱起来,抱在怀里。
我把我爷爷的抱起来。
比我想的轻。
“沈女士。”吴主任说,“这边有一份协议,需要两边签一下。”
她把两张纸推过来。
纸上写着:骨灰错发事件已妥善处理,双方家属确认无误,不再追究。
下面是签字栏。
我看了一遍。
“这个'确认无误',”我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确认换回来了。”
“我怎么确认。”
“您刚才摸过了。”
我看着她。
“吴主任。”我说,“我摸的时候,您也在场。您能确认那是我爷爷吗。”
她没有回答。
“签吧。”陆建平在旁边说。
我转过头看他。
“你确认得了?”
“确认不了。”他说,“签了,这事就完了。”
“完了以后呢。”
“完了以后,各回各家。”
我拿起笔。
签了。
##
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天已经暗了。
殡仪馆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一辆灵车,两辆私家车,还有陆建平的三轮。
他把盒子放在车斗里,用一块蓝布盖着,四个角掖到桶底下。
我抱着我爷爷的盒子,站在台阶上。
“沈姐。”
“嗯。”
“那张纸。”他说。
我看着他。
“什么纸。”
“盒子上那张。”
我把盒子往怀里紧了紧。
“你贴的。”
他没说话。
“是你贴的。”我又说了一遍。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摸了两次才摸出来。
“下葬前一天晚上。”他说。
##
“十一月十七号。”他说,“晚上九点多,我一个人在堂屋。我妈的盒子放在条案上,第二天要下葬。”
“我坐在那儿,坐了两个钟头。”
“后来我把盒子打开了。”
“我想看看。”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看的时候,摸到一个东西。硬的,圆的。我拿出来看,是一枚戒指。”
“我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坐在那儿,拿着那枚戒指,坐了一晚上。”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我问。
“打给谁。”
“殡仪馆。我们。”
他把烟夹在手里,看着院子对面的墙。
“我打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你打了?”
“打了。”他说,“十七号晚上十一点,我打殡仪馆的电话。没人接。值班的说,让我第二天早上再打。”
“第二天早上,我要下葬。”
“八点要出门,亲戚都到了,我妈的娘家人来了六个。”
“我站在门口,手机在手里,那个号码我按了两次,没按出去。”
他把烟扔在地上。
“我怕。”
“我怕我一说,这个事就收不了场。”
“我怕人家说,陆建平你连你妈都能弄错。”
“我怕我姐从省城赶回来,指着我鼻子骂。”
“所以我贴了一张纸。”
##
“我找了张便签,写了六个字。”他说,“我写的是'沈茂林,回家'。”
“我写完贴在盒子上,用胶带粘了四道。”
“我想着,万一哪一天有人来挖,看见这六个字,就知道该送回哪儿。”
“我想着,这样我心里能好受一点。”
他抬起头。
“这二十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我躺在那儿,就想着那个盒子。”
“我知道那不是我吗。我磕头的时候,我心里知道那不是我妈。”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面馆。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说自己想通了。
现在我明白了。他是在说他早就知道。
“陆师傅。”
“嗯。”
“这二十天,你去过坟上几次。”
“四次。”
“你磕头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他把手插进兜里。
“我想我妈。”
“她不在那儿。”
“我知道。”他说,“但我只有那个地方能去。”
##
那天晚上我没回城里,回了老屋。
二叔在院子里等我。
他没去挖坟,也没去殡仪馆。他穿一件旧棉袄,站在院里的枣树下。
“回来了。”
“嗯。”
“换回来了?”
“换回来了。”
他看着我怀里的盒子。
“这次对了吗。”
我看着他。
“不知道。”
他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答。
“明天?”
“后天。”我说,“后天上午,东坡。”
“办几桌。”
“不办。”
他看着我。
“不办不行。”他说,“亲戚都送了礼。”
“二叔。”我说,“这次不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不办就不办。”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小盒子的钱,我出。”
“什么小盒子。”
“骨灰盒。”他说,“你们那个旧的,挖出来不能用了。新的多少钱。”
“一千八。”
“我出。”他说,“这是我挑的,我出。”
##
第二次下葬是十一月二十九号,上午九点。
没有唢呐,没有灵车,没有酒席。
来的人:我爸,我妈,我,二叔,二婶,姑姑。三叔没回来,打了个电话。
吴主任来了,站在坡下,没上来。
坑是新挖的,还是东坡第三排那个位置。右边那个空位还空着。
我爸把盒子放下去。
二叔撒了第一把土。
然后是姑姑,是我妈,是二婶。
轮到我。
我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前天没下雨。
“爷爷。”我说。
我把土撒下去。
“这回是你了。”
##
填完土,工人用锹背拍实。
拍完,二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三根,插在坟前,点上。
三根烟立在那儿,烟往上飘,被风吹散了。
“爸。”二叔说,“儿子给你赔个不是。”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红着。
他转过身,往坡下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小夏。”
“嗯。”
“那天在堂屋,我说的话。”
“哪句。”
“我说,你以为挖坟是什么。”
他背对着我。
“我十八岁那年,我爷爷的坟迁过一次。我跟着去挖的。”
“挖出来的东西,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说那句话,不是瞧不起你。”
他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
“我是怕你看见。”
##
那天下午我回了城里。
车开出村口,上国道,路过西郊殡仪馆的指示牌。
我没有停。
到家是四点。
我把爷爷那件灰毛衣从床上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进柜子。
叠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便签纸。
纸很薄,边上有点卷。六个字,铅笔写的。
“沈茂林,回家。”
我把它放在毛衣上,一起叠进去。
柜门关上。
窗外天开始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我坐在床边,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