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红薯比领证香
重生回来,我故意迟到了。
前世的今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三个小时。
陆知珩迟到了三个小时。他陪着苏甜甜在医院看"急性阑尾炎",回来时衬衫第二颗纽扣系错了位置。
我质问他,他把玫瑰往我怀里一塞:"念念只是我妹妹,她胃痉挛疼得直哭,我不去谁去?江晚,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那时候我怀孕两个月,早孕反应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腿站得发麻。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现在,一辈子重新开始了。
我坐在城郊的山坡上,太阳晒得后背发暖,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
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炭火气往鼻子里钻。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
手机在石头上震个不停,陆知珩的第九个电话。
我接起来,没说话,先咬了一大口红薯。
"晚晚,你在哪?民政局要下班了!"他的声音又急又恼。
"你先去领吧。"我说,"听说现在双人有绿色通道,你拉着苏甜甜一起,效率高。"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压低了声音:"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闹脾气要有个度。"
"没闹。"我又咬了一口,"我就是忽然想通了,红薯比证好吃。"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山风很大,把一切声音都吹散了。
前世今天,我等到下午四点,等到他攥着一束被雨淋蔫的玫瑰出现,听他说"对不起,念念她真的病得很重",然后我居然原谅了他。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烂透了。
原谅是会上瘾的。原谅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十七次。
第三十七次的时候,我躺在出租屋里,疼得连吗啡都压不住,而他根本没来。
【二】 当场撕破渣男假面
下山的时候,陆知珩的车停在山脚,他靠着车门抽烟,看见我,烟头直接摁灭在车漆上。
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江晚,你玩我?"
他手劲很大,腕骨被攥得生疼。
我抬眼看他。这张脸我看了七年,英俊,干净,笑起来眼角有颗浅浅的泪痣。
前世葬礼上,他没来。苏甜甜戴着这颗泪痣同款的泪钻,挽着他的手臂,在订婚宴上笑靥如花。
"陆知珩,"我说,"证先不领了。"
"你疯了?"
"没疯。"我抽回手,"你公司这个月账上是不是很紧张?"
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慌"这个字。不是被我拆穿的慌,是被陌生人忽然叫破家底的慌。
"谁跟你说的?"他声音沉下来,"苏甜甜?她跟你说了什么?"
原来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苏甜甜。
我笑了:"没人说。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哄我的方式,和哄投资人的方式,措辞都一样。"
"晚晚,公司只是暂时周转,"他瞬间切换成温声细语的模式,伸手要摸我的脸,"过了这阵,我带你去马尔代夫补婚礼,你想要的中式嫁衣,苏绣的,我都订好了——"
"陆总。"我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马尔代夫就不用了。你这三个月,去得最多的是宏晟商贸楼下那家茶楼,对吧?"
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宏晟商贸,苏甜甜的表哥董宏的公司。
前世我死后清算遗产才知道,陆知珩名下六笔高息过桥借款,担保人那一栏,全是我的名字。
笔迹模仿得很好,好到我亲妈都没看出来。
而那笔钱,一小半填了公司的窟窿,一大半,进了苏甜甜的衣柜和保时捷4S店。
"分手吧,陆知珩。"我说得很平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你名下的债,一分都别想牵到我身上。"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像刀背贴上皮肤。
"江晚,没有我,你以为你那点工资,养得起你妈的降压药和你爸的透析?"
我心脏一停。
我爸的尿毒症,我妈的高血压,陆知珩是知道的。前世他用这一点,捏了我整整两年。
"谢谢你提醒我。"我说,"我爸妈的病,从今天起,与你无关了。"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背后传来他踢垃圾桶的声音,和一声很轻的、咬牙切齿的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前世一直没做的事——
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三】 提前锁死翻盘证据
周律师是前世唯一对我伸过手的人。
我病中最糊涂的时候,是他提醒我:"江女士,这几份文件不是授权书,是无限连带担保和房产二次抵押,我建议您一张都不要签。"
三天后,他被陆知珩投诉到事务所,主动换掉了我这个"客户"。
我死之前,他托护士带过一句话:"文件先别签,人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可惜我没机会了。
现在,我有的是机会。
"周律师,我要做三件事。"电话里我说得又快又稳,"第一,我的身份证明天一早就去挂失补办;第二,我名下那套房,去不动产中心做保全备案,任何抵押变更,第一时间短信通知我;第三——"
我顿了顿。
"帮我查一家公司,宏晟商贸,法人董宏。查它的放贷资质,和它近两年所有的诉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江小姐,是遇到借贷纠纷了?"
"还没有。"我说,"我是提前三年,给三年后的自己留证据。"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的灯下摊开一个笔记本。
重生者的记忆就是我的地图。我只知道三件事,不多,但每一件都够用:
第一,陆知珩的公司会在三个月后拿到一笔融资,庆功宴风光无限,然后资金链在半年内断裂,因为那笔融资里藏着董宏的抽贷。
第二,他会想办法在我"自愿"的情况下拿到我的签字。骗不到,就伪造。
第三,前世给我换药的那个护工,叫董薇。董宏的亲妹妹,苏甜甜的表姐。
她往我的镇痛泵里换淀粉片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轻,还笑着跟我说"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名字:陆知珩,董宏,董薇。
写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黑点。
他们三个欠我的,一样一样,我都会收回来。
连本,带息。
当晚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我妈第一句是:"知珩那孩子给我送了两盒燕窝,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
我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前世,陆知珩用了三年,把我妈变成他的说客。我妈逢人就说"知珩忙,知珩心里有咱家",直到我病危那天,她才知道我确诊当晚,"知珩"在陪苏甜甜过生日。
"妈,"我说,"燕窝退回去。另外,我这周末回家,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哭,也别替我做主。"
周末回家,我摊开三样东西:陆知珩公司欠债的执行新闻、宏晟商贸的诉讼记录,还有一张他两年间给苏甜甜转账的截图——合计三十八万七千块。
我妈盯着截图,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这些钱,有一半是从我这里'借'的周转。"我声音放得很平,"妈,女儿这辈子错了一次,这次想自己改。你要是心疼我,就帮我把爸妈的体检和用药盯好,别的事,让我来。"
我妈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她把燕窝原封退了回去,附了一张手写纸条:
"我女儿,不收来路不明的补品。"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这一世最难的一关,其实是我妈那一关。
过了。
【四】 担保合同当场戳穿
一周后,陆知珩来了。
两手空空,没带玫瑰,带着一个文件袋。
他坐在出租屋那张我修了三次才坐稳的椅子上,姿态放得很低:"晚晚,复合的事,再考虑一下。今天来,是有件小事要你帮忙。"
"你说。"
"公积金联名提取,公司统一办的,省税。"他把文件推过来,笔搁在签字页上,"你签个字就行。"
我翻开文件。
第七页,夹着一份《最高额保证合同》。
借款人:陆知珩。出借人:宏晟商贸。保证人签名栏空着,金额栏印着"不超过人民币贰佰万元整"。
纸张是新的,但格式和前世我见过的那份,一模一样。
连"保证期间: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叁年"这个措辞,都一个字不差。
我合上文件,抬起头。
"陆知珩,公积金提取协议,为什么会夹着一份民间借贷的担保合同?"
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嗤笑:"看错了吧,那是给银行的格式附件——"
"宏晟商贸是银行吗?"
他闭嘴了。
出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炒菜的声音。
三秒后,他换了一副表情,声音软下来:"晚晚,公司真的急。就两百,过桥资金,三个月,宏晟那边是念念表哥,利息好商量。你签了,咱们就去领证,证、房、婚礼,都按你说的来。"
前世,我也是在这个椅子上,听着类似的话,签下了那份要了我半条命的合同。
那时候他说:"就是个形式,你放心。"
我拿起笔。
他的眼睛亮了。
然后我用笔杆把合同推了回去:"不签。但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他脸色一僵:"什么提议?"
"宏晟商贸没有放贷资质,董宏这两年被三批借款人起诉过,卷宗我都调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陆知珩,你找的这家'银行',利息是月息三分,逾期罚息翻倍,还有一笔先扣的'砍头息'。你借两百万,到手一百四十六万,三个月后还两百四十八万。"
他猛地站起来:"你查我?"
"是你把刀递到我眼前,我才知道刀有多快。"我也站起来,"陆知珩,合同我不签。录音我留了。你走之前,替我带句话给董宏——"
"什么话?"
"让他在放贷之前,先把自己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看清楚。"
他攥着文件袋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前世太平间的门。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的"哄",结束了。
接下来是"抢"。
他果然来抢了。
第二天,我妈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市一院体检中心",说我爸预约的透析名额被顶掉了,需要"家属带齐证件当面确认",地址发过来一看——一个我从没听过的门牌号。
我妈多留了个心眼,先给我打了电话。
我爸的透析从来不在市一院,在区医院。
我把那个地址记下来,发给了周律师。
半小时后,回信来了:那是宏晟商贸的关联门店。
"急了。"周律师说,"开始打感情牌之外的牌了。"
"随他们打。"我把地址存进档案夹,"牌桌上他们走的每一步,我都在记谱。"
【五】 正面硬刚白莲花
三天后,我的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不动产登记中心】您名下位于江宁路XX号的房产,已受理抵押登记申请,申请人:陆某。
果然。
我旧身份证是他留过复印件的。他不敢让我到场,直接找的"代办",材料里那个"我的签名",一看就是描的。
我一个字没回,先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备案过的流程,快得像装了弹簧。
当天下午,不动产中心以"权利人身份存疑"退回申请;第二天,派出所受理了我对"冒用身份、伪造签名"的报案;第三天,陆知珩被约谈。
他约谈完,直接杀到了我家楼下。
黑着眼眶,衬衫皱得像在车上睡了两夜。
"江晚,你要闹到什么程度?!"他隔着楼道门吼,"两百万我要是真还不上,你让我去死吗?!"
"你死不死,跟我没关系。"我站在楼梯口,"但你拿我的名字去签你的债——陆知珩,那是刑事,不是家务事。"
"你现在连台阶都不给我下了?"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红,"行,江晚,你翅膀硬了。你以为你躲得掉?我告诉你,董宏放出去的债,就没有收不回来的!"
"那正好。"我说,"我报案材料里,多了你这句威胁,谢谢补充。"
他噎在原地,半天,忽然换了一副腔调,声音软了下来。
"晚晚,好聚好散行不行?这两年,我在你身上花了小十万,你总得还我吧?"
"行啊。"我点开手机,把一张表格递到他眼前,"拉清单吧,我给你起了个头——去年六月十七号,你给我转了两万,当天下午,你给苏甜甜转了两万八,备注:宝贝生日快乐。"
他脸色变了。
"去年十一月,你以'给你爸交透析费'为名从我卡上取走四万,三天后,宏晟商贸的账上多了四万货款。这份明细,派出所那边也有一份。"
我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陆知珩,要清算可以,走法院。到那时候,你算的就不再是十万,而是你拿我名字签下的,本息两百四十八万。"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楼下忽然又停了一辆车。车门打开,苏甜甜踩着小羊皮短靴下来,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仰头,笑吟吟地喊:
"知珩哥哥,我就是路过——哎呀,这位是姐姐吧?"
她走到我面前,把花往我怀里一塞。
"姐姐,知珩哥哥的公司欠我舅舅两千万呢。你说,他到最后,是保公司,还是保你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睫毛在阳光里颤,像一只无辜的小鹿。
前世这只小鹿在我葬礼当天穿了白裙子。
我接过花,抽了一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甜甜妹妹,"我把剩下的花塞回她怀里,"我胃不好,向日葵太素,消不了这个毒。"
她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补了一句:
"对了,替我向你表姐问声好。董薇姐在医院的护工工作,快保不住了。"
苏甜甜脸上的笑,第一次裂了一条缝。
很短,一毫米。
但足够我看见了。
【六】 揪出黑心护工内鬼
董薇的事,得从医院说起。
重生第九周,我挂了市一院消化内科,做胃镜。
不是矫情。前世我确诊胃癌中晚期那天,医生说的一句"半年前就有癌前病变迹象",我记到今天。
这一世,我要把那半年抢回来。
检查结果出来:胃窦部低级别上皮内瘤变,早期,可逆,规范治疗加复查,痊愈率很高。
拿到报告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
前世我死,一半死于人,一半死于拖。
这一世,我谁都不托付了。病,我自己治;命,我自己救。
取报告那天,我在消化内科门口撞见了顾之衍。
前世的顾之衍是我的主治医生。他是我病死前,唯一一个敢当着陆知珩的面说"病人家属隐瞒了化疗方案调整"的人。
这一世他还不认识我,白大褂,金丝眼镜,抱着一摞病历,眉头拧着。
"顾医生。"我叫住他,"打扰一下。我想举报你们医院肿瘤科的一个护工。"
他停下来:"举报?"
"董薇,工号我记不清了,但她本人我见过。她长期从药房顺管制类止痛药,卖给院外的黄牛,单子我都留了照片。"我把手机递过去,"另外,她给我做过护理。我对她的药品来源,有合理的怀疑。"
顾之衍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照片,你哪来的?"
"她给我换过药。"我说,"我发现她递给我的药片,和我处方上的,颜色、大小、压痕,都对不上。同一家药厂批号不同会有色差,但压痕不一样,就不是批次问题了。"
其实不是这一世发现的。
是前世,我疼到神志不清的最后一晚,抓着那片"吗啡"对着灯看——它太白了,太轻了,咬开一点,是面粉的味道。
那个画面,我带回来了。
三天后,医院对董薇立案调查。
一周后,董薇为了争取从宽,主动交出了和苏甜甜的聊天记录——里面明晃晃躺着几条:
"薇姐,帮我搞两盒那个安眠的,知珩哥哥最近压力大,睡不着。"
"薇姐,我表哥说医院那边你照应着点,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些聊天记录,通过正规程序,最终出现在了两份卷宗里。
一份送到经侦,一份,我留下了复印件。
但事情没那么顺。
调查传开第二天,苏甜甜闹到医务处,说我是"医闹"、挟私报复;董薇也一夜之间翻供,咬死照片是伪造的,扬言要告我侵犯名誉。
我早料到这一手。
举报之前,四张药片照片、药房领用记录、董薇两次发药的时间差,我全做了公证存证;顾之衍作为主治,也在异常用药登记表上签了字。
医务处调监控那天,我坐在会议室,一句话没说。
监控不会撒谎:董薇三次进入药房的时段,都晚于闭门登记时间;她口袋里掉出来的那板药,批号和处方上的差了整整八个月。
铁的事实面前,"伪造照片"这个说法,自己塌了。
散会后,苏甜甜在门口堵住我,指甲差点戳到我眼睛:"江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她在我葬礼上穿的白裙子,"我不怎么样。我只是把你和你表姐做的事,交给了该管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法律。"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前世我"孕期失眠"时喝的那杯水,也不是白喝的。
原来他们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从头到尾,都有单据。
很好。
账,也好算。
【七】 坐等抽贷收网时刻
十一月,陆知珩的融资批了。
发布会那天,他西装笔挺站在台上,说"感谢家人一路的支持",说"温誉科技将开启新篇章"。
台下的苏甜甜抱着他的手臂,笑得像女主人。
我知道他在赌。拿董宏的钱填窟窿,拿新融资抽调资金回填董宏,拆东墙补西墙,赌一个上市对赌。
前世他赌赢了发布会,输了半年后。董宏抽贷那天,温誉科技账户余额十七万,供应商堵门,员工仲裁。
而我,就是在供应商堵门那天,收到了第一张法院传票——原告:宏晟商贸。被告:我。
依据,是那份"我"签的担保合同。
这一世,剧本我改了。
发布会当晚,周律师给我发来一份材料:董宏在公证处的存证,是他们内部风控做的"面签录像",用来防止借款人日后抵赖。
录像里那个"江晚",我一眼就认出了破绽。
头发,是我三年前的旧发型;身份证,是我挂失前的旧证。可她签字用的是右手——而我,从小左手写字。
更关键的是进度条:那份担保合同,她八分钟签了十一页,中间没有翻回去看过任何一页。我签约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页都要核对落款日期。
周律师把这段录像逐帧分析,连同笔迹鉴定申请,一并递了上去。
身份证明明挂失过,为什么还能用?因为董宏的小贷公司根本没走正规核验——假面签,本来就是他们的常规操作。这一条,也成了坐实"套路贷"的口子。
身份证是挂失前被冒用的,签名是描的,"面签"的人是董薇借来的小姑子。
周律师只问了三个问题:起诉吗?报案吗?一次性打包吗?
我说:一次打包。等董宏抽贷那天再递,让三份罪状,在同一天立案。
"为什么等?"周律师不太理解。
"因为现在报案,只抓一个董宏。"我说,"抽贷那天报案,陆知珩挪用融资款回填董宏的流水,是现成的。一个跑不了,另一个也跑不了。"
电话那头,周律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江小姐,你比我专业。"
十二月,抽贷来了。
董宏一纸函件抽走三千六百万,温誉科技账户瞬间见底,供应商闻风堵门,陆知珩三天没合眼,把最后一笔供应商货款挪去填了董宏的罚息——
他在错误的路上,又踩了一脚油门。
那一晚,我在家里吃火锅,毛肚七上八下,我掐着秒表,涮得刚刚好。
周律师在电话里说:"证据链齐了。伪造签名、虚假面签、挪用资金、套路贷四条线,明天一早,同时递交。"
"好。"我说,"另外,陆知珩后天不是有一场'答谢晚宴'吗?"
"你确定要去?"
"确定。"我把涮好的毛肚放进嘴里,慢慢嚼,"他给我发请柬了,烫金的,写着'感谢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我笑了笑。
"我也要感谢他。当着所有人的面。"
【八】 宴会上送渣男入狱
答谢晚宴设在江景酒店,宴会厅能容纳三百人。
投资方、供应商、媒体、老同学,济济一堂。
陆知珩穿着白西装,在音乐声里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坐在第三排的我,单膝跪地,捧出天鹅绒盒子。
满场哗然,相机咔咔响。
"晚晚,"他仰着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公司最难的这几个月,是我想明白了一切。钱没了可以再赚,你没了,我的人生就完了。嫁给我,这一次,我用一辈子还你。"
三百双眼睛看着我。
苏甜甜站在第二排,指尖掐进了掌心,脸上还挂着体面的微笑。
前世,他也跪过。是在婚礼上,单膝点地,给我戴戒指。三个月后他跪的是董宏,求宽限十天。
他这个人,膝盖很灵活,心是死的。
我端起香槟,站起来,当着三百人,轻轻笑了一声。
"陆总,求婚之前,我先放个小片,助助兴。"
大屏幕亮了。
第一段,公证处面签录像。一个顶着"江晚"发型、拿着旧身份证的陌生女人,签下担保合同。
第二段,司法笔迹鉴定意见书:检材签名与样本签名字迹特征不符,非同一人书写。
第三段,银行流水:融资款到账第七天,分四笔转入宏晟商贸,备注"往来款"。
第四段,董薇与苏甜甜的聊天记录,一条条,投得清清楚楚。
宴会厅从嗡嗡的人声,到死一样的安静,只用了四十秒。
死寂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苏甜甜冲了出来,抢过讲台上的翻页笔,把投影狠狠摁灭,转身指着我的鼻子:
"江晚你恶不恶心!知珩哥哥是跟你分了手的!你现在算什么?前女友拦婚?第三者插足?"
满场哗然又起。
我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另一台遥控器,重新点亮屏幕。
"第三者?"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麦克风很争气,"苏小姐,两年里三十八万七的转账记录、你让董薇配安眠药的聊天记录、董宏公司放贷的账——哪一笔,是'女朋友'该有的?"
我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
"哦对了,你们订婚宴的请柬,前世我收过一张。这一世的这张,就不收了。"
她张着嘴,像被抽掉台词的演员,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两个保安把她请下了台。
陆知珩跪在原地,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青。
"江晚……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你把片子关了——"
"急什么,还有最后一段。"
我抬手,音响里放出的,是三个月前他在这间出租屋里说的话:
"晚晚,公司真的急。就两百,过桥资金,三个月——"
"宏晟那边是念念表哥,利息好商量。"
音乐般清晰。
门口,周律师带着两名经侦警官走进来,出示证件。
"陆知珩,董宏,涉嫌合同诈骗、伪造签名贷款、挪用资金,请配合调查。"
"苏甜甜涉嫌虚假诉讼协助、伪造医疗记录,另行传唤。"
苏甜甜的高跟鞋鞋跟断在第二步台阶上,向日葵撒了一地。
陆知珩被带走前,忽然挣了一下,扑到我脚边,死死抱住我的裙角。
三百个人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汗,糊了一脸:"晚晚!我错了!钱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救救我,跟警察说你撤案,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领证,我把房子加你的名——"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
前世,这个姿势,是我求他。胃癌确诊那天,我攥着他的裤脚,求他陪我进手术室。
他抽走了裤脚,说:"我在开会。"
"陆知珩,"我说,"你知道拘留所的会见室,隔着玻璃,说话靠电话的那种——你等我的这三个小时,跟我在民政局门口等的三个小时,比起来怎么样?"
他愣住。
"不用比了。"我站起身,把裙角从他手里抽出来,"你等的,是三年。"
他被架起来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远。
我走到落地窗前,江面上正有货轮开过,汽笛声很长,很稳。
周律师走过来,低声说:"都递上去了。这次,判不轻。"
"嗯。"我说,"辛苦了,周律师。走,请你吃烤红薯。"
【九】 这世准时赴幸福
判决下来那天,是次年四月。
陆知珩,犯合同诈骗罪、骗取贷款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
董宏,有期徒刑九年。董薇,缓刑,吊销执业资格。苏甜甜,伪造医疗记录、协助虚假诉讼,获刑一年八个月——宣判那天她哭花了妆,记者拍下来那张脸,我存进了相册,没删,也没再看。
拘留所会见室那面玻璃,我还是去了一次。
不是他传的,是我主动申请的。
他隔着玻璃扑过来,头发剪短了,人瘦脱了相,抓着听筒的手背上全是冻疮。
"晚晚!晚晚你听我说,我出来了,我一定——"
"我今天来,是还你一句话的。"
我隔着玻璃,一字一字说给他听:
"前世,我死在化疗第六期的出租屋里。止痛药是假的,病历是改的,你签的字把我的房子抵给了别人。我咽气的时候,窗外有人放烟花——是你融资成功,用的抵押物,是我的房。"
玻璃这头,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这些话,你带到里面去,慢慢想。想明白了,你就知道你求错了人。"
"原谅我给不了,我留给值得的人。"
我挂了听筒,起身,走了。
走出拘留所大门,台阶下面,顾之衍靠在车边等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烤好了。"他把纸袋递过来,"趁热。"
我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炭火气往鼻子里钻。
"复查报告怎么样?"他问。
"胃窦病灶消失,三年生存率这个说法,用不着我了。"我说,"顾医生,谢谢你这三年,每周陪我爬山。"
"这三年你也没闲着。"他笑,"'晚舟基金'资助了两千一百个癌症患者,你比我这个医生厉害。"
说起来,第一桶金有点讽刺。
陆知珩进去前,让我替他整理了三年的医药行业调研——前世我熬夜给他做的行业图谱、政策预判、渠道笔记,这一世,全成了我自己的弹药。
我用婚前房产做了一笔短期抵押周转,盯着他公司崩盘后的烂摊子,低价盘下两个成熟渠道,改造成了患者用药服务。
周律师说得对:他花了七年教会我一件事——别把命押在别人身上。
现在我账户里的每一分钱,落地都有声。
我妈的降压药换成了进口的,我爸的透析改成一周两次,上个月复查,指标全绿。
我爸说过一句让我差点掉眼泪的话:"闺女,现在这个家,谁也不是谁的天。咱仨互相顶着。"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红薯的热气被吹散,又聚拢。
"对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阶上,"下个月的安排,你挑一天。"
是一张预约单。民政局,双人绿色通道。
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就下个月八号。"
"为什么是八号?"
"那天我提前三个小时到。"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吃掉,站起来,拍拍手,"这一次,先到的人是我。"
顾之衍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睛在太阳底下亮得很。
"那我早点起。"他说,"我陪你一起等太阳。"
山风很大,把一切声音都吹散了。
只留下红薯的甜,和一句迟到七年的、真正属于我的:
你,很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