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某年某月某日
林晚早上七点二十被尿憋醒,趿拉着拖鞋推开卧室门,看见一个穿着唐朝衣服的人,坐在她家客厅的懒人沙发上。
她第一反应是:合租室友小陈昨晚带了人回来?不对,小陈出差了,走之前把猫托给她,家里就她一个人住。
她第二反应是:往玄关看,门反锁得好好的,链子还挂着。
第三反应才是仔细地看看沙发上那个人。
男的,二十来岁,青布袍子,头顶裹了个黑布帽子,脚上蹬一双麻鞋,膝盖上放了个灰扑扑的布包袱。
他看到林晚的惊慌的眼神后,站起来,整了整袍子,拱手作揖。
“这位……仙姑,冒昧叨扰。敢问此处是何处?距长安几里的路程?”
林晚把尿憋回去了,她顺手抄起门口的雨伞,举着,尖头冲向他:“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那人看了看窗户关着,门也关着。他表情很困惑:“小生不知,方才小生在西市署里当值,低头捡了块铜镜片,突然闪现一道金光,再一睁眼,便在此处了。”
林晚花了几分钟才厘清现实,这人叫崔九,长安西市署的九品小吏,管市场交易的,通俗点说就是唐朝版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临时工。
他今天早上蹲在衙门门口啃胡饼,看见地上有个铜镜片,弯腰捡了一下,再站起来就站在自己的合租房里了。
“那你赶紧回去啊。”林晚还举着伞。
“回不去。”崔九指指茶几上的铜镜片,“小生方才试过了,再弯腰捡这个铜片,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铜镜片,是她奶奶留给她的,说是从老家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她一直当收藏品用,怎么会跑到唐朝去的呢?
现在这玩意儿微微发烫,摸上去像刚充完电的手机。
“那怎么办?”
崔九想了想,说:“小生来的时候天刚亮,或许……等天黑试试?”他比划了一下,“小生猜的,日头落了再捡一次,许能回去吧。”
林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十一月末,北京天黑大概在下午五点左右,他得在她这儿待九个多小时。
她深呼吸三次,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说:“行,那你先坐下吧,别动我东西啊。”
第二章
第一个小时最尴尬,崔九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林晚本来要出门上班,但想了想还是请了半天假,跟领导说家里水管爆了。
她来到厨房,煮了两包红烧牛肉面,端出来的时候崔九盯着那个碗,表情就像看见了什么神奇的物件。
“这是何物?为何香气如此霸道。”
“泡面,吃吧,在我们这里是最普通的方便食物。”
崔九双手接过碗,林晚看他拿筷子在碗里搅动了半天
问他:“怎么了?你怎么不吃啊?”
“此面甚是奇怪,细如银丝却不断,汤色赤红,似有牛脂香,但无肉。”他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三下,眼睛突然瞪大了。
“味道如何?”
“仙品……”他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仙姑,此面何处有售?小生带些回去给家人尝尝。”
“超市,回头给你买一箱……不是,你带得走吗?”
崔九认真想了想:“包袱里许能塞两包。”
吃面过程中林晚搞清了几件事。崔九确实是唐朝人,家在长安西市旁边,家里有母亲和一个妹妹,他在衙门干了三年,攒了七百多文钱,本来打算明年开春盘个铺面卖胡饼。他来的那个时间点是天宝六载十一月初三,他也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年代。
“天宝六载?”林晚搜了一下记忆中的历史知识,“你们皇帝是李隆基?”
崔九点头,又摇头:“仙姑,圣上名讳不敢直呼。”
“那你回去之后……算了,还是不说了。”林晚把到嘴边的“安史之乱”咽了回去。还有七年时间,够他盘铺子娶媳妇了,前提是他能回的去。
吃完面,崔九主动要洗碗。林晚说不用,他坚持,说长安城里雇他跑腿的人家都夸他干活利索干净。
林晚让他洗了,他站在洗碗池前面研究了五分钟水龙头,拧开之后被溅了一脸水,然后回头看向她,表情复杂:“此泉眼……会自己出水?”
“水龙头,拧开就有。”
他洗了碗,擦干净台面,又把抹布叠成豆腐块放回原处。林晚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干活,心想这人在唐朝,大概是那种过年能把全村对联写了还不收钱的热心肠。
第三章
上午十点,林晚得去公司拿个文件。她本来想让崔九待在家里,但对方站在门口,表情像被遗弃的小宠物。她叹了口气:“行吧,你换身衣服,跟我一起去。”
她翻出来小陈留在客厅的一件黑色羽绒服、一条运动裤、一双没穿过的球鞋。崔九把袍子脱了叠好塞进包袱,换上运动裤,穿羽绒服的时候卡住了,拉链坏了来回拉不上,折腾了三分钟才穿好。林晚给他扣上帽子,把拉链拉到顶,退后两步看了看。
“行,不错,像个正宗的北漂,走吧。”
出门去坐地铁。林晚住东五环,公司在国贸,六号线转十号线。崔九进地铁站就开始不好奇,看见闸机要刷卡,他愣了半天,小声问:“此门无人看守,为何会自己开?”
林晚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让他跟着自己,刷了卡过去。他走进去三步一回头,研究闸机。
上了站台,列车进站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后面人的行李箱,赶紧鞠躬道歉行大礼,真是太有礼貌了。
车门打开,他看见一车低头看手机的人,再次露出那个表情,震惊中带着困惑。林晚赶紧推着他上了车,他站在车厢里,手死死攥着吊环,列车启动时晃了一下,他差点摔倒,手忙脚乱抓住了林晚的胳膊。
“仙姑恕罪!”
“没事,你站稳了。”旁边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眼光。
崔九站稳之后开始东张西望。他盯着对面一个女生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小声问:“此女手中发光之物,可是铜镜?”
“那是手机,可以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但是盯着别人手机看是不礼貌的哦。”
崔九沉默了一会儿,说:“失礼了,可是方术?”
林晚绞尽脑汁:“不是,是科技,电子产品。”
“何为电子产品?”
“这…回头给你解释吧”。
终于到国贸了下车,崔九看到站台上广告灯箱,绕着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灯箱表面:“不烫手,此光何来?”
林晚说电,崔九问电是什么,林晚说算了你别问了。
进了公司,林晚让崔九在前台坐着等她。前台小姑娘问她这人谁,林晚说远房表弟,来北京看病。
崔九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公司宣传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问前台:“劳驾,此册上所印之人,为何都穿得如此……单薄?实在有失礼数,不太雅观。”
前台憋着笑说那是模特,崔九疑惑的点点头,又翻了一遍。
林晚拿完文件出来,看见崔九跟前台聊上了。前台小姑娘正给他画简笔画解释什么叫“电话”。崔九拿着那张纸,表情认真得像在衙门里抄公文。
看到林晚出来,前台小姐姐拉着她到一边:“你这表弟好有意思,他多大了?是不是单身,给我介绍介绍呗!”
“你什么癖好啊?别闹了”
“走了。”林晚叫道,领着崔九离开了公司。
第四章
他们回到小区的时候,正好中午了,林晚带他去楼下便利店。
崔九站在货架前面,盯着自热火锅研究了三分钟。“此物会发热?”
林晚点头。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从包袱里摸出三文钱排在收银台上:“仙姑,小生买一个。”
收银台小姑娘的惊讶程度,不亚于见到了外星人。
林晚帮他付了钱,装进他的包里。又买了一个盒饭,用微波炉热了一下递给他。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捧着盒饭,用筷子一粒一粒夹米饭吃,吃得极慢极认真。
“不好吃?”
“好吃。小可在长安从未吃过如此细白的米。”他把一粒掉在裤子上的米捡起来放进嘴里,“西市的米铺里,好米都掺了沙子,这一盒,一粒沙也没有。”
林晚看着他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远在家乡的爸爸。他也是这种人,什么东西都觉得金贵,一粒米掉桌上都要捡起来。
她蹲到他旁边,“崔九,你那边的家是什么样的?家里的父亲呢,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家里就三间土房,母亲给人缝补衣裳,妹妹还小,父亲,早年已经去世了。小生每月俸禄六百文,扣掉日常花销和口粮,剩不下多少。不过今年攒了七百文了,”他咽下一口饭,“明年开春盘个小铺面,卖胡饼。小生烤的胡饼,西市的人都说好。”
“那你今天晚上,如果没回去怎么办?”
崔九想了想:“那也没办法,天意不让人回,小生也无计可施。”他又扒了一口饭,“反正今日不回,总有一日能回去的,小生着急也没用,不如把眼前饭吃完。”
林晚觉得崔九比她心态好。她一个北漂,每天焦虑房租涨没涨、领导脸色好不好、明年能不能涨薪。
人家一个几千年前的唐朝九品小吏,困在二十一世纪身无分文,还能放宽心,认真吃盒饭。
下午两点,她带他去坐了一趟公交。崔九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问那栋楼为什么那么高,问路上跑的铁壳子为什么不用马拉,问红绿灯为什么自己会变色。
林晚一个一个回答,答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平时觉得北京又挤又吵又没意思,现在被他这么一问,好像满街都是新鲜事。
经过一个路口,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卡在台阶上,崔九二话没说就要跳下车,车还没停稳,被林晚一把拽回来。到站后,他急忙跑过去帮老太太把车抬上台阶。老太太说谢谢小伙子,崔九拱了拱手,说举手之劳。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了看他身上的羽绒服和运动裤,又看了看他的脸,大概觉得这年轻人脑子不太好使。
崔九返回来了,林晚故意问他干嘛去了。他说帮人抬车。林晚说你在这儿帮人抬车,人家回头就把你忘了,你谁啊你。崔九说:“小可在长安也帮人抬车,抬完了人家回头请我吃胡饼。不记得也无妨,反正抬完了我高兴。”
林晚没再说话,突然觉得崔九是自己的榜样。
第五章
下午四点,天开始暗了。北京十一月末,太阳落得早,四点半天边就泛灰了。林晚带他去了景山公园。她本来想带他去国贸看夜景,但想了想还是来了景山吧,这儿能看到故宫全景,更有“古代”的感觉。
门票一人两块,崔九又要掏钱,林晚把他按住了。
爬到万春亭,崔九扶着栏杆往下看,看了很久。
“那是何物?”他指着故宫。
“紫禁城,皇帝住的地方,不过现在没皇帝了。”
“没皇帝了?”他想了想,“那谁管事?”
“管事的人挺多的,回头跟你细说。”
他又看了一会儿,指着远处一片亮起来的楼群:“那些楼,入夜了还亮着灯。长安入夜就宵禁了,街上只有打更的。你们这儿,晚上不宵禁吗?”
“不宵禁啊,想几点出门都行。”
崔九又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说了一句林晚没想到的话:“小生忽然觉得,长安太小了。”
“什么?”
“小可这辈子,最远只去过长安。以为长安城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了。西市署里那帮同僚,一辈子盘个小铺子,挣口饭吃,就觉得很好了。”
他抓着栏杆,来回摩挲,“可这儿……这儿有会自己出水的水龙头,有不用马拉的车,有晚上还亮着的楼,有千里之外能说话的铜镜。小生忽然觉得,好像在仙境一般。小生长安那间铺子,好像也没那么急了,要存钱租一个更大的铺子。”
林晚靠在栏杆上,没说话。
过了会儿,崔九问她:“仙姑,小生方才在地铁里看见一个牌子,上面写‘买房’。仙姑的房子,是自己买的?”
“租的。”
“租?”
“每个月给人交钱,住人家房子。”
崔九算了算,问一个月多少。林晚说了个数。崔九瞪大眼睛:“此钱在长安够买半间铺面了。”
“别换算,不一样,这儿挣得也多。”
“那仙姑为何不买?”
林晚沉默了一下忧伤的说:“买不起,北京的房子,我得不吃不喝干三十年才够首付。”
崔九想了一会儿,说:“那仙姑为何不回自己的家乡?就不用租房子了,仙姑为何非要待在此处?”
林晚被问住了,她想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回去了就认输了吧。”
崔九点点头,没再问,好像理解了,又好像没有理解。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生觉得仙姑比小生厉害。小生在长安,好歹是家乡,有娘有妹妹。仙姑一个人在此处,连个照应都没有,还能天天吃上那么香的泡面,还能帮小生这样的人。”
林晚笑了一下,没说话。天黑透了,故宫的灯亮起来,一片一片金黄色的屋顶在夜色里发光。
第六章
回到合租房已经快五点。崔九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运动裤也换下来,重新穿上他那身青布袍子,戴好帽子,包袱系回背上。他站在客厅里,看起来又像个唐朝人了,跟这个堆着外卖盒和快递箱的房间格格不入。
铜镜片在茶几上,摸上去越来越烫。林晚给他准备了满满一大堆东西,两大包泡面、一盒自热火锅、一包大白兔奶糖、一双没穿过的棉袜子、一张她自己的名片(“万一你回去之后想写信呢”)、还有三百块钱现金。“给你妈妈买点吃的。”
崔九推辞了半天,最后收下了,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包袱,塞得鼓鼓囊囊。
然后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支毛笔、一小块墨、一个拇指大的砚台,问她有没有纸。林晚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下来。崔九蹲在茶几前面,把纸铺平,用墨锭在砚台里磨了几下,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
“某年某月某日,遇仙姑于异境。”
写完抬头问她:“仙姑名讳?”
“林晚,双木林,晚霞的晚。”
他又添了一行:“仙姑名唤林晚,赠吾泡面二、火锅一、奶糖数枚、银票三百。此处有铁车行于地下,有明灯不夜,有自来泉水,有能语之镜。仙姑待吾甚厚,然吾终须归也。落款处:崔九记。”
他写完,把墨迹吹干,把纸折好递给林晚。“仙姑留着。小生回去之后,也不知能不能再来,这个就当……当个凭据。”
林晚接过来,看了两遍,夸奖道:“你写的字还挺好看,我会好好珍藏的。”
崔九笑了一下,然后他站在铜镜片旁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去捡。
什么也没发生,他又试了三次。
第四次,林晚说是不是得等天完全黑。他们等到六点,窗外路灯全亮了,天彻底黑了。崔九又试了一次,这次他蹲下去的时候,铜镜片忽然亮了一下,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仙姑!”他把包袱往背上一甩,急急忙忙拱手,“多谢款待!泡面很好吃!奶糖小可留给我妹妹,感谢馈赠!”
“你下次来记得带胡饼给我!要记得我啊,崔九!”林晚赶忙喊了一句。
崔九笑了,天真无邪的笑容,然后整个人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下到上,一点一点消失了。最后消失的是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尖。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就剩林晚一个人站在茶几前面泪目了,铜镜片也慢慢凉了。
她低头看了看崔九留下的那张纸,墨迹还未干透。
第七章
三个月后,林晚去国家博物馆看敦煌文书展。她其实没什么兴趣,是陈薇拉她去的,说有个新出的唐代文献特别有意思,是关于长安西市物价的。
林晚听到“唐朝”两字,突然改变了主意,反正周末没事,就一起去了。
展厅里的人不算多。她跟着陈薇走马观花看了一圈,最后在一份巴掌大的残卷前面停下来。旁边说明牌写着:“唐天宝六载西市署残牒,记载某铺面租赁纠纷及泡面交易事。”
林晚凑近仔细看看,字迹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铺面一间,月租七百文……有胡饼铺崔九者,尝言异境遇仙姑,得赠泡面二、火锅一、奶糖数枚、银票三百……仙姑名唤林晚,双木林,晚霞之晚……崔九言异境有铁车行于地下,有明灯不夜,有自来泉水,有能语之镜……”
林晚站在展柜前面,看了三遍。陈薇凑过来,看她有些神情恍惚,问“你怎么了?林晚。”
她指着那段字说:“这上面写了个叫崔九的人,他……他遇到个叫林晚的。”
陈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林晚?真的跟你同名啊,这什么故事?唐朝人穿越了?”
“不知道,也许是吧。”林晚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张照,“也可能是个巧合而已。”
当天晚上回到家,她把那张崔九写的纸从抽屉里翻出来,跟手机里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字迹一模一样,她把铜镜片从收藏盒里上拿起来摸了摸,还是凉的,没有任何异常。
“也许,崔九,不会再来了!”
然后她把那页纸翻过来,打算收好,却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字很小,墨色淡得快看不见了:
“仙姑若是看到此句,说明小生的胡饼铺子开成了。天宝七载开春,西市东门进去第三家,招牌上画了个圆圈,那是奶糖的样子。仙姑若再来,报小生名字,胡饼管够,盼来。”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铜镜片放回茶几上,从抽屉里翻出一颗大白兔,剥开塞进嘴里。
很甜,有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