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怀表引梦回
雨丝斜斜打在 “默记修表” 的木质招牌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水痕。林默捏着螺丝刀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指尖薄茧蹭过铜质机芯,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老巷的梅雨季总这样,潮得人骨头缝里发沉。他守着这家祖传的修表店快十年了,从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熬成了街坊嘴里 “年纪不大、手艺挺绝” 的林师傅。生意不好不坏,够糊口,也够清净。
傍晚快关门的时候,进来了个裹着黑风衣的女人,帽檐压得很低,放下一个绒布盒子,说修这块表,价钱随便开,半个月后来取。没留姓名,没留电话,转身就走进了雨里,脚步轻得像没沾地。
林默当时没多想,等收拾东西打烊的时候才打开盒子。里面是块银壳怀表,表盘磨得发乌,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表盖上刻着个模糊的 “默” 字。他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表眼熟得厉害,像在哪见过。
后半夜雨下大了,雷轰隆隆地滚过屋顶。林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到工作台前拆那块怀表。
机芯很老,是上世纪的款式,却奇异地没有生锈,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像只是睡着了。他拿镊子拨了一下摆轮,指针没动,反而有股冰凉的触感顺着镊子爬上来,顺着指尖窜进四肢百骸。
紧接着,天旋地转。
耳鸣声尖锐得要刺破耳膜,眼前的工作台、台灯、零件盒全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冰冷的水流似的裹着他往下沉。林默想喊,发不出声音,想抓东西,手里空落落的。
不知道沉了多久,失重感骤然消失。
他猛地呛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钻进肺里,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周围是滚烫的热浪,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混着哭喊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默懵了。
眼前是熟悉的老居民楼,火光从三楼的窗户里往外窜,映红了半边天。楼下围满了人,指指点点的,有人在喊 “里面还有人!”“消防车怎么还没来!”
这是…… 十年前的那场火灾?
林辰的心脏骤然缩紧。
就是这场火,带走了苏晓。
他的青梅竹马,那个总扎着高马尾、爱啃橘子糖、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姑娘,困在三楼的家里,没能跑出来。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想起来一次,心口就钝疼一次。
“苏晓!”
他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拨开人群就往楼道里冲。身后有人喊 “小伙子别去!太危险了!”,他充耳不闻。
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楼梯扶手烫得吓人。他凭着记忆摸到三楼,苏晓家的门已经烧变形了,他一脚踹开,热浪扑面而来。
“苏晓!你在哪!”
“…… 我在这。”
微弱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林默摸过去,看见苏晓缩在墙角,用湿毛巾捂着嘴,校服袖子烧破了一块,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看见他进来,她一下子就哭了:“林默?你怎么来了!”
“我带你出去!” 林默蹲下来,把自己的湿外套披在她身上,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她的手很凉,指尖发颤,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冲下楼的过程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火焰在身后追着,房梁砸下来的巨响就在耳边。林默把苏晓护在怀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单元楼。
刚踏出门槛,身后就传来轰然一声巨响,三楼的阳台塌了。
苏晓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林默也脱力地蹲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疼得厉害。他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心里又酸又胀 —— 他真的把她救下来了?
就在这时,耳鸣声再次响起。
眼前的人群、火光、哭声,又开始扭曲模糊。苏晓的脸在他眼前晃,她伸手想抓他,嘴里喊着什么,他却听不清了。
冰冷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再睁眼时,林默趴在工作台上,台灯亮着,手里还捏着镊子。怀表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盒子里,指针依旧停在三点十七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已经停了。
是梦?
林默撑着桌子站起来,浑身酸痛,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喉咙里火辣辣的,还残留着烟熏的痛感。他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脸上沾着灰,衬衫袖子烧破了一个洞,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痕迹。
不是梦。
他真的回到了十年前,真的把苏晓从火场里拉出来了。
林默的心跳得飞快,伸手拿起那块怀表。银壳冰凉,贴着掌心,隐隐传来一丝震动。他试着集中意念,想再回到刚才的火场,念头刚起,耳鸣声又开始冒头。
他立刻停下,扶着桌子喘气。
他好像…… 获得了穿梭时间的能力。
靠这块怀表。
林默一夜没睡。
2 时间线裂了
他坐在工作台前,反复研究那块怀表。他发现,只要握着表,集中意念想着某个时间点,就能触发穿梭。但代价很明显 —— 每次穿梭完,身体都会异常疲惫,流鼻血,记忆力会出现短暂的混乱,而且穿梭的时长有限,最多只能在过去待两个小时,时间一到就会被弹回现在。
更重要的是,他改变了过去,现在也会跟着变。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默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在 “苏晓” 两个字上顿住了。
以前这个号码是空号,是他舍不得删,一直留着。
他颤抖着按下拨号键。
电话嘟了三声,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林默?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啊?”
林默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真的。苏晓真的活过来了。
“…… 没什么,” 他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醒了,叫你起床吃早饭。巷口的豆浆油条,老地方。”
“神经病啊你,” 苏晓嘟囔了一句,却还是说,“知道了知道了,等我半小时。”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原地,愣了好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
十年了。他终于又能听见她的声音了。
林默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门去巷口等苏晓。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站在豆浆铺门口,看着远处走过来的身影,心跳一点点加快。
苏晓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卫衣,牛仔裤,背着帆布包,边走边打哈欠。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又好像不一样。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看傻了?”
林默笑了笑:“没,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好看。”
“哟,今天嘴这么甜?” 苏晓挑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说吧,是不是又想让我帮你看店?”
她的指尖温热,碰到皮肤的时候,林默浑身一僵。
真实的,温热的。
他的小姑娘,真的回来了。
两人坐下来吃早饭,苏晓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大单子,说楼下的猫又生崽了,说昨晚梦见着火了,吓死人了。林默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挪不开。
真好啊。
他想,就算付出点代价,也值了。
可他没想到,代价来得这么快。
吃完早饭,苏晓去上班,林默回修表店。路上他就觉得不对劲,街上好像比平时冷清很多,墙角有一道黑漆漆的裂缝,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以为是修路,没在意。
中午的时候,苏晓给他发微信,说她们写字楼楼下也有一道这样的裂缝,物业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挺吓人的。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穿梭的时候,那种扭曲撕裂的感觉。难道…… 是因为他改变了过去,时间线出了问题?
他试着上网搜,搜不到任何相关新闻。就好像这些裂缝是凭空冒出来的,只有少数人能看见。
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个病人。
是个女人,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扶着门框,额角流着血。她抬头看见林默,愣了一下,问:“请问…… 有医药箱吗?我刚才在巷口摔了一下。”
“有,你进来。” 林默赶紧把人扶进来,让她坐在椅子上,去拿医药箱。
女人叫温晚,是街对面中心医院的急诊科医生。下班路过巷口,脚下地面突然裂了一下,她没站稳,摔了。
“就是道小口子,没事。” 温晚声音很软,带着点疲惫。她自己拿过碘伏消毒,动作很熟练,指尖纤细,稳得很。
林默看着她额角的伤口,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这地面裂得也奇怪,好好的路,怎么说裂就裂。”
温晚擦碘伏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也觉得奇怪?最近医院收了好几个这样的病人,都是走着走着路,地面突然裂了,摔得轻重不一。检查也查不出什么,就像是…… 地面凭空裂开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还有更邪门的,有个病人说,他亲眼看见裂缝里钻出来个黑乎乎的东西,一眨眼就没了。医生都觉得他是摔糊涂了。”
林默的心脏沉了下去。
果然和时间穿梭有关。
他改变了过去,时间线出现了偏差,这些裂缝,就是时间线的 “bug”。
温晚处理完伤口,道了谢,又买了瓶水,坐了会儿才走。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工作台的怀表,眼神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说了句 “注意身体,别总熬夜”。
林默愣了愣。他没说过自己熬夜,她怎么知道?
温晚走后,林默拿起怀表,心里沉甸甸的。
他以为救回苏晓是圆满,却没想到,会引出这么多麻烦。
可让他把苏晓再送回火场,他做不到。
晚上关了店,林默决定再穿梭一次。他要回到火灾前,看看能不能找到火灾的起因,从根源上解决,既救下苏晓,又不让时间线偏差太大。
3 改出的代价
他握着怀表,集中意念,回到了火灾前一天。
还是老居民楼,阳光很好,苏晓蹲在楼下喂猫,看见他,挥了挥手:“林默!快过来,你看这只小猫像不像你?”
林默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少女的发梢带着洗发水的香味,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压下心里的酸涩,问:“晓晓,你明天在家吗?”
“在啊,明天周末,我在家画画。” 苏晓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了?”
“明天别在家待着,” 林默说,“你不是一直想去看那个画展吗?明天我陪你去,早上去,晚上回来。”
苏晓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你不是说没意思不去吗?”
“突然想去了。” 林默笑了笑,“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好!” 苏晓开心得不行,抱着小猫蹭了蹭。
林默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她明天不在家,就不会被困在火场里。没有他冲进去救人的变量,火灾正常发生,没人伤亡,时间线的偏差应该会小很多。
他又去查了火灾的起因。是线路老化,加上苏晓邻居家出门没拔电炉插头,引发的火灾。他趁着没人,偷偷把邻居家的电闸拉了,还把插头拔了。
这样,火灾应该就不会发生了。
做完这一切,时间也差不多了。林默跟苏晓道了别,意念一动,回到了现在。
睁开眼,还是修表店。
林默立刻拿出手机,给苏晓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苏晓的声音传来:“喂?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我跟你说,我刚才翻到以前的画展门票,就是十年前那场,你当时突然陪我去,我到现在都记得!”
林默松了口气。
成了。
火灾没发生,苏晓好好的,也没有他冲进火场救人的事。一切都很自然。
他挂了电话,走到店门口往外看。街道上干干净净的,昨天看到的那些裂缝,都消失了。
林默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果然,只要修正得够仔细,把偏差降到最低,就不会有问题。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三天后,他去医院给温晚送修好的手表 —— 上次温晚把她的机械表落在他店里了。
急诊科很忙,人来人往的,消毒水味很重。林默找了一圈,没看见温晚,拉住一个小护士问:“请问温晚医生在吗?我来给她送表。”
小护士愣了一下:“温晚?我们科没有叫温晚的医生啊。”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前几天她还在这上班,额角摔破了,来我店里处理过伤口。”
“不可能啊,” 小护士摇摇头,“我们科医生我都认识,确实没有叫温晚的。你是不是记错医院了?”
林默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没有温晚?
怎么会没有。他明明前几天还见过她,她还坐在他店里擦碘伏,跟他说裂缝的事。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脑子里嗡嗡的。
他改变了火灾的时间线,苏晓活下来了,裂缝消失了,可温晚…… 消失了。
为什么?
林默疯了一样跑回修表店,翻出以前的老照片,翻同学录,翻所有能找到的联系方式。没有,哪里都没有温晚的痕迹。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握着怀表,手都在抖。
蝴蝶效应。他改变了过去的一个点,引发了连锁反应,导致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甚至…… 从未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凭什么?
就因为他救了苏晓,就要让温晚消失吗?
林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他要把温晚找回来。
他再次握住怀表,集中意念,回到了十年前火灾那天。他想看看,在他没改变的时间线里,温晚为什么会存在;在他改变后的时间线里,温晚又为什么会消失。
这一次,他没有干预火灾,只是远远地看着。
消防车来了,火灭了。苏晓被抬了出来,盖着白布。她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人群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小时候的温晚,扎着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支棒棒糖,看着被烧黑的单元楼,眼睛红红的。
林默想起来了。温晚小时候也住在这片老城区,就在隔壁楼。那场火灾之后,她立志当医生,后来考了医学院,毕业回了中心医院。
而他改变了火灾,火灾没发生,苏晓没死,老楼没拆,温晚一家就没搬走。她没经历那场冲击,也就没立志当医生,高中毕业后去了别的城市,自然不会出现在这家医院,不会和他相遇。
就这么简单。
一个小小的变量,就让两个人的人生彻底没有了交集。
林默站在街角,看着远处蹦蹦跳跳的小温晚,心里又涩又堵。
他救了苏晓,却弄丢了温晚。
凭什么呢?
就因为他的选择,就要有一个人凭空消失吗?
林默不甘心。
他要想个办法,既要苏晓活着,也要温晚存在。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
在火灾前提醒邻居注意用电,同时想办法让温晚家搬走,让她还是能考上医学院。可每次改了这边,那边就出问题。要么苏晓没事,温晚转学走了;要么温晚留了下来,苏晓还是受了伤。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火灾没发生,苏晓好好的,温晚也考上了医学院,进了中心医院。林默松了口气,以为终于两全其美了。
结果回到现在,他发现街上的裂缝更多了。
比第一次救苏晓的时候还要多,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样爬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而且裂缝里开始往外冒黑色的雾气,人碰到就会皮肤溃烂,医院里收了好多这样的病人,人心惶惶。
还有人说,在深夜的裂缝里,看见了影子一样的怪物,会抓人。
城市开始乱了。
新闻里开始报道,说是地质异常,让大家不要恐慌。可只有林默知道,这不是地质问题,是时间线快撑不住了。他改得太多了,时间线千疮百孔,快要崩了。
林默站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一道半米宽的裂缝,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整个城市都会被裂缝吞噬。
可让他放弃苏晓,或者放弃温晚,他都做不到。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怀表突然发烫。
4 未来废墟之约
紧接着,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这一次,不是他主动触发的。
耳鸣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林默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飞速往前冲。周围的画面飞速倒退,高楼拔地而起又瞬间坍塌,人群聚了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重重摔在地上。
灰尘呛得他咳嗽。他撑着身子爬起来,环顾四周,愣住了。
这是一座废弃的城市。
高楼只剩下残垣断壁,玻璃碎了一地,街上空荡荡的,风卷着废纸和灰尘刮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天空是灰蒙蒙的,巨大的黑色裂缝横亘在半空中,像一道道伤疤。
这里是…… 未来?
林默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穿梭到未来了?
“谁在那里?”
一声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警惕。林默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棍,脸上沾着灰,眼神锐利。她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仪器。
女人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手里的棍子垂了下去。
“林默?”
林默皱起眉:“你认识我?”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眼神复杂:“当然认识。我是沈知微,时间异常研究所的。我等你很久了。”
时间异常研究所?
林默心里一动:“你知道时间穿梭?知道这些裂缝是怎么回事?”
“当然知道。”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毕竟,这场灾难,也算因你而起。”
她带着林默往一栋废弃的写字楼里走。楼里有临时搭建的营地,亮着应急灯,各种仪器摆在桌子上,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据点了。” 沈知微给林默倒了杯水,是浑浊的,“十年前,时间线开始出现异常,裂缝越来越多,时间紊乱,怪物从裂隙里钻出来。我们研究了很多年,才发现源头是一块怀表,和一个能穿梭时间的人。”
她抬眼看着林默:“就是你。”
林默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我只是想救人。”
“我知道。” 沈知微点点头,语气缓和了点,“我看过所有的时间线记录。你想救你的青梅竹马,想救那个医生。可你不知道,时间线有自我修正机制,你改得越多,它反弹得越厉害。裂缝就是时间线的自我修复,它在抹除偏差,抹除所有不该存在的人和事。”
“抹除?” 林默心里一紧。
“对。” 沈知微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你每穿梭一次,时间线就扭曲一次,裂缝就多一道。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会被时间裂隙吞噬,所有人都会被抹除,变成时间的养分。”
林默沉默了。
他以为自己在纠正错误,没想到反而把事情搞得更糟。
“那…… 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他抬头问。
沈知微看着他,眼神很深:“有。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毁掉怀表,让时间线回归原点。所有你改变过的事,都会恢复原样。苏晓会死于火灾,所有偏差都会被修正,裂缝会消失,世界会恢复正常。”
林默的脸瞬间白了。
让苏晓死?
他做了这么多,折腾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要回到原点?
“没有别的办法吗?” 他声音发哑。
“没有。” 沈知微说得很干脆,“时间是最公平的,有得必有失。你不可能什么都想要。”
营地陷入沉默。
应急灯嗡嗡地响,外面传来远处怪物的嘶吼声。林默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心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苏晓的命,一边是整个世界。
怎么选?
“这是第 73 次了。” 沈知微忽然开口。
林默抬头:“什么?”
“这是我第 73 次见到你。” 沈知微的声音轻了点,“在你之前的 72 次穿梭里,你都来过这里,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每次都不甘心,每次都回去接着试。然后每次,都把时间线搞得更乱。”
她顿了顿,看着林默的眼睛:“林默,别再试了。没用的。我们试过所有办法了,没有两全其美的可能。”
林默愣住了。
73 次?
他完全不记得了。
“为什么我不记得?”
“穿梭的副作用,” 沈知微说,“次数多了,记忆会慢慢流失。你只会记得最执念的事,其他的都会慢慢忘掉。再过几次,你可能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林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难怪他最近总觉得忘事,有时候刚放的东西转头就找不到了。原来不是错觉。
“那你…… 为什么会记得?”
“因为我是时间锚点。” 沈知微笑了笑,有点自嘲,“我是所有时间线里唯一不会被抹除记忆的人。我看着你来了一次又一次,看着你从满怀希望到慢慢绝望,看着世界一天比一天糟。”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我从二十岁等到三十岁,等了你十年。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裂隙吞噬,最后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研究所。”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的堵得慌。
一个人,在废墟里等十年。是什么滋味?
“对不起。” 他低声说。
“不用对不起。” 沈知微转过身,表情又恢复了冷静,“你不是故意的。现在说这些没用,你得尽快做决定。裂隙扩张得越来越快,再过半个月,这里也会被吞噬。到时候,连回到过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默闭了闭眼。
“我想想。”
那天晚上,林默在营地的角落里坐了一夜。
5 温晚的秘密
外面时不时传来怪物的嘶吼,风刮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一样。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苏晓的笑脸,闪过温晚温柔的眼神,闪过老巷的阳光,闪过修表店的滴答声。
他舍不得。
可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执念,毁了所有人。
天快亮的时候,沈知微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想好了吗?”
林默接过饼干,没拆,攥在手里。
“我先回去,” 他说,“我…… 再看看她们。”
沈知微看着他,眼神软了点:“好。但别太久。时间不多了。”
她教了林默怎么主动穿梭到未来,又给了他一个信号器:“要是想通了,就捏碎这个,我能收到信号,帮你定位原点时间。”
“谢谢。” 林默把信号器揣进兜里。
他握着怀表,集中意念,回到了自己的时间线。
睁开眼,还是修表店。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外面传来街坊说话的声音,自行车叮铃铃地响。
和平,安稳。
和未来的废墟,判若两个世界。
林默坐在工作台前,发了很久的呆。
他拿出手机,翻出苏晓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她抱着画本,坐在向日葵花田里,笑得一脸灿烂,配文是 “今天也是努力画画的一天~”。
他又想起温晚。虽然这个时间线里温晚不存在了,可他还记得她擦碘伏时认真的样子,记得她临走前那句 “别总熬夜”。
她们都不该消失。
可他更不该,让整个世界为他的执念陪葬。
林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决定了。
在做最终决定之前,他想再去看看苏晓。再陪她吃一顿早饭,再看她笑一次。
就当是…… 告别。
他换了件衣服,刚出门,就看见巷口站着个人。
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抬头看他的修表店招牌。
是温晚。
林默愣住了。
怎么会?这个时间线里,温晚应该不在这座城市才对。
温晚也看见了他,笑了笑,走过来:“林老板?还记得我吗?前阵子我在你这修过表。”
“…… 记得。” 林默喉结动了动,“你怎么…… 回来了?”
“我调职了,” 温晚说,“之前在外地分院,这周刚调回总院。路过这边,过来看看我的表修好没。”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像真的只是第一次来修表的顾客。
林默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涩。
原来她不是不存在,只是去了外地。现在调回来了,他们还是遇上了。
是不是说明,就算他改了时间线,该遇见的人,还是会遇见?
“修好了,” 林默压下心里的翻涌,笑了笑,“进来拿吧。”
他把修好的表递给温晚。是块女士机械表,款式很简约,很适合她。
温晚接过表,戴上,手腕纤细,银白的表带衬得皮肤很白。她抬腕看了看时间,笑着说:“走得挺准的,谢谢林老板。”
“客气了。”
温晚没立刻走,站在柜台前,看了看那块放在绒布盒子里的怀表,状似无意地说:“这块怀表挺特别的。林老板,时间走多了,容易累,也容易走错路。偶尔也该停下来,擦擦灰,上上弦。”
林默猛地抬头看她。
温晚的眼神很平静,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像只是随口一说。
可林默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温医生,” 他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 知道些什么?”
温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林默,我说我做过很多梦,梦见过很多次不同的人生,你信吗?”
林默瞳孔微缩。
“梦见过世界变成废墟,梦见过很多人消失,梦见过你一次又一次地穿梭,梦见你…… 最后毁掉了怀表。” 温晚的声音很轻,“每次醒过来,我都以为是梦。直到看见这块怀表,看见你,我才觉得,可能不是梦。”
她是时间锚点?
不对,沈知微才是未来的时间锚点。那温晚呢?
“我好像,能感觉到时间的波动。” 温晚说,“最近街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我能感觉到,时间在乱。我猜,和你,和这块表有关。”
林默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低声问。
温晚看着他,眼神很温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人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但也没人,有资格让所有人为一个人的执念陪葬。”
她顿了顿:“苏晓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林默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在跟他说 “你要负责”“你要做决定”,只有温晚跟他说,不是你的错。
他别过脸,压下眼底的湿意。
“我知道了。”
温晚没再多说,道了别,转身走了。白色的连衣裙消失在巷口,像一朵云。
林默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只是,还有点不甘心。
他想再试最后一次。
6 碎表诀执念
林默握着怀表,再一次穿梭。这一次,他没有去改火灾,而是回到了他拿到怀表的前一天。
他想看看,那个送怀表来的女人,到底是谁。
他躲在修表店对面的巷子里,等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那个穿黑风衣的女人出现了。她走到修表店门口,放下盒子,转身就走。林默立刻跟了上去。
女人走得很快,拐了几个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林默跟进去,却发现人不见了。
“别找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默回头,女人站在胡同口,摘下了帽子。
是沈知微。
或者说,是更年轻一点的沈知微。
“是你?” 林默愣住了,“怀表是你送过来的?”
“是我。” 沈知微点点头,“准确地说,是未来的我,让现在的我送过去的。”
“为什么?” 林默不解,“你明明知道我拿到怀表会搞砸一切,为什么还要给我?”
“因为不给你,会更糟。” 沈知微说,“在更早的一条时间线里,你没有获得能力,十年前的火灾不仅烧死了苏晓,还引发了更大的事故,半个老城区都烧没了,死了几百人。那场火灾引发的时间波动,直接让时间线提前崩塌,世界毁灭得更早。”
她看着林默:“给你怀表,让你有能力去修正,至少能争取时间。我们一直在找两全的办法,找了十年。虽然到最后也没找到,但至少…… 多了十年的时间。”
林默彻底懵了。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两全的办法。
怀表不是偶然,是沈知微送的。他获得能力,也不是意外。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延缓崩塌。
“那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最后还是要毁掉怀表?”
“是。” 沈知微说,“但我们也想看看,会不会有奇迹。毕竟,你已经创造过很多次奇迹了。”
她笑了笑,有点遗憾:“可惜,这次还是不行。”
林默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会毁掉怀表的。”
沈知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通了。
“你…… 确定?”
“确定。” 林默说,“总不能让所有人,都为我的执念陪葬。”
从胡同里出来,林默慢慢走回修表店。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通了。
苏晓的死,是遗憾,是伤痛,但不是他的错。他不能因为自己放不下,就拉着整个世界一起陪葬。
他回到店里,拿起那块怀表。银壳冰凉,贴着掌心,像在发抖。
林默深吸一口气,拿起锤子。
只要砸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时间线回归正轨,苏晓会死于十年前的火灾,温晚会有她自己的人生,裂缝会消失,世界会恢复正常。而他,会忘了所有穿梭的记忆,继续当他的修表匠,守着这家小店,过着平淡的日子。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锤子举到半空,他又放下了。
再等等。
他想再去看苏晓最后一眼。
林默放下锤子,出门去苏晓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创意园里,阳光很好,玻璃墙上贴满了画。苏晓正站在画架前画画,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颜料,神情专注。
林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的小姑娘,永远这么耀眼。
真好啊。
能多看一眼,都是赚的。
他没进去打扰,转身悄悄走了。
回到修表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晚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回来了?” 她笑了笑,“我煮了点粥,看你店还亮着灯,给你送点。”
“你怎么……”
“我刚好下班路过。” 温晚说,“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饭?”
林默看着她,心里一暖。
“进来吧。”
两人坐在工作台前,温晚把粥倒出来,是青菜瘦肉粥,冒着热气,很香。
“尝尝,我手艺一般。”
林默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得人眼眶发涩。
“温医生,” 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你认识的一个人突然消失了,你会难过吗?”
温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会啊。但如果他的消失,能换更多人好好活着,那他一定是个很勇敢的人。我会记得他的。”
林默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没说话。
喝完粥,温晚收拾好东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说:“林默,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别太为难自己。”
说完,她带上门,走了。
林默坐在原地,久久没动。
夜深了。
修表店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林默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那块怀表。
他最后看了一眼表盘,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和刚拿到的时候一样。
林默笑了笑,轻声说:“再见了。”
他拿起锤子,对准机芯,狠狠砸了下去。
“咔哒” 一声脆响。
齿轮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剧烈的耳鸣声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白色的光芒从怀表里涌出来,吞噬了整个房间。
林默失去了意识。
7 岁岁皆平安
……
再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刺眼。
林默趴在工作台上,睡得胳膊都麻了。他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钟,早上八点。
奇怪,怎么趴在这睡着了?
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火灾,有怀表,有穿梭时间,还有好多人。可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
他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站起来收拾了一下,准备开门做生意。
刚把门打开,就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口,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个纸袋。
“老板,修表。”
姑娘笑了笑,眉眼温柔。
林默愣了一下:“好,进来吧。”
姑娘走进来,把纸袋递给他,里面是块女士机械表。她指尖碰到他的手,温温的。
“我叫温晚,” 她说,“朋友说你手艺好,特意过来的。”
“林默。” 他笑了笑,“放这吧,三天后来取。”
“好。”
温晚没立刻走,环顾了一圈小店,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块银壳怀表上。怀表盖着盖子,看起来很旧了。
“这块表也能修吗?” 她问。
林默顺着看过去,愣了一下。这块怀表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坏了很多年,一直没修好。他总觉得这块表很重要,却想不起来为什么重要。
“能是能,” 他说,“就是零件不好找,得慢慢碰。”
“不急。” 温晚笑了笑,“等你修好,我再来取。”
她说完,道了别,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莫名的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摇了摇头,笑自己想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温晚经常来店里,有时候是取表,有时候是路过,进来坐会儿,聊两句。两人聊得来,慢慢就熟了。
周末的时候,会一起去巷口喝豆浆,去公园散步。
林默还是那个修表匠,守着他的小店,日子平淡又安稳。
只是偶尔深夜,他会梦见一场大火,梦见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笑着叫他 “林默”。醒过来的时候,心口会隐隐作痛,却想不起来是谁。
他也问过温晚,有没有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人。
温晚说,有啊,总觉得小时候有个玩伴,记不清脸了,就记得他总爱穿白衬衫,会修手表。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是梦做多了。
半年后,林默把那块老怀表修好了。
修好的那天,刚好是黄昏。他拧上发条,怀表滴答滴答地走了起来,声音很稳。
温晚刚好过来,看见修好的怀表,眼睛亮了:“真的修好了?”
“嗯。” 林默笑着递给她,“你看看。”
温晚接过怀表,打开表盖,忽然 “呀” 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这里,” 她指着表盖内侧,“有行字。”
林默凑过去看。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以前锈住了看不清,现在修好了,才显现出来。
——“岁岁平安,我的姑娘。”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刻上去的。
两人都愣住了。
“谁刻的啊?” 温晚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会是你爷爷刻给你奶奶的吧?”
“不知道。” 林默摇摇头,心里却莫名的发酸。
好像这行字,是刻给他看的。
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怀表在温晚手里,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平稳,像岁月流淌。
巷口传来自行车的叮铃声,远处有卖糖水的吆喝声。
一切都刚刚好。
林默看着温晚的侧脸,忽然笑了。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不管忘了谁,错过了谁。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温晚的手。
温晚愣了一下,脸颊微红,却没有挣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修表店的滴答声,还在继续。
时间归位,遗憾藏进了齿轮里。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