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在灶上滚,腥气从厨房门口一阵阵漫出来,混着门口新买的塑料拖鞋味。
我端最后一盘青菜上桌。一次性桌布铺得有点歪,左边那角垂到地上。
“建平呢?”婆婆问。
“在阳台。”我说,“接电话。”
“又接电话。”
声音不高,一桌人都听见了。
“市场那边催货款。”我说,“他这段时间忙。”
“忙。”婆婆把汤勺往锅里一搁,“忙了一年,也没见往家里拿回多少。”
我去门口换鞋。鞋柜边上那面墙钉着一排钉子,挂着一串钥匙,铁的,磨得发亮。我看了一眼,弯腰换鞋。
斜对面是小叔,新衬衫,领口还硬着,一看就是今天才拆封。旁边坐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里捏着手机,壳上挂个小绒球。
“姐。”姑娘冲我笑,“这排骨真香。”
“吃。”我说。
婆婆给姑娘夹了一筷子,又给小叔夹,自己那碗还是满的。她把酒瓶往桌中间挪了挪,放下。
“今天把你们都叫来,”她说,“是有件事。”
我抬眼。桌布是今天新换的,茶几也擦过了,酱菜碟摆得整整齐齐。
“建民的事,你们也知道。对象家里催了,话说得很明白——结婚得有房。不用多大,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小叔低头扒饭,筷子没停。
“家里这套三个屋,住不开。”婆婆说,“这事我们家里商量过了。”
有人的筷子慢下来。
“晚啊,”婆婆把身子往我这边转了转,“你那套学区房,先腾出来,给建民结婚。”
没有人接话。
“就住几年。”婆婆的语速快起来,“等他们缓过来,转过手就还你。一家人不分你我,你的不就是家里的?建民这孩子不容易,二十六了,工作也没个稳的,你当嫂子的——”
“妈。”
陈建平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捏着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这事回头说。”
“回头说,你回多少个头了。”婆婆说,“人家姑娘坐这儿呢。”
“嫂子,”姑娘接了话,“我们不挑,不要大的。您那房子我去过,就在实验二小后头吧?那位置,以后孩子上学多省事。”
“你去过?”我问。
姑娘愣一下,“建民带我在楼下站过一会儿。”
小叔的头更低了。
舅妈在一边把茶杯放下,“桂英,这是孩子自己的房子,得让人家自己拿主意。”
“我怎么没让她拿主意。”婆婆说,“我这不是在商量?”
商量两个字,她咬得很清楚。
“亲戚们都看着呢。”她又补一句,“建平结婚那年,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按在膝盖上。
五年了,这桌上没人提过“过户”两个字。
我看了陈建平一眼。
陈建平把头偏开,端起酒杯,“妈,先吃饭。”
“你就知道吃饭。”
“房子的事,我们两口子回头商量。”
“什么时候商量?”
他没答。
“你弟弟这个月就要给人家答复。”婆婆说,“你倒是给句话。”
陈建平抿了口酒,还是没给话。
姑娘在桌下碰了碰小叔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小叔把她的手按住。
我把筷子放下。
筷头磕在碗沿上,一声脆响。不算大,一桌人都往这边看。我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响。
婆婆等着我开口。
“妈。”我说。
“你说。”
“这房子,”我声音不高,“产证上就我一个名。”
桌上静了。
婆婆的嘴还半张着,那个“一”字停在那里。小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回去。舅妈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
陈建平的杯子停在离桌面两寸的地方。
静了两秒。
那一桌饭后来是怎么散的,我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先起身把碗收了,一个人在厨房洗了很久,水一直开着。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我站在学区房楼下。楼道的声控灯要拍两下才亮,第二下才亮。
昨天那口气还堵在胸口。我出门时其实还留着一点自欺——婆婆那句话,大概只是急着说说的。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六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我一层一层往上走。这房子是我婚前一个人全款买的,六楼,六十二平,没电梯。装修那年我自己去建材市场挑砖,一块一块挑的,来回跑了小半年。五年里这房子一直空着,我舍不得租。
到了六楼,我从包里摸出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超市的会员牌,塑料的,边都磨白了。
我对准锁孔,往里送。
卡住了。
不是角度不对,是插不进去。我把手腕转了转,再推,钥匙只进去一小截,顶在里头,动不了。
我拔出来,看了看齿,又送了一次。还是一样。
锁换了。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里头没有动静。
我贴着门缝往里看。里头是黑的。
对面的门开了条缝,邻居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小林,你来了。”她说,“前两天你婆婆带人来看过房,还拿尺子量了半天,我还以为你们要重新装修。”
我侧头看她,没接话。
“量哪儿了?”
“客厅,还有那间小屋。”邻居说,“你婆婆手里捏着一张纸,上头画着格。”
“画的什么格?”
“我哪看得清。”邻居把手里的抹布换了个面,“我只当你们要卖。”
“站门口干啥,进不去啊?”邻居又往前探了探,“要不要给你婆婆打个电话?我手机里有她号。”
“不用。”
“你这孩子,”邻居啧了一声,“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你婆婆那人我知道,脾气是冲,心不坏。”
我“嗯”了一声。
我蹲下去。
门边墙角扔着一个拆开的包装盒,新锁的盒子,被踩过,边角有点皱。牌子我认得——陈建平跑业务那几年,五金店他去得比谁都勤,家里换锁换合页,都是这个牌子。
我把盒子捡起来,纸板粗糙,边角已经软了,手心里一层灰。
我站起来,把盒子放回原处,放得很正。
邻居还站在门里,眼睛跟着我的手,跟到我的脸上。
“你们家这事,”邻居压低声音,“楼下都知道了。昨天晚上还有人问我,说你家小叔子是不是要结婚。”
我没应。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邻居说,“女人嘛,让一步,日子就过去了。”
我没有掏手机,没有给婆婆打,也没有给陈建平打。
我把手机拿出来,按了三个数字。
“喂,我要报警。我名下的一套房子,门锁被人换了,我现在进不去。”
那头问地址,问房子登记在谁名下,问证件在不在身上。我一个一个答。
“证件在。”我说,“房产证是我的名。”
“好,我在楼下等。”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手里那把钥匙。齿上沾了一点灰。我把它收进包里。放的时候,包的内层露出一角卡边,窄窄一条,很快被我拢回去。
“报警了?”邻居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这……这也管啊?”
“管。”
“报了能怎么样。”邻居说,“自家人的事,警察来了也就是劝两句。回头你婆婆上门一说,你还得住。”
我把包的拉链拉上。
我转身下楼。身后那扇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警车来得比我想的慢。我在楼下站了二十来分钟,看着单元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来人问了姓名,上去拍了门锁的照片,说这事得走程序,让我把材料都留着。
“锁是谁换的,你知道吗?”那人问。
“我猜得到。”
“猜的不能写。”他说,“自己去弄清楚,办不办得成,看证据。”
我点头,说了声谢谢。
报完案从小区出来,我没回家,绕了一段路,还是来了婆家。
心里揣着报警这回事,原来那点慌落下去大半,火气反倒在底下沉得更实。
厨房的灯是暖黄的,油烟还没散尽。抽油烟机停了以后,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周桂英在收拾灶台,抹布来回擦。陈建平靠在门框上,手里捻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我站在水槽对面,隔着料理台。
“妈,”我说,“这房的事,我们好好说。”
周桂英手上的动作没停,抹布蹭过灶沿,沙沙响。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头都没抬,“不就是腾出来给建民结婚?一家人不分你我,你的不就是家里的。”
“那是我婚前自己掏的钱。”
“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周桂英停了手,转过身看我,“建平是我大儿子,建民是小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建民现在就卡在房子这一关,人家姑娘家里不肯松口,我们当老的,看着他婚事黄了?”
我看向陈建平。
我等他给一句话。
陈建平把烟捏在手里,开口先叹气。
“晚晚,妈也是为这个家好。她心里急,话说得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一句话,把这件事揉成了长辈心急、晚辈计较。
我的手垂在身侧。手机就握在掌心,屏幕朝里贴着腿,录音键亮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什么叫为这个家好。”我说,“拿我的房子去填弟弟的缺口,这也叫好?”
“什么填缺口,就是暂住。”周桂英的声调上来了,“等他们缓过来就还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建民成了家,一家人才能和和气气。你非要揪着一套房子不放,闹得大家脸上都挂不住,你图什么?”
“妈,我图个安稳。”
“安稳?”周桂英把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放,“我进门那年两手空空,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我也没跟谁诉过一句苦。日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你现在有房有工作,还嫌这嫌那。”
“妈那时候是没得选。”
“什么叫没得选。”她声音更高了,“我是认这个家。”
陈建平在旁边跟着点头,“妈那时候是真苦。”
“你也是从媳妇过来的。”我说,“你知道那种滋味,还要让我再尝一遍?”
周桂英张了张嘴,没马上接。她把抹布重新拿起来,攥在手里,没擦。
“你腾不腾,”她说,“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建平是你男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往门框那边瞟了两下,很快又落回我脸上。
我看得清楚。
周桂英说完,停了一下,伸手把灶台边那碗盛好的排骨汤往我面前推了推。碗底在台面上滑出一声轻响。不是逼,是本能的那种软——吵归吵,饭还是要吃。
“妈就是嘴硬。”陈建平在旁边低声说,“她心里是疼建民的。”
“她疼建民,”我说,“就得我出房?”
“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我说,“你刚才一句都没说不。”
陈建平把头偏开,去看灶台上那口锅。
“你倒是说话。”周桂英对他说。
“我说什么。”陈建平说,“我说了她也不听。”
“那你就让她听。”
他没接,把烟叼在嘴上,还是没点。
“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周桂英又补了一句,“你一个女人家,手里攥着套房,攥那么紧干什么。”
“妈,”我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这话我听过。”
“听过就好。”
“可空着也不会飞。”我说,“给了别人住,回来就不是原来那样了。”
周桂英的嘴动了动,没接上。
陈建平在旁边说,“晚晚,妈年纪大了,想法简单。你多担待,别跟她争。”
“我争什么了。”
“你这不是在争。”
“我是问一句话。”我说,“妈,这主意,是您自己想的?”
厨房静下来。
周桂英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转过身,伸手拧灶台的开关。
蓝色的火苗“噗”地灭了。
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端着那碗汤,没喝。端到凉了,也没喝。
那两天我几乎没合眼。人是冷的,脑子反倒清楚,夜里躺下去,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亮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夜没换过姿势。
周一我跟学校请了半天假,只说去办个证件。
上午十点,中介门店的玻璃门半开着,冷气从里面往外扑。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进去。
“办什么业务?”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抬头。
“我想查一下,我名下一套房,最近有没有人来办过抵押。”
“哪套?”
我报了地址。年轻人敲了几下键盘,抬眼,“这房子是您的?”
“是。产证在我手里。”
“您稍等。”他起身进了里间。
出来的时候换了个人,三十来岁,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几张单子。
“林女士。”他把单子放在台面上,“这事我们这边只负责递材料,成没成,得看登记中心。”
“谁递的?”
“你老公。”
我没接话。
“上上个礼拜来的。”他翻了一下,“结婚证、你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份你签的委托书。材料是齐的。”
“他一个人来的?”
“两次。”那人说,“第一次是你婆婆陪着来的,问怎么办最快。第二次他自己来的,材料带齐了。”
“委托书是我签的?”
“我们认材料不认人。”他把单子合上,“材料看着没问题,我们就往上报。你要是有疑问,去登记中心,那边有底。”
“那份委托书,我要看。”
“这不合规矩。”
“我是权利人。”我说,“我名下房子的材料,我有权看我自己那一份。”
那人看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里间。出来时手里是一张 A4 纸。
复印机刚出来的纸还有点温。
我接过来,先看落款。签名那一栏,“林晚”两个字写得比我自己的字用力,横画收得急。“晚”字最后一笔朝左勾上去,勾得长,收不住。
我看了三秒,把纸放平。
“这字不是我写的。”
那人没接这句,只把台面上那几张单子往边上挪了挪。
“您要查,去登记中心。”
登记中心在两条街外。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抬头那排红字跳着号。
我前面那个人办完走了,窗口台面上那个塑料号牌还留着被捏过的痕迹,边角发白。
轮到我。身份证和房产证从窗口底下递进去。
“查抵押。”
窗口的姑娘接过,敲键盘,敲了有一会儿。
“您这套房,系统里挂着一份抵押登记申请。”她说,“上上个周五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份您的授权委托。”
“办成了吗?”
“没有。缺权利人本人到场核验,一直挂着。”
我的手指在台面上叩了一下,很轻。
“那份委托,不是我签的。”
姑娘抬头看我,眼神变了变,“您这么说的话,得走异议,或者本人到场做声明。您先把这个填了。”
一张表推过来。
我一条一条填。填到“与申请人关系”那一栏,停了停,写下“夫妻”。
表递回去。我又问了一句,“挂着的话,还能不能被他办成?”
“缺本人核验,办不了。”姑娘说,“但材料压在那儿,您最好尽快处理。”
“怎么处理算尽快?”
“该报的报。”姑娘把回执撕下来给我,“这个您收好。”
出门是十一点多,太阳很硬,眼睛有点花。
方远是我托同事问来的律师,约在这条街上碰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对面台阶上等着。四十来岁,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没抽烟,见我下来才站直。
“拿到了?”
我把那张 A4 纸递过去。
方远对着光看了一遍。先看签名,再看日期,再看上面盖的那个章。看完,把纸还给我。
“这字不是你写的。”
“我知道。”
“这属于伪造文书。”他说得很慢,“拿去办抵押,钱要是已经放出去了,那是骗贷。一个能追刑责,一个是刑事上的事。都不是小事。”
“现在没放出去。”
“那是运气。”方远说,“挂在系统里,就是一根刺。刺不拔,早晚扎回来。”
我把纸接回来,指尖沿着折痕压了一下。
“我想报警。”
“报。”方远说,“带上这张复印件、房产证、还有刚才那张回执。别自己去跟他谈——你一谈,他就有准备,材料也能补。”
“补什么?”
“补得让它看起来更像真的。”方远看我一眼,“你现在手里最值钱的,就是他没防备。”
台阶上有人上下,脚步声一阵一阵。
我把复印件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一块,塞进包的内层,压在卡上面。
“这个,”我抬头,“够不够报警?”
方远让我等,等陈建平自己把话说过头,等材料一条一条补齐。
我等了六天。这六天里陈建平回家照常吃饭,照常问我学校忙不忙,好像那套房子的事从来没上过桌。我照常答,照常洗碗。
到第七天,周日中午,我一进婆家的楼道,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小。
不是吃饭的动静。
我在门口换鞋。鞋柜边上那排钉子上,那串钥匙还挂在那儿,铁的在灯下泛着旧光。我余光扫过,弯腰解鞋带。
客厅坐了七八个人。大姑姐占着单人沙发,舅舅挨着婆婆坐,舅妈坐在靠门这边。茶几上一盘瓜子,一盘水果糖,一颗没动。
“来了。”大姑姐先开口,语气还算和气,“坐,就等你了。”
我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晚啊,”大姑姐往前倾了倾身子,“今天也没外人,都是自家亲戚。有句话我们不说,心里憋着。”
“您说。”
“房子的事,闹到这一步,不像话。”大姑姐说,“一家人过日子,谁家没个难处。建民结婚是大事,你搭把手,日后人家记你的好。你那房空着也是空着,又不会跑。”
“那房是我婚前买的。”
“婚前婚后,不都一个锅里吃饭?”大姑姐摆摆手,“你这孩子就是想不开。女人家别把账算太清,算太清,日子过不下去。”
舅舅接了话,“晚啊,我大你二十岁,我劝你一句。人这一辈子,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跟建平还要往下过,为套房子把话说绝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你难受不难受?”
“我不是要跟谁把话说绝。”
“那你给个话。”大姑姐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我面前,“我们也不为难你。写个借住,三年,三年后他们自己搬。你签个名,这事就了了,往后谁也不提。”
纸是打好的,字都填好了,末尾空着一栏。
我看着那一栏,没伸手。
“签一个字,这么难?”大姑姐的声音低下来,“你婆婆为这事,几天没睡好。她一个老太太,你让她怎么办。”
婆婆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这会儿她开口,声音发干。
“晚啊,妈不是要抢你的。”她说,“妈是没别的办法。建民那边催得紧,人家姑娘家不肯松口,我这张老脸都磨薄了。”
“妈,我没说不管。”我说,“我是说这房不能这么给。”
“怎么叫这么给?”大姑姐又接上,“建平都跟我们说了,你就是一时想不通,让我们来劝劝就好了。你看,我们都来了。”
“晚晚。”
陈建平开口。他坐在我斜对面,眼睛是红的,声音哑。
“我这些年容易吗?”他说,“跑业务,风里雨里,一个月挣那点钱,全交家里。妈老了,弟弟要成家,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回家还得看你脸色。你心里有气我知道。可你不能光想着你那套房,你也想想我。”
屋里静了一下。
“良心话,”舅舅叹了口气,“建平不容易。”
“是啊。”大姑姐接得很快,“一家人,得互相体谅。”
“晚啊,你就松个口。”沙发那头又过来一句,“签了吧,多大点事。”
“你这孩子平时多懂事,怎么这回就转不过弯。”
一句接一句。没有一句难听的话,全是软的、热的、替你着想的。我被围在中间,一层一层裹上去,裹得人喘不上气来。
舅妈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她把手里那把瓜子放回盘里,说了一句,“桂英,这房是人家婚前自己买的,写的是人家一个名。要借要卖,得人家自己愿意。”
“嫂子你这话——”大姑姐转过脸。
“我就说说。”舅妈端起茶杯,“你们说你们的。”
她这句话没落地,就被底下几句盖过去了。
“晚晚,”陈建平又说,“你就当帮我。”
“帮你,我这房子就没了。”我说。
“怎么叫没了,就是借住——”
“建平。”我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这字我不签。”
“你不签,我们怎么办?”大姑姐的声调起来了,“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没答。
我把手里的包拉开,从里层把手机拿出来。
屋里还有人说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按了一下。
先是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段距离录的。
“……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硬来不行。周日你们都来,帮我说说,一屋子人劝,她就软了。”
声音停了半秒。
“姑,你别跟她正面顶。你先说软的,说建平不容易,说一家人。她吃这套。”
满屋没声了。
大姑姐的手停在半空。舅舅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鞋。婆婆的手在膝上收紧,指节发白。
陈建平没动。他盯着桌上那部手机,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录音还在放。
“……别的不怕,就怕她一个人待着,想多了。”
第三十几秒的时候,我自己按了停。
屋里只剩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三十秒。
“这段我只放了一半。”我说,“再劝我,我放下一段。”
没有人出声。
茶几上那堆瓜子壳堆成一小座,尖尖的,谁也没再去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压在那张没签的纸上。
“我话放这儿了。”我说。
那天散了,没有人再打电话来劝我。婆婆没打,大姑姐没打,陈建平那一晚睡在客厅沙发上,第二天一早出门,没跟我说话。
第二天晚上八点半,我只叫了两个人。
老屋客厅只亮着靠墙那盏灯。茶几上三杯水,谁也没喝。
我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昨天放完那半段录音,那口气一直没散。抖是从骨头里出来的,跟怕不怕没关系。
“妈都跟我说了。”陈建平先开口,“你昨天让我下不来台。晚晚,你变了。”
“我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你多好说话。”
“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建平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没答。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了播放。
电流声响过,是他的声音,跟昨天那段接得上。
“……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硬来不行。周日你们都来,帮我说说,一屋子人劝,她就软了。”
“姑,你别跟她正面顶。你先说软的,说建平不容易,说一家人。她吃这套。”
录音还在走。昨天我按停的地方过去了,后面还有。
“妈,你就照我说的讲。”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说你没办法,说你老脸磨薄了。别提房子是谁的,就说建民急。她心软,你别跟她硬顶。”
“那要是她还不肯呢?”婆婆的声音。
“她不肯,就让她在亲戚面前不肯。一屋子人都看着,她自己就坐不住了。”
录音到这里,我按了停。
屋里静了五六秒。
婆婆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回去,低着头看茶几的边。
陈建平的脸白下去,嘴没停。
“录音能说明什么。”他说,“他是我弟,他结婚我不管?”
“你不是帮他说话。”我说,“你是在安排。”
“我安排什么了?”他声音提起来,“我为这个家操心,成了罪人了?今天又拿个录音来审我。林晚,你为了一套房子,要把这个家拆了?”
“这话该我问你。”
“你问我?”他往前坐,“我这五年怎么过的,你看不见?钱一分不留全交家里,你妈生病那年我陪着跑医院。现在我周转不开,动一下这套房,你就翻脸。”
“周转不开,你去办抵押。”
“我那是想缓一缓!”他说,“缓过来我就补上,一分不少。房子写你名,我没说不认。我就是想先把眼前这关过去——这也有错?”
“错不错,不是你说了算。”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对折过两次的复印件,展开,推到他面前。
“这个字不是我写的。”
陈建平看了一眼,眼神闪了一下,很快稳住。
“你自己签的你忘了。”
“我签的字,横画不会收这么急。”我说,“‘晚’字最后一笔朝左勾,勾得这么长。你写报销单上的‘陈’字,也这么勾。我在建材市场帮你抄过三年单子。”
陈建平的手停在纸边上。
“你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爱往回带。”我说,“你自己不知道。”
他没说话。
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眼我见过。饭桌上,厨房里,婆婆说狠话之前都先看一眼他。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这是你写的。身份证复印件、结婚证,是你拿去中介递的材料,抵押申请是你去挂的。你连我妈住院那年都记得,怎么不记得这房是我婚前一个人掏钱买的。”
陈建平的肩膀塌了一点。
然后他换了张脸。
“晚晚,”他声音软下来,“我是真没办法了。生意亏了,网贷那边催得紧。我不敢跟你说,怕你跟我闹,怕你走。我想着周转一下,缓过来就补上。我做这些,也是想把这个家保住。”
“保住这个家,用我的房。”
“房子不就是拿来用的?”他说,“写你名,也是两口子过日子用的。我又没想独吞。我要是想独吞,我早过户了,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磨?”
“你过不了。”我说,“房产证在我手上。”
“妈。”他转头,声音里带了点急,“你跟她说说。”
婆婆坐着,没动。她张了张嘴,只出来半句,“晚啊,妈……”
“妈。”陈建平又叫了一声。
婆婆把嘴闭上了,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又从包里拿出剩下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一本存折,一沓转账记录,用皮筋捆着。
“五年。”我说,“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留下生活费,剩下的分一半。从第一年开始。”
陈建平看着那本存折,没伸手。
“你从第一年就开始防我?”
“我不是防你。”我说,“我是给自己留个地方。”
“留个地方。”他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你从五年前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靠不住。”他抬起头,“你要是真信我,会月月往自己兜里藏钱?会连娘家都不说?你早就知道,这个家给不了你要的东西。”
我的手指按在存折封面上,没动。
“你早就知道,你就是不敢离。”他说。
屋里没有声音。谁也没接。婆婆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坐在那儿,手停在存折上。我没抬头,也没说话。昨天在亲戚面前我还能一句一句往外递,这会儿一个字都递不出来。
复印件一直捏在我左手里,越捏越软,边角让汗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坐着,坐了十几秒。
他换了个姿势,声音放轻。
“晚晚,咱别这样。”他说,“你手里这些闹出去,你也没好处。”
我没应。
我把手里的复印件放平,压在存折上。
我把手机拿起来。
“你要干什么。”陈建平说。
我没答。我按了三个数字,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我要报警。”我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名下有一套房产,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伪造我的签名,向不动产登记机构提交了抵押登记申请。材料我拿到了,人也在这儿。”
我报了地址。
陈建平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林晚。”
我说了句“好,我在门口等”,挂了。
从头到尾,我没看陈建平的脸。
警车来的时候我还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亮了一路,邻居的门开了几次缝,又关上。
从那天到再见面,过了一个半月。材料是方远陪着一条一条交上去的,问过几回话,做过笔录。中间两个人来递过一次申请,冷静期满,才轮到签字。
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白。
我到的时候,陈建平已经靠在墙边。人瘦了一圈,衬衫领子有点脏,头发没理。方远站在门里侧,手里夹着文件袋。
“进去吧。”我说。
“等一下。”
“等什么。”
“房子归你,我不争了。”他说,“可我这五年,白搭?青春损失,你得给个数。”
“你三十三。”
“三十三怎么了。”他声音有点急,“这五年我跑断腿,钱一分不留全交家里。现在我净身出户,我出门住哪?”
“你住哪,我不知道。”
“林晚,你别这么硬。”他往前半步,“我也不多要,就一笔,够我缓过来。你把房拿走了,我手里空的。”
“你手里空,是因为你把钱填到别处去了。”我说,“跟这套房没关系。”
他噎了一下,脸往旁边偏了偏。
“我跟你过了五年。”他说,“五年就值一句没关系?”
我没接。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树。晒了一上午,叶子有点耷。我本来以为今天会有点什么感觉,到了这会儿,什么都没有,人是空的,像事情早就结束了,只是来补个手续。
方远从门里出来,走到我们中间。
“我劝你一句。”他说,声音不高,“那边已经立案了。你现在把民事这边的字签了,是了结一件。不签,两件一起走。”
陈建平的脸动了一下。
“什么叫一起走。”
“你自己想。”方远说。
陈建平站在那儿,把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
“行。”他说。
进去。表格推过来,一份一份。我签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签得比平时慢。他签在旁边,笔尖在纸上过,声音很轻。
出来是四点多。
门口停着一辆警车,两个人在车边站着。
陈建平走到台阶下,脚步停住了。
“陈建平?”其中一个上前一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晚,”他说,“那些钱我不是拿去乱花的,我是——”
“走吧。”那人说。
后半句没出来。
车门关上,很闷的一声。车开走了。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方远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点了点头。
学区房楼下,锁匠已经等了十几分钟。
下午四点半,六楼门口。旧锁芯拆下来,铁疙瘩,边上一圈锈。锁匠随手丢进脚边的塑料袋。
“这锁有些年头了。”他说,“谁给你换的?”
“不知道。”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再问。
我从包里摸出那把旧钥匙,齿上还沾着一点灰。我拿在手里看了两秒,塞进包的侧袋,拉上拉链。
新锁装上去,锁匠试了两下,锁芯转到底,咔一声。他递过来一串钥匙。
钥匙齿太利,接的时候刮了我一下虎口。我低头看,没破皮,一道白痕。
“两把。”锁匠说,“要不要多配?”
“先两把。”
他收了钱,提着工具包下楼。
楼梯上又有脚步声,塑料袋响。大姑姐拎着一袋橘子上来,站到门口喘了口气。
“换锁了?”
“换了。”
“该换。”大姑姐把橘子往我手里塞,“早就该换。当初我就看出他不是个东西,他妈那个人,什么都听儿子的。”
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