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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4:31

一

十一月的一个上午,他一个人慢慢走到城郊。 那条老沟在砖厂后面,本地人都叫它红光沟。 沟不长,两里多一点,从电站尾水一直通到河里。 他在沟边蹲下去的时候,先用手扶住膝盖。 沟里水不多,刚没过脚背,水面上浮着一层浮萍。 他把右手伸进水里,手背贴着泥皮,一直摸到沟底。 水很凉,凉得指关节一紧,可是他没有缩回来。 泥是软的,底下有草根,还混着一点碎瓦渣。 他摸了一段,约莫两尺长,才把手慢慢抬起来。 手掌摊开,泥水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在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好半天,看得两只眼睛都眯起来了。 掌心里有几粒碎螺壳,发白,都不是钉螺。 钉螺不长这个样子,他闭着眼睛也认得出来。 他把那点泥重新按回水里,按了两下才松手。 水面上浮起一小团浑浊,散开,很快又平了。 对岸是水泥护坡,灰色的,一直砌到水线下面。 护坡上有一道水痕,比今天的水位高出半尺。 他记得这沟以前是土坡,草长到人的腰那么高。 那时候沟里螺多,一捧就能捧出几十个来。 现在他摸了半天,一只钉螺也没有摸到。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抬头看了一眼沟那头。 沟那头有一座小桥,桥栏是新刷的白漆。 桥上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普通话,听不清。 他也不想听,低下头去看自己脚上的鞋。 鞋帮上沾了一层泥,他伸出手指刮了一下。 泥刮不干净,已经干在鞋帮的缝里,发白。 他把鞋在草上蹭了两下,泥还是没有蹭掉。 沟那头传来一声车响,响了一下就没有了。

二

他走到桥下面,那里有个水龙头,是浇菜用的。 龙头拧开,水冲在手上,泥一条一条往下走。 他搓了很久,指甲缝里的黑还是洗不下去。 这双手在泥里泡了四十年,早就洗不白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才慢慢揣进兜里。 兜里有一包烟,他抽出一根,含在嘴上没有点。 风从沟里上来,带着水草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护坡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那道裂缝里长了一丛草,绿的,长得很密实。 他想,这地方以前是泥坡,脚踩下去陷半寸。 一九六八年三月,他头一回走到这条沟边上来。 那年他二十岁,个子不高,脚上一双解放鞋。 站里派了两个人来,一个老周,一个是他。 老周背一个帆布包,包里是白瓷盘和一把镊子。 老周说,今天别的都不做,先要学会认螺。 他跟着老周下沟,把裤脚卷到膝盖上面去。 三月的沟水很冷,脚一踩下去就麻了,麻到小腿。 老周蹲在水线上边,伸手扒开一丛乱草。 草根下面很湿,泥是黑的,有一股腥味。 老周说,你看,这里就有,一片都是,不用找。 他凑过去看,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见泥。 老周用镊子夹起一个,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 那东西很小,壳高五到十毫米,尖尖的一头。 老周说,这就是钉螺,血吸虫就住在它里头。 他把它托在掌心,不敢动,怕一动就捏碎了。 那天上午,老周从那条沟里捧了满满一捧。 他伸手去接,手掌小,螺从指缝里往下掉。 老周让他把两只手并紧,说这样才捧得住。

三

两只手合起来一捧,捧得满满当当,还在动。 螺在手里动,不是爬,是壳碰着壳的响声。 他后来数过,那一捧有八十七个,全是活的。 老周说,一条沟里几百个,这不算多的。 他问老周,为啥子一条沟里会有这么多的螺。 老周说,它是螺,也是血吸虫过河的一条船。 那天他学会了三句话,一直记了一辈子。 壳子是塔形,有六七个层,壳口有一片厣。 厣就是那扇小门,螺一缩进去,门就关上了。 他把它放进白瓷盘,盘底垫了一层清水。 螺在盘里爬,爬得很慢,留下一道湿印子。 他看了半个钟头,看它把厣伸出来又缩回去。 老周说,先认得螺,才谈得上认得这个病。 那年县里报上来的病人,是九万多个人。 四川全省一百二十七万,这是后来才晓得的。 这个数字他一辈子没有跟人说过几回。 一个县九万多,一个村能摊上一百多个。 那些人肚子大,腿细,走路要扶着墙走。 有的死在田里,有的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他第一次见这种肚子,是在一个晒场上。 那个人躺着,衣裳掀开,肚子鼓得像一面鼓。 他不敢看,老周让他看,说你要给我记住。 他记住了,记了五十多年,到现在还没有忘。 那天回到站里,他把手洗了三遍才吃饭。 晚上他在灯下画螺,画了满满的一页纸。 画得不像,可是壳口和那片厣都画对了。 他把画拿给老周看,老周看了半天,没有说话。 第二天老周给了他一支铅笔,是半截的。

四

血吸虫一辈子要过两道水,缺一道都不行。 第一道,是病人或者病牛拉出来的粪便。 粪进了水,虫卵就孵,孵出一条毛蚴来。 毛蚴很小,肉眼看不见,浑身长着细毛。 它在水里只能活一两天,游得很快,要去找螺。 它找的不是人,它找的是螺,只找钉螺。 别的螺它不钻,就是钻进去也活不成功。 钉螺是它唯一的中间宿主,天底下就这一种。 毛蚴钻进螺的软体里,尾巴就丢在外头。 它在螺身体里住下来,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这段日子它不分公母,只是不停地长身体。 一个螺里能养出成百上千条尾蚴来。 尾蚴长成了,就从螺的身体里往外逸出来。 逸出来的时候,水面上像起了一层薄雾。 尾蚴有个分叉的尾巴,游起来一摆一摆的。 它就在水面底下几厘米的地方,等着人。 人的脚一下水,它就往皮肤上贴过来。 钻进去只要一小会儿,人一点感觉也没有。 它的尾巴丢在皮肤里,身子变成一条童虫。 童虫顺着淋巴和血流,往肝门静脉那里走。 走三四天,到了肝里,再回到肠系膜静脉。 虫在血管里住下来,公母合抱,一住多年。 它产卵,一天几百个,卵顺着血流往外走。 有的卵穿出肠壁,跟着大便一起排出来。 有的卵卡在肝里,卡在肠壁上,出不去。 卡住的卵才是要命的,它在那里招来炎症。 他把这一段抄在本子上,抄了三遍才记住。 抄的时候他不晓得,这些话要用一辈子。

五

虫卵卡在组织里,周围就长出一圈肉芽肿。 肉芽肿一层一层,慢慢变成纤维,成了疤。 肝里的疤多了,血过不去,门静脉就堵住了。 血堵在脾里,脾就大,肚子里慢慢积起水。 人瘦下去,肚子鼓起来,两条腿肿得发亮。 这就是晚期血吸虫病,本地叫它大肚子病。 他见过一个男人,肚子比怀娃的女人还要大。 那人只能坐着睡,一躺下去就喘不上气来。 后来送医院抽水,抽出来满满一盆,黄的。 抽完那几天人轻了,过半个月又鼓起来。 虫卵还会钻到脑子里,叫人抽风,瘫在床上。 有的孩子十几岁得了病,从此就长不高了。 本地人把这个叫童子痨,其实里头是虫子。 一个村子里有这样的病人,田就要荒一半。 所以防虫要先防螺,螺还在,虫就还在。 螺不会飞,不会跳,只会顺着水慢慢地爬。 它爬得慢,一年走不远,可是天旱能夏眠几个月。 可是人挖沟,人放水,人就替它搬了家。 一条新开的渠,三年就能住满钉螺,很快。 这话是老周当年说的,他记了五十多年。 老周死在七六年,是肺上的病,咳了半年。 死的时候他才五十九岁,没有等到退休那天。 他去送了葬,第二天一早回来接着查螺。 站里的人都说他闷,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他不是闷,是话都长在手上,不爱用嘴说。 手一伸进水里,他就晓得有没有螺在下面。 这个本事没有人教,是自己一天一天摸出来的。 摸到后来,他的手指头比眼睛还要准一些。

六

一九七〇年冬天,县里开了灭螺大会战。 会战设在红光沟上游,一个公社的地界上。 公社叫前进公社,下面管着七个生产大队。 县里下了任务,一个村要出三千个工。 三千个工,是按人头摊的,男女都要算。 男人一天记十个工分,女人一天记八个。 不出工的扣口粮,还要在大会上点名字。 天不亮就上工,挑筐的挑筐,拿铲的拿铲。 他负责技术,教人怎么看螺、怎么埋螺。 沟边插着红旗,一天换一面,风一吹就响。 广播里放歌,放一阵歌,又喊一阵口号。 他不太听那些,只盯着人们脚下的草皮。 土埋是有讲究的,不是随便堆一堆土上去。 先铲草皮,要连草带土铲十到十五厘米。 草皮翻过来,螺在草根上,就一起翻下去。 坑要挖到三十厘米以下,浅一寸都不行。 螺埋浅了会往上爬,它能在土里活几个月。 埋完夯实,一层一层地踩,踩出脚印来。 他拿脚去试,踩下去不陷,踩实了才算合格。 有的队图快,埋了二十厘米就往上填土。 他拿铲子一挖,挖出来活的,当场返工。 队长骂他,说他死心眼,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说,这底下埋的不是土,是人命关天。 队长不骂了,喊人来重新挖,挖到天黑。 那一个冬天,红光沟埋了四公里长的沟段。 开春一放水,沟里的活螺少了七成多。 他把这个数报到站里,站里又报到地区去。 地区来了人,看了两天,说明年还要再埋一遍。

七

会战一共四十天,他住在沟边的工棚里头。 棚子用竹笆搭的,铺一层稻草,睡二十个人。 夜里冷,被子薄,一双脚一夜都是凉冰冰的。 早上起来一看,脸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他用手把冰捅开,捧起水来抹了一把脸。 手上有好几道裂口,一沾冷水就疼得钻心。 裂口是铲草皮磨出来的,也是被药烧出来的。 药是五氯酚钠,灰白色的粉,闻起来很呛人。 那股味道沾在衣服上,洗了三遍还有。 撒药的人戴口罩,戴手套,把袖口扎得紧紧的。 天热的时候捂一天,身上起一片红点子。 有人的手脱皮,脱下来像一副白手套一样。 他撒过一年,右手掌到现在还是光溜溜的。 后来不用五氯酚钠了,说是毒性太大。 换成氯硝柳胺,百分之五十的可湿性粉剂。 一平方米喷一到两克,兑上水,用喷雾器喷。 这药毒鱼,对人还算轻,可是也要防着点。 喷完插一块牌子,七天内不许人下田去。 有的老头不听,照旧卷起裤脚去沟里摸鱼。 他守在沟边,守到天黑,把人一个一个劝回去。 劝不动就喊队长来,队长有队长的办法。 这些事写不进总结,总结上只写数字。 总结上写,投工三千二百个,灭螺四公里。 他看那几行字,总觉得少写了点什么东西。 少写的是人,是人手上那些裂开的口子。 他不管,他只管明年春天再查一遍螺。 查完在沟边坐一会儿,抽一根烟才走。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在土里,用脚踩灭。

八

一九七五年秋天,他在一个村里碰上一件事。 那人姓王,四十出头,在队上给人打石头。 查出来是早中期,站里安排他住院治疗。 那时候能用的药,只有酒石酸锑钾这一种。 二十天一个疗程,一天一针,都是静脉推。 针推快了人要咳,推慢了药又不够数。 第一针打下去没事,第二针也还撑得住。 第三针打到一多半,他说心头慌得厉害。 医生停了针,扶他躺下,喂了一点糖水。 他吐了一次,吐出来的全是清水,没有饭。 到后半夜人就不行了,嘴唇和指甲都发青。 他守在床边,看着那一口气一点一点断掉。 天亮的时候,队上来了人,把人抬走了。 他在那间土屋里坐了一上午,一句话也没说。 桌上还放着半碗糖水,凉了,上面落着灰。 他把碗端出去,倒在墙根,碗扣在石头上。 那年他二十七岁,头一回觉得这活干不下去。 他回站里打了一份报告,说想调走,不干了。 站长把报告压在玻璃板底下,一直没有批。 站长说,你走了,这条沟里还有谁来看着。 他没有走成,第二年开春还是去了那个村。 王家的女人见了他,没有骂,也没有理他。 他站在院坝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后来他每年去一趟,送点药,再送点糖。 那女人走得早,两个孩子后来都出去了。 他后来再打锑钾,手会抖,抖了也得打。 抖的时候他就把手腕靠在桌子上,靠着写。 这个习惯他一直带到退休,没有人看出来。

九

从沟边回他那栋宿舍,要走二十来分钟。 宿舍是血防站的老楼,四层,他住在二楼。 楼道里堆着蜂窝煤,还停着一辆旧自行车。 他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要往上提一下才转。 屋里有股闷味,窗子从早上起就一直关着。 他把窗子推开,外面是站里的那块小院坝。 院坝里晒着两床被子,是隔壁老陈家的。 灶上有半锅剩饭,是昨天的,米粒已经硬了。 他添了半碗水进去,盖上盖,开成小火。 等饭热的工夫,他坐在那把旧竹椅上。 竹椅是九几年买的,两边扶手磨得发亮。 桌上一碟咸菜,一碟豆瓣,都是前天的。 饭热了,他就着咸菜吃了两碗,没有做汤。 这是第三天吃这锅饭了,他自己心里晓得。 电话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她在成都上班。 女儿问,爸,你吃饭没有,今天吃的是啥子。 他说吃了,炒了个肉丝,还煮了一碗汤。 其实冰箱里那块肉,已经冻了两个月。 女儿说,过年就回来,机票已经看好了,假也请了。 他说,好,回来就好,莫买东西,路上带着累。 女儿说,我给你买一件羽绒服,成都便宜。 他说,我这衣裳多,柜子里都塞不下了。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窗外的被子在风里鼓了一下,又平了。 他把碗洗了,只洗自己用的那一个,别的不管。 筷子没有洗,留着晚上还要用一回,省事。 水龙头关不严,滴了一夜,滴在盆里面。 夜里他起来上厕所,听见那水滴还在响。

十

晚上七点,他打开电视,看省台的新闻。 电视是老的,屏幕边上有一道绿色的线。 播音员说,国家疾控局今天发了一个通报。 说四川省已经达到了血吸虫病消除状态。 画面切到一个村子,白墙,还有水泥路。 有几个人站在水边,穿白大褂,戴着帽子。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对着话筒在说话。 说连续五年没有查到感染性的钉螺。 说连续五年没有发现本地感染的病人。 说二〇〇八年控制,二〇一五年阻断,今年消除。 他听着,手里的遥控器一直捏着没动。 屏幕上打出一行红字,很大,从这头横到那头。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没有念出声来。 后面还有一串数字,滚得很快,他没有看清楚。 他知道那个数,一百二十七万五千七。 那是全省的累计病人,从五十年代算起。 他在站里抄过这个数,抄在笔记本上。 本子还在,写在一本笔记的第一页背面。 他抬手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洗碗,水哗哗地响。 他坐在黑里头,坐了很久,没有开灯。 后来他慢慢起身,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屋里还是那几样东西,没多没少。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吃饭的桌子。 墙上挂着一张老伴的照片,黑白的,八寸。 他看了一眼照片,说,睡了吧,明天要出门。 那天夜里他醒了两回,都没有起来。 第二回醒的时候,天已经有一点亮了。

十一

第二天上午,他在街口坐三轮车去罗家。 罗家在城边上,是一个叫石桥的村子,路不远。 三轮车五块,他给了六块,说不用找了。 罗长顺今年八十一岁,属牛,比他大三岁。 他和罗长顺两个人,是一九七二年认得的。 那年查病,罗长顺做的皮内试验是阳性。 后来又做了环卵沉淀试验,也对上了。 粪检找到了卵,确诊,前后治了两个疗程。 九几年切掉了脾,肚子还是那么大。 院门开着,罗长顺坐在门口的藤椅里头。 他穿着棉袄,肚子把前襟顶起来,扣不上。 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脚背肿得发亮。 看见他,罗长顺抬了抬手,没有站起来。 他说,你坐嘛,我给你带了两斤橘子来。 罗说,你又带东西,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下。 他把东西放在门槛边,自己在小凳上坐下。 两个人先没有说话,看院子里那几只鸡。 鸡在墙根刨土,刨一下,停一下,又刨。 罗说,你昨天是不是又一个人去那条沟了。 他说,去了,水小了,一只螺也没有了。 罗说,好嘛,好嘛,你们这也算是立了功。 说完停了一下,罗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罗说,你们消灭了螺,我的肚子还是这么大。 他没有接话,看着罗长顺放在肚子上的手。 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斑,指节肿得很大。 沟里的螺没了,那个肚子还在那里鼓着。 院子里有一点风,鸡毛飘起来,又落回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地蜷着。

十二

罗说,我这肚子,一个月要去抽一回水。 抽一回瘦一圈,过半个月,肚子又长回来了。 他说,你要少喝点水,菜里头少放一点盐。 罗说,这些我都晓得,晓得了也没得啥子用。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多钟头,没有话说。 中间罗长顺咳了一阵,咳得满脸通红。 他起身给罗倒了一杯水,罗摆摆手,不喝。 罗说,医生讲过的,一天不让我多喝水。 罗长顺问他,你老伴走了有三年了吧。 他说,三年了,去年冬天刚给她过了周年。 罗说,一个人吃饭最麻烦,做多了吃不完。 他说,我一顿多做一点,就够吃三天了。 罗长顺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罗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硬,不会转弯。 他没有说话,拿起橘子剥了一个,递给罗。 橘子有点酸,罗长顺吃了两瓣,就放下了。 他要走的时候,罗长顺在背后叫住了他。 罗说,明年这个时候,你还要来一趟才是。 他说,来,哪一年我都要来的,你莫乱想。 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罗还在藤椅里。 太阳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很小。 路口有个卖菜的,他停下来买了两把青菜。 卖菜的问,钟大爷,今天咋个走到这边来了。 他说,看个老病人,顺便走一走,晒太阳。 卖菜的给他多塞了一把葱,没有要钱。 他把葱插在兜里,一路闻着味道回家。 上楼的时候,他在三楼的拐角歇了一下。 三楼那家的门开着,里面在放电视。

十三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敲得很轻,只两下。 他开门,是李建平,血防科的科长,脸冻得发红。 李建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鼓鼓的。 说,师傅,这个表要你签个字,走个手续。 他让进门,倒了一杯茶,茶叶放多了,有点苦。 李建平把文件摊在桌上,指着最下面的一行。 是一张确认表,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上面写着,历史病人随访,情况已经核实。 他看了一眼,说,我又不是病人,签啥子。 李建平说,你是疫水接触者,也要归档的。 他签了名,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笔都很慢。 李建平把文件收好,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思。 他坐在椅子上,看墙上那张老伴的照片。 李建平说,师傅,站里下个月搬到新区去。 他说,搬就搬嘛,这栋楼早就该拆掉了。 李建平说,老档案要装箱,你来不来帮个忙。 他说,来,我晓得哪一箱放哪一年的。 李建平笑了笑,说,你比电脑还记得清楚。 他说,电脑认不得螺,螺也不认得电脑。 屋里静了一下,楼上有人走过去,脚步很重。 李建平低头看了两次手机,都没有回消息。 他问,你们血防科现在还剩几个人在跑。 李建平说,三个,其中两个还是兼职的。 他没有说话,把茶杯往那边推了推。 李建平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茶太浓。 他知道茶浓了,他一直是这么泡的。 浓茶喝了几十年,改不了了,也不想改。 他把杯子端起来,看了看,倒掉了半杯。

十四

李建平放下杯子,说,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你说嘛,我坐在这里听着就是了。 李建平说,师傅,现在真的不用人了,一个也不用。 现在卫星图上能看清每一条沟,无人机能撒药。 你们那时候一框一框地查,一年三万框。 现在一年飞两回,一个县就全部飞完了。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李建平说,我不是说以前那些没有用。 是说现在不一样了,手段比从前多得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平,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卫星能不能看见沟底下有没有螺。 李建平说,看不见螺,但是能看见环境。 他说,环境是变了,可是螺要是还在呢,哪个晓得。 李建平没有答,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他说,我不是不认新东西,新的东西我也认。 他说,可是螺是靠人一只一只查出来的。 一只一只查出来的,那个数才算数。 李建平说,师傅,我晓得你的意思,真的。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跟你摆一摆。 他点点头,把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 李建平说,师傅,你少抽点,肺上要注意。 他说,我一天就抽三根烟,不算多的。 李建平站起来,说我走了,还要去开会。 他送到门口,看着李建平下楼,走到院坝里。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走到拐角就暗了。 他关上门,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冰箱在响。 他把桌上的茶叶末子扫进手心,倒进垃圾桶。 扫完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十五

框法这一套,是他师傅老周手把手教的。 框是铁丝弯的,二十厘米见方,一平方市尺。 四个角都拧紧,边上留一个提手,好拿。 查的时候,框要随机投,不能挑好地方。 投下去,人蹲在框边,捡框里的所有螺。 草要扒开,泥皮要翻一层,捡得干干净净。 捡出来的放白瓷盘,盘里点一点清水。 活的会动,会把那片薄厣伸出来,死的不会。 数活的有多少,除以框数,就是活螺的密度。 单位是只每框,要写在本子上,不能记心里。 一框里查出两只,就算有螺,要上报。 一框里十只以上,就要定成重点环境。 他一年查三万框,最多的一年三万四千框。 三万框,一年下来要走四千多里路。 鞋底磨穿,一年要穿坏三双解放鞋。 一条沟几百只,他一天捡过一千二百只。 捡到后来,手不用看,摸一下壳子就晓得。 螺壳粗,上面有点肋,不像田螺那样滑溜。 田螺大,壳薄,尾巴是圆的,壳口上没有厣。 钉螺小,细长,壳口那一片厣薄得透光。 他教人的时候,先让人闭上眼睛摸一遍。 摸对了再睁眼看,印象才深,才忘不掉。 这法子土,可是管用,比讲半天都管用。 他带过七个人,真正学会的只有五个。 有一个学了半年,还是分不清螺和草籽。 后来调去管仓库,也算合适,他不怪人家。 剩下两个改了行,一个去了防疫站,一个去了学校。 每年过年,还有两个给他打电话拜年。

十六

一九八三年,县里开始搞沟渠硬化。 先是主渠,用水泥板护坡,一块一块拼。 板子厚八厘米,底下垫一层碎石,夯实。 缝里灌满砂浆,一点一点抹平,不留下土缝。 螺没有土就活不成,这一条是最狠的。 他跟着施工队跑了三年,也推水改旱,田改旱地。 验收的时候,他带一把小锤,敲板子听声。 空鼓的声音发闷,一听就晓得没垫实。 有空的就敲开,让人重新做,工钱照扣。 包工头请他吃饭,他不去,说在家里吃过了。 包工头说他难缠,他说,这是渠,不是墙。 渠是要过水的,墙只要立着不倒,两码事。 硬化以后,那一段沟里的钉螺就断了根。 断了三年,第四年上头又冒出来一点。 是从上游没有硬化的那一段冲下来的。 螺会随着水流往下漂,草皮上也能带过来。 所以硬化要整条做,不能只挑一段做。 这话他在会上说了三回,没有一个人接。 第三回,局长拍了桌子,说按他说的办。 那一年,全县一共硬化了四十七公里渠。 水泥路修到村口,娃娃在上面跑,不沾泥。 老太婆说,这下走路不用看脚下了,干爽。 他听了没说话,心里舒服,像卸下一点东西。 可肚子大的那些人,还坐在村里晒太阳。 硬化治的是螺,治不了已经得病的人。 这个道理,他到四十岁才慢慢想明白。 想明白以后,他就很少在会上说大话了。 可是不说,不等于他心里就不想这些事。

十七

一九九一年,站里分来两个中专生。 其中一个就是李建平,十九岁,家在市里。 人瘦,戴一副眼镜,话不多,问得倒细。 他带李建平下乡,第一课还是认螺。 他找了个搪瓷盆,装了半盆沟水,放在地上。 他从沟里捡了二十个活螺,倒进盆里。 李建平伸手就要去抓,他拦住了,说先看。 他说,先看壳子,再看层数,最后看壳口。 塔形,六七个层,壳口有一片薄厣。 李建平数了三遍,数出七个层,抬头说对了。 他说,对了,再看它的脚,看它怎么爬。 螺从厣里伸出触角,一点一点往前探。 腹足贴着盆底,像一小片湿舌头,往前挪。 李建平看了半天,说,这个有点像蜗牛。 他说,不一样,蜗牛大,壳是圆的,壳口也宽。 钉螺细长,壳口小,那片厣薄得能透光。 他还说,认螺不只看螺,要认它待的地方。 水线上下一米,草密,土是湿的,踩下去软。 这样的地方,一查一个准,不会空手回。 李建平记在本子上,画了张沟的断面图。 他看了那张图,说,画得对,比你师傅强。 李建平说,师傅,你莫笑话我,我才开始学。 他说,学这个不要急,螺不会跑,人才会懒。 那年冬天,李建平跟着他跑了二十个村。 回到站里,李建平的鞋也磨穿了底子。 他把自己的备用胶鞋给了李建平,没要钱。 李建平穿上,大了两码,走起路来拖着响。 后来李建平一直留着那双鞋,没有扔。

十八

查螺有季节,一年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 三月到五月,螺最活跃,这个时候也最好查。 上午八点到十点,露水刚干,螺还没躲。 雨后更好,螺往草秆上爬,一片都是。 太阳一大,它就缩回草根里,那就难找了。 工具就三样,一把镊子、一把小铲、一只白瓷盘。 镊子是不锈钢的,尖头,前头有一点弯。 夹螺不能捏,一捏就碎,碎了就数不准。 小铲是铁的,刃口很薄,用来铲草皮正好。 白瓷盘一定要白的,螺放上去才看得清。 他那只盘用了三十年,边上磕了一个口。 有一年摔裂了,他用胶粘上,接着还用。 盘底有一圈黄褐色的水痕,洗也洗不掉。 一条沟查完,要记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框数,活螺数,还有环境是个什么样子。 环境要写草多草少,土是干的还是湿的。 写水清不清,有没有牛粪,有没有人洗衣。 这些写下来,第二年翻开一看就明白。 不写,就只剩一个数,数是个死东西。 他退休以后,那些本子还在站里放着。 有一年站里搬家,丢了两箱本子,他心疼得很。 他去垃圾站找过,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 回来他跟人说,丢了就丢了,反正也退了。 其实那两箱里有一本是他自己的笔记。 他自己那一本,后来在柜子底下找回来了。 找回来那天,他坐在床边上翻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本子合上,眼睛是干的。 窗外有鸟叫,他坐着听了一会儿才起来。

十九

查病比查螺麻烦,螺不会跑,人却要一家一家来。 第一步是皮内试验,用一根短针打在胳膊上。 打进去零点一毫升,第二天看那个红肿的包。 包大过一厘米,就是阳性,要再查一遍。 皮试只能用来筛,不能定人,假阳性不少。 血吸虫跟别的虫有交叉,容易混过去。 第二步是环卵沉淀,抽血,看虫卵周围。 卵的周围沉一圈,像一圈细毛,那就是阳性。 这法子要用显微镜,在暗一点的地方看。 第三步是酶联免疫,抽一管血,交给机器读。 机器快,一天能做几百份,可是也只能筛。 要确诊,还得看大便,在里头找出虫卵。 粪检用尼龙袋集卵,袋眼一百二十目。 大便加上水,用一根棍子搅开,滤过那只袋子。 卵留在袋子里,冲干净,再倒进烧瓶里。 加清水,放在灯下,温度二十五度左右。 四到六个小时,毛蚴就孵出来,在水里游。 毛蚴游的是直线,一碰到亮光就掉头走。 人趴在瓶口看,看那一点白的在水里动。 看到了,那就说明是活虫,确诊,马上给药。 有一次他看了四十分钟,眼睛都看流泪了。 眼泪滴在瓶子上,他擦了擦,接着再看。 那一年全县查了十一万人,查出四千多。 查出的人,一个一个上门,一个一个做工作。 有人不肯治,说没有感觉,吃得下饭,睡得着。 他说,等到你有了感觉,那个肝就已经硬了。 那人后来治了,去年还托人问过他好。 问的是,钟老师还在不在,身体好不好。

二十

药换了以后,事情就好办多了,人也少受罪。 吡喹酮,白色的小片,闻着没有什么味道。 总剂量六十毫克每公斤,分作两天吃完。 分两次,早晚各一次,饭后半小时再吃。 五十公斤的人,一天要吃一千五百毫克。 算错了不行,少了治不干净,多了伤肝。 他随身带一个算盘,后来改用计算器。 算盘是木头的,珠子磨得发亮,档上裂了。 有人守在旁边看着吞药,吞下去才让走。 有的人把药压在舌头底下,出了门就吐。 他见过一回,追出去,让人当着他的面重吞。 那人说,吃了难受,头昏,肚子也不舒服。 他说,难受两天,能好过二十年,划得来。 副作用是有的,恶心,头晕,少数人有便血。 重的要送医院,轻的在家躺两天就好了。 他手上没有一个是因为吃这个药死的。 这话他敢说,说了几十年,一次没有改口。 锑钾那几年,他一句都不敢说这样的话。 所以后来换了药,他见人就说这个药好。 有人嫌他啰嗦,他也不管,照旧还要说。 二〇〇〇年以后,新病人几乎没有见过。 来的都是老病人,晚期,肚子一个比一个大。 治不了根,只能抽水,保肝,补一点蛋白。 他说,到这个时候治的不是虫,是人。 人治不好,只能让他少受一点,少疼一点。 这话不好听,可是实在,他照实说出来。 说完了,人家不接,他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把药盒收好,记在本子上,写上日期。

二十一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他把退休手续办完了。 手续很简单,签几个字,把钥匙交回去。 站里给他一个搪瓷缸,还有一条新毛巾。 另外一张红纸,上面印着光荣退休四个字。 中午在食堂吃饭,给他加了一个回锅肉。 站长敬酒,说老钟辛苦了,整整四十年。 他喝了一口,说不辛苦,就是走得慢。 大家笑,他也跟着笑,笑完了大家就散了。 下午他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不多,一个纸箱。 一个缸子,两本笔记,一双穿旧的胶鞋。 抽屉最里头放着那把镊子,用蓝布包着。 他拿出来看了看,放进上衣兜里,没有交。 镊子是要交的,登记本上写着,编号七。 他没有交,也没有人问,就这么过去了。 四点钟,他拎着纸箱下楼,楼道里没有人。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西边看。 西边就是红光沟的方向,还有五里多地。 他把纸箱放在门房,说去一趟就回来。 门房的老刘说,天就要黑了,你还要去。 他说,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不耽误事。 他走到沟边的时候,天色已经灰下来了。 他摸出那把镊子,蹲下去,投了三个框。 三个框里,一只螺也没有,土是干净的。 最后一个框,他投在桥墩底下的草窝里。 还是没有,只有两个空壳,一捏就碎了。 他把镊子擦干净,揣回去,转身回家了。 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沟里什么也看不见。 那一夜他睡得很早,也没有做什么梦。

二十二

那把镊子还在他家,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用一块蓝布包着,布上有一层发黑的油。 每年开春,他都要拿出来擦一遍,再上点油。 擦完揣在兜里,一个人走着去红光沟。 他不跟单位说,也不坐车,来回都是走。 五里多地,他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走到桥上歇一歇,歇五分钟,再往前走。 到了沟边,他已经不投框,只蹲下来看水。 看水,看草,看护坡上裂开的那几道缝。 有一年缝里长了草,他伸手拔得干干净净。 有一年沟里没水,是干的,他站了很久。 有一年碰上施工,他站着看了半个钟头。 工人问他干啥子,他说看看,看看这沟水。 工人说,这条沟有啥子看头,水都是臭的。 他没有答,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开。 这些事他记在本子上,一年只记一行。 写的是,三月十六,沟里没有水,也没有螺。 写完就合上,放回抽屉,压在蓝布底下。 抽屉里还有一截铅笔,是短的,只剩半寸。 铅笔头他舍不得丢,用纸卷起来接着写。 有一年铅笔找不到了,他把抽屉全倒出来。 后来在米袋子底下找到了,他坐了半天。 这些事没有人知道,他也不打算跟谁说。 单位打电话来问他身体,他说好得很,不用来。 问他有没有什么困难,他说没有困难。 挂了电话,他把本子翻开,又写了一行。 写完看了一遍,字是歪的,可是看得还算清楚。 他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二十三

那本笔记是硬壳的,蓝皮,一角已经磨白。 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一九七二年。 前面几页抄的是生活史,图画得很歪。 画了虫卵,画了毛蚴,也画了一只钉螺。 钉螺画得最大,占了大半页,标着层数。 中间是工作记录,一年几十页,密密麻麻。 哪条沟,投了多少个框,查到了多少只活螺。 灭螺用的什么法子,一共用了多少个工。 治了多少人,谁没有治好,都写在上头。 有一个名字下面,他画了一道很重的横线。 那道线他画得很重,纸都划破了一点。 越往后记录越少,一年就只剩下几页。 二〇〇〇年以后,一年只写两三行了。 最后有字的那一页,是二〇一四年的春天。 上面写着,四月二日,桥墩下面,一只也没有。 后面还有七八页纸,一格一格全是白的。 空页上的那些格子,是他自己用尺子画的。 画格子用了一个晚上,用了半瓶红墨水。 他想一直记下去,记到拿不动笔的那一天。 笔是英雄牌的,灌碳素墨水,写出来发亮。 抽屉里还有三支新的,都没有开过封。 他舍不得用,说留着,以后还要记东西。 以后没有来,那本子就那么空在那里。 有时候他半夜起来,把本子翻开看一看。 看前面几页,看那些名字,看完了再合上。 他不烧,也不扔,也不拿给女儿看,就压着。 他说,这些东西,等我走了以后,你们再处理。 说完就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压着。

二十四

十二月里,站里搬家,他过去帮着干了三天。 档案室在四楼,纸箱子一直堆到了门口。 每个箱子上写着年份,七九,八三,六六。 他认得那些字,是他自己写的,钢笔字。 有一箱写着红光沟,后面是一九七〇年。 他打开,里头都是查螺记录,一沓一沓的。 纸黄了,边上发脆,手一翻就要掉渣子。 他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上面是他的字,年轻时候的字,很硬。 那时候他写字用力,纸背上都凸出来了。 一页写满了,就换一张,不浪费一格。 有一张上写着,今日下雨,查到了十二只。 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旁边标着重点两个字。 他把那一张抽出来,想留下,又放回去了。 李建平过来说,这些要扫描,一页不能少。 他说,扫完了以后,这些纸咋个办,还留不留。 李建平说,按规定,要送到厂里去销毁。 他没有说话,把纸一张一张放回箱子里。 放的时候,他用手按了按,把纸压平了。 三天搬完,他手上添了两道细口子。 口子很浅,是纸边划的,不流血,也不疼。 李建平要给他工钱,他不要,说这是说笑话。 李建平说,那请你吃个饭,就在门口那一家。 他说,饭不吃了,你陪我去一趟沟边,就走走。 李建平说,现在去,天快要黑了,路上不好走。 他说,就去看看,不耽误你几分钟,走慢点。 两个人下楼,从后院的小门走出去。 院里堆着空箱子,纸屑被风吹起来。

二十五

后门出去是一片菜地,菜地过去就是沟。 沟边的路重新修过了,铺的是碎石,很好走。 李建平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走得很慢。 到了沟边,他站住,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去。 李建平说,师傅,你看这水,清得见底了。 水确实清,能看见底下的水泥板和石子。 他说,清是清,可是清得有点太过分了。 李建平问,为啥子,水清还不好,清不是好事。 他说,水太清,草就不长,螺也没得住。 可是螺都没了,草长不长,也就不要紧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觉得这话不对。 李建平看着他,没有说话,把手插在兜里。 沟对面是新修的水泥路,一辆车开过去。 车过去,带起一点灰,风一吹就散掉了。 他抬头看天,天阴着,看样子是要下雨。 李建平说,师傅,就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他说,等一等,我再看一看,就看这一眼。 他蹲下去,这次蹲得很慢,先扶住膝盖。 手伸进水里,水还是凉的,凉得很熟悉。 他摸了一段,约莫两尺长,把手抬起来。 李建平凑过来看,他把手掌慢慢地摊开了。 手上有泥,黑黑的,一只螺也没有。 李建平说,师傅,你看,真的没有了,一只也没有。 他说,嗯,是真的没有了,一只都没有。 他把手在水里涮了两下,扶着膝盖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很脆,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李建平伸手要扶,他摆摆手,自己站直了。 雨点落下来,打在水面上,一个一个的圈。

二十六

腊月二十,女儿从成都回来了,带着孩子。 孩子在外地上初中,放寒假,看着瘦了一点。 女儿进门,先去厨房看灶台,再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半碗剩菜,看着已经放了三天。 女儿没有说话,把碗端出来,倒进了垃圾桶。 他说,那个菜还能吃的,热一热就好了。 女儿说,爸,你不能老是这样对付着吃。 他说,我一个人过日子,随便吃点就过去了。 女儿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她说,爸,你跟我去成都住,那边房子够。 他说,不去,我在这里好得很,哪里也不去。 女儿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都不放心。 他说,有啥子不放心,我天天走路,身体好。 女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起身去洗碗。 晚上外孙在客厅写作业,他在旁边看着。 外孙问他,外公,你以前是做啥子工作的。 他说,我是查螺的,一辈子跟钉螺打交道。 外孙问,那螺有啥子好查的,又不能吃。 他说,螺身上有虫,虫会钻进人的身上。 外孙说,那现在还有没有,会不会钻到我。 他说,没有了,一条沟里都没有了,你放心。 外孙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写他的作业。 他坐在旁边,看着外孙的笔尖在纸上走。 笔尖走得快,一行一行,写得很整齐,不歪。 他想起自己那本,字歪,格子是正的。 他笑了一下,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倒得太满,端起来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他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有说话。

二十七

正月十五,女儿一家回了成都,他送到楼下。 外孙在车窗里摆手,他也摆手,摆了很久。 车拐过路口,他还在原地站着,手放下来。 回到楼上,屋里有外孙留下的味道,甜的。 桌上留着一个作业本,是外孙忘带的。 他翻开看,字写得比他好,一行一行很直。 他把本子收好,放在柜子最上面,压着。 下午他给女儿打电话,问她到了没有。 女儿说到了,刚进门,正在屋里收拾行李。 女儿问,爸,你这两天吃的啥子,做饭没有。 他说,吃了,炖了排骨,还蒸了一锅饭。 其实排骨是女儿走前炖的,还剩了一半。 女儿说,你莫舍不得,吃完了我再去给你买。 他说,这些我都晓得,你莫操心,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坐在竹椅上,没有开电视。 屋里很静,冰箱响了一下,又停下来了。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总跟在他后面下沟。 那时候沟里还有螺,他不许女儿靠近水边。 女儿问为啥子,他说水凉,其实不是水凉。 有一年女儿偷偷去了,回来挨了他一下打。 打完他后悔,晚上给她煮了两个鸡蛋。 女儿吃蛋的时候,还在抽气,眼睛红红的。 这些事女儿大概早就忘了,他还记得很清楚。 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铁丝框划的。 他摸了摸那道疤,站起来去收桌上的碗。 碗里还剩一点汤,他端起来,一口喝了。 喝完把碗扣在盆里,没有马上洗,先放着。

二十八

三月里,罗长顺住了院,住在县医院三楼。 是去医院抽水,抽完了能轻一点,能坐起来。 他提了一袋橘子去,还带了两盒牛奶。 病房里三张床,罗长顺靠窗,在最里头。 床头的牌子上写着名字,还有年龄,八十一岁。 罗长顺看见他,想坐起来,被他一只手按住。 他说,你就躺着嘛,躺着也一样的能说话。 罗说,抽了两回水,轻了九斤,裤腰松了。 罗说,轻了也没用,过几天又长回来,钱白花。 他没有接话,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摆好。 隔壁床是个五十多的男人,也在抽水。 那人的肚子也大,眼白发黄,说话没力气。 罗长顺小声说,他查出来晚了,肝不行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帘子拉了一点。 罗长顺说,我这条命,算是你们捡回来的。 他说,是你自己熬的,药也是你自己吃的。 罗长顺说,那时候不是你们来查,我早没了。 他说,那时候查出来,也只能治虫,别的没法。 肚子回不去了,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晓得。 罗长顺说,我不怪你们,我一点都不怪。 罗长顺说,我就是有时候想不通这个道理。 他没有问想不通啥子,他心里晓得。 窗外的树上有麻雀,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罗长顺说,明年我怕是去不了沟边了。 他说,去得了,天暖了就能去,我扶你。 罗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罗的肩膀。 罗的呼吸声很重,一起一落,像风从瓶口过去。

二十九

罗长顺住了十二天,出院那天上午,他去接。 医院门口有三步台阶,轮椅推不上去。 他找了两名护工,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罗坐在轮椅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扶手。 下台阶的时候,罗的身子往前一冲。 他伸手扶住罗长顺的肩膀,把人扶稳了。 罗长顺说,我这身子,如今成了一个包袱。 他说,包袱也要有人背,慢慢走就是了。 三轮车在路边等着,司机下来帮着扶。 罗长顺上车的时候,喘了半分多钟才坐好。 他坐在旁边,用手虚虚地护着罗的肚子。 车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罗哼了一声。 到了村口,罗长顺说,停一下,我看看那片田。 车停在路口,罗长顺看着远处那一片田。 田里有人烧秸秆,起了一道白烟,很直。 罗长顺说,那块田,我以前下去插过秧。 他说,现在不用人下水了,都是机器插秧。 罗长顺说,不下水了,脚倒是干了,干净。 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起看着那片田。 风把白烟吹斜了,散开,落在田埂上面。 车又开起来,慢慢进了村子,路面不太平。 罗家的院门开着,几只鸡在门口刨土。 他把罗长顺扶下来,扶到门口那把藤椅上。 罗长顺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眼。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天,云很薄。 他说,我走了,过几天再来,你莫送了。 走出院子,他听见罗在背后咳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伸手把院门轻轻带上了。

三十

四月,县里开了一个会,叫消除总结会。 会议室在政府三楼,墙上挂着一条红横幅。 李建平打电话叫他,说给他留了一个位子。 他说,我去做啥子,我都退了十几年了。 李建平说,你来嘛,老同志一定要到场。 他去了,穿的是压箱底那件深蓝中山装。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念了文件,放了片子。 片子上有红光沟,是从天上往下拍的。 沟是灰白的一条线,两边是绿的,很整齐。 他盯着那条线,认出了桥,还有桥墩。 有人在台上讲话,说消除不是终点,还要守着。 说监测还要接着做,一年两次,一次都不能松。 说流动人口要查,外面进来的也要查。 他听着,觉得这些话都对,可是听着远。 散会以后,有几个人走过来跟他握手,叫老师。 一个人说,钟老师,我读过你写的记录。 他说,字写得丑,你别笑,看得懂就好了。 那个人说,看得懂,有些地方比电脑清楚。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把手抽回来。 出门的时候,李建平追上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拍的就是红光沟。 照片上是那条沟,沟边站着三个人,都很瘦。 李建平说,这是七几年的,档案里翻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认出了中间那个是自己。 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老周,一个认不出来了。 他把照片放进上衣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回家路上,他在一家照相馆门口站住了。 他问能不能翻拍一张,人家说可以,五块钱。

三十一

五月里,他又去了一趟红光沟,一个人。 沟边立了一块牌子,蓝底白字,写着项目名。 牌子上写着,血防记忆,生态沟渠,八个字。 沟坡上种了草,是整块铺的草皮,很整齐。 沟底也是水泥的,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槽。 水在槽里走,很浅,底下的沙子都看得见。 这样的沟,螺活不成,人也不愿意下去了。 他沿着沟走了一段,走到那座桥那儿。 桥是新桥,栏杆是钢管,刷了一层白漆。 老桥拆了,桥墩也拆了,只留下两个土坑。 他在桥边站着,看水往东走,走得很慢。 有个老头骑着电瓶车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老头问他,找啥子,是不是把东西掉在水里了。 他说,不找啥子,就是随便看看这沟水。 老头说,这沟现在好看,以前是条臭水沟。 他说,以前这沟里全是钉螺,多得要命。 老头说,啥子螺,是不是螺蛳,田里能吃的那个。 他说,不是,是钉螺,只有这么长,尖的。 老头摇头,说没见过,也没听人说过这个。 老头骑上车走了,说前面在修路,绕一下。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动。 太阳晒在护坡上,水泥是热的,摸上去烫手。 他伸手摸了一下,烫,又把手缩回来。 二十岁的时候,他能在这条沟里站一天。 现在站上一个钟头,腰就酸得直不起来。 他扶着栏杆,慢慢地往回走,一步一步。 往前走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 沟里的水还是那样,慢慢地往东边走。

三十二

十一月,落了一场霜,沟边的草都白了。 他又去红光沟,这回带了那个蓝布包。 布包里是那把镊子,还有那本笔记本。 路上结了薄冰,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 走到桥边,他站住喘了一会儿才下去。 沟里的水比去年还要少,浅浅一层,几乎不流。 护坡上有几处新补的水泥,颜色很浅。 他伸手摸了一下,新补的那一块是干的。 他蹲下去,蹲得很慢,先用手扶住膝盖。 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针扎在指头上。 他沿着沟底摸,摸了一段,再摸一段。 泥很少,多半是沙子,还有一点碎石子。 他摸得很仔细,指头一处一处地过去。 沟底平平的,没有草根,一只螺也没有。 他把手往里探,探到桥墩留下的那个坑。 坑里有淤泥,是软的,里头还有一些烂叶子。 他捏了一把,慢慢捻开,凑到眼前看。 只有两片碎壳,白的,认不出是不是螺。 他把两片碎壳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风从沟那头过来,水面起了一道细纹。 他把碎壳扔回水里,看它沉下去不见。 他又从头摸了一遍,摸得很慢,一寸一寸。 还是没有,一只也没有,连一片空壳都没有。 他把手停在水里,停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来。 水从手上流过去,凉的,很细,像一根棉线。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后半句忘了。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想起来,就放下了。 他站起来以前,又把手往深处探了探。

三十三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干。 手上有泥,是黑泥,一只螺也没有摸到。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很脆。 沟对面是新修的水泥路,灰白的,很宽。 一辆车开过去,声音传到这边,有点闷。 车过去了,路上又空了,只有一道白线。 他把那本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 本子是温的,贴着身子那一块有点热。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是二〇一四年。 上面写着,四月二日,桥墩下面,一只无。 他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用手压平。 合上以后,他又摸了一下封面,蓝布磨白了。 他站在沟边,看着水,水往东边慢慢走。 水面上有一只死虫,转了一圈,往下游去。 他把笔记本放回怀里,按了按,怕掉出来。 然后他往回走,走得很慢,没有回头看。 后面那条沟,一直跟在他后面,水声很小。 走到路口,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没有想起来,也就往前走了,没有再停。 路口有一棵黄葛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树下有一块平石头,石头上有人坐过,磨光了。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歇一歇脚,慢慢喘一口气。 太阳出来了,霜化了,地上湿了一大片。 他摸了摸兜里的镊子,还在,凉凉的一根。 他站起来,往家里走,一步一步,很稳。 路上有一个人骑车过去,按了一下铃。 铃声过去了,路上又安静下来,只有风。 他手上的泥,慢慢干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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