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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6 01:24:33

我终于在画展上找到了梦中落日的主人,却在同一晚失去了那片海。

此前,我一边接绘本稿,一边反复画下梦里的潮水;

现在,画家许知屿就站在面前,我午睡时却什么也没捡到。

我攥着画稿问他最近还做不做那个梦,他低声说:“昨晚没有,但我梦见了一位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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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许知屿话音刚落,一只涂着碎钻美甲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抽走了我怀里的画稿。

“知屿哥,这年头怎么什么三流插画师都能往你跟前凑,拿几张破纸就敢来碰瓷你的梦境系列?”

苏曼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直接挤进我和许知屿之间,胸前的策展人工作牌随着她夸张的耸肩晃来晃去。

我伸手去夺画稿,指尖只擦过纸页边缘。

“把画还我,这是我的私人稿件,没有公开展示的打算。”

苏曼手腕一扬,将画稿举过头顶,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私人稿件?你这上面的落日配色和知屿哥的主视觉图一模一样,分明就是照着画展宣传册临摹的拙劣赝品!”

她大声嚷嚷着,展厅里原本分散看画的十几个嘉宾纷纷侧目,端着香槟朝这边聚拢过来。

胃部因为熬夜赶稿还在隐隐抽痛,我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

“宣传册昨天才印出来,我这沓画稿最底下一张的落款是一年前,纸张边缘都已经氧化发黄了。”

苏曼根本不看画稿背面的日期,随手翻了两页,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做旧谁不会啊?拿普洱茶水泡一泡,再放进烤箱烘两分钟,就能编出这种跨越时空的暗恋酸臭味,你们这种底层画手为了博出位真是毫无底线。”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有几个举着相机的媒体记者已经把镜头对准了我泛白的脸。

我转头看向站在半步外的许知屿,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过去三百多个深夜,我都在梦里捡到他散落的那片海,听着潮水声熬过最难的截稿期。

可今天午睡时,那片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现在连我画下来的凭证都要被人当众踩进泥里。

许知屿蹙着眉,刚抬起手似乎想从苏曼手里拿回画稿。

“苏曼,把东西还给这位小姐,我刚才和她在聊那幅未命名的落日。”

苏曼立刻换上一副受尽委屈的表情,眼眶说红就红,一把挽住许知屿的胳膊。

“知屿哥,我这都是为了保护你的版权和声誉啊!上个月才有人抄袭你的构图去卖商业绘本,我作为你的独家策展人,绝对不能让这种来路不明的狂热粉玷污你的心血!”

就在这时,许知屿的私人助理脸色煞白地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凑到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许知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刚刚凝聚起的一点温度顷刻散尽。

“仓库那批准备夜间布展的冷光灯管怎么会突然短路起火?画作有没有受损?”

助理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示意他赶紧过去处理。

许知屿脚步匆匆地转身,临走前只来得及对我留下一句简短的交代。

“这位小姐,画展的儿童导览册还缺一个插画师,你先把样稿留在苏策展人这里,等我处理完紧急事故再和你详谈。”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消防通道的转角,连带着我最后一点开口询问的勇气也一并抽干。

如果以后再也做不到那个梦,我们在现实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吗?

苏曼见许知屿走远,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委屈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两根手指捏着我的画稿边缘,像拎着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手扔进了旁边的金属垃圾桶里。

“听见了吗?知屿哥让你把样稿留在我这儿,我现在审核完了,你的画就是一堆毫无灵气的工业垃圾。”

垃圾桶里还有别人丢弃的半杯红酒,暗红的液体瞬间浸染了画纸上那片我描摹了无数次的橙红落日。

我浑身血液往头顶涌,猛地推开她扑到垃圾桶边,徒手将那沓画稿捞了出来。

“苏曼,你凭什么毁我的画!许知屿亲口说了要和我详谈导览册的合作!”

苏曼抱起双臂,用鞋尖踢了踢垃圾桶底座,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就凭我是这场画展的总负责人,而你只是个连入场券都要靠蹭的穷酸画手,我想让你滚你就得立刻滚!”

我死死攥着滴着红酒渍的画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苏曼却还不肯罢休,掏出手机对着我狼狈蹲在地上的模样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怎么,还不服气?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抄袭被抓包的照片发到插画师协会的群里,让你这辈子在业内连一张百元小稿都接不到?”

第2章

指尖上的红酒渍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涩味,顺着画纸边缘一滴滴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我用袖口一点点擦拭着画稿上被晕染开的落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过去这一年的无数个深夜。

为了凑够母亲的靶向药费,我每天趴在只有六平米的小阁楼里画满十六个小时的商业儿童绘本。

甲方在凌晨两点发来满屏的修改意见,要求我把五彩斑斓的森林改成毫无生气的灰调。

每当手腕肿痛到握不住电容笔时,我只要趴在桌角睡上二十分钟,就能掉进许知屿那片温暖而明亮的橘色海湾里。

那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止痛药,现在药停了,连药引子都被苏曼踩碎在脚底。

“擦什么擦,本来就是偷来的东西,弄脏了正好掩盖你那拙劣的笔触。”

苏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名牌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刚才碰到我画稿的手指,随后将湿巾直接扔在我脚边。

我捏紧画稿站起身,目光越过她精致的妆容,直接落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

“许知屿让你做策展人,是让你负责画展运营,没给你私自销毁合作画手原稿的权力。”

苏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涂着红唇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合作画手?你还真拿知屿哥的客套话当圣旨了?他那是看你像个精神不正常的私生饭,故意找个借口把你打发给我处理的!”

她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浓烈香水味熏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实话告诉你,知屿哥梦里的那片海,只有我这个陪他走过低谷的灵魂伴侣才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画他的海?”

我看着她眼底闪烁的狂热与占有欲,立刻明白她根本不知道许知屿梦境的真实细节,只是在借着策展人的身份狐假虎威。

“你既然自称是他的灵魂伴侣,那你倒是说说,他那幅落日原画的右下角,礁石后面藏着什么?”

苏曼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下巴,声音拔高了八度。

“礁石后面当然还是礁石和海浪!难不成还能藏着你这种妄想一步登天的拜金女?”

我心底冷笑一声,那块礁石后面明明有一把空着的木质折椅,只是被许知屿用厚涂的刮刀肌理半掩住了。

这个女人连画都没看懂,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地垄断许知屿的一切。

就在这时,展厅侧门走出来一个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递给苏曼。

“苏姐,许老师刚才在电话里交代,让您把儿童导览册的视觉规范资料发给刚才那位穿白衬衫的插画师,明天上午十点在画室看初稿。”

工作人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

苏曼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一把夺过文件夹拍在胸口。

“知道了,这里交给我就行,你去后勤盯着电路维修。”

等工作人员一走,苏曼立刻翻开文件夹,抽出里面最核心的三页色卡和尺寸规范,当着我的面撕成了两半。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看来你是拿不到准确的参数了。”

她把剩下的几页废纸塞进我怀里,嘴角勾着恶毒的笑。

“明天上午十点,你要是拿不出符合画展调性的初稿,我就当着整个美术馆所有人的面,宣布你能力不足单方面违约!”

我低头看着怀里残缺不全的资料,再看看手里被红酒毁掉大半的旧画稿,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你撕毁资料,就不怕我直接告诉许知屿吗?”

苏曼伸出一根食指,重重地戳在我的肩膀上,逼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去告啊!看看知屿哥是信我这个合作了三年的金牌策展人,还是信你这个刚见面不到五分钟、满嘴怪力乱神的疯女人!”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地离开,留给我一个傲慢至极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今晚没有梦境的指引,手里的参考色卡也被毁了,如果明天交不出画,我连唯一靠近许知屿、问清梦境消失原因的机会都会彻底断送。

第3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我顶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抱着熬了整整一个通宵重画的导览册初稿推开了画室大门。

因为没有色卡参数,我只能凭着过去一年在梦里看海的记忆,一笔笔还原那种带着湿气的橘调。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许知屿正背对着门口在调色板上刮颜料,苏曼则端着一杯手冲咖啡靠在他的画架旁。

看见我进来,苏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假笑。

“哟,还真敢来啊,我还以为某些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早就夹着尾巴逃跑了呢。”

许知屿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我发青的眼睑和微肿的右手腕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坐吧,昨天临时有事走得急,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拉开长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将装订好的画册推到桌子中央。

“我叫林听,这是我连夜赶出来的儿童导览册初稿,一共十二页。”

苏曼立刻放下咖啡杯走过来,抢在许知屿前面翻开了画册,才看第一页就夸张地捂住了嘴。

“天哪,林小姐,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儿童美育?知屿哥的画展主打的是深邃的孤独感,你居然在海滩边画了一个穿黄雨衣的小女孩背影,简直是把高雅艺术拉低到了地摊连环画的水平!”

我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苏曼那张刻薄的脸。

“导览册的受众本来就是六到十岁的孩子,用小女孩的视角去探索那片海,才能把孤独感转化为温暖的陪伴,这是绘本最基本的叙事逻辑。”

许知屿绕过画架走过来,修长的手指按在画册边缘,低头看向第一页那个穿黄雨衣的背影。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指尖在那个小小的黄色色块上停顿了足足五秒。

“为什么选黄色雨衣?我给你的参考资料里应该没有这个元素。”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总不能直接告诉他,那件黄雨衣是我七岁那年最喜欢的衣服,我只是下意识把自己画进了他的海里。

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苏曼突然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图片直接拍在桌面上。

“还能为什么,因为她这本导览册的分镜构图,根本就是抄袭了我的助理上个月做的废案!”

我低头看去,平板屏幕上赫然展示着一张粗糙的电子线稿,上面同样有一片海滩和一个站在角落的小人,只是线条生硬得像火柴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我立刻指着平板右上角的文件属性栏。

“这怎么可能是上个月的废案?你这张截图的图层创建时间明明被涂抹掉了,而且海浪的翻卷弧度完全是在模仿我昨天扔在垃圾桶里的那几张旧稿!”

苏曼一把抓起桌上的冰美式,连冰块带咖啡直接泼在了我的初稿画册上。

褐色的液体瞬间吞没了整张画纸,那个穿黄雨衣的小女孩背影在污水里糊成了一团黑影。

“林听,你抄袭被我当场抓包,不仅不知悔改,居然还敢反咬一口污蔑我的团队做假图!”

冰凉的咖啡液顺着桌面流到我的裤腿上,冻得我指尖发抖,我猛地站起身想要抢救画册,却被苏曼一巴掌拍开了手背。

手背上火辣辣地疼,瞬间浮起几道红印。

“许知屿,我昨天被她扔进垃圾桶的画稿虽然脏了,但还在我包里,只要比对一下笔触习惯,立刻就能看出是谁在模仿谁!”

我急切地拉开帆布包拉链,把昨天那沓沾着红酒渍的旧稿掏出来摊在桌上。

苏曼却眼疾手快地按住那沓旧稿,转头对着许知屿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知屿哥,你看看她这副疯魔的样子,为了洗白自己,居然拿昨天临摹你的废纸来当证据,今天下午投资方就要来看导览册方案了,要是传出去我们用了个抄袭惯犯,整个画展都要被叫停!”

就在这时,画室门被猛地推开,美术馆馆长带着两个西装革履的投资人走了进来。

苏曼立刻顺势把我的旧稿和被咖啡泡烂的初稿一起扫进垃圾篓,挡在许知屿身前笑脸相迎。

“王总,李馆长,你们来得正好,刚才有个来应聘的野生画手拿着抄袭稿来闹事,我已经把人清理干净了。”

投资人皱着眉扫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嫌恶。

“许画家,你的画展是我们集团今年重点赞助的项目,用人方面还是要让苏策展人严加把关,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拉低档次。”

许知屿站在画架旁,看着垃圾篓里狼藉的纸团,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终究没有在投资人面前替我辩解一句。

“林小姐,今天先到这里吧,导览册的事容我再考虑一下。”

他冷淡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将我心底仅存的期盼浇了个透心凉。

第4章

我蹲下身,当着投资人和馆长的面,把垃圾篓里那本泡着咖啡液的初稿和旧画纸一点点捡回怀里。

纸张已经软烂,一碰就掉渣,黏腻的褐色液体沾满了我整个手掌。

“许知屿,我没抄袭,这片海我画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道浪花的走向我都闭着眼睛能背出来。”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画室里清晰地回荡。

许知屿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怀里的烂纸,刚要迈步上前。

苏曼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警告。

“知屿哥,王总最恨版权纠纷,你现在要是护着她,下午的五百万追加赞助款立马就会泡汤,你忍心看着筹备了两年的画展夭折吗?”

许知屿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挣扎,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听,你先回去休息,你的手腕需要擦药,其他的事等画展正式开幕后再说。”

我看着他停在半步外的皮鞋鞋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在梦里,那片海从不拒绝我的靠近,潮水总是温柔地漫过我的脚踝。

可在现实里,这片海的主人却为了五百万的赞助款,任由别人将我的尊严和心血踩进泥泞里。

我抱紧怀里的废纸,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画室。

刚走到美术馆侧面的露天连廊,苏曼就踩着高跟鞋追了出来,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狂妄笑容。

“林听,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吗?在知屿哥心里,你连他画展的一盏射灯都比不上!”

连廊外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丝扑在我的脸上,把衬衫淋得透湿。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站在屋檐下滴水未沾的苏曼。

“你不用拿投资方压我,你助理那张所谓的废案,根本就是你昨晚连夜找枪手照着我画稿的照片描出来的,我已经记下了你平板上的文件序列号。”

苏曼脸色微变,随即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她突然快步冲过来,一把拽住我帆布包的背带,用力往连廊外的泥水坑里扯。

“你还敢留后手?把你包里那些装神弄鬼的旧画稿全都给我交出来销毁!”

我死死护住帆布包, swollen 的右手腕根本使不上力气,被她拖拽着跌坐在积满泥水的台阶下。

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温热的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小腿往下淌。

苏曼还不解恨,直接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一脚踩在我护着画稿的右手手背上,鞋跟狠狠碾了两下。

“啊!”

骨头仿佛要裂开般的剧痛让我惨叫出声,手指瞬间失去知觉松了开来。

苏曼一把夺过我的帆布包,将里面所有幸存的速写本和画稿全部倒进浑浊的泥水坑里,用脚尖疯狂地踩踏。

“让你画!让你拿梦境当借口勾引知屿哥!我今天就把你的手踩废,看你以后还怎么拿画笔!”

雨水迷蒙了我的视线,我趴在冰冷的泥水里,看着那些陪伴了我三百多个日夜的潮水与落日被碾成碎片,心底最后一丝对这段奇妙缘分的幻想彻底熄灭。

如果靠近许知屿的代价是让我把过去一年的救赎全部搭进去,那这片海,我不要了。

就在苏曼准备再次抬脚踹向我的肩膀时,我用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苏曼,你刚才踩碎的那本速写本夹层里,有一张我七岁时在海边拍的胶片底片。”

苏曼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只见泥水里确实露出半截焦黄色的老旧胶片,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穿黄雨衣的小女孩和一座老旧的白色灯塔。

“什么破底片,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我忍着手背钻心的剧痛,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幕。

“许知屿这次画展最核心的那幅非卖品原画,画的根本不是现在的海,而是十五年前那座已经坍塌的白灯塔,而那张底片背面,有他当年亲手写下的钢笔字迹。”

第5章

苏曼的动作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低头盯着泥水里那半截焦黄的胶片。

“你胡说八道什么!知屿哥十五年前还在国外念中学,怎么可能给你这种底层穷鬼写字!”

她嘴上叫嚣着不信,身体却诚实地弯下腰,伸手想要去捞那张胶片。

我忍着右手的剧痛,左手猛地发力往后一拽她的脚踝,苏曼重心不稳,尖叫着一屁股摔进了浑浊的泥水坑里。

趁着她扑腾的间隙,我迅速将那张塑料封膜的胶片塞进衬衫内袋,扶着墙壁摇晃着站起身。

“不信的话,你可以现在去问问许知屿,他画室保险柜里锁着的那本日记,扉页是不是缺了一角。”

雨幕尽头的连廊拐角处,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突然闯入视野。

许知屿快步走来,当他看清泥水坑里狼狈不堪的苏曼,以及浑身湿透、手背肿得老高的我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

苏曼一看见许知屿,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他的小腿,哭得梨花带雨。

“知屿哥!这个疯女人因为方案没过怀恨在心,把我拽进水坑里打,还要抢走画展的备用资料!”

我站在大雨里,冷眼看着苏曼颠倒黑白的表演,这次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懒得再说。

左手按在衬衫内袋的胶片上,我平静地看向许知屿。

“许画家,你的策展人说我殴打她,建议你现在就调取连廊顶部的三百六十度高清监控,直接报警抓我。”

苏曼的哭声戛然而止,抬头看了一眼连廊上方闪烁着红点的摄像头,脸色刷地白得像纸。

许知屿没有看苏曼,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泥水坑里那些被踩碎的画稿残片上。

其中一张巴掌大的残片正好飘到他的皮鞋边,上面画着一把半掩在礁石后的木质折椅,折椅扶手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屿”字。

那是他在原画里用刮刀厚涂盖住的秘密,全世界除了他自己,绝对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许知屿猛地蹲下身,不顾昂贵的西装裤腿浸入泥水,颤抖着手指捡起那张残片。

“这把椅子……你是怎么看到的?我在画展展出的那幅画上,明明已经用钛白颜料把这把椅子彻底覆盖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猛地抬头看向我。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冷淡得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怎么看到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从昨天中午开始,我已经再也看不见那片海了,导览册的合作就此作废,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转身就要往美术馆大门外走。

许知屿一把扔掉黑伞,冲上来抓住了我的左胳膊,暴雨瞬间将他淋得透湿。

“什么叫昨天中午开始看不见了?林听,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去那片海滩?”

苏曼从泥水坑里爬起来,看着许知屿失态的样子,嫉妒得五官都扭曲了,冲上来就要拉开他的手。

“知屿哥你疯了吗!她就是个提前调查过你作画习惯的心机女,你别被她的鬼话骗了!”

许知屿猛地甩开苏曼,眼神冷厉得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满是泥污的脸,再看向她高跟鞋底沾着的画纸碎屑,还有我红肿淌血的右手背。

“苏曼,她手背上的高跟鞋印,还有泥水里这些被踩烂的画,也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吗?”

苏曼吓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那是正当防卫,是她先动手推我的!”

许知屿胸口剧烈起伏着,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美术馆安保部的电话。

“把东侧连廊过去半小时的监控视频立刻发到我手机上,另外,通知人事部,暂停苏曼在画展的一切职务!”

挂断电话,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我受伤的右手,想要脱下西装外套裹住我发抖的肩膀。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用麻烦了许画家,你的五百万赞助款要紧,我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生画手,受不起你的外套。”

第6章

许知屿举着西装外套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眼底满是懊悔与慌乱。

“林听,刚才在画室里我不是不信你,投资方王总手里捏着美术馆下半年的场地审批权,我只是想先把他稳住,等他走了再单独看你的稿子……”

我打断了他的解释,将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右手藏进袖管里。

“稳住他的方式,就是任由苏曼把冰咖啡泼在我的心血上,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扣上一顶抄袭犯的帽子吗?”

许知屿哑口无言,脸色白得毫无血色。

此时,他的手机叮咚一声响起,安保部发来了监控视频。

许知屿点开视频,屏幕里清晰地记录了苏曼如何冲出来抢夺我的帆布包,如何将我推倒在石阶上,又是如何用高跟鞋狠狠碾压我的右手背。

甚至连苏曼刚才那句“把你的手踩废”的恶毒叫嚣,都被高清拾音器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

许知屿握着手机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猛地转头看向缩在柱子后面的苏曼。

“这就是你说的正当防卫?苏曼,你不仅毁了她的画,你还故意废掉一个画手赖以生存的右手!”

苏曼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尖着嗓子冲许知屿吼道。

“我这么做都是因为我爱你啊!我陪了你整整三年,帮你打理所有画展的脏活累活,凭什么这个女人随便拿几张画就能分走你所有的注意力!”

许知屿眼神厌恶到了极点,冷声道。

“你为我打理画展拿了业内最高的三成佣金,我从来没有亏欠过你一分钱,更没有给过你任何超出工作关系的暗示!”

他不再看苏曼一眼,强行揽过我的左肩,半扶半抱地将我带回了画室旁边的私人休息室。

休息室里开着暖气,许知屿翻出医药箱,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动作轻柔地用碘伏清理我膝盖和手背上的伤口。

“对不起,是我太蠢,以为只要把你留在画展项目里,就能慢慢弄清楚梦境的事,却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碘伏擦过破皮的伤口,刺痛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低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旋,声音沙哑。

“许知屿,我真的做不到那个梦了,从昨天在展厅里见到你的那一刻起,那片海就彻底对我关上了门。”

许知屿涂药的动作顿住,抬起头仰视着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那片海没有对你关上门,是因为我从前天晚上开始,就不再只梦见空荡荡的潮水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本厚重的牛皮纸日记本和一叠全新的速写稿。

“前天晚上,我的梦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坐在礁石旁听潮水声的来客,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旧雨衣,怀里抱着一本画板。”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他递来的速写稿,翻开第一页,呼吸瞬间停滞。

那上面画着的,赫然是昨天在展厅里攥着画稿、紧张得指尖发白的我。

往下翻,第二页是我蹲在垃圾桶旁擦拭红酒渍的侧影,第三页是我今天早上顶着黑眼圈推开画室门的样子,每一张的线条都极尽温柔,甚至在页脚标注了具体到分钟的时间。

“你……你把我们见面后的每一个画面都画下来了?”

许知屿将那本牛皮纸日记本翻到十五年前的那一页,递到我面前。

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一行稚嫩却工整的字迹:海边的白灯塔要拆了,今天有个穿黄雨衣的小妹妹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听我讲了两个小时的画,我把夹在日记本扉页的风景照底片送给了她。

我浑身一震,立刻用左手从衬衫内袋里掏出那张塑料封膜的旧胶片,对上了日记本扉页那个缺口。

尺寸严丝合缝,连撕裂的纸张纤维都能完美拼合在一起。

原来在我能够通过梦境捡到他散落的海浪碎片之前,我们在十五年前的现实里,就已经共享过同一片落日。

第7章

我捏着那张严丝合缝的胶片,指尖微微发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十五年前我随父母去海滨疗养院看病,那天雨很大,我躲在白灯塔下面哭,是你一直在跟我讲海平面尽头会有什么。”

许知屿眼底浮起一层水光,伸手轻轻覆在我冰凉的左手背上。

“那天之后我就被家里送去国外封闭集训了,那座灯塔坍塌后,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只有反复在画布和梦境里重建那片海,才能勉强入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沙哑。

“直到一年前,我在梦里总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很安静的呼吸声,像极了当年那个穿黄雨衣的小姑娘,从那以后,我的海才重新有了温度。”

心底那股积压了两天的委屈与恐慌,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可还没等我们把这十五年的错位彻底理清,休息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苏曼换了一身干爽的套装,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面色铁青的投资人王总和两个身穿制服的法务人员。

“知屿哥,就算你撤了我的策展人职务也没用!我已经查过了,林听昨天带进美术馆的画稿,直接窃取了我们画展未公开的核心色卡商业机密!”

王总重重地哼了一声,将一份盖着红章的律师函拍在茶几上。

“许画家,我们集团投了这么多钱,绝不允许任何商业泄密行为!苏小姐已经向我们出示了后台数据,这个叫林听的画手昨天在展厅里非法拍摄并盗取了你的落日调色参数!”

我看着茶几上的律师函,简直要被苏曼这种颠倒黑白的无耻行径气笑了。

“苏曼,我昨天在展厅里连手机都没拿出来过,何来非法拍摄?更何况许知屿的落日配色,我一年前就已经画在速写本上了!”

苏曼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优盘,插进休息室的投影仪接口里。

墙面上立刻投射出一张经过技术处理的对比图,左边是许知屿原画的红外线光谱分析图,右边则是她从泥水坑里捡回去的、我那张画稿残片的颜料分析。

“大家看清楚了,知屿哥这幅画里的橙色,是用一种绝版的矿物颜料混合了三种特定比例的媒介剂调出来的,全世界只有我和知屿哥知道配方!”

苏曼指着我的画稿残片,声音尖锐刺耳。

“而林听的画上,色相和饱和度与原画的重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如果她不是买通了内部人员偷走了我的策展配比表,怎么可能靠肉眼调出完全一致的颜色?”

王总脸色更加难看,转头对着法务人员挥了挥手。

“人赃并获,立刻起诉她商业间谍罪,索赔五百万违约金!另外,全网发通稿封杀这个插画师!”

两个法务人员立刻上前一步,拿出录音笔逼迫我在认罪协议上签字。

许知屿猛地站起身挡在我面前,一把将那份认罪协议撕得粉碎。

“这幅画的颜料配比是我个人的艺术创作,什么时候成了你们集团的商业机密?我从来没有授权你们起诉林听!”

苏曼冷笑一声,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晃了晃。

“知屿哥,你忘了上个月签的衍生品开发补充协议了吗?为了拿到王总的五百万追加投资,我已经代你把主视觉图的色彩专利独家授权给王总的集团了,现在王总才是色彩专利的唯一持有人!”

许知屿瞳孔微缩,显然完全不知道苏曼在补充协议里做了这种手脚。

我从许知屿身后走出来,左手按住茶几边缘,平静地直视着苏曼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苏曼,你口口声声说全世界只有你和许知屿知道那三种媒介剂的配比,那你敢不敢当着王总的面,现场把那个绝版橙色调出来?”

苏曼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撑着底气昂起头。

“调就调!我可是专业的金牌策展人,等我调出来,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第8章

许知屿让人直接把画室里的移动调色台推到了休息室中央。

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二十几种矿物颜料锡管和十几个贴着英文标签的玻璃瓶媒介剂。

苏曼走到调色台前,看着那排一模一样的透明液体瓶子,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抱起双臂,用完好的左手点点桌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请吧苏大策展人,既然你昨天撕毁我的色卡时那么嚣张,现在就给王总演示一下,什么叫百分之九十九的色彩重合度。”

王总也抱起手臂,眼神怀疑地盯着苏曼迟迟不敢落下的手。

“苏小姐,你不是说那份配比表是你亲自整理的吗?怎么还不动手?”

苏曼咬了咬牙,凭着模糊的印象抓起一管镉橙色颜料挤在调色板上,又随便挑了三个玻璃瓶倒进去,拿起刮刀胡乱搅拌起来。

不到一分钟,调色板上就出现了一滩浑浊不堪、发灰发暗的橘褐色,跟原画里那种通透的落日余晖简直判若云泥。

苏曼脸色大变,慌乱地又往里面加了一管钛白和柠檬黄,结果颜色不仅没有变亮,反而像一滩变质的烂泥,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

“怎么会这样……肯定是这批颜料受潮氧化了!这不是我的问题!”

苏曼尖叫着把刮刀扔在地上,试图把责任推给画材。

我缓步走到调色台前,单手拿起另一把干净的刮刀,冷淡地扫了她一眼。

“颜料没有氧化,是你根本不知道许知屿从来不用市面上现成的镉橙,他的落日底色,是用赤铁矿粉混合了冷榨亚麻仁油,再加入极少量的蜂蜡和松节油分三次罩染出来的。”

我一边说,一边单手熟练地挑开三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锡盒,用刮刀尖端挑出精准的分量,在调色板上快速压抹。

哪怕只用左手,那种肌肉记忆般的调色节奏依然流畅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一抹带着温暖湿气、仿佛能看见海面波光的绝美橘红色,就在纯白的调色板上晕染开来。

王总瞪大了眼睛,凑过来拿着放大镜比对原画照片,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神了!这颜色简直跟许画家原画上的一模一样,连那种微小的颗粒反光都分毫不差!”

我放下刮刀,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苏曼,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

“这三种原料的混合手法,是十五年前许知屿在白灯塔下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只有加了蜂蜡,画出来的海才不会在雨天显得冰冷。”

苏曼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板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许知屿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立刻传出苏曼那个助理惊慌失措的招供声。

“许老师我全都招!今天早上那张指控林小姐抄袭的电子废案,是苏曼昨晚逼我照着她在垃圾桶里拍的照片连夜描出来的!还有那份色彩专利补充协议,也是苏曼趁您发烧住院时,偷拿您的私章盖上去的!”

录音播放完毕,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总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狠狠甩在苏曼脸上,将她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好你个苏曼!居然敢伪造印章诈骗我们集团五百万,还害得我差点得罪真正的大师!法务,立刻报警把她送进看守所,我要起诉她商业欺诈和故意伤害,让她把牢底坐穿!”

两个法务人员毫不留情地反剪住苏曼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苏曼披头散发地挣扎着,涕泪横流地冲着许知屿哭喊。

“知屿哥你救救我!看在我跟了你三年的份上,你别让他们抓我坐牢啊!”

许知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咎由自取。”

第9章

警察很快赶到美术馆,将哭喊不止的苏曼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王总满脸愧疚地走到我和许知屿面前,双手合十连连鞠躬道歉。

“林小姐,许画家,这次真是我有眼无珠,被苏曼这个毒妇蒙蔽了!为了表达我的歉意,这次画展的五百万赞助款我一分不少全额打款,另外儿童导览册的插画稿酬,我个人出资翻十倍付给林小姐!”

我看了一眼自己包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平静地摇了摇头。

“王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右手腕骨裂加上软组织挫伤,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这本导览册我恐怕没办法在画展闭幕前画完了。”

王总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还没等他再劝,许知屿突然握住了我的左肩。

“不用重画了,谁说导览册一定要用完美的精修图?”

许知屿走到画室角落,将我昨天被红酒浸染的旧稿,以及今天被冰咖啡泼湿的初稿全部拿了过来,一张张平铺在烘干机上。

在热风的吹拂下,那些暗红色的酒渍和褐色的咖啡印记,竟然在画纸边缘晕染出了一种如同暗夜礁石般的独特肌理。

而画纸中央那片橘红色的海和那个穿黄雨衣的小女孩背影,在这层深色肌理的衬托下,反而显得更加明亮而坚韧。

“真正的美育,从来不是给孩子们看毫无瑕疵的假象,而是让他们看到,就算经历了暴风雨和泥泞,那片海依然在远方发光。”

许知屿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林听,我们就用这批带有伤痕的原稿直接制版印刷,名字就叫《如果明天不再梦见你》,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烘干机上那些浴火重生般的画纸,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酸胀得厉害。

“好,都听你的。”

三天后,画展正式向公众开放,那本特殊的儿童导览册一经推出就引发了全网热议。

无数读者被画册里那种破碎又温暖的笔触打动,甚至有大型出版社直接联系美术馆,买下了这本导览册的全国发行版权,预付版税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足够支付我母亲未来五年的所有靶向药费。

而苏曼因为商业诈骗数额巨大,加上故意伤害罪和伪造印章罪数罪并罚,被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彻底在艺术圈身败名裂。

画展闭幕那天傍晚,展厅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我站在那幅巨大的落日原画前,看着右下角那块被厚涂颜料覆盖的礁石,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隐秘的失落。

这几天我和许知屿每天都在一起核对印刷色样,可我无论怎么睡,都再也没有掉进过那个梦里。

“在想什么?右手还疼吗?”

许知屿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自然地递到我左手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板消炎药剥出一粒。

我接过水和药吞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藏在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

“许知屿,导览册的工作今天彻底结束了,我也再没做过那个梦,如果以后我们不再共享梦境,在现实里……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有话可说吗?”

许知屿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着发出悦耳的共鸣。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来安慰我,只是伸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贴满了便利贴的新速写本,翻开最新的一页递给我。

那上面画着昨天下午在排版室里,我因为争论一个字体大小而鼓起腮帮子的模样,旁边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林听赶稿超过两个小时就会忘记喝水,以后画室里要常备恒温壶。

“梦境只是帮我在人海里认出你的信物,现在我已经抓到你本人了,还要那个只能看不能碰的梦做什么?”

第10章

我没有再执着于等待那个梦回来,而是合上他的速写本,主动向他发出了邀请。

“既然工作结束了,那我请你去吃老城区巷子里那家我惦记了很久的竹升面吧,这顿算我谢你的版税分成。”

许知屿眼底漾开灿烂的笑意,毫不犹豫地脱下画室围裙,牵起我完好的左手往外走。

“荣幸之至,不过我提前声明,我不吃香菜,一根都不能有。”

狭窄却温馨的面馆里,热气腾腾的竹升面端上桌。

我用左手笨拙地握着筷子,还没等我夹起面条,许知屿已经极其自然地将他碗里的虾仁全部挑进了我碗里,又细心地帮我把面条剪短。

“慢点吃,汤有点烫,吃完我们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我咬着虾仁含糊不清地答应,结果买票时,我们却在自助取票机前为了选最新上映的冷门纪录片还是无脑搞笑喜剧片,煞有介事地讨论了整整二十分钟。

最后我们各退一步,买了两桶爆米花,把两场电影连着看完了。

散场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初秋的晚风带着一丝微凉,许知屿把我的右手揣进他宽大的风衣口袋里,一路护送我回到租住的小区楼下。

“上去吧,今天走了不少路,早点睡,明天上午我来接你去医院复查手腕。”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忽然觉得,这种脚踏实地踩在地面上的感觉,比过去一年在梦里漂浮的每一秒都要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大半年里,我的右手彻底痊愈,不仅还清了家里所有的债务,还在许知屿的画室隔壁租下了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绘本工作室。

我彻底熟悉了他的所有生活习惯,知道他调色遇到瓶颈时会烦躁地转刮刀,知道他喝美式咖啡必须要加双份浓缩却从不加糖。

他也清楚地记得我每次画分镜卡壳时喜欢咬笔帽,总会在我桌角放一盒剥好的坚果代替被我咬坏的木头笔杆。

我们像天下所有最普通的恋人一样,在柴米油盐和画笔颜料里,把日子过得具体而鲜活。

直到第二年盛夏的一个午后,工作室外的蝉鸣声聒噪得让人犯困。

我刚画完一本新绘本的封面,趴在散发着松木香气的画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恍惚间,耳边再次响起了久违的、极其规律的潮水拍岸声。

咸湿的海风拂过脸颊,我猛地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又一次站在了那片橘红色的海湾里。

远处的海平面上,那轮巨大的落日正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将整片海水染成流动的琥珀色。

我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一步步走向右下角那块熟悉的礁石。

礁石后面,那把曾经孤零零摆了一整年的木质折椅依然在原处,只是今天,折椅旁边多了一张小巧的竹编矮几。

矮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最新出版的儿童绘本,封面上印着我的署名,旁边还压着一朵刚刚采摘下来的白色海栀子花。

海风吹动绘本的书页,发出哗啦啦的轻响,那片曾经代表着孤独与失眠的海,如今每一道浪花里都盛满了现实的烟火气。

我在梦里弯起嘴角,刚伸手触碰到那朵海栀子花,工作室里的手机提示音就将我轻轻唤醒。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窗外正好是傍晚六点的漫天晚霞。

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许知屿一分钟前发来的微信消息。

“刚在隔壁听到你翻身的声音,睡醒了吗?如果醒了的话,周末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海边看真正的落日?”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回复。

“不用等周末,我现在就下楼,我们今天傍晚就出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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