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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4:35

陈默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这是他相亲的规矩:早到、占角落、先观察。早到是为了显得守时,占角落是为了方便跑,先观察是为了在对方进门那一刻做最后一次判断,如果看着就不对,他就假装接电话,起身走人。

这套流程他用了三年,成功率为零,但流程本身让他安心。

他点了杯美式咖啡,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面躺着一份他亲手写的《相亲评估表》,分五项:长相、谈吐、气质、消费观、有没有“那股劲儿”。

“那股劲儿”是他自创的评分项,说不清是什么,反正对方一开口他就知道有没有。

今天这位姑娘叫苏言,三十一岁,设计师。钱姐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人漂亮,有主见,就是眼光高了点。”

陈默当时就想,眼光高,翻译过来就是难伺候。

他喝了口美式,苦得皱眉,抬头看见一个女人推门进来,扫了一圈,径直朝他走过来。

个子不矮,短发,穿一件墨绿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走路带风的范儿。

陈默下意识坐直了。

她走到桌前,没笑,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他后脖颈发凉,然后开口:“陈默?”

“是。”

“苏言。”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钱姐说你早到,我还不信。”

“习惯了。”

“挺好。”她招手叫服务员,“一杯冰美式,谢谢。”

陈默在心里默默打分:长相,七分半,扣分项是眼神太凶。

服务员走了,两人对坐,安静了三秒。

苏言先开口:“那你先说吧,你什么情况。”

陈默一愣:“钱姐没跟你说?”

“说了。”苏言端起水杯,“但我想听你自己说。钱姐那张嘴,能把卖不出去的房子说成学区房。”

陈默差点被美式呛到。

“我,三十三,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本地人,有房,贷款还没还完,有车,二手的。”

“嗯。”苏言点头,“还有呢?”

“还有什么?”

“爱好。”

“哦。”陈默想了想,“看电影,偶尔跑步。”

“跑多少?”

“三公里。”

“三公里叫散步。”

陈默:“……”

他在心里给谈吐这一项扣了一分。

冰美式来了,苏言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也说说。三十一,做设计,外地来的,租房,没车,爱好是睡觉和骂甲方。”

陈默看着她。

“怎么,吓着了?”苏言挑眉。

“没有。”陈默说,“就是觉得你这介绍挺省事。”

“省事不好吗?”苏言说,“我最烦相亲的时候互相吹。上回有个男的跟我说他爱好是“阅读和旅行”,我一问,阅读是看公众号,旅行是出差顺路。”

陈默笑了,是真没忍住。

苏言看了他一眼:“你还笑,你刚才说你爱好是看电影,一年看几部?”

“呃……今年看了两部。”

“两部。”苏言点头,“行,你比他诚实。”

陈默心想这算夸还是算损。

接下来十分钟,两人按部就班地交换信息:工作、家庭、收入、房子在哪、父母身体怎么样。流程走得比面试还规整。

苏言问得直接:“你月薪多少?”

“八千多,到手。”

“房贷多少?”

“三千五。”

“那剩四千多,够花吗?”

“够。”陈默说,“我不怎么花钱。”

“不怎么花钱是什么意思?是不舍得花,还是没地方花?”

陈默被问住了。他想了想:“都有。”

苏言“哦”了一声,低头喝咖啡,没接话。

陈默心里开始打鼓。这个“哦”太有内容了,像判了刑又不念判决书。

他决定反击一下:“那你呢?你收入多少?”

“一万二左右,看项目。”苏言说得很坦然,“租房两千八,剩下的自己花。”

“存钱吗?”

“存。”苏言说,“但存得不多。我觉得钱是拿来花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陈默点头,心里给消费观打了六分。

苏言忽然问:“你相亲多少次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十几次吧。”

“十几次。”苏言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个不太光彩的数字,“那你怎么还单着?”

“这话我也想问你。”

“我先问的。”

陈默认输:“挑吧。”

“挑什么?”

“挑来挑去,没合适的。”

苏言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意思,不像嘲笑,像找到同类似的:“巧了,我也挑。”

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微妙地缓和了半秒。

然后苏言说:“不过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陈默:“……这才聊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了。”苏言掰着手指头,“第一,你太闷,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跟查户口似的;第二,你花钱太省,我受不了;第三,你说你跑步跑三公里,说明你干什么都留一手,不使劲。”

陈默张了张嘴。

“第四,”苏言接着说,“你刚才全程在给我打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眼睛一瞟一瞟的。”

陈默脸有点热:“我没有。”

“你有。”苏言说,“你刚才看我包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是不是嫌我包太旧?”

“我是看那包上有个洞。”

“那是设计。”

“哦。”

“你看,你还‘哦’。”苏言说,“你这人就是表面客气,心里全是意见。”

陈默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忍了:“行,那我也说说。第一,你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我,跟验货似的;第二,你说话太冲,句句带刺;第三,你问我收入问得那么细,我还没问你有没有存款呢;第四……”

他顿了一下。

“第四什么?”

“第四,你点冰美式,大下午的喝冰的,胃不要了?”

苏言愣住了。

陈默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苏言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行啊陈默,你还会关心人。”

“我不是关心你。”陈默嘴硬,“我是觉得你不爱惜身体。”

“这不还是关心。”

“……”

陈默认栽,端起美式喝了一大口,苦得直皱眉。

苏言看着他皱眉的样子,说:“你这人吧,闷是闷了点,但不算讨厌。”

“谢谢。”陈默说,“你也是,冲是冲了点,但不算难聊。”

“这算互相表扬?”

“算互相留个底。”

苏言点点头,看了眼手机:“行,我差不多得走了,晚上还有个图要改。”

她站起来,拎包,想了想,回头说:“今天这顿AA吧。”

“我请。”

“不用,第一次见面,谁也不欠谁。”苏言扫了码,付了自己那杯,“走了。”

她推门出去,风把门带得晃了一下。

陈默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相亲评估表》上给苏言打分:

长相七分半,谈吐七分,气质八分,消费观六分。

“那股劲儿”……有。

他盯着这个“有”看了半天,然后删掉了整张表。

出了咖啡馆,他站在路边,拨了钱姐的号。

钱姐接起来夹在左耳:“喂?”

“钱姐,今天这个不行,太冲。”

“太冲啊?人家姑娘……”钱姐话没说完,另一部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夹在右耳,“喂?”

“钱姐,今天这个不行,太闷。”

“太闷啊?人家小伙……”

“什么太闷?”左耳陈默听见了,“我说的是太冲。”

“太冲?”右耳苏言也听见了,“我说的是太闷。”

“我跟你说太冲。”陈默说。

“我跟你说太闷。”苏言说。

“怎么不是,她句句带刺。”

“怎么不是,他问一句答一句。”

“那是直爽。”钱姐冲左边。

“那是稳重。”钱姐冲右边。

“直爽什么呀。”陈默说。

“稳重什么呀。”苏言说。

“那你说怎么办?”钱姐冲左边。

“换人。”陈默说。

“那你说怎么办?”钱姐冲右边。

“换人。”苏言说。

“换人就换人。”钱姐冲左边。

“换人就换人。”钱姐冲右边。

她把两部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看左手的,看看右手的,愣了愣。

“得,一个嫌冲,一个嫌闷。”

她把陈默和苏言的资料抽出来,并排放好,看了两眼。

“凑一块,正好中和。”

她把两张纸夹进同一个文件夹,贴上标签:暂缓匹配。

钱姐的效率,快得就像外卖。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在工位上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陈默啊,姐给你物色了个好的。”钱姐的声音透着一股邀功的劲儿,“李萌萌,二十八,做自媒体的,人美声甜,性格活泼,跟你正好互补。”

“自媒体?”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具体做什么的?”

“就拍视频嘛,现在年轻人都干这个。”钱姐说,“人家粉丝好几万呢,条件好得很。”

陈默本来想多问两句,但想到苏言那句“问一句答一句”,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行吧,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挂了电话,陈默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但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当是自己多心。

周六,他照例提前二十分钟到,照例点美式,照例坐角落。

三点整,门开了。

一个姑娘举着手机支架走进来,手机镜头正对着自己,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今天带大家沉浸式体验相亲现场,觉得有意思的点点关注啊。”

陈默一口美式差点喷出来。

李萌萌扫了一圈,看见他,眼睛一亮,举着支架就过来了:“你就是陈默哥吧?来来来,跟家人们打个招呼。”

镜头怼到脸上,陈默整个人僵住:“这……这是干什么?”

“直播呀。”李萌萌说得理所当然,“我做什么都直播,相亲也是内容嘛。你别紧张,自然点,就当我不存在。”

陈默心想,你举着个手机怼我脸上,让我当你不存在,这比让我跑马拉松还难。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能不能先把直播关了?咱们正常聊。”

“关了多可惜。”李萌萌把支架架好,坐下来,“家人们都在等着呢,你看,在线人数三百多了。”

陈默瞟了一眼屏幕,弹幕刷得飞快:

“这男的谁啊,长得挺老实。”

“老实的都闷。”

“主播快问问他月薪多少!”

陈默头皮发麻。

李萌萌已经开始问了:“陈默哥,你月薪多少呀?家人们想知道。”

“这个……”陈默压低声音,“咱们能不能私下说?”

“哎呀,相亲嘛,坦诚一点。”李萌萌笑得很甜,“你就当跟朋友聊天。”

陈默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的甜,是糖衣炮弹。

“八千多。”他硬着头皮说。

弹幕立刻炸了:

“八千多?在本地算中等吧。”

“有点少啊姐妹。”

“老实人老实人。”

陈默看着弹幕,感觉自己像菜市场里被挑的萝卜。

李萌萌又问:“那你房子买了吗?”

“买了,贷款还没还完。”

“多大?”

“八十多平。”

“八十多平啊。”李萌萌对着镜头咂了咂嘴,“家人们,八十多平,够住吗?”

弹幕又是一片:“不够不够。”“我家一百二都嫌小。”“凑合吧,看地段。”

陈默坐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开始默默计算怎么体面地离场。

“陈默哥,你平时有什么爱好?”李萌萌继续问。

“看电影,偶尔跑步。”

“跑多少?”

“三公里。”

李萌萌笑了:“家人们,三公里,这算跑步吗?”

弹幕:“算散步。”“我遛狗都不止三公里。”“哈哈哈哈。”

陈默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忽然想起苏言。苏言那天也说“三公里叫散步”,但她说的时候是当面说的,说完还跟他抬了两句杠。眼前这位倒好,当着他的面,招呼几百号人一起笑话他。

“李小姐。”陈默开口。

“嗯?”

“你平时直播,都直播些什么?”

“什么都播呀。”李萌萌说,“吃饭、逛街、化妆,有意思的都播。”

“那相亲呢?”

“相亲最有意思了。”李萌萌说,“你不知道,现在相亲直播特别火,好多人看。”

“那你直播过几次相亲?”

“这个月第三次。”李萌萌说得很坦然,“前两个都没成。”

陈默心想,能成才怪。

“那前两个为什么没成?”他问。

“一个太闷,一个太小气。”李萌萌说,“有一个连咖啡都不肯请,说AA。”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美式,心里默默庆幸自己刚才没提AA。

弹幕又刷起来:“主播别聊了,快问他有没有房。”“问问他爸妈干什么的。”“问他能不能接受直播。”

李萌萌照着弹幕念:“陈默哥,家人们问你,能不能接受女朋友直播?”

“不能。”陈默说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我相亲的时候,几百号人在那儿评头论足。”

李萌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默哥你太严肃了,大家都是开玩笑嘛。”

“我不太会开玩笑。”陈默说,“我这人比较闷。”

“闷点好,闷点好。”李萌萌说,“家人们就喜欢老实的。”

弹幕:“老实人老实人。”“老实人快跑。”

陈默看着“老实人快跑”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届网友比他清醒。

“李小姐。”他站起来,“我有点事,先走了。”

“哎,这么快就走?”李萌萌举着支架,“家人们还没聊够呢。”

“我聊够了。”陈默说,“你接着播,我结账。”

他走到前台,把自己那杯美式结了,回头看了一眼,李萌萌正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的相亲到此结束,这个哥哥挺老实的,就是有点闷,下期再见啊。”

陈默推门出去,站在路边,长长吐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钱姐发了条消息:“换人。”

钱姐秒回:“怎么了?人家姑娘挺好的呀。”

陈默打字:“她直播。”

钱姐回了个“?”,接着又是一条:“直播怎么了?现在年轻人都直播。”

陈默回:“她直播我相亲。”

钱姐那边半天没回,最后发来一句:“……行吧,姐再给你找。”

同一时间,苏言也在相亲。

对方叫王俊杰,三十四岁,做招聘的。钱姐介绍的时候说:“人踏实,有上进心,就是说话直接了点。”

苏言当时就想,说话直接,翻译过来就是不会说话。

果然,两人坐下之后,王俊杰先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表格,问:“苏小姐,方便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吗?”

苏言愣了一下:“自我介绍?”

“对,简单说说,工作、收入、家庭情况。”王俊杰说,“我这边做个记录,方便评估。”

苏言盯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个表格,上面列着:年龄、学历、职业、收入、房车情况、父母健康状况、兴趣爱好、性格特点。

“王先生。”苏言说,“你这是相亲,还是面试?”

“都一样。”王俊杰说得很坦然,“相亲也是双向选择,先了解清楚,省得浪费时间。”

苏言深吸一口气:“行,那你先介绍。”

“我先来。”王俊杰清了清嗓子,“我,三十四,做招聘,年薪二十万,有房有车,父母身体健康,爱好是健身和读书,性格偏理性。”

“读书?”苏言问,“读什么书?”

“小说类的。”王俊杰说,“最近在看《一个破碗来开局》。”

“哦。”苏言说,“那你说说,主人公最后结局怎样?”

王俊杰愣了一下:“这个……还在连载,我还没看完。”

苏言笑了:“没事,慢慢看。”

王俊杰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表格:“苏小姐,该你了。”

“我,三十一,做设计,收入看项目,租房,没车,爱好是睡觉和骂甲方,性格偏直。”

王俊杰一边记一边问:“骂甲方算爱好?”

“算。”苏言说,“解压。”

“这个……不太好吧。”王俊杰说,“甲方是客户,客户是上帝。”

“上帝也得讲道理。”苏言说,“不讲道理的上帝,我照骂。”

王俊杰在表格上写了两笔,苏言瞟了一眼,看见他在“性格特点”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强势。

“王先生。”苏言说,“你写什么呢?”

“做个简单评估。”王俊杰说,“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苏言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评估完之后,是不是还要给我打个分?”

“有这个打算。”王俊杰说,“我这边有一套评估体系,分五个维度。”

“哪五个?”

“外貌、性格、经济条件、家庭背景、发展潜力。”

苏言点点头:“那我先给自己打个分吧。外貌七分,性格九分,经济条件六分,家庭背景七分,发展潜力……八分。”

王俊杰愣了一下:“你自己打分?”

“对啊。”苏言说,“省得你打,我自己来。”

“这不太符合流程。”

“你这流程本来就不太符合相亲。”苏言说,“相亲是两个人聊天,不是一个人评估另一个人。”

王俊杰皱了皱眉:“苏小姐,我这是为了提高效率。”

“效率?”苏言说,“王先生,我问你,你相过几次亲?”

“八次。”王俊杰说,“每一次我都做了详细记录。”

“成了几次?”

王俊杰沉默了一下:“零次。”

“那你这效率,好像也不太高。”

王俊杰的脸有点挂不住了:“那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

“那你觉得什么样算合适?”

“这个……”王俊杰翻了翻手机,“我列了个标准,一共十二条。”

苏言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身高一米六以上、本科以上、年薪十五万以上、会做饭、性格温柔、孝顺父母、无不良嗜好、能接受加班、有生育意愿、喜欢小孩、不养宠物、不追星。

苏言看完,沉默了三秒。

“王先生。”她说,“你这十二条,找的不是对象,是岗位说明书。”

“这有什么问题吗?”王俊杰说,“要求明确,才能精准匹配。”

“那你有没有想过,”苏言说,“人不是标准件,你列十二条,一条不符合就淘汰,那你淘汰的不是不合适的人,是所有人。”

王俊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而且你这十二条里,有几条自相矛盾。”苏言说,“又要性格温柔,又要能接受加班,又要会做饭,又要孝顺父母,你找的是对象还是保姆?”

“我……”

“还有,”苏言说,“不养宠物、不追星、喜欢小孩,这三条加起来,你找的是个没有自己生活的人。”

王俊杰彻底不说话了。

苏言站起来:“王先生,我建议你把那张表格删了,下次相亲,就好好聊天,别评估了。”

“那……那怎么提高效率?”

“相亲不用提高效率。”苏言说,“相亲就是碰运气,碰上了就是碰上了,碰不上就是碰不上。你列一百条标准,也挡不住你看上一个人。”

她拎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你那个破碗记得回去追更,好书不等人。”

王俊杰坐在那儿,愣了半天。

苏言出了咖啡馆,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钱姐发消息:“换人。”

钱姐回:“怎么又换?这个小王条件多好。”

苏言打字:“好是好,就是太爱评估。”

钱姐回了个“叹气”的表情,接着又来一句:“行吧,姐再给你找。”

苏言收起手机,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

她忽然想起陈默。那人虽然闷,但至少不会掏出一张表格给她打分。他打分都是偷偷打,打完还删了。

想到这儿,她自己都笑了。

晚上,陈默加完班,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关东煮。

他端着纸碗出来,正准备走,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手里也捧着一碗关东煮。

短发,墨绿色衬衫,正低头戳萝卜。

“苏言?”

苏言抬头,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加班,路过。”陈默举了举手里的碗,“你也是?”

“改图改到现在,饿得不行。”苏言说,“这家关东煮还行,萝卜炖得挺烂。”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一人一碗,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

“你今天相亲了?”苏言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言说,“钱姐肯定没闲着。”

“你呢?”

“也相了。”苏言戳了块萝卜,“做招聘的,全程拿手机给我做评估,还列了十二条标准。”

“十二条?”

“嗯,身高、学历、收入、会不会做饭、性格温柔不温柔,连养不养宠物都管。”

陈默笑了:“那你符合几条?”

“我一条都不符合。”苏言说,“我当场给他念了一遍,把他念愣了。”

“你也是够狠。”

“我这是实话。”苏言说,“他那人,找对象跟招人似的,能成才怪。”

“我那个也差不多。”陈默说,“做直播的,全程直播我相亲,几百号人在弹幕里评头论足。”

“那你火了?”

“火什么呀。”陈默说,“我表妹现在天天拿这个笑话我。”

苏言笑得直拍腿:“陈默,你这相亲相得,比我还惨。”

“惨什么。”陈默说,“至少我没被列十二条标准。”

“你那叫没标准。”

“我有标准。”

“什么标准?”

陈默想了想:“能跟我抬杠的。”

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巧了,我也挑一个能跟我抬杠的。”

两人坐在台阶上,一人一碗关东煮,聊了半天。

“哎,”苏言忽然说,“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点毛病?”

“怎么说?”

“挑来挑去,这个嫌闷,那个嫌冲,好不容易碰上个温柔的,又觉得差点意思。”苏言说,“我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有问题。”

陈默想了想:“可能吧。”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句?”

“我这人实在,不会安慰人。”

苏言笑了:“行,实在人。”

她把空碗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明天还得上班。”

“嗯。”陈默也站起来,“路上小心。”

“你也是。”苏言走了两步,回头,“哎,老实人。”

“又怎么了?”

“下回钱姐再给你安排,你别急着换。”苏言说,“多聊两句,说不定就有意思了。”

“那你呢?”

“我也试试。”苏言说,“不急着换。”

她走了,陈默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

他掏出手机,给钱姐发了条消息:“钱姐,下回安排,我先不换了。”

钱姐秒回:“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默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然后扔了碗,往家里走去。

钱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两条消息,一条是陈默的“下回安排,我先不换了”,一条是苏言的“下回安排,我先不换了”。

她把两条消息并排看了半天,忽然乐了。

“这俩人,连发消息都赶一块。”

她翻开柜子,把陈默和苏言的资料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再等等。”她自言自语,“还差一把火。”

钱姐这回没急着安排单聊。

“单聊没用。”她在电话里跟陈默说,“你俩这样的,见一百次也是互相挑刺。姐给你们安排个活动,人多,热闹,你俩都在里头,谁也挑不着谁。”

“什么活动?”

“会员联谊。”钱姐说,“爬山,周六早上七点集合,包车,管午饭,一人二百八。”

“二百八?”陈默说,“爬个山这么贵?”

“贵什么呀,包车、保险、午饭、还有领队。”钱姐说,“再说了,这钱不白花,山上能认识人。”

陈默想了想:“行吧。”

挂了电话,他有点后悔。但钱已经交了,退不回来。

周六早上六点半,陈默到了集合点。

一辆大巴停在路边,车门口站着钱姐,手里举着个小旗子,旗子上印着“良缘婚介·缘定今生”。

“陈默!这边!”钱姐招手,“上车上车,坐后排,后排视野好。”

陈默上了车,往后走,一眼看见苏言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戴着耳机,闭着眼。

他脚步顿了一下。

苏言也睁眼了,看见他,把耳机摘了一只:“你也来了?”

“钱姐安排的。”

“我也是。”苏言说,“二百八,我心疼了一晚上。”

“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大巴晃晃悠悠开动了。

前排传来钱姐的声音,她拿着个话筒,声音盖过了发动机:“各位会员早上好!欢迎大家参加本期‘良缘有约·山水同行’联谊活动!我是你们的钱姐!”

车厢里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

“今天咱们一共三十位会员,十五男十五女,比例正好!”钱姐说,“一会儿到了山上,大家自由组合,边走边聊,中午在山顶农家乐吃饭,下午做游戏,晚上回来!”

“什么游戏?”后排有人问。

“保密!”钱姐说,“反正保证好玩。”

苏言凑过来小声说:“我猜是击鼓传花。”

“为什么?”

“婚介所的游戏,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苏言说,“击鼓传花、心有灵犀、两人三足。”

陈默笑了:“你参加过?”

“参加过一回。”苏言说,“传花传到我跟前,音乐停了,让我表演节目,我唱了首《死了都要爱》,把全场唱沉默了。”

“为什么?”

“跑调。”苏言说,“跑得还挺有感情。”

陈默笑得肩膀直抖。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山脚下。

钱姐举着旗子,把三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六人,三男三女。

“分组原则是随机!”钱姐说,“但我稍微调整了一下,保证每组都有能聊得来的。”

陈默和苏言被分在了同一组。

苏言看了陈默一眼:“钱姐这是故意的吧。”

“肯定是。”

同组的还有四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姓周,做会计;一个穿运动服的女生,姓林,做护士;一个胖胖的男生,姓赵,开小超市;还有一个高个子女生,姓吴,做销售。

钱姐说:“每组选个组长,负责点名、带队、协调。”

戴眼镜的周会计立刻举手:“我来吧,我做事比较细。”

钱姐点头:“行,周组长。”

周组长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我做了个简单的分工表,一会儿上山,我走最前面,赵哥走最后面压队,三位女士走中间,陈默哥你……”

“我走中间。”

“对,你走中间,负责照应。”

陈默心想,这哪是爬山,这是行军。

队伍出发了。

周组长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个小旗子,时不时回头清点人数:“一、二、三、四、五、六,齐了,继续走。”

走了十分钟,他又回头:“一、二、三、四、五、六,齐了。”

苏言小声说:“他这是爬山还是查房?”

陈默憋着笑:“别说了,人家认真。”

“认真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爬到半山腰,队伍散开了。周组长还在前面数人,赵老板在后面喘,林护士跟吴销售聊上了,陈默和苏言落在了中间。

“哎,”苏言说,“你说钱姐这活动,真能成一对吗?”

“不知道。”陈默说,“反正我交了两百八,得爬完。”

“你倒是实在。”

“不实在能怎么办。”陈默说,“钱都交了。”

两人并肩往上走,山路上没什么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

苏言忽然问:“陈默,你上次相亲那个直播的,后来怎么样了?”

“别提了。”陈默说,“我表妹把那段视频存下来了,逢年过节就拿出来放。”

“真的假的?”

“真的。”陈默说,“上回我妈过生日,我表妹投屏放的,一屋子亲戚看我被弹幕笑话。”

苏言笑得扶着树:“那你妈说什么?”

“我妈说,这姑娘长得挺甜。”

“你妈心真大。”

“我妈说,反正也没成,当个乐子看。”

苏言笑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妈心大。”苏言说,“我妈不行。我妈天天催,催得我都不敢回家。”

“催什么?”

“催结婚呗。”苏言说,“我妈原话是:‘你再挑,挑到最后就剩个破碗。’”

陈默愣了一下。

“我说破碗怎么了,破碗也能盛饭。”苏言说,“我妈说,盛饭可以,就是没人愿意用。”

两人都沉默了。

走了一段,陈默说:“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她说,你别老挑别人,先看看自己什么条件。”陈默说,“她说我这人,闷,不会说话,条件一般,还挑。”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陈默说,“我回不了。”

苏言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诚实。”

“诚实有什么用。”陈默说,“诚实又不能当饭吃。”

“能。”苏言说,“至少比那些嘴上抹蜜的强。”

陈默没接话,但脚步轻快了点。

到了山顶,农家乐的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三十个人分五桌坐下。

钱姐又拿起话筒:“各位,先吃饭,吃完饭做游戏!”

饭是农家菜,土鸡、腊肉、青菜,味道还行。

周组长坐在陈默旁边,一边吃一边拿本子记:“这个土鸡不错,回头可以带我妈来。”

苏言小声说:“他连吃饭都记。”

“人家认真。”陈默说。

“认真得我有点怕。”

吃完饭,钱姐开始组织游戏。

第一个游戏是“心有灵犀”,两人一组,一个比划一个猜。

钱姐说:“自由组合啊,男女搭配!”

周组长立刻举手:“我跟林护士一组。”

赵老板看了看吴销售:“要不咱俩?”

吴销售勉强点了头。

剩下陈默和苏言。

“又剩咱俩。”苏言说。

“凑合吧。”陈默说。

第一组上场的是周组长和林护士。周组长比划,林护士猜。

周组长抽到的词是“相亲”。

他想了想,两手一比,做了个握手的动作。

林护士:“握手?”

“不对。”

“见面?”

“接近了。”

“约会?”

“再接近点。”

“相亲?”

“对了!”

钱姐在旁边鼓掌:“好!下一组!”

轮到陈默和苏言。苏言比划,陈默猜。

苏言抽到的词是“闷”。

她看了一眼陈默,忍着笑,两手一摊,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动不动。

陈默看了三秒:“……我?”

“对了!”苏言笑得直不起腰,“你怎么一下就猜着了?”

“你比划的就是我。”

“我没说话你就知道?”

“你那表情,跟我照镜子似的。”

钱姐在旁边乐:“这组默契度高啊!”

苏言说:“不是默契,是他有自知之明。”

陈默说:“不是自知之明,是她演得太像。”

轮到赵老板和吴销售。

赵老板抽到“减肥”。

他比划了半天,吴销售猜:“吃饭?跑步?睡觉?”

“都不对。”

“那是什么?”

赵老板急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个!这个!”

吴销售:“胖?”

“接近了!”

“胖……胖什么?”

“胖要怎么办?”

“少吃?”

“对了!减肥!”

全场笑翻。

游戏做到一半,钱姐忽然说:“下面这个环节,叫‘真心话’。”

她拿出一个盒子:“每人写一个想问的问题,扔盒子里,一会儿随机抽,抽到谁谁答。”

大家来了兴致,纷纷写。

写完,钱姐摇匀,开始抽。

第一个抽到的是周组长。

钱姐念:“请问,你相亲最看重对方什么?”

周组长推了推眼镜:“我做了个表格,分五个维度……”

“行了行了,”钱姐打断他,“说重点。”

“重点是性格。”周组长说,“性格合得来,其他都好说。”

钱姐点头:“下一题。”

第二个抽到的是苏言。

钱姐念:“请问,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苏言想了想:“嘴太直。”

“还有呢?”

“没了。”

“就一个?”

“一个就够了。”苏言说,“这一个就够把人得罪光了。”

全场笑。

第三个抽到的是陈默。

钱姐念:“请问,你相亲到现在,有没有遇到过让你觉得‘就是她了’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陈默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苏言的脸,在便利店台阶上,捧着关东煮,低头戳萝卜。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苏言先开口了:“这问题谁写的?”

钱姐看了看纸条:“匿名。”

苏言说:“匿名也得有个限度,这问的什么呀。”

她这么一打岔,气氛松了。

陈默说:“没有。”

钱姐说:“真没有?”

“真没有。”陈默说,“我相亲到现在,都是……再看看。”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再看看?”

“不知道。”陈默说,“等我碰上个让我不想再看的。”

钱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言一眼,笑了:“行,这个回答好。”

苏言低着头,戳碗里的西瓜,没说话。

下午四点,活动结束,大巴往回开。

车上的人大多睡着了,周组长还在前排数人:“一、二、三……三十,齐了。”

苏言靠在窗上,闭着眼。

陈默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山。

过了一会儿,苏言忽然开口,没睁眼:“陈默。”

“嗯?”

“你今天那个问题,答得挺好。”

“哪个?”

“就那个不想再看的。”

“哦。”陈默说,“我瞎说的。”

“瞎说能说成那样?”

“真瞎说的。”

苏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行,瞎说的。”

她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信你瞎说的。”

陈默没说话,扭头看窗外。

山往后退,天有点暗了。

他忽然觉得,这两百八,花得不算冤。

钱姐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后排那俩人,一个靠窗闭眼,一个看窗外,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掏出小本子,在陈默和苏言的名字后面,各画了一个圈。

“差不多了。”她自言自语,“就差最后一把。”

第四章:各自相亲

钱姐说的“最后一把火”,没烧起来。

因为她先病倒了。

连着张罗了三场活动,钱姐嗓子哑了,扁桃体发炎,在医院挂了三天水。挂水的时候还不消停,左手举着手机给陈默发消息:“姐这几天歇了,你自己上点心。”

陈默回:“你好好养。”

钱姐又给苏言发:“姐歇几天,你别闲着。”

苏言回:“你歇着吧,我正好清静。”

钱姐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叹了口气:“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不会说话。”

钱姐歇了,但相亲市场不歇。

陈默他妈不歇。

周三晚上,陈默刚到家,他妈电话就来了:“默啊,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周六见见。”

“妈,我最近……”

“最近什么最近。”他妈打断他,“你都三十三了,还最近。”

“我这不是在相着嘛。”

“相着相着,相了三年,相出什么了?”

陈默没话说。

“周六下午,老地方,人家姑娘叫张薇,做老师的,稳定。”他妈说,“你去不去?”

“……去。”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言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活动那天她发的:“到家了,今天那个土鸡不错。”

他当时回了个“嗯”。

现在想再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周六又被安排相亲了。”

发出去就后悔了,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苏言回得倒快:“巧了,我也是。”

陈默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下,回:“你妈安排的?”

“我妈安排的。”苏言回,“做医生的,据说条件很好。”

“那你去吗?”

“去啊。”苏言回,“不去我妈能念叨我一礼拜。”

陈默盯着屏幕,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苏言发来一句:“各相各的,相完汇报。”

陈默回:“行。”

周六下午,陈默提前到了咖啡馆。

这回他没坐角落,坐了个靠窗的位置。

张薇来得很准时,个子不高,圆脸,穿一件米色毛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陈默?”

“是我。”

“张薇。”她坐下,“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没事,我也刚到。”

张薇点了杯热拿铁,然后很自然地把包放好,双手放在桌上,看着陈默:“那咱们聊聊?”

“好。”

陈默等着她问收入、问房子、问车子。

结果张薇问:“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周末……看看电影,有时候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干什么?”

“收拾屋子,做饭,有时候看看书。”

“你会做饭?”张薇眼睛亮了一下。

“会一点。”陈默说,“家常菜。”

“那挺好。”张薇说,“我最不会做饭了,我妈老说我,以后嫁人了怎么办。”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

张薇又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行政。”

“行政好啊,稳定。”张薇说,“我教小学,也稳定。咱俩这工作,都属于一眼能望到头的。”

“是。”

“你不觉得无聊吗?”张薇问。

陈默想了想:“还行。稳定有稳定的好。”

“我也这么觉得。”张薇说,“我妈说,找对象就得找稳定的,那些折腾的,看着热闹,过日子不踏实。”

陈默点头。

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聊得挺顺。

张薇说话温和,不抢话,也不冷场,问的问题都恰到好处。

陈默心想,这姑娘没什么可挑的。

真的没什么可挑的。

可他就是提不起劲。

张薇说到她班上有个学生特别调皮,讲得眉飞色舞,陈默听着,笑着,脑子里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苏言要是听见这事,肯定得说“这学生有出息”。

他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

“陈默?”张薇叫他,“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陈默说,“你接着说。”

张薇笑了笑:“我说完了。”

“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薇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晚上还有点事。”

“好。”陈默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那我送你到地铁口。”

“行。”

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张薇忽然说:“陈默,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谢谢。”

“就是……”张薇顿了顿,“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

陈默一愣:“有吗?”

“有。”张薇笑了笑,“你人在这儿,心不在这儿。”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事。”张薇说,“相亲嘛,都这样。有时候人挺好,就是差点意思。”

她挥挥手:“走了,谢谢你请喝咖啡。”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张薇走远,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见完了。”

他妈回得飞快:“怎么样?”

“挺好。”

“挺好怎么没下文?”

“就是差点意思。”

他妈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差点意思,就是有意思。”

陈默盯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回:“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他妈回,“你要真觉得人家好,你不会说差点意思。你说差点意思,就是心里有个够意思的在那儿比着。”

陈默没回。

他妈又发来一条:“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妈也不问。但你要是心里有人了,就别再让妈给你张罗了,耽误人家姑娘。”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站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

同一个下午,苏言也在相亲。

对方叫刘志远,三十三,医生,介绍人说他“稳重、有涵养、条件好”。

苏言到的时候,刘志远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苏小姐?”

“苏言。”

“刘志远。”他站起来,替苏言拉开椅子,“坐。”

苏言坐下,打量了他一眼。个子高,穿一件深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喝什么?”刘志远问。

“冰美式。”

刘志远招手叫服务员,点了,然后说:“我听说你做设计?”

“对。”

“设计挺好的。”刘志远说,“有创造性。”

“还行,就是改图改得心累。”

“甲方难伺候?”

“难。”苏言说,“有时候一个图改八遍,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

刘志远笑了:“我们这行也差不多。病人家属有时候也难沟通,说来说去,最后还是按最初的方案来。”

苏言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还行,会接话。

接下来聊得也顺。刘志远说话不紧不慢,问的问题都有分寸,不查户口,也不打探隐私。

苏言心想,这条件,这谈吐,挑不出毛病。

真的挑不出毛病。

可她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刘志远说到他最近在学做饭,说第一次做红烧肉,糖放多了,甜得像蜜饯。

苏言听着,笑着,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陈默要是听见这事,肯定得说“糖放多了就少放点,这有什么难的”。

她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

“苏言?”刘志远叫她,“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苏言说,“你说红烧肉,我走神了。”

“走神了?”刘志远笑,“看来我这红烧肉讲得不好。”

“不是。”苏言说,“是我最近脑子有点乱。”

刘志远没追问,只是说:“那咱们改天再聊,等你脑子不乱的时候。”

苏言看着他,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刘医生。”她说,“你人挺好的。”

“但是?”

“没有但是。”苏言说,“就是觉得,咱俩可能差点意思。”

刘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这么觉得?”

“你也?”

“我进门的时候就觉得。”刘志远说,“你人是来了,眼神没来。”

苏言笑了:“这么明显?”

“明显。”刘志远说,“我们做医生的,看人准。”

苏言有点不好意思:“那今天这顿我请。”

“不用。”刘志远说,“AA吧,谁也不欠谁。”

“行。”

两人AA完,一起出了咖啡馆。

刘志远说:“苏言,我说句实话。”

“你说。”

“你心里有人了。”

苏言一愣:“没有。”

“有。”刘志远说,“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你走神那会儿,表情不一样。”

“什么表情?”

“说不清。”刘志远说,“就是那种,想到什么人了,自己都没察觉。”

苏言站在路边,愣了半天。

刘志远挥挥手:“走了,祝你早点想明白。”

晚上八点,苏言给陈默发消息:“汇报一下,相完了。”

陈默回:“怎么样?”

“挺好,挑不出毛病。”

“那怎么没成?”

“差点意思。”苏言回,“你呢?”

“一样。”陈默回,“挺好,挑不出毛病,就是差点意思。”

苏言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咱俩这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

“那怎么办?”

陈默那边半天没回。

苏言等了一会儿,正要放下手机,消息来了:“苏言。”

“嗯?”

“我今天相亲的时候,老想起你。”

苏言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下。

她打字:“想起我什么?”

“想起你要是在,肯定得说点不好听的。”

苏言笑了:“那你怎么不回我一句不好听的?”

“我不会说。”

“那你学。”

“学不会。”

“笨。”

“嗯。”

苏言看着这个“嗯”,忽然觉得心里挺暖。

她回:“陈默。”

“嗯?”

“我今天相亲的时候,也老想起你。”

陈默那边又半天没回。

苏言等着,等到以为他不回了,消息来了:“想起我什么?”

“想起你要是听见那医生讲红烧肉,肯定得说‘糖放多了就少放点’。”

陈默回:“那可不。”

苏言笑出了声。

“陈默。”

“嗯?”

“咱俩这算怎么回事?”

这次陈默回得快:“不知道。反正不算相亲。”

“那算什么?”

“算……”陈默打了半天,“算处着?”

苏言看着“处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她回:“行,那就处着。”

钱姐病好回办公室那天,先翻的不是账本,是资料。

她把陈默和苏言的档案抽出来,并排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嗑着看。

陈默那份,最后一页写着:“挺好,就是差点意思。”

苏言那份,最后一页也写着:“挺好,就是差点意思。”

钱姐把两张纸对着看了半天,瓜子壳吐了一桌。

“差点意思。”她念叨,“差点意思就是有意思。”

她把两张纸中间画了条线,画完又觉得不妥,拿橡皮擦了。

“这火我不能点。”她自言自语,“我一点,他俩准得炸。得他们自己烧。”

她把资料塞回柜子,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便签,写了两行字,贴在柜门内侧:

陈默:闷,不会说。

苏言:直,不肯让。

俩人都不是坏,就是嘴不对。

写完,她盯着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这俩人,配是配,就是费劲。”

费劲的事,很快就来了。

陈默他妈自从发了那条“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妈也不问”,就真没再张罗。

陈默松了口气,心想这下清静了。

清静了三天。

第四天,他妈微信来了:“默啊,周末回家吃饭。”

“行。”

“带个人回来。”

陈默手一抖:“带谁?”

“你说带谁。”他妈回,“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默盯着屏幕,半天没敢回。

他妈又发来一条:“别装傻。妈不问,不代表妈不知道。你王阿姨都跟我说了,你那天见完张薇,回去路上一直在看手机,笑得跟什么似的。”

“我没笑。”

“你王阿姨说的。”

陈默心想,这王阿姨眼神也太好了。

“周末带回来。”他妈说,“妈做饭。”

“妈,我们才……”

“才什么才。”他妈说,“处着就得往家里带,不然叫什么处着。”

陈默没话说了。

挂了微信,他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给苏言发消息:“我妈让我周末带个人回家吃饭。”

苏言回:“那你带啊。”

“……带谁?”

“你问我?”苏言回,“我又不是你妈。”

陈默盯着屏幕,打了半天字,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一句:“带你可以吗?”

苏言那边半天没回。

陈默看着手机,越等越慌,正想补一句“当我没说”,消息来了:

“你妈做什么菜?”

陈默愣了一下,回:“你答应了?”

“我问你妈做什么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

“行了。”苏言回,“我去。”

“真的?”

“真的。”苏言回,“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妈要是问我什么时候结婚,你得接话。”

“接什么话?”

“随便接。”苏言说,“别让我一个人扛。”

陈默回:“行。”

回完这个字,他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周六,陈默他妈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忙。

红烧肉炖上了,排骨腌上了,鱼也买了,还多炒了两个素菜。

陈默他爸在客厅看报纸,抬头看了一眼厨房:“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剩下。”他妈说,“头一回上门,得丰盛。”

“谁上门?”

他妈白了他一眼:“你儿子带对象回来。”

他爸放下报纸:“真的?哪家的姑娘?”

“我哪知道哪家的。”他妈说,“反正你一会儿少说话,别一开口就问人家工资。”

“我什么时候问过工资。”

“你上回问人家小周,问人家一个月挣多少,人家脸都绿了。”

他爸不吭声了,重新拿起报纸,挡着脸。

下午四点,陈默在小区门口等苏言。

苏言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还提了一箱牛奶。

“买这么多干什么?”

“头一回来,空手不好。”苏言说,“再说你妈做那么多菜,我总得表示表示。”

“我妈不缺这个。”

“我知道不缺。”苏言说,“但礼数得有。”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

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穿了件浅色的外套,没穿那件墨绿衬衫。

“你今天挺……”

“挺什么?”

“挺像那么回事。”

苏言瞪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我平时不像那么回事?”

“不是。”陈默说,“平时像你自己,今天像来见家长的。”

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算你会说话。”

两人上楼,陈默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

苏言在旁边看着:“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钥匙插了三回都没插进去。”

“锁有点涩。”

“你家锁涩三年了?”

陈默不说话了,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妈,我们回来了。”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笑:“来了来了,快进来。”

苏言走进去,把东西放下:“阿姨好,我是苏言。”

“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他妈嘴上这么说,眼睛已经把苏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笑得更开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陈默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点点头:“坐吧。”

苏言坐下,陈默坐在她旁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妈端着菜出来,一边摆一边说:“苏言是吧?做什么工作的?”

“做设计。”

“设计好啊。”他妈说,“有文化。”

苏言笑了笑:“就是改图改得多。”

“改图?”他妈愣了一下,“改什么图?”

“就是客户不满意,得一遍一遍改。”

“那多累啊。”他妈说,“客户也真是的,差不多就行了呗。”

苏言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心里一松,觉得开头还行。

饭上桌,五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

他妈给苏言夹了块红烧肉:“尝尝,我炖了两个小时。”

苏言吃了,点头:“好吃,软烂。”

“好吃就多吃。”他妈又夹了块排骨,“这个也尝尝。”

陈默他爸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妈放下筷子,笑着开口:“苏言啊,阿姨问你个事。”

陈默心里一紧。

“你跟我们家默,处多久了?”

苏言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赶紧接话:“妈,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就……个把月。”

“个把月。”他妈点点头,“那也不短了。”

她转向苏言:“阿姨不是催你们啊,阿姨就是想问问,你们俩往后有什么打算?”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苏言放下筷子,笑了笑:“阿姨,我们俩现在就是先处着,互相了解。”

“了解是得了解。”他妈说,“但也不能老了解啊,了解个三年五年的,黄花菜都凉了。”

“妈。”陈默说。

“我说错了吗?”他妈说,“你今年三十三了,苏言也三十一了吧?俩人加起来六十四,还了解呢。”

苏言忍不住笑了:“阿姨说得对。”

陈默愣了,扭头看她。

苏言接着说:“不过阿姨,我跟他处这一个月,发现他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他妈来了兴致。

“闷。”苏言说,“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不说话。”

他妈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跟他爸说了多少回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但闷有闷的好处。”苏言说,“他不瞎说,说出来的话都算数。”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说得在理。”

陈默坐在旁边,一口饭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他爸忽然开口了:“小苏,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老师,我妈在厂里,都退休了。”

“哦。”他爸点点头,“退休了好,退休了清闲。”

“清闲是清闲。”苏言说,“就是老催我。”

他妈笑了:“天下的妈都一样。”

饭桌上的气氛松下来了。

吃完饭,苏言主动去厨房帮忙洗碗,他妈拦了两回没拦住,就让她洗了。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

他妈站在旁边擦碗,忽然小声说:“苏言啊,阿姨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们家默,人老实,就是不会来事。”他妈说,“你跟他处,得多担待。”

苏言手上没停:“阿姨,他这人不讨厌。”

“不讨厌就好。”他妈说,“不讨厌就能处。”

她顿了顿,又说:“阿姨不催你们,阿姨就是怕他错过。”

苏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这人,看着闷,其实心里有数。”他妈说,“他要是不愿意,他不会带你回来。他带你回来了,就是认了。”

苏言没说话,低头继续洗碗。

水声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陈默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人在小区里慢慢走。

“你妈挺好的。”苏言说。

“她就是话多。”

“话多好。”苏言说,“话多的人心里不藏事。”

陈默没接话。

走了一段,苏言忽然说:“陈默。”

“嗯?”

“你妈问我打算的时候,你接话了。”

“嗯。”

“虽然接得挺笨的。”

“……嗯。”

苏言笑了:“但接了就行。”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你妈今天问我,我都没好意思说。”

“说什么?”

“说你那天在便利店台阶上,跟我说‘能跟我抬杠的’。”苏言说,“我当时就想,这人挺有意思。”

陈默愣了一下:“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当时说了,你不就觉得我上赶着了?”

“那现在说,我不也觉得你上赶着?”

苏言瞪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这话,我就当没说过。”

陈默笑了:“行,当我没听见。”

两人又走了一段。

苏言忽然说:“陈默,你妈说了一句,我觉得挺对。”

“哪句?”

“她说,不讨厌就能处。”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她。

苏言也停下,回头看他:“怎么了?”

“苏言。”陈默说,“我可能不止是不讨厌你。”

苏言愣了一下。

路灯底下,她看着陈默,看了好几秒。

“那你是什么?”

陈默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我也说不清。”

苏言笑了:“说不清就别说。”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拽了他一下:“走啊,送我到地铁口。”

陈默被她拽着走,心里那点火,好像被谁点着了。

钱姐那边,晚上刷手机,刷到陈默发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一桌子菜,配文两个字:“家宴。”

照片角落,有半只碗,碗边上搭着一双筷子,不是陈默家的筷子。

钱姐盯着看了半天,笑了。

她从柜子里把陈默和苏言的资料又抽出来,把中间那条线重新画上,这回没擦。

“火点着了。”她说,“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烧。”

她把资料放回去,关灯,锁门,下楼。

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自言自语:“这单成了,我得收两份红包。”

处着处着,就处出毛病来了。

毛病不是感情上的,是生活习惯上的。

头一回是吃饭。

陈默请苏言吃饭,挑了家他觉得不错的馆子,人均六十。

苏言坐下翻菜单,翻了两遍,抬头说:“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

“我说的是选择太少。”苏言说,“你这人挑馆子跟你挑对象一个路子,看着顺眼就行,也不多看看。”

陈默说:“我看得挺多的,这家我吃过三回。”

“三回。”苏言点头,“行,专一。”

菜上来,陈默点了个鱼香肉丝、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青菜,一碗汤。

苏言看着桌子:“就这?”

“两个人吃,够了。”

“够是够。”苏言说,“就是没一样是我想吃的。”

陈默愣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你点之前怎么不问?”

“我以为你不挑。”

“我不挑?”苏言笑了,“我挑得厉害,我就是懒得说。”

陈默放下筷子:“那你说,你想吃什么,我再点。”

“算了。”苏言说,“下回点菜之前先问一句。”

“行。”

这一条,陈默记下了。

第二回是逛街。

苏言拉着陈默去商场,说要给他买件衣服。

陈默说不用,他有衣服。

苏言说:“你那衣服我看了,来来回回就那几件,颜色还都是灰的。”

“灰的耐脏。”

“耐脏是耐脏。”苏言说,“但你不能一辈子穿灰的。”

进了店,苏言挑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递给他:“试试。”

陈默看了一眼价签,三百八。

“太贵了。”

“贵什么贵,一件衬衫穿三年,一年一百多。”

“我那件才八十。”

“八十的那件我看过了,领子都起球了。”苏言把衬衫塞他手里,“去试。”

陈默拿着衬衫进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苏言眼睛亮了一下。

“行啊。”她说,“人靠衣装。”

陈默对着镜子看了看,也觉得还行,但嘴上说:“一般。”

“一般你就买。”

“太贵。”

“我付。”

“那不行。”

“怎么不行?”

“哪有让女的付钱的。”

苏言看着他:“陈默,你这人怎么这么老派?”

“老派怎么了。”

“老派没错。”苏言说,“但你这不叫老派,叫死要面子。”

最后陈默自己付了钱,三百八,付的时候脸有点抽。

苏言在旁边看着,忍着笑:“心疼了?”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

第三回是看电影。

陈默说看个喜剧,苏言说看个悬疑。

两人在电影院门口站着,谁也不让。

“喜剧多好,轻松。”陈默说。

“悬疑多好,动脑子。”苏言说。

“看完喜剧能笑一路。”

“看完悬疑能聊一路。”

“聊什么?”

“聊凶手是谁。”

陈默想了想:“那万一我看不懂呢?”

“看不懂我给你讲。”

“那不就剧透了?”

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看喜剧。”

“你怎么让了?”

“我怕你真看不懂。”

陈默:“……”

最后看了喜剧,苏言笑得比陈默还大声。

出来的时候,陈默说:“你不是要看悬疑吗?”

“下回看悬疑。”苏言说,“这回先让你一回。”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万一我看不懂’,那语气,跟我小时候问我妈要糖似的。”

陈默没说话,但心里挺受用。

毛病归毛病,处着处着,也有些东西在变。

陈默开始学着点菜之前问一句。

苏言开始学着不把话说得太满。

有一回,两人在路边摊吃烧烤,苏言点了一堆,陈默看着菜单,问:“你想吃什么?”

苏言愣了一下:“你问我?”

“你上回说的,点之前先问。”

苏言笑了:“行,学得挺快。”

她点了几样,又推给陈默:“你也点。”

陈默点了两样,苏言看了一眼:“就这两样?”

“够了。”

“不够。”苏言又加了几样,“今天我请。”

“为什么?”

“因为你学会了问。”

陈默笑了。

吃到一半,苏言忽然说:“陈默,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以前相亲,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就……闷着,不问,不说。”

陈默想了想:“差不多。”

“那你怎么没改?”

“没人跟我说。”

苏言愣了一下。

“你是头一个跟我说点菜之前先问一句的。”陈默说,“以前那些,要么忍了,要么就散了,没人跟我说哪儿不对。”

苏言低头咬了口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也跟你说一句。”

“你说。”

“我嘴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苏言说,“你要是觉得我哪句过了,你就说,别憋着。”

“我说了你不生气?”

“生气。”苏言说,“但生完就好了。”

陈默笑了:“行。”

真正让两人往前走一步的,是件小事。

那天苏言加班到十点,改图改得头昏眼花,出来的时候下雨了。

她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雨,掏出手机想叫车,发现手机快没电了。

正犹豫,手机响了,陈默。

“下班了?”

“刚出来,下雨了。”

“带伞了吗?”

“没有。”

“站着别动。”

苏言愣了一下:“你要来?”

“我离得近。”

“你怎么知道我加班?”

“你昨天说今天要交图。”

苏言站在楼下,看着雨,忽然觉得心里挺暖。

二十分钟后,陈默打着伞来了,手里还多拿了一把。

“给你。”

苏言接过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下班?”

“不知道。”陈默说,“我八点就在附近转悠了。”

“转了俩小时?”

“嗯。”

“你怎么不打电话问?”

“怕打扰你。”

苏言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走吧。”陈默说,“雨不小。”

两人打着伞往地铁站走,雨点砸在伞上,噼里啪啦的。

走了一段,苏言忽然说:“陈默。”

“嗯?”

“你这人吧,闷是闷,但闷得挺让人放心的。”

陈默没说话。

“我以前老觉得,找对象得找个会说的,能逗我笑的。”苏言说,“现在觉得,会说的不如会做的。”

“我也不会做。”

“你会。”苏言说,“你八点就在附近转悠,转了俩小时,这不叫做?”

陈默想了想:“这叫笨。”

苏言笑了:“笨就笨吧,笨得踏实。”

钱姐那边,隔三差五就打听一回。

她不直接问,绕着问。

“陈默啊,最近忙不忙?”

“还行。”

“周末干什么?”

“跟苏言吃饭。”

“哦。”钱姐说,“吃饭好,吃饭好。”

挂了电话,她在本子上记一笔:一起吃饭。

过几天又问苏言:“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周末干什么?”

“看电影。”

“哦。”钱姐说,“看电影好。”

挂了电话,又记一笔:一起看电影。

记了两个月,本子上密密麻麻:

一丝吃饭、看电影、逛商场、爬山、吃烧烤、修手机、陪加班、 送伞。

最后一笔,她写:见过家长。

写完,她把笔一放,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差不多了。”她说,“该收尾了。”

她翻开资料,看着陈默和苏言的名字,忽然想起三年前,陈默第一次来登记的时候。

那时候陈默坐在她对面,低着头,说:“钱姐,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你多担待。”

她当时说:“不会说话没事,会过日子就行。”

现在想想,这话没白说。

钱姐决定收尾,是因为一件小事。

那天她去菜市场买菜,碰见陈默他妈。

两人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聊了半天。

“钱姐,多亏你。”陈默他妈说,“我们家默现在像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

“以前回家就闷头玩手机,现在会跟我说,妈,苏言说这个菜好吃。”他妈说,“虽然还是话少,但话里有别人了。”

钱姐笑了:“那就好。”

“不过……”他妈顿了顿,“这俩孩子,处了快半年了,也没个说法。”

“什么说法?”

“就是……往后怎么着啊。”他妈说,“我也不敢催,怕催急了。”

钱姐点头:“我明白。”

从菜市场出来,钱姐拎着豆腐,心里有了数。

她给陈默发了条消息:“周末来我这一趟。”

陈默回:“什么事?”

“有事。”

周六下午,陈默到了钱姐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锦旗,写着“良缘天成”。

钱姐给他倒了杯水:“坐。”

陈默坐下,有点不自在。

“别紧张。”钱姐说,“今天不谈相亲。”

“那谈什么?”

“谈你。”

陈默愣了一下。

钱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你在我这儿登记三年了,这是你的档案。”

陈默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的基本情况,还有历次相亲记录。

“三年,十七次。”钱姐说,“我这儿记得清清楚楚。”

陈默没说话。

“十七次里,有几次是你自己觉得不行的?”

“大部分。”

“为什么不行?”

“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陈默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

钱姐笑了:“你知道你这三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一直在挑。”

陈默愣了一下。

“你挑长相,挑谈吐,挑这个挑那个。”钱姐说,“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了。”

陈默张了张嘴。

“你别不爱听。”钱姐说,“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这三年,一直在找那个对的人,可你从来没想过,你自己是不是那个对的人。”

陈默沉默了。

“苏言这姑娘,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合适。”钱姐说,“她嘴直,你嘴笨,俩人凑一块,我担心天天吵架。”

“没吵。”

“我知道没吵。”钱姐说,“不光没吵,还处得挺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俩,都在改。”钱姐说,“她学会不把话说太满,你学会点菜之前先问一句。这不是谁迁就谁,这是两个人往一块走。”

陈默低着头,没说话。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说教。”钱姐说,“我就是想问你一句。”

“您说。”

“你打算跟苏言处到什么时候?”

陈默抬起头。

“处着处着,总得有个说法。”钱姐说,“你要是没想好,就再处处。你要是想好了,就别拖着。”

陈默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钱姐。”他说,“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我知道。”

“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什么?”

陈默抬起头:“我想跟她过下去。”

钱姐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陈默一看,是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你自己打开看。”

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对戒指,很素,没什么花样。

“我这儿不卖戒指。”钱姐说,“这是我托人打的,成本价。你要是觉得行,就拿去。”

陈默看着戒指,愣了半天。

“钱姐,这……”

“别这那的。”钱姐说,“拿着。成不成的,看你自己。”

陈默把盒子收起来,站起来,鞠了个躬。

“钱姐,谢谢。”

“谢什么。”钱姐摆摆手,“成了记得请我喝喜酒。”

陈默从钱姐那儿出来,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言打电话,拨出去又挂了。

走了两条街,他拐进一家花店。

“买花?”

“嗯。”

“送谁?”

“送……对象。”

“什么花?”

陈默看着一屋子花,有点懵:“我也不知道。”

老板笑了:“送对象,玫瑰呗。”

“玫瑰太俗。”

“那百合?”

“百合什么意思?”

“百年好合。”

陈默想了想:“行,就百合。”

他抱着一束百合,站在苏言公司楼下。

天快黑了,楼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苏言出来的时候,正低头看手机,走了几步,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陈默把花递过去:“给你的。”

苏言看着那束百合,又看看他:“你买花干什么?”

“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陈默深吸一口气:“苏言,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我知道。”

“我也不会来事,不会哄人,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

“我也知道。”

“但是……”陈默顿了顿,“我想跟你过下去。”

苏言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行,咱就往下走。”陈默说,“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

苏言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有点红。

“陈默。”她说,“你这求婚,也太土了。”

“我不会别的。”

“连个戒指都没有?”

陈默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有。”

苏言看着那个盒子,愣住了。

“钱姐给的。”陈默说,“成本价。”

苏言笑得直不起腰:“钱姐还管这个?”

“她说成了请她喝喜酒。”

苏言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戒指,又抬头看陈默。

“陈默。”

“嗯?”

“我也有句话跟你说。”

“你说。”

“我这人嘴直,以后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

“还有。”苏言说,“我挑,我承认。但我挑到最后,挑着你这么个闷葫芦,我不后悔。”

陈默笑了。

“那……算成了?”

“算。”苏言说,“但戒指得重买,这个太素了。”

“钱姐挑的。”

“钱姐挑的也不行。”苏言说,“结婚戒指,得咱俩自己挑。”

陈默点头:“行,听你的。”

一个月后,钱姐的办公室。

陈默和苏言坐在她对面,桌上放着两包喜糖。

钱姐翻着喜糖,笑得合不拢嘴:“行啊,真成了。”

“多亏钱姐。”苏言说。

“别谢我。”钱姐说,“我就是牵个线,走是你们自己走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陈默和苏言的资料,看了看,忽然说:“这俩档案,我留了三年。”

“留着干什么?”陈默问。

“留个念想。”钱姐说,“我这行干久了,成的少,散的多。每成一单,我都留着。”

她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好,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标签。

陈默和苏言凑过去看,标签上写着两个字:已配对。

钱姐把标签贴上去,贴得端端正正。

贴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拿起笔,在标签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苏言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两只破碗,凑一对了。

苏言笑了:“钱姐,你这字也太难看了。”

“难看怎么了。”钱姐说,“难看也是实话。”

她把资料放进柜子,关上门,拍了拍手:“行了,你俩的事,我算办完了。”

“那钱姐,”陈默说,“以后……”

“以后别找我了。”钱姐说,“以后有事,找你媳妇。”

苏言在旁边笑。

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钱姐忽然叫住他们。

“哎。”

两人回头。

“过日子,跟相亲一样。”钱姐说,“别老挑,多看看自己。”

苏言点头:“记住了。”

“还有。”钱姐说,“吵架了别找我。”

“为什么?”

“我只管牵线,不管劝架。”钱姐说,“劝架得加钱。”

三人笑作一团。

出了婚介所,天已经黑了。

两人在街上慢慢走,苏言手里拎着喜糖,陈默手里拎着剩下的东西。

“陈默。”

“嗯?”

“你说咱俩,算不算挑剩的?”

陈默想了想:“算吧。”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说:“破碗就破碗吧,反正盛饭不漏。”

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她说,“就冲你这句话,这日子能过。”

两人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了一段,苏言忽然说:“哎,陈默。”

“嗯?”

“钱姐那标签贴得挺正。”

“嗯。”

“就是字太丑了。”

“嗯。”

“你说她会不会把咱俩的档案弄丢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留着喝喜酒呢。”

苏言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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