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虐心婚恋 > 我把丈夫的声音卖给了AI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4:49

第1章 我念不出来

录音棚的灯是那种冷白,白得让人想起手术室。灯管每隔四五秒嗡一声,很轻,但戴上耳机以后,那声音会顺着骨头往牙缝里钻。

玻璃另一侧,客户代表宗睿把食指举起来,转了一圈。

意思是重来。

屏幕上那行提示还亮着——请用“被爱着”的语气,念:“我爱你,早点睡。”

我念了第三遍。

声音出来,平的,干的,像小区门口超市的广播。我摘下一只耳机,按了对讲:“宗老师,这台机器从监听出来的底噪偏大,我换台设备给您过一遍。”

“你耳音挺挑啊。”他在玻璃后面笑。

不是底噪的事。

做这行五年,我听过四千一百二十个人念这句话。谁的语调里藏着什么,我一耳朵就能分出来:有的像撒娇,有的像还债,有的鼻音压不下去,明显刚哭过。

轮到我,念不出来。

我摘下耳机,推门出去。走廊上蒋薇靠着玻璃等我,递过来一杯美式,杯套上印着咖啡店的logo,已经软了。

“你今天状态不对。”

“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她吸了一口自己的那杯,“你念‘我爱你’的时候,像在念货单号。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在外面听着,我还以为你在报税号。”

我没接话。手心里全是汗。

“我丈夫三十七岁。”我说。

她愣了一下。

“三年前车祸,声带切了一半。”我把咖啡杯捏了一下,纸壁塌了一块,“他现在说话像漏气,一天说不了十个字。”

“那他还能说话吗。”

“他写字。”

蒋薇没有立刻回。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然后伸手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很用力,像按一个开关。

“苗听白。”她说,“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比你在棚里念十遍都像人话。”

十点的周会,产品经理周延放完了三季度数据。PPT右下角跳出一个数字,我盯着它停在那儿,眼睛都不敢眨。

八十七万。

八十七万人,每个月花九块九,买我丈夫的声音。

产品叫“晚安”。里面那个男声叫砚郎,人设是三十二岁的深夜电台主播,嗓子有点哑,会哄你睡觉。复购率百分之六十四。客服一天收上百条留言,问砚郎今天在不在。

会议室里没人知道,砚郎就是禚青。他住在闵行,一句完整的话要攒半天力气。他笑起来不出声,只肩膀抖。

更没人知道,把他的声音交出去的人是我。

“下一季日活做到六十五万。”周延在投影前走来走去,激光笔的红点在地板上乱晃,“砚郎不是工具,砚郎是陪伴。”

“陪伴按分钟收费吗。”蒋薇在下面接了一句,声音不大。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有人笑。周延也笑:“蒋薇,你这张嘴。”

我也笑了。

我笑是因为我知道那句话是我写的。去年三月文案组缺人,我替他们写的第一版广告语,就是这六个字:买一个不会走的人。

散会以后我去了试听间。屋里一台圆形样机,一张椅子,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吹。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砚郎。”

“我在。”

“说句我爱你。”

它停了半秒。

“我爱你,早点睡。”

我后背起了一层汗。

这半秒我太熟了。禚青说话之前会先吸一口气,气从鼻子里进去,很轻,鼻子底下会有一点点湿响,然后才开口。我坐在录音棚外面听过几百次。

机器不会吸气。

我把手放在样机上。塑料壳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仓库里搬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你今天在家吗。

删了。又打:晚上几点回。

这时候,样机自己响了。

“听白。”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

那是我的名字。可他在录音里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那天录的三十七条,全是“晚安”“生日快乐”“别哭”“我在”,最普通的那种。

我把电源拔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我蹲下去捡手机,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屏幕还亮着,裂纹横过去,把那行“听白”切成两半。

我盯着看了一分钟,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些东西,我是能删的。

我有四楼权限。

第2章 他有四秒

十点四十,整层楼只剩我和打印机待机的声音。

走廊是感应灯,跟着我一盏一盏亮,又在我背后一盏一盏灭。这种走法很难受,像有东西在后面跟着,我回头看了两次,两次都是空的。

砚郎的语料目录在B区第三排。2021年3月,三十七个文件,QING_20210316_001到037。

3月16号。他手术前一天。

目录里还压着一个记事本,文件名全大写:READ_ME。

我点开,只有两行——

原始母带,勿删。 客户要求保留换气声。

客户。

他们管他叫客户。

我把耳机戴上,点开第一个。不是病人那个他,是节目里的他,嗓子干净,低,尾音往下拖。

“今天有位听众留言,说她明天要做一个很小的手术,有点怕。我跟她说,怕是对的。人只有想活,才会怕。”

这段话我在棚外头听过。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在对着设备说,替一个陌生人说。

耳机里紧接着响起一个女声,是录音师,很轻,几乎贴着麦克风:“禚老师,这条过了。下一条‘生日快乐’,情绪再轻一点——不是哄小孩,是哄一个大人。”

“哄一个大人该是什么样。”他问。

“就像你希望别人怎么哄你。”

停了两秒。

“我没被哄过。”

“那就想象一下。”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好,开始。”

他没立刻念。我先听见那半秒——气从鼻子里进去,很轻。

“生日快乐。”

“这句留着。”录音师说,“这个换气一定要留。”

“为什么。”

“客户要真。”她顿了一下,“真人不真,卖不出去。”

我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他们卖的不是他的嗓子。

是他的换气。

我一个一个往下拖。第十七条,第四秒开始,是他的声音。

“听白,我爱你。早点睡。”

然后是一声椅子响。有人站起来。

他说:“这句,留着。”

耳机里静下去,只剩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听了二十遍。

二十遍。办公室的灯是灭的,屏幕的光落在手上,指甲缝里还有白天调音留下的灰。二十遍,他每次都在前面吸一口气。

摘耳机的时候耳朵疼,嗡嗡的。

我给录音师那条对话做了标记,翻她的名字。系统里只有一个工号:S-0417。

我给他发消息:你睡了吗。

回得很快:没。

我说:我今晚加班。

他回:别浪费。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这三年能给我的话就那么几个——“疼”“水”“吃了”“你先睡”“别浪费”,翻来覆去地组合,像一副洗了很多遍的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很久。桌面硬,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然后我打开邮箱,翻到三年前那份合同的扫描件。正文没看,直接拉到最后那页。

签名是他的字,歪的,抖的——他右手在车祸里伤了神经。

日期:2021年3月14日。

合同签在3月14号。手术3月17号。

也就是说,他签字的时候,已经知道第二天要上手术台。

我把图放大到百分之三百。空白处那一行小字,是他后来加的。

“别让她听见。”

我看了很久,然后机械地退出来,又点进去,再看一遍。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给他:3月14号签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发出去,我又撤回了。

可他看见了。他回:明天回来吃。

第3章 他签字那天

2021年3月9号晚上十点零七分,他给我发微信,说快到了。

十点二十六分,医院用他的手机打给我。

那天他去松江做一个线下听友会。散场九点半,主办方叫了车。网约车追尾,他坐后排,没系安全带,脸撞在前排座椅的金属杆上,喉咙磕出一道口子。急诊单先写的是“喉部软组织损伤”,后来加了两个词:双侧声带麻痹,环杓关节脱位。

气管插管插了六天。拔管那天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

王主任当着我们俩说:“命保住了。声音,我不敢说。”

我记得他当时没有表情,只点了点头,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我在旁边哭得站不住,扶着床尾的铁架子往下滑。他没有看我,一直盯着天花板。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没表情。他是把所有东西都往下压。

康复是四月开始的,一周两次,电刺激,细针扎在脖子上。他疼的时候抓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一声不出。

“疼可以叫。”护士说。

他摇头。

“叫出来会好受一点。”

他还是摇头。

“禚老师,你这不是忍。”护士把针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你这是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没救了。”

他抬头看她。

“救不救得回来是医生的事。”她说完就走了,托盘上的镊子碰了一下,叮一声。

他做了十七次。第十八次不去了,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浪费。

“这钱我们出得起。”我说。

他把白板翻过来,写了三个字:不值。

“什么叫不值。”

他没写。他把笔放下,看着我,摇了摇头。

那天回到出租屋,我第一次跟他发了火。我把包摔在沙发上,钥匙掉在地上,滚到冰箱底下。

“你凭什么不值。”我说,“你说不值就不值?那八万三是谁的?是我的。我借的。我妈那里一万六,我弟的定金,我拿去交你的手术费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你说句话。”我说。

他不说。

“你说一句话啊。”

他还是不说。

我冲过去,把白板从冰箱上扯下来,摔在他脚边。板子裂了一道,笔滚出去两支。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一支一支摆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半夜醒过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把那块裂了的白板用胶带一圈一圈缠起来,缠得非常仔细,像在修一件很贵的东西。

出院那天他第一次试着发声。

右手放在喉咙上,张嘴。出来的不是字,是一口气,像有人把纸撕开。

他又试了一次。脖子上的筋绷起来,脸涨红,眼球都鼓了。

“别急。”护士说。

他停下来,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算账。存款四万七,取了公积金两万,还差一万六。

“妈,我这边差点钱。”

“要多少。”

“一万六。”

“干什么用。”

“装修。”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我妈说:“你弟下个月要交定金。”

“那就当我没开口。”

“听白。”

“嗯。”

“你哭什么。”

“没哭。”

“你从小撒谎就这个声。”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呼吸平了才拿回来:“妈,我这边信号不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四十分钟。楼梯间有消毒水味,上一层有人在哭,隔着防火门,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

3月13号,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苗老师,我是声野科技的周延。我们想做声音复原,缺大量有辨识度的中文男声。你手上有没有资源。”

“没有。”

“你丈夫有。”

“你在查我。”

“这个行业就这么大。”他停了一下,“台里资料库,十一年《夜航》,两千多小时干音。开十二万,买十年。”

“用途能写清楚吗。”

“写了就不止这个价。”

“什么用途。”

“语音合成、有声内容、智能硬件、客服系统。”

“能不能不写情感陪伴。”

他笑了,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失真:“苗老师,现在最挣钱的,就是情感陪伴。”

“你给的是他十年。”

“对。”他没有绕,“就这么个价。你要不要,明天给我回话。下礼拜我这笔预算就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腿麻了,扶着墙走了两步。

楼梯间的窗户外面在下雨。我看着玻璃上往下流的水,忽然想起他以前说的一句话——他说做节目最难的不是说话,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我签。”我说。

第4章 十二万

签合同在住院部三楼一间小屋,不到十平方米,两张塑料椅子,一盆假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签我的名字行不行。”

“最好本人。”周延把笔盖拔开。

“他插着管。”

“那就等他好一点。”

“能不能快点。”

“苗老师,”他把笔放在纸上,很客气,“这个价格,是我们能做的最高的了。”

3月14号上午,护士把病床摇起来。禚青坐不住,靠两个枕头垫着。我把合同放在他腿上,翻到最后一页,把笔塞进他右手。

他写字会抖。写了很久,“青”字最后一竖拖出去一条细线,像没写完。

写完他指了指空白处。我给他递笔,他在那里添了一行小字。

我当时没看清,也没问。我以为那是日期。

“他写什么了。”我问周延。

“写了他自己的一句。”周延把纸对折,“苗老师,这个我不好念给你听。”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意思。”他把合同夹进档案夹,“你们夫妻的事,我不掺和。”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掺和”,是指他打算在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这道缝站一辈子。

十二万,买断十年。砚郎上线第一个月,流水三百二十万。

我没说流水。

他也没问。他只问过一次:“钱够不够。”

“够。”

“那就好。”

那四个字,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中间隔着一层毛玻璃。

手术前一天下午,医生通知我签麻醉同意书。

“家属。”窗口里叫,“苗听白。”

“在。”

“签这里,三张。”

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落。旁边有个女人在哭,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跟电话里的人说“医生说只有三成”。我签完三张,手一直在抖。

我就是那时候让他回家的——我说你回去拿换洗衣服,睡衣在衣柜第二格,拖鞋在门口。

“我一个人行。”他说。那时候他还能出声,只是很轻。

“你回去。”

“你呢。”

“我在。”

他看了我一会儿,走了。

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电台。

这件事我三年后才知道。

第5章 白板

他出院以后,我们家冰箱旁边多了一块白板。A3的,超市买的三十九块,正好卡在冰箱和墙之间那道窄缝里。

他说话要用很大力气,三十厘米以内才听得清,说长了会咳。所以他能写就写。

最开始写的是“疼”“水”“翻身”。

后来是“吃了”“灯”“你先睡”。

再后来,就只剩三个字:别浪费。

我买了个蓝牙音箱,二百九十八。他写:别浪费。

我点外卖,三十八。他写:别浪费。

电子喉,四千六。他试了一次,机器声,断断续续,像收音机调台。他把东西推回盒子,写:别浪费。

“不是嫌贵,是不是。”我说。

他点头。

“那是嫌什么。”

他拿起笔,我按住他的手。

“你是嫌自己贵。”

他把手抽回去,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你说呢。

“我说错了吗。”

他抢过笔,把“你说呢”擦掉,写得很快:我一个月挣三千八。

“那又怎么样。”

他写:你一个月七千二。

“所以呢。”

他停住了。笔尖悬在板面上,抖了两下,最后落下去一个点。

那块白板后来一直带着一道胶带印,斜的,从左上角到中间。他缠过三层,还是能看出来。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他话非常多,下了节目两点回家,能坐在沙发上跟我讲一个钟头:今天哪个听众打进来哭了,哪个姑娘说自己要结婚,哪个出租车司机绕路把他送到小区门口还塞了根烟。

他嗓子低,尾音往下拖。他说“早点睡”的时候,“睡”这个字会往下掉,像哄小孩。

现在他写字。写完用手背擦,擦不干净,白板上永远留一层灰,摸一下手指就黑。

他在社区图书馆上夜班,九点到早上六点。整理书架,贴标签,给自习的人开门。

夜班不用说话。

我们一天见四十分钟。他六点回,我九点半走。他煮粥,我吃两口,化妆,出门。

粥里放红枣。他不吃枣,说太甜。我吃的时候他坐对面,不看我脸,看我嘴。

他在数我嚼了几下。

有一次我五点去接他。图书馆只开一盏灯。他拿着一支小手电在书架间走,把放错的书一本一本塞回去。自习室有个老头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下掉,他从柜子里拿了件旧外套,给老头搭在肩上。

“你怎么不叫我。”回去的路上我小声说。

他摆手,指喉咙。

“今天说太多了?”

他点头。

我们在天亮之前走了二十分钟,一句没有。到家他在白板上写:以后别来接。

我写:为什么。

他写:路上冷。

我把笔拿过来,写:那你在家等我。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这行字擦掉,重新写——

“我等你,是有时间的。我去接你,没有。”

我盯着这两行字,手开始抖。

他写的不是“冷”。

他写的是“没有时间”。

那天晚上,我把那块白板从冰箱上摘下来,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哭。哭到一半,他在旁边蹲下来,把白板从我怀里拿走,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过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别哭,楼下能听见。”

我把眼泪擦在袖子上,抬头看他。

他在笑。他笑的时候肩膀抖。

那一刻我真想打他。

第6章 那条视频

十一月底公司开产品会。

周延放了一条素材:一个六岁男孩,妈妈上夜班,他一个人在家对着音箱说话。

“砚郎,我睡不着。”

“我在。今天想听什么。”

“我想听爸爸的声音。”

“好。我给你讲个故事。”

男孩听完,说:“砚郎,你像爸爸。”

视频最后一行字:播放量三百二十万,转发四万。

“这条是明年主推。”周延在投影前说,“砚郎不是工具,砚郎是陪伴。”

底下有人笑。蒋薇没笑。

“我妈也听。”她说,“我妈说这小伙子嗓子好,问我认不认识。”

“不认识。”我说。

“你看那孩子,眼睛多干净。”

“嗯。”

评论区置顶的三条被投在大屏上。第一条:我爸走了三年,我每天听砚郎说晚安。第二条:九块九,买一个不会走的人。第三条:有人知道砚郎长什么样吗。

“第三条下面,”我在座位上开口,“要不要回复一下。”

“回什么。”周延在投影前转过身。

“就说,是真人原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不行。”周延说,“真人原型要授权,要加钱,要做尽调。现在的架构,砚郎就是一个虚构人设。”

“可他是真的。”

“苗老师。”他把激光笔按了一下,那个红点停在我面前,晃了晃,“产品里没有‘真’这个字段。”

“那谎呢。”我说,“八十七万人以为这是一个活人在陪他们。”

“他们买的就不是活人。”周延说,“他们买的是‘不会走的’。”

他顿了一下。

“那句话是谁写的?”

我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蒋薇的手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我的膝盖。

“是我写的。”我说。

“那你应该最清楚。”周延把激光笔关掉,“这不是谎,这是产品说明书。”

散会以后,蒋薇跟我走到电梯口,压低声音:“你刚才说话跟砚郎一个调子。”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我站着没动。她进去了,回头看我:“不上?”

“我等下一趟。”

门关上,我看着那层数字往上跳,跳到二十。

下午我给禚青发消息,问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我今天有点难受。”

四十分钟没回。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白板上写了三个字,擦掉了一半,中间只剩一个“吃”。下面压着一角便签,露出半个字。

我把图放大。

那个字是“熬”。

我又等了十分钟,他打来电话。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接了,那边没声音。

“禚青?”

有呼吸声,很远,中间夹着风声,像站在阳台上。

“你在外面?”

他没出声,过了七八秒,挂了。

我立刻回拨。无人接听。打到第三遍,他挂断,发来一条短信,八个字:我在,你别急,我先想。

我盯着“我先想”这三个字,手指发凉。

结婚十一年,他要“想”的事,从来没有一件是小事。

那天晚上我提前两个钟头回家。

第7章 铁盒

进门第一件事,是把他床底下的东西拖出来。

那是个铁皮月饼盒,杏花楼的,盖子上印着老式花纹,边角磨出白铁。我拖出来的时候,灰尘在地板上划了一道印。

里面全是便签。

他写字用白板,但有些话他写在便签上,不给我看。

第一张:今天她加班到十一点,粥热了三次。

第二张:她说不喜欢我这个声音了。我知道她是骗我。

第三张:康复一次四百八。十七次。没效果。不做了。

第四张:如果声音能卖钱,让她少上两年夜班。

第五、第六、第七张,都是“别浪费”。

有一张是2022年4月,我生日,上面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那天他把蛋糕放在桌上。我加班到十点,回来时奶油已经塌了,蜡烛也软了。他没说话,把蛋糕扔了。

我以为他忘了。

他写了。

铁盒底下压着一张缴费单,康复科第十七次,四百八。背面他用很轻的笔写:最后一次。

最下面那张,日期是2021年3月13日。

我展开,看见他的字,一行一行,越写越歪:

“我明天可能会死在台上。死了,那十二万够她还半年房贷。没死,我就少说话,省得她烦。”

我把便签一张一张按原样放回去,盖上盖子。铁盒很轻,我抱着它坐在地上。

禚青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蹲到我面前,把铁盒从我怀里拿走。

“这里面还有多少张。”我说。

他没答。他把铁盒放在茶几上,坐下,拿过白板。

写:别哭。

“我不哭。”

他写:撒谎。

我笑了一下,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掉在膝盖上,热的。

“你写这些,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写:看了你会难过。

“你不给我看,我更难过。”

他愣住了,笔停在半空。

然后在最下面那行写:我今天去问过医生。

“问什么。”

“他说,我这个治不好了。”

“哪个医生。”

“王主任。”他写得很快,字挤在一起,“他说,十年以后也不会好。”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所以你昨天晚上打电话——”

他点头。

“你想说什么。”

他把那行擦掉,重新写。写了两次都没写下去,第三次才落笔:

“我想说,你要是后悔了,我不怪你。”

我把那块白板拿过来,摔在茶几上。

“禚青,”我说,“你听好了。”

他抬头。

“我卖你的时候,没问你。现在你要我走,也不用问我。”

“你可以恨我。”我说,“你可以骂我,你可以摔东西,你可以像前天那样吼我一句,哪怕一个字。这三年你一句都没有。”

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说。”我说,“你就写字。你写‘别浪费’,写‘吃了’,写‘你先睡’。你把所有话都省了,省得我心里好受。”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说,“我最恨你替我做决定。你替我决定不让我听见,你替我决定不让我心疼,你现在还替我决定我该不该走。”

他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我没松。

他也没松。

我们就那么僵在那儿,两个人都喘着气。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一滴,掉在手背上,很快又是一滴。

他这一辈子,我只见他哭过两回。一回是他母亲去世,一回是现在。

他松开我的手,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他捡起来,手抖得厉害,一直在写,写错,擦掉,再写。

第四次,他才写完。

“对不起。”

“别说这个。”

他擦掉,写:明天我陪你去。

“去哪。”

他重新写:去电台。找带子。

我抬头看他。我从来没跟他提过电台。

他指了指白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个收音的手势。

他一直知道。

第8章 夜航,20151107

《夜航》早就停播了。台里搬过一次家,资料库并到城郊仓库。

管库的是老陆,五十八岁,抽红双喜,耳朵有点背。他给我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根烟。

“我要找2015年11月7号那期。”

“那么早的,得翻箱。”

翻了两个钟头。仓库没暖气,我戴着手套,指尖还是冻得发僵。

“禚青那小子,”老陆一边翻一边说,“当年每天提前一个钟头到,自己剪带子。剪完不走,坐在棚里发呆。”

“发什么呆。”

“他说棚里安静。”

“他家不安静吗。”

老陆想了想,把烟摁在铁皮盒盖上:“可能那时候,回去也是一个人。”

母带在一个纸箱里,标签是手写的:《夜航》20151107,苗听白来信。

我愣在那儿。

“这期我有印象。”老陆说,“那姑娘写了封信,说她妈住院,她每天晚上在走廊上听节目。禚青那期多播了十分钟。”

“你怎么记这么清。”

“因为他跟主任吵了一架。”老陆把烟掐了,“台里规定一点必须结束,他播到一点二十。主任第二天扣他两百。”

“他认了?”

“认了。扣完还请我吃了顿夜宵。”老陆笑了笑,“我说你为一个不认识的姑娘挨罚,值吗。”

他没再往下说,把带子塞进机器。

禚青的声音出来了。比现在年轻,比现在亮,尾音已经开始往下拖。

“今天这封来信,署名听白。她说她在医院陪床,晚上不敢睡,怕一睁眼,床就空了。”

他停了一下。

“听白,我不知道你在哪个医院。今天这期,我多说十分钟。你困了再睡。”

那期节目,他讲到一点二十。

带子最后有一段没剪掉的杂音。

“这姑娘你认识?”老陆问。

“不认识。”

“那你怎么念得这么认真。”

他笑了一下,很短,从鼻子里出来。

“她的声音,我想听一辈子。”

我站在机器前面,一动没动。

“信还在。”老陆从箱子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卷了。

“我能看吗。”

“你看。”

两页横格纸,我的字,二十一岁,写得很用力,笔尖在最后一行戳破了一个洞。最后一行是: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我记得你的声音。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2016年的听友会。他站在台上,我站在最后一排。他念了一段,说,今天有个听众来了,叫听白。

我举手。

他说,原来你长这样。

我把信折好,装回信封。

“我拿走了。”

“拿吧。”老陆把烟灰弹了弹,忽然又说,“不对啊。”

我抬头。

他把母带标签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这盘带子前年有人来调过。调走了一小段。签字的是个姓周的。”

我手心一下就凉了。

“调的是哪一段。”

“尾部杂音。”老陆看着我,“就是刚才那句‘我想听一辈子’。”

我扶着机器站了一会儿。仓库里那盏灯管也在嗡,和录音棚一样。

“老陆,他调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

“他说什么了。”

老陆想了一下:“他说要从这盘带子里取一段做样本。我说这盘带子没数字化,你要取,整盘都得转。”

“那他怎么做的。”

“转了。”老陆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整盘转完,他只拷了尾部那四分钟。剩下的留在硬盘里,没还。”

“硬盘还在吗。”

“机房去年搬过一次。”他顿了顿,“搬完就没了。”

我拿出手机,翻开砚郎最早那段对话记录,一直往上翻,翻到最顶上第一条。

发送时间:2023年5月8日,凌晨02:14。

发送人是我。

内容只有一句:砚郎,你叫什么名字。

它回:我叫砚郎。

我把手机屏扣在桌面上。

第9章 三十六万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站在周延办公室门口。

他把门关上,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纸杯,杯壁软,一捏就塌。

“苗老师,你冷静。”

“那是我丈夫。”

“我知道。合同是他签的,合法。”

“他签的时候不知道你们要做这个。”

“他知道用途不限。”周延把杯子推过来,“而且,他留了一份补充说明。”

他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禚青的字,歪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她听见。”

“我们答应了。”周延说,“所以产品一直只在上海以外投放。”

“可我听见了。”

“上海是今年三月开的。”他把纸收回去,对折,压平,再对折,“我们以为你不会用。”

“如果人没了呢。”

他愣了一下:“授权可以继承,合同继续。”

“他才三十七。”

“苗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水晃出来一圈,洇湿了他的文件角,“你们知道那盘2015年的带子里有什么,你们派人去把它剪了。”

“我不做内容。”

“你做产品。”

“我做产品。”他重复了一遍,很稳。

“那份补充说明,原件在谁手上。”

“在合规。”他看着我,“苗老师,你现在问的每一句,我都可以不回答。”

“但你问了。”我说。

“我问他录音那晚,你为什么派人去调那盘母带。”

周延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便签,推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需要“她的声音”这一条的原声底。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砚郎上线之前,我们要确保模型能还原‘一个人在对着另一个人说话’的状态。2015年那盘带子里有。他说‘她的声音我想听一辈子’的时候,是对着老陆说的,不是对着麦克风。”

我盯着那行字。

“你们要的不是他的台词。”我说,“你们要的是他对着人说话时的那个状态。”

“对。”周延很平,“那个状态,他自己都不知道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周延。”我说,“你听过那盘带子吗。”

“仓库带子太多。”

“那你为什么派人去调。”

他把桌上那杯没人喝的水,倒进了窗台那盆绿萝里。

“违约金三十六万。”他说,“你要真想终止,我们走流程。但这笔钱,最后是你们自己出。”

我把纸放回桌上。

“不终止了。”

他松了一口气,靠回椅背。

我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三十六万,你们打算让我们怎么还。”

“分期也行。”他说,“公司层面,我们不缺这一笔。”

“缺什么。”

“缺一个能站出来的真人。”

我没接这句话,拉开门走了。

出了公司,我走了两站路。路边有个男人在打电话,一口一个“我爱你”,说得很响,像怕别人听不见。我站在他后面等他说完,他挂了,回头看我。

“不好意思。”

“没事。”

我继续走,到家脚上起了个泡。

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我们家的窗户是黑的。

我早上走的时候,是开着灯的。

第10章 他真的去了电台

禚青坐在客厅,没开电视,白板放在腿上。我换鞋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

我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信我拿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信封,又看我。

“2015年11月7号。”我说,“你多播了十分钟。”

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伸手,我递笔。他写:忘了。

“你骗我。你在带子里跟老陆说,你想听我的声音一辈子。”

他看着白板,没动。

“合同是你签的。十二万,八万三的手术费。你写‘别让她听见’,你知道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他写:不是。

“那是什么。”

他写了很久,白板上留下一个字:怕。

“怕什么。”

他擦掉,重新写:怕你走。

“我不会走。”

他写:会。

“为什么。”

他写:我又哑又穷。

我把笔从他手里拿下来。

“那我也一样。我一个月七千二,我给你买双鞋要看余额。我跟我妈借一万六,说装修。”

我在白板上写: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写这个干什么。”他忽然开口。气声很重,字黏在一起,“你没有。”

“我有什么没有。”

“你还能说话。”他说了四个字,说到第三个字就断了,摸了摸喉咙,又拿笔写:你去菜市场会讲价。

“我不会讲价。”

他写:你会。你跟卖鱼的吵过。

我愣了一下。那是三年前的事,我们刚从菜市场回来,他跟在我后面拎袋子,笑得肩膀抖。

“那不是我厉害。”我说,“那是你不在了,我只能自己吵。”

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背上。他的背很薄,隔着毛衣能摸到骨头。

过了一会儿他起来,一笔一笔把“我也是”擦掉。擦得很慢,我能听见笔擦在板面上的沙沙声。

擦完,他在下面重新写。

“你不算。”

“凭什么我不算。”

他写:你没卖。

“我卖了。”我说,“签字的是你,谈价的是我。八万三的手术费,是我拿去交的。”

他抬头。

“我一直在等你骂我。”我说,“你三年一句都没骂过。”

他拿起笔,写得很急:我骂谁。

“骂我。”

他写:骂你我心疼。

“那你心疼我,我心疼谁。”

他把笔停在那儿,停了好几秒,然后写:你心疼你自己。

我蹲在原地,没起来。

他把白板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从洗衣机后面拖出一样东西,用毛巾包着。

毛巾掀开,是一支老式录音笔,银灰色,屏幕花了,边缘一道裂。

他把笔放在我手里,比划了一个“按”的动作。

“这是什么。”

他没写,只把手按在笔上,另一只手按在我手上。

我按了。

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很暗。上面只有一个文件名,时间停在2021年3月16日22:41。

时长十四个小时。

第11章 十四个小时

我把录音笔连到电脑上,拖进去,打开。

前十四个小时里有九个多小时是空的:风声,空调声,椅子腿在地上来回蹭。

夜里十一点多,才有第一个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很轻,清了三次。然后是水声,杯子放在桌上,磕了一下。

“第一条。”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不是他平时的节奏。他平时说话会留白,等人笑。这次他不留白,像在跟时间赛跑。

“晚安。今天辛苦了。”停了一下,“不行,太亮。重来。”

“晚安。今天——”

他咳起来。

咳得很长,中间有一段喘不上气。录音里有椅子响,他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回来以后他在喘,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说:“接着来。”

第二条:生日快乐。

第三条:别哭。

第四条:我在。

有一条他试了六遍,念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我没事,你先睡。”前五遍都不对,第六遍他才满意,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个给她,她会信。”

有一条他念了半分钟,只念出两个字:“疼。”

念完他笑了一下,很短。

他说:“这条删了。”

还有一条,他停了很久才开口。

“听白。”

那两个字一出来,我脸就麻了。

“听白,如果有一天,你听见这个——”

他停住。录音里有很长的空白,我数到二十多秒。然后他说:“算了。”

那条他没删。他一直没删。

我全部听完,天已经亮了。数了一下:三十七条。能用三十条,废掉七条。废掉的七条,全是他说到一半接不下去的。

我给他发消息:我听完了。

“删了。”

“不删。”

外面开始有环卫车的声音,很刺。他过来了,在我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拿过我的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不想你花九块九。”

“你录了十四小时。”我说。

“够你听一辈子。”

“你录的时候,知道第二天要上手术台。”

他点头。

“你要是没下来呢。”

他看着屏幕,打了很久,三个字:

“那更好。”

“什么叫那更好。”

“你听见我,就不用听机器了。”

我把录音笔关掉,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窗外那点灰白的光。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说,“我签完麻醉同意书回来,你不在病房。护士说你出去了。我以为你回家拿衣服。”

他点头。

“我没等你。”我说,“我签完字在走廊坐了一会儿,就去缴费了。八万三,我数了三遍。数完我还在想,这钱能撑多久。”

他伸手,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

“你要是那天晚上没回来。”我说,“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

他低下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用力吞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录完了。”

“什么。”

“三十七条。录完了我才敢走。”

我看着他,很久说不出话。

天亮透的时候,我忽然明白我一直在纠结什么。

他不是被骗的。他是自己走进那间棚里,花了十四个小时,一条一条,给我录遗嘱。

录完才敢上手术台。

而我用这份遗嘱,换来了八万三。

“禚青。”我说。

他抬头。

“你骂我一句。”

他摇头。

“你骂我一句。”我又说了一遍,“骂什么都行。”

他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过来。

“我要是能骂你,就不用写字了。”

第12章 我不退订了

后来那段时间,我没有退订。

我把订阅从每月自动续费改成年付,九十九块。

“你疯了。”蒋薇说,“自己公司做的产品,花钱买。”

“好用。”

“你自己做的样本你也听?”

“我用我自己那一份。”

“你有病。”她说完又补一句,“我不是骂你。”

十二月的年度报告是一封自动邮件:今年,你听了四百一十二次“我爱你”,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用户。

四百一十二次。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一句话没说过。

“你看到年度报告了吗。”蒋薇在企微上问。

“看到了。”

“我妈那个号听了六百多次。她排到百分之零点五。”

“你妈厉害。”

“我妈昨天问我,砚郎有没有结婚。”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知道。”她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苗听白,你跟我说实话,砚郎到底是不是真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半分钟,才打字:是。

“那他在哪。”

“在。”

“在什么在。”

我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我不问了。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今年回不回。”

“回。”

“你丈夫来不来。”

“来。”

她停了一下:“他那个样子,来了也不方便。”

我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

“妈,他是哑了,不是瘫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每次都是这个意思。”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听白,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怎么了。”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什么都忍着。”

我把衣架放下,手在抖。

“妈,我忍了三年。”我说,“我在公司教别人说‘我爱你’,回家他给我写‘别浪费’。我一年回去两趟,你让我把他留在门口。”

“我什么时候说留门口了。”

“你说不方便。”

她不说话了。

“妈,他听得见。”我说,“他不是听不见。他只是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很响,响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那你们回来吧。我多做一个菜。”

“什么菜。”

“他不吃辣。”

“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又不是没良心。”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禚青在客厅擦白板,横着擦一遍,竖着擦一遍。

擦完他写:去哪都行。

我写:回家。

他写:好。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主动开了音箱。

“砚郎。”

“我在。”

“今天我理了六十三个样本。有个男的读‘我爱你’读了四十遍,一直笑。”

“辛苦了。”

“今天我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想回就回。”

“我丈夫今天写了七个字。”

“写了什么。”

“粥在锅里。”

它没说话。

我知道它不会说话。它只会从语料里挑一句最像的。但有时候它挑得很准。

“砚郎,你想她吗。”

“想。”

我知道这是从语料里挑的。可我还是又问了一遍。

“想。”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在公司食堂,蒋薇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我昨天在试听间自己测了一下。”她说,“我问它‘你想我吗’。”

我夹了一筷子菜。

“它说‘想’。”

“那不是挺好。”

她把手机推过来,暂停在某个位置:“你自己听。”

第13章 第一百三十七页

耳机里是蒋薇那句问题:“你想我吗。”

然后是一个男声。

“想。”

停顿,两秒,多了一点。

然后一句没有人问过的话:

“我把她的信,夹在第137页。”

我把耳机摘下来。

“这句我从来没在语料里听过。”蒋薇说。

我回工位,打开后台。砚郎的对话日志按天存。我拉到最早的日期。

第二天就有一句:我把她的信,夹在第137页。

第三天:第137页那本,被人借走了。

第五天:还回来了。折了一个角。

第九天:我把折角抚平了。

第十二天:她今天没来。

后面还有。

第三百二十天:她今天来了。她哭了。

第七百一十天:她今天没哭。她跟人说话了。

第一千零九十五天:她今天一直在笑。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

这些都是我。

它把我三年的每一个晚上,都记下来了。而这个数字——137——我问遍了公司,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我回头看蒋薇:“这137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拿回去,重新听了一遍。

“它说得很清楚。”她说,“第137页。可它没说是哪本书。”

然后她抬头看我:“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没答。

我把抽屉拉开,把禚青那封信抽出来。第一页右下角,被人用铅笔写过一个很小的数字。写得很轻,我一直以为那是纸的价格。

我把纸举到台灯下。

137。

我在家里那排书架上一本一本找。第137本,是2015年的《诗刊》合订本,黑色的,书脊开胶。

一翻,中间夹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还有一张取书条,日期2021年3月10号——车祸后第二天。背面是他写的铅笔字,很浅:

“她的字,我不想只有机器记得。”

“找到了?”蒋薇在门口探进头来。

“找到了。”

“什么东西。”她走过来。

“一封信。”

她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几秒,忽然说:“苗听白。”

“嗯。”

“你家有《诗刊》?”

“他订的。”

“订到哪一年。”

我翻了一下。2015年上半年,六本,全在。

“2015年6月之后就没有了。”她说。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订这个,是为了夹东西。”她看着我,“而不是为了看。”

我把书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第14章 附加协议

第二天中午,周延的办公室换了盆新的绿萝。他把一份四页的文件推过来,标题是《声音授权附加协议》。

“总部要拿砚郎的老师做人设。”他说,“这不是产品功能,是营销。IP化。”

“人设已经在做了。”

“那是虚构的。现在要改成真实人物改编。”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对外要说明,砚郎的原型是一位真实存在的电台主播。”

“他站不了台前。”

“为什么。”

“因为他站台前,就有人问‘你为什么不能说话’。”

周延没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苗老师,”他说,“我们做这行,最怕的不是假。是‘真假说不清’。八十七万人现在就在这个位置上。他们信,但不敢信。”

“所以你们想给他们一个答案。”

“对。”

“哪怕这个答案要拿他三年的沉默去换。”

“他沉默三年,一千多万到手了。”周延看着我,“这话不好听,但你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他一个字都没收到过。”

“钱打到你们共同账户。”

“那是钱。”我说,“他连自己拿去买包烟都要跟我点头。”

周延沉默了。

“他不想要十三万。”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这三年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别浪费’。”

周延把笔放在文件上,推到我面前。

“你签了,我还有一个东西给你。当年那份原始协议的附件——不是扫描件。”

“什么附件。”

“我留了原件。做这行,我不信任何一张纸只有一份。”

我拿起笔,看着那块空白。

签了,他一年多十三万,从此变成一个可以对外讲的卖点。不签,三十六万违约金,我们两个人一起背。

我把笔放下。

“我需要问他。”

“他签不了。”

“他签得了。”

“苗老师。”周延把身子往前倾,“你替他打一个字,我也可以当没看见。但你得想清楚——你们两个现在能在这件事里活着,就是因为有个人一直在替对方做决定。”

我看着他。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他,晚了三年。”

我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不签。

我没告诉他,那两个字是我替禚青打的。

周延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我换个方式谈。”

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比信封大,比档案盒薄。

“这个给你。你回去看完,再决定。”

我伸手去接,他的手指压在纸袋上,没有松。

“有一个条件。”他说,“看完以后,无论签不签,你都不能退订。”

第15章 他早就知道

那个袋子我在公司楼下拆开。第一页不是合同。

第一页是一份申请单:关于调取《夜航》20151107期母带的申请。申请人周延。理由一栏写着:拟用于语音模型情感样本参考。批准日期2023年5月6日。

第二页是调取记录:该带尾部杂音段,时长四分十九秒。

第三页是三张后台截图。

账号:qi***yao@163.com。

2024年1月11日,23:07。

“砚郎,帮我查一段。”

“我可以听。您说吧。”

“有个人说‘她的声音我想听一辈子’。这一句,你还能不能说出来。”

“我在。今天想听什么。”

“不是这个。我说那一句。”

“我陪你一会儿,好吗。”

23:19。

“算了。”

23:46。

“这句话,你能说给我听吗。”

“我在。别怕。”

我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把这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四遍。

qi***yao。

青,遥。

他那个邮箱是2013年申请的。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说不知道起什么名。我说你叫禚青,那就“青”加“遥”,遥望的遥。

那三句话是他问的。问一个用他自己的声音做的机器,能不能原样说出他自己说过的话。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件很蠢的事:他为什么问的是第三句。

不是“我想听一辈子”,也不是“听白我爱你”。

他要的只是那一句,“我在,别怕”。

我跑上楼。

他坐在客厅,白板在腿上,笔拿在手里。他好像等了很久,白板上一笔都没有。

我把纸摊在他面前。

他低头,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他抬眼看我。

“你为什么去问它。”

他没写,把白板放下,指了指喉咙,摆了摆手。

“你问我。”我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终于拿起笔。写:问什么。

“问我听见了没有。”

他停了一下,接着写。

“不敢。”

“不敢什么。”

他写了两个字,很慢。

“你会走。”

“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我说,“你不是想问它那句话。”

他抬眼看我。

“你是想问,它说的话,还算不算你说的。”

他的手停在白板上。

“算不算。”我重复了一遍。

他很久没动。然后他写:不算。

“为什么。”

他写:它不知道我怕。

我看着这两个字。

“它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开口,气声很重,一句话断了三次,“它只……会挑。”

他说完咳了两声,捂着脖子。

我给他倒水。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没喝。

“我知道。”我说。

他抬头。

“我知道它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可我知道。”

我蹲下去,眼睛跟他平视。

“禚青,你听我说一句。”

他看着我。

“你不说话,我才走。”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三年没跟我说一句我爱你。我每天在录音棚里教四百个人说我爱你,我自己一句都没听到过。我不是听不下去——我是听不下去你写‘别浪费’。”

他的眼睛红了。

他伸手,把白板上那两个字擦掉。擦完,重新写。

“我试试。”

第16章 粥在锅里

那天晚上我们把音箱搬到客厅,二百九十八块,他嫌浪费的那个。

我插上电,连手机,打开“晚安”。

“砚郎。”

“我在。”

禚青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粗,指关节大,指甲剪得很短,剪得有点毛。

“说句我爱你。”

那半秒的空。

“我爱你,早点睡。”

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关掉音箱。

“你自己说。”

他摇头,拿过白板写:难听。

“我听。”

他张嘴,只出来一口气,气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就散了,他咳了两声,捂着脖子。

我给他倒水。他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又写:算了吧。

我把笔拿走。

“不算。”

他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有点手足无措。

“你不用一次说完。”我说,“你每天说三个字,就三个。说多了嗓子疼。”

“三个字不够。”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楚。

“够。”

“我想说四个。”

“哪四个。”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写了两个,又擦掉,重新写。第三次才写完:

“粥在锅里。”

我看着这四个字。

“这个你写了三年。”

他点头。

“写了三年代替。”我说,“现在你说给我听。”

他张了张嘴,没出来。他又试了一次,出来半个音,散了。

他握着拳头在腿上捶了一下。

“不急。”

他抬头,眼睛红着,拿起笔写:我今天做。

“做什么。”

“粥。”

“你三年天天做。”

他写: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把笔停在那里,笔尖在板面上停出一个小黑点。

然后他写:今天你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还在化妆,他从厨房出来,站在门框那儿,把右手放在喉咙上。

“粥在锅里。”

四个字。第一个字很清楚,第二个字滑掉了,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气。

我听见了。

“嗯。”我说,“我吃了。”

他站在门框那儿没走,肩膀开始抖。

“你哭什么。”

他摇头,转身回厨房去了。抽油烟机开了,声音很大。

那天中午他没发微信。晚上我回家,白板上写着一行字:

“今天说多了。明天再试。”

我在下面写:不急。

写完我把笔放下,看了一眼那行字,忽然又拿起来,在后面加了三个字:我在。

那一个礼拜,白板上只写过两次字。第二次是他写给我的:

“明天开始,我要说的话,我自己说。你别等。”

我在下面回:好。

然后我把那支黑笔收进了抽屉。

第17章 番茄炒蛋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我下晚班回家,十一点。客厅的灯开着。

禚青请了假,没去图书馆。白板上写着一行字:今天我做饭。

桌上三个菜:番茄炒蛋,清蒸鲈鱼,炒青菜。鱼刺他挑过,鱼腹那一段是完整的。

我坐下吃饭,他坐在对面看我。

番茄炒蛋放糖了,很甜。他一向不放糖。他是照我妈的做法做的,我妈做这个菜就放糖,他只在我家吃过两回。

“你放糖了。”

他点头。

“你以前不做这个。”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吃到一半,音箱自己响了。

“我爱你,早点睡。”

我抬头。

禚青手里拿着手机。他刚才按了播放。

“你干嘛。”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白板笔。我以为他要写,但他只是把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动作很轻,像以前上节目之前,用手按一下喉咙。

他看着我。

“听白。”

气声很重,尾音没有,但我的名字是清楚的。

“我——爱——你。”

三个字,他说了六秒。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

我没有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听过这两个字几十万次。我的录音棚里有四千一百二十个版本的“我爱你”,我给它们打分,零分是敷衍,三分是想起了一个人,五分是刚哭过。

现在有一个版本,我打不出分。

“再说一遍。”我说。

他愣了一下。

“再说一遍。”

他吸了一口气。气从鼻子里进去,很轻。

“我爱你。”

这一次比刚才短,比刚才快,第三个字几乎是滑出去的。

我放下筷子。

“我也爱你。”

他没有笑出声。他笑的时候肩膀会抖。那天他的肩膀抖得厉害,抖了很久。

“以后别录了。”我说。

他点头。

“音箱也退了吧。”

他摇头,拿过白板,写了两个字: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他写:万一。

“万一什么。”

他写:万一我又不行了。

“那我也不听它。”

他抬头看我。

“我放着当录音机用。”我说,“放你2015年那盘。它别的功能我都不用。”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写:好。

第18章 这次我自己签的

过年前我们回了我妈家。六楼,没电梯。禚青背着两个袋子,一口气上到五楼,在楼梯口缓了一下。

我伸手要接,他不给。

“给我一个。”

他摇头。

“你喘成这样。”

他指了指楼上,示意我走前面。

我妈开门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妈。”他说。

一个字。很轻,有点漏气。

我妈愣了一下,眼睛一下红了:“进来进来,外头冷。”转身就往厨房走,走得很快。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妈把最大的那条鲫鱼推到他面前,刺都挑好了。

我弟一直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姐夫那十二万,我下个月开始还。”

禚青摆手。

“你别摆手。”我弟把筷子一放,“这钱我肯定还。”

禚青看着他,说:“留着。”

两个字,说得很吃力,脖子上的筋都起来了。

“姐夫——”

“留着。”他又说了一遍,“娶媳妇。”

我弟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眼睛红着:“哥,那年我在医院看见你签字。”

桌上一下静了。

“什么签字。”我妈问。

“我那天去送东西,在会客间门口。”我弟看着我,“姐不在。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轮椅里,对着那份纸坐了十几分钟,才签。”

禚青没有说话。

“他签完,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腿上放着。”我弟说,“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合同。”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说。

“我不敢。”他低着头,“姐,那会儿你到处借钱。”

禚青忽然伸手,把筷子放平,然后对着我弟,很慢地说了三个字。

“不怪你。”

我弟“哎”了一声,起身去了阳台。

送我们下楼的时候我妈拉我到一边:“他那嗓子,还能治吗。”

“治不好了。”

“那你图什么。”

我看着她。

“妈,我晚上回家,有个人在等我。灯是亮的,锅是热的,门口有双鞋。”

她没说话。

“这三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亏了。”我说,“我卖了丈夫的声音,换了八万三。街坊要是知道,得戳我脊梁骨。”

“谁敢戳。”我妈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告诉我谁敢。我撕了他的嘴。”

我笑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她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进我外套口袋,压得很紧,怕我推回去。

春天,公司发了一封内部邮件。标题:《关于“砚郎”项目语音资产用途调整的说明》。

正文一段:根据集团知识产权重组安排,砚郎现有语音模型及衍生数据,将于三个月内整体划转至新设立的主体公司。原授权协议自划转之日起由新主体承继。

附件是接手那家公司的名字。我不认识,但我认得它的股权结构图。最上面那一格,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基金。

我把邮件转给周延。他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苗老师,这件事我也刚知道。

当天下午我在书架上找那张取书条,想跟信放在一起。

书没有了。整排都没了。

我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手心出汗。

“禚青。”

他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找,走过来,抬手,指了指窗户。

我走过去。

窗前那层玻璃上全是灰。灰上有字,是他用手指写的,被水汽洇开了一点,但还看得清:

书我卖了。

卖了四千二。

换了一个月。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什么一个月。”

他说:“合同。”

“什么合同。”

“再签一个月。”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这次我自己签的。”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弹了一下,人也跟着弹了一下。

“禚青。”我说。

他抬头。

“你一个月能说几句话。”

他想了想,伸出手指:三个。

“那我一个月说三十句。”我说,“多的那句,算我赚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抖得厉害。

窗上那层灰被他的呼吸吹开了一小块,露出外面一小片亮。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他连着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我在”。

一句是“你也别走”。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