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赴这席酒
小馆子的包间不大,临街,窗户上蒙着一层常年擦不干净的灰,下午的光透进来,打在斑驳的木桌上,泛着一种旧旧的黄。桌上摆着几个家常小菜,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水灵的拍黄瓜,还有一盘冒着热气的酱牛肉,墙根角落立着半箱本地白酒。
我们四个,打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旧友,就这么围着这张桌子坐下来。
酒杯碰过好几轮,白酒在玻璃杯里轻轻晃荡,筷子夹起菜,又慢慢放下,谁都没有急着开口说话。烟气在头顶慢悠悠地浮着,缭绕成一团淡淡的雾,混着饭菜的热气,裹着一屋子说不出来的沉闷。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周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满桌子人听: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以前,挺好个人。”
一句话落进安静的包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满桌的人都愣了一下。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驳。只有大强端起杯子,闷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半晌,松林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啊,想想早年,大家一起长大,我们几个但凡能搭把手的,从来都没亏待过他。”
这句话像是拉开了闸门。那些压在心里好多年的旧事,顺着酒意,一桩一桩,慢慢翻了出来。
我们四个,当年和他是真真正正一起长大的发小。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在野地里疯跑,一起偷摘过别人家院里的果子,夏天扎进河沟摸鱼,冬天在田埂上追着寒风跑。那时候我们总觉得,这份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是一辈子牢靠的,是不管以后各自走多远,回头都还在的东西。谁能想到,几十年过去,我们几个轮番伸手帮他,一桩一件,掏心掏肺,到头来,情分慢慢耗得干干净净,落到今天这一桌酒,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唏嘘。
老周先开了口。
他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杯沿,眼神有些飘,像是视线穿过窗户,落在很远很远的旧时光里:“还记得那时候,他从外地回来吗?浑身上下没几个钱,连过冬的厚棉袄都置办不起。”
我点点头。那阵子的事,我还有印象。那年冬天格外冷,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
老周接着说:“那天他穿着件单薄的旧褂子,站到我五金店门口,缩着脖子,不停搓着手,半天,才憋出一句,想跟我借点钱周转。我看他那样子,嘴唇冻得发紫,脸都冻青了,心里也不好受。我那店,说句实在话,也是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周转的钱本来就紧,进货的货款都还是东拼西凑的。可看着他那副窘迫模样,我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老周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从柜台下面锁着的抽屉里摸出两千块,塞到他手里,跟他说,先拿着顾温饱,不急着还,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说。”
“那时候两千块,也不算小数目了吧。”松林接了一句,伸手给自己添了一点酒。
老周苦笑一声:“是不少。我那会儿起早贪黑守着小店,一个月也就挣那么点。可我心想,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落了难,我不帮谁帮?我连字据都没让他打一个,完全凭着这么多年的情分。他当时眼睛红红的,紧紧握着我的手,反复跟我说,记着这份情,以后一定还。”
“后来呢?”大强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问道。
“后来他进了化工厂上班了。”老周说,“头一个月工资拖了好久没发,厂里资金周转不开,兜里一分钱都没有,连吃饭都成了问题。那阵子,他几乎天天到我店里蹭饭。我也不说什么,饭做好了,就多摆一副碗筷,给他盛一碗。有时候他来得晚,饭菜凉透了,我就开火再给他热一热。从来没给他摆过脸色,也从来没主动催过他还钱。”
“那他……后来钱还了吗?”我轻声问。
老周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后来他日子好过些了,钱倒是陆陆续续还清了。钱的事,我倒真没记恨他什么。我寒心的,是后面一桩事。”
“哪一桩?”
“前两年,我家里翻盖房子,正是人手最紧的时候。”老周说,“瓦匠、木匠都请好了,水泥砂石也拉到院子里,就缺个打下手的,拌砂浆、递材料、清理废料。我一个电话打给他,想着他轮休的时候,抽空过来搭把手,两个人搭伙,进度能快不少。结果他呢?一口一个厂里倒班忙,今天说白班,明天说夜班,后天说连着加班,怎么都抽不开身。”
老周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涩意:“我盖房子,前后喊了他三回,一回都没来。我那时候才慢慢回过味来,原来这么多年,从头到尾,只有我在认认真真把他当兄弟。我愿意帮他是我的心意,可轮到我需要搭把手的时候,他一点情面都不肯顾。”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轻响,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车鸣。
半晌,松林才接上话头。
“老周说的是钱上的帮扶,我跟他之间,是另外一桩事。”松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火气,只剩下一片怅然,“我那时候在粮站上班,一个月工资也不高,但好歹手里有点内部门路。”
“他家里那几年种地,收上来的粮食没地方存放,家里仓房太小,一到雨季,粮食捂在里面就容易发霉发芽,急得他团团转。我知道以后,帮他联系了站里一间闲置的仓房,让他先把粮食存进去。那阵子,我休息的时候还跑过去帮他拉车、翻晒;夏天气温高,粮食最怕捂坏发热,我还得跟着过去开窗通风、摊开散热,一忙就是大半天,大太阳底下晒得后背都脱了皮。”
我听着,脑海里能清晰浮现出那个画面:毒辣的日头底下,两个人一袋一袋扛着沉重的粮食,汗珠子砸在干燥的泥土里,转瞬就蒸发不见。
“后来他手头紧,想找点零活补贴家用,也是我帮他打听的。”松林接着说,“粮站那时候常年招临时装卸工,一车一车的粮食卸下来,累是真累,但是干完当天就能结现钱。我特意替他跟站长打好招呼,说好让他去干一阵子。他那时候还一口一个哥,说多亏了我,不然那段日子根本撑不住。”
“那他后来……”大强欲言又止。
“等他在化工厂里面站稳脚跟,收入稳定了,这些当初的难处,还有我们帮他的这些事,好像就全都忘了。”松林苦笑,“我孩子前几年升学,想托他帮忙打听点消息——他在化工厂里面认识不少人,圈子广,路子比我多。我寻思着,就这么一点小事,顺手的事,他总不至于推脱。结果他当面满口答应,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让我放心。我信了,是真的信了。结果呢?等了一个多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没再去问问?”我忍不住问。
“问了。”松林说,“第一次问,他说正帮我在打听,让我别急。第二次再发消息,他就开始拖着不回,后来干脆不接电话了。最后还是我自己托别的朋友,跑了好几趟,把事情办成了。打那以后,我心里就凉透了。不是要他帮我多大的忙,就是这一份敷衍的态度,实在让人受不了。”
“人心都是一点点凉下去的,不是一下子就变的。”老周叹了口气,拿起酒壶给松林满上酒,“我们都以为,人情是互相的,你帮我、我帮你。可到他这里,好像只有我们该帮他,他没有义务顾及我们。”
大强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这时候才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苦笑一声:“早先他家地里拖拉机坏了,赶上收庄稼的紧要关头,麦子熟在地里,再不收就要淋雨发芽,急得不行,一个电话半夜喊我。我放下自家地里还没干完的活,扛着沉甸甸的工具箱就往他家赶。到他家,直接钻到车底下去修,从晌午干到日头偏西,满身油污,手上划得全是小口子。修好之后,我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水都没多喝他一瓶。他要留我吃饭,我说不了,家里还有活等着,收拾收拾工具就走了。”
“他那时候,也是千恩万谢,抓着我的手说,这份情他记一辈子。”大强摇摇头,“后来我的农机要换新配件,想托他问问渠道,他在厂里接触各类供货商多,说不定能拿到实在一点的价格。我给他打电话,他直接说没空,让我自己想办法。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大强说完了,端起酒杯,一口喝干,重重地放下杯子。
“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样子。”他说,“用到你的时候,嘴上说得热乎,兄弟长兄弟短;用不着你的时候,能躲就躲,半点情面不讲。”
满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话头转到我身上。我握着酒杯,手指反复在杯壁上摩挲,心里翻涌着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跟他的情分,比你们还要深一点。”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跟他,小时候亲得像亲兄弟。”
我慢慢讲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子,前后院挨着。我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起下河摸鱼,一起爬树摘果子,逃学溜去镇上闲逛。他比我大一点,我平日里习惯喊他哥。
那时候我手里但凡有点钱——多半是过年攒的压岁钱,或者是帮家里干活长辈给的零花——第一件事常常就是喊他出去上网。我们溜到镇上那家老旧的网吧,一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一个下午,两个人挤在两张椅子上,为了游戏里的角色争得面红耳赤,走出网吧大门,依旧勾肩搭背,有说有笑。
他身子单薄,从小体弱,干不了重活。他家地里但凡有挖土、搬石头、扛麻袋这类脏活累活,我总是主动过去搭把手。他干两下就喘,额头冒一层冷汗,我就接过他手里的铁锹或者麻袋,让他到树荫底下歇着,我闷头把活干完。他父亲待我也亲近,一直把我当自家晚辈看待,家里炖了肉、包了饺子,常常隔着院墙喊我过去吃饭,待我很实在。
那几年,他在家闲散着,找不到稳定营生。不是完全不想干活,是没有门路,没人愿意拉他一把。我心疼他天天闲着发愁,前后三份工作,全都是我托熟人帮他安排的。
第一份,摄影助理。是我一个开影楼的朋友缺人手,我来回跟人家磨了半天嘴皮子,人家才愿意收下他试一试。他干了一阵子,嫌跟着跑外景早起晚睡太累,主动辞了。
第二份,证券经纪。是我一个在城里发展的老同学,他们营业部招人,我专门打电话推荐他。他去干了一段时间,又说行情差,挣不到钱,又不干了。
第三份,化工厂的工人。这个岗位稳定,包吃住,福利也还算可以,他一干就是好些年,也就是在这家化工厂,认识了那个彻底改变他后半辈子的女人。
他每次换工作,我都跟着跑前跑后。我自己也有本职工作要忙,有时候为了帮他对接面试、托人打招呼,我还要特意跟单位请假。那时候年轻,认定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压根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他筹备结婚那阵子,事情更是堆成了山。
他那栋二层将军楼,是他自己的房子,早早就盖好了,只是一直没有好好装修。房子格局大,水电线路老化,墙皮剥落,全都要重新收拾。我懂电工的手艺,整栋楼里面的水电管线,是我亲手给他布的。开槽、穿线、接插座、装灯,连着好几个晚上,我下班之后就往他这栋将军楼跑,爬上爬下,灰尘满身,一点点把线路理顺、验收。
铺地砖的时候,他舍不得花钱再雇小工,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天天下班过去给他打下手,搬瓷砖、拌砂浆、递工具,蹲在地上一蹲就是大半宿,腿麻了就站起来揉两下,接着蹲下去干活。起早贪黑,忙活了好几天,一分钱工钱都没有要过。
他那时候,脸上的感激是真真切切的,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这辈子能交到我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
后来,他父亲病重。
老人家底子本来就弱,病来如山倒。那段日子,好几次夜里突发胸闷腹痛,疼得受不了,必须马上送医院。深更半夜,一通电话打过来,不管我睡得多沉,不管我手头正在忙什么,我都披上衣服出门,连夜送他们父子去医院。
医院长长的走廊,冰冷的塑料座椅,我陪着他坐在那里,等检查、等输液。他父亲在病房里面治疗,他垂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他,不催不问,就这么熬到天亮。
他父亲走的那天,也是我全程陪着他料理后事。联系车辆、接送亲戚、来回搬运丧葬用品,安排到场的客人,从清晨忙到太阳落山,我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好好吃。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兄弟遇上最难的关口,我必须站在他这边。我想着,换做是我遇上这种大事,他也一定会帮我。
“但是时间久了,我慢慢发现,很多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说到这里,顿住了。
“怎么说?”大强抬眼看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相处久了我慢慢察觉到,他骨子里是很自私的。我们习惯性地帮他,他慢慢习惯了所有人的付出,觉得是理所应当。可但凡我有事找他搭把手,十回里面难得帮一回,永远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
“我搬家的时候,东西多,想叫他过来搭把手搬大件,他说腰不好,搬不动重物。我家里线路故障,想喊他过来搭个手递工具,他说厂里倒班走不开。有一回我住院,想着他有空能来看看我,结果他一个问候电话都没有。”
“这些事,我当时其实都记在心里。但我总念着从小到大的情分,总愿意往好的地方想,总安慰自己,他是真的忙,不是故意躲着我。我不愿意去戳破,也不愿意去计较。”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苦笑着说:“现在回头看,其实从他第一次找理由推脱我的时候,苗头就已经有了。只是我那时候不愿意看清而已。”
包间里又是一阵安静。
“真正的分水岭,”我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去,“是他在化工厂认识那个女人之后。”
那女人,比他大七岁。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就隐隐有点不安。不是带着偏见,只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气场很别扭。她身边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儿子,少年身形壮实,看人眼神带着一股疏离感。
那段日子,他经常拎着酒跑到我家里,一坐就是半宿。他跟我说厂里的流言,很多同事都在议论这个女人,传她和厂长、车间主任来往密切,厂里闲话满天飞。
我劝他冷静一点,好好想一想,不要凭着一腔冲动做决定,多掂量掂量以后的日子。
他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只说别人的闲话他不在乎,他就是想和这个女人成家过日子,谁劝都没用。
“你可要想清楚,过日子不是一时热血。”我记得当时这么劝他。
“我想好了。”他说,“她对我好,这就够了,旁人说什么我不管。”
我那时候看得出来,他已经陷进去了。可感情是他自己选的,我这个做兄弟的,该劝的都劝到了,他不听,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只是,这个女人有条件。”我顿了顿。
另外三个人都抬起头,认真听着。
“她愿意嫁给他,前提是,必须先把她儿子当兵的事办妥。”我说,“那个继子想入伍,但是名额紧张,她一个女人没有门路,办不下来。这件事成了,她才愿意跟他结婚;办不成,婚事就免谈。说白了,就是一个交换条件。”
“拿婚事换门路?”松林皱起眉头。
“就是这样。”我点点头,“跟谈交易一样。”
没过多久,他就找到我,反复央求我托关系帮忙。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上门,两手空空,就只是一遍遍跟我说难处,说这件事如果办不成,婚就结不成,他这辈子就成不了这个家。他反复求我,说这辈子就求我这一次。
我当时心里很为难。这种托关系办事的路子,本身就不合规矩,风险不小。可架不住他一遍遍哀求,再加上我们这么多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最后还是心软了。
我辗转联系了好几个熟人,一层一层托人传话、协调,耗费了不少精力,最后总算把继子入伍的手续落实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拿任何礼品、红包,没有一点表示,从头到尾,就靠着一句兄弟情分,求我出力。
事情办成那天,他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道谢,说我是他最大的恩人,以后日子好了,一定会好好报答我。他带着那个女人和继子一起来我家里坐,气氛看着和和睦睦。
“那时候他俩还没有领证结婚。帮继子当兵,就是他们提前说好的筹码。”我缓缓说道,“直到现在我都很难理解,一个人怎么能把婚姻,变成一场交易。他找我办这么重的一件事,空着手来,我也没有计较,只当是兄弟之间该帮的忙。”
等入伍的事情敲定,他们才开始筹备婚礼。
二婚,女方还带着孩子,娘家这边帮不上什么忙,很多事情没人张罗,他又找到我。
大大小小一堆琐事,又是我在帮他扛。对接酒店、核对菜单、安排宾客座位、写喜帖、通知亲友,连婚纱,也是我跑了好几家婚庆店,对比款式、价格,帮他租下来的。
婚礼当天,热热闹闹。他穿着西装,新娘穿着婚纱,一桌一桌敬酒,脸上满是喜气。我坐在主桌,帮他挡了不少酒,喝得头有点晕,心里是真心替他高兴。我还在想,不管中间多少波折,他总算有个完整的家了,往后应该安稳下来。
可婚礼结束,归还婚纱的时候,出事了。
婚纱敬酒的时候刮破、弄脏了,婚庆店要扣押金、赔偿。
他不肯认,一口咬定婚纱拿过来的时候就是破损的,损坏和他无关,不肯承担赔偿。
最后这笔赔偿,是我默默掏钱垫上的。
钱我付了,我没有跟他争吵,也没有到处诉苦。可也就是这件事之后,我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一点点碎了。我清清楚楚意识到,这么多年的情分,在他心里,早就没有分量了。
从这件事往后,他慢慢疏远了我。
平日里从来不主动联系,逢年过节,一句问候都没有。只有什么时候遇上难处、有事情要求人,才会翻出我的号码打电话。
一次两次,我还愿意回应;次数多了,我的心一点点冷透。我也不再主动去找他,我明白,一段只有单方面付出的交情,继续勉强维持,只是自取难堪。
“一开始,这件事我根本不知情。”我继续说,“前阵子,他挨个给我们四个人打电话,邀请我们去喝他儿子的喜酒。接到电话之后,我们几个人在老群里互相通气,是你们几个在群里跟我说,他把老母亲单独安置出去了。我当时还半信半疑,不敢直接信,怕消息传得走样。后来我专门回去问了我妈,又找他家隔壁邻居打听,一圈核实下来,才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我停顿片刻,喉头微微发紧,声音沉了几分。
“那时候他这个继子还在部队当兵,人都没回来。先是岳母常年卧床,他把自己亲妈调过去伺候岳母;等岳母走的时候,那孩子依旧在部队,还没退伍回家。岳母一过世,他转头就把自己亲妈安置到岳母留下的老房子里单独住,那栋二层将军楼,就留给他们夫妻俩。”
“他和这个女人没有再生孩子,这房子以后本来就是打算留给这个继子的。摩托车、小轿车,样样都早早置办齐全,就等着孩子退伍回来。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孩子,他舍得花钱、舍得投入,什么都替他盘算妥当。可轮到生养他的老娘,就这么孤零零丢在老房子里,很少有人照看。”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活这么大,见过不少日子过得艰难的人,很多人做错选择,是被生活逼到绝境,多少还有几分让人唏嘘的苦衷。唯独他这些选择,我找不到半分体谅的余地。他不是没钱,也不是没有能力赡养母亲,只是在他心里,生养自己的母亲,分量远远比不上这一场交易换来的家庭。”
“网上短视频里面那些狗血故事,再离奇曲折,我都只当作消遣,知道都是编出来博流量的。可这些一桩桩,都是我们亲身经历、多方核实的真事,比任何剧本都沉重。”
包间里静了下来,窗外隐约传来街上行人的说话声。
“我们在群里聊了很久,四个人想法全都一致:不打算再和这样的人来往。”
“所以今天,正好是他儿子办喜酒的日子,我们谁都没有赴他的宴席,悄悄约到这里,凑上这一桌酒,坐下来,好好聊聊这些藏了很多年的旧事。”
包间里静了,只剩下酒杯轻轻放在桌面的轻响。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别的后续。前阵子刚发生的事情。我只是看了很多的虐文,忽然感觉到原来这就叫不孝。原来这种事并不常见。。再坏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你的朋友这种人你就得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