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志·杂记》:
「有物曰魇,形貌如生,行止如生,唯不食尽、不语明日。非鬼也,死而不自知者也。」
鞋尖是湿的
老太太是农历七月十三来的,那天没下雨。
她站在铺子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才开口。陈渡没催她,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能走到这儿的人,话都是在“喉咙”里卡着的,得等它自己“浮”上来。
“师傅”她说,“我儿子死了三年了。”
陈渡放下手里的茶,单单的道了句:“节哀。”
“可他每天早上七点还是出门上班。”老太太接着说,“晚上六点回来吃饭,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那个固定的频道,直到新闻联播结束,然后对我说一声‘我回屋了’,就进屋关门。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出来。”
铺子里很静,墙上的钟走得很响。
“您跟他说过吗?”陈渡问。
老太太站在那里两只手使劲的搓着...
“我不敢。”她说,“我怕我一开口,他就没了。”
陈渡看着她,六十多岁,背已经驼了,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的手一直在边抖边搓,那不是怕,是累的——就好似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的累。
“三年了。”陈渡说,“您天天给他做饭?”
“做!他爱吃红烧肉,我不放糖,他嫌甜。”
“他吃吗?”
“吃。”老太太顿了顿,“只是…永远剩一口。他说饱了,可那碗饭看着像没动过几口似的。”
陈渡点点头,这是第一条。
“您洗过他的衣服吗?”
“洗啊,每天早上我都会收出来,然后把前一天洗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他的床头。”
“那他的衣服脏不脏?”
老太太愣住了。她想了很久,久到陈渡以为她没听懂。
然后她的脸一点点的白了下去。
“…不脏。”她说,“三年了,一件都没脏过。”
陈渡站起来,从门后取了一把旧伞,又拿了面小镜子,揣进兜里。
“走吧。”他说,“我去看看。”
老太太的家在城西的老棉纺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壳和腌菜缸,墙上贴着褪色的“严禁堆放杂物”和一层又一层的小广告...
到了门口,老太太掏钥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在屋里。”她小声说,“今天周日,他周日不出门,在家里看书。”
“什么书?”
“…我不知道。”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我没见他翻过一页。”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客厅里坐着个男人,三十出头,上身穿了一件灰衬衫,下身是一件休闲裤,手里摊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笑了笑。
“妈,你回来了。”
声音很平常,太平常了。
“哎。”老太太应着,侧身让陈渡进来,“这是…一个师傅,来看看水管。”
男人点点头:“师傅好。”
陈渡也点头,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窗台上的绿萝,枯死了,土都裂了缝,可男人袖口上落着一片叶子,那片叶子是绿的。
第二样:茶几上的日历,日期还停在三年前的那一页。
第三样:男人的鞋。
一双黑皮鞋,摆在沙发旁边,鞋尖是湿的,深一块浅一块的水印还在慢慢从鞋面上往出洇。
那天外面一滴雨都没下过。
陈渡把目光移开,从兜里掏出那面小镜子,假装整理衣领,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有他,有老太太,有客厅,有沙发,男人也在镜子里。
只是他抬头的动作,比实际慢了半拍。
陈渡把镜子收回去,手心有点凉。
“师傅,水管怎么样?”老太太问。
“没事。”陈渡说,“就是老了。”
他没说的是:这不是普通的魇。
普通的魇根本撑不过三个月,三个月没人记得的话,它就淡了;即使有人记得,它也只会重复同一段路,不会这么完整——会说话,会笑,会坐在那儿“看书”。
这个魇,被人喂了三年,而且喂得很精心。
他不语“明日”
陈渡在楼下抽了根烟。
老太太跟下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走。
“是魇吧。”她说。
“是。”
“那…那他疼不疼?”
陈渡看了她一眼。
“不疼。”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过的,就是他以为自己该过的日子。对他来说,这三年是真的。”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着,但抹不干净。
“我知道他死了。”她说,“火化那天我在,骨灰是我捧回来的,我亲手把他放进盒子里的。”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他就那么散了!”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下去,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他死的那天早上,跟我吵了一架。”
烟烧到手指,陈渡没觉得疼。
“吵什么?”
“他谈了个对象,我不乐意,我说那姑娘不行,家里条件差,以后会拖累你的。他说我势利。我说我是为你好。他说——”
她停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别管我。’”老太太一字一字地说,“然后就摔门走了,那是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能让他带着这句话散掉,我得等他愿意好好跟我说一句话的那天。等到了,我就告诉他,妈不怪你。然后他就能走了。”
陈渡听后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活人舍不得,死人就走不了。有些家属求他“能不能别送走”,他一律不接——那不是留人,那是在钉人。把一个魂钉在自己家门口,钉到它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剩下一句“妈我上班去了”。
“老太太。”他说,“您这病,查出来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您走路左边沉,右边轻,肝上的病,疼起来往右肩串。”陈渡说,“您撑不了多久了。”
“两个月。”她说,“医生说的。”
“那您更得想清楚。”陈渡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您这一走,谁给他开门?没人开门,他就得站在门口站一辈子。站到房子拆了,站到这条街没了,他还在那儿站着,手里拎着包,等着有人说一句‘回来啦’。”
老太太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楼梯上,捂着脸哭了。
哭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陈渡等她哭完,说:
“我有个办法。但得您配合,而且不能哭,不能叫他名字,不能问‘你今天累不累’。一句话都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魇靠‘被当活人看’活着。”陈渡说,“您每说一句,都是在给它续命。”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血:“那他要怎么才能知道?”
“不能说。”陈渡说,“一说破,他当场就散了——等于杀他第二次,只能让他自己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自己该在哪儿。”
引路
老办法叫“引路”,其实很简单:让他走回出事那条路,走到尽头,他自己就明白了。
人死的那一刻,魂是断在某个地方的。剩下的部分不知道断了,就接着往下过,你只要把它领回断的地方,它自己会接上。
陈渡将“引路”之事定在了周三。因为老太太说,三年前那场车祸,是周三早上七点四十。
周二晚上,陈渡在屋里准备东西:一把伞,一面镜,一本簿子,一支笔,还有一小截白线。
白线是给他自己用的。
干这行的规矩:引魇的时候,把线一头系在手腕上,另一头拴在门槛上。线断了,就说明你被记住了。
被记住的人,迟早要跟着它走一趟。
陈渡手腕上已经有七道浅浅的白痕,这些都是它“引路”之后留下的,每一道就是一个名字。
他看着那七道痕,吹了灯。
周三早上六点五十,陈渡躲在楼对面的修车铺后面。
七点整,门开了。
男人走出来,拎着个黑色的包,穿着那双黑皮鞋。他锁了门,下楼,脚步很稳。
陈渡跟了上去,隔了二十米。
男人走到公交站,站了一会儿。7路车来了,他上车。陈渡拦了辆出租:“跟着前面那辆公交。”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追人啊?”
“追个东西。”
车跟着7路走了四站,男人在棉纺厂那一站下了车。
他没进厂。
因为厂子早就拆了,现在那里是一片空地,围着铁皮围挡,上面写着“某某地产·未来城”。
男人站在围挡外面,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看了看表,转身便往回走。
陈渡的心沉了一下。
不对。
照理说,走到这儿他该乱了。路线断了,他会原地打转,会开始重复同一个动作,会说出那句重复了三年的话。可他没乱——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条路回家,就像真的人在绕路。
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魇。
陈渡让司机掉头,先一步回到老太太家楼下,等在楼道里。
八点十分,男人上楼,开门,进屋,关门。
陈渡敲了门。
老太太开的门,脸色很差:“怎么了?”
“他以前在哪上班?”
“棉纺厂啊,三班倒。”
“厂子什么时候拆的?”
“前年。”
“那这两年,他每天去哪儿?”
老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渡走进屋,径直走到男人房门口,推开门。
房间很干净,床上被子叠着,书桌上摊着一本书——还是那一本。陈渡拿起来翻了翻,里面一个字都没印。
空白的一本书。
他放下书,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工牌、饭卡、一沓工资条。他把工资条抽出来看了看,日期停在三年前。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陈渡抽出来,看了一眼,手停了。
那是一张医院的探视记录单。患者姓名:周秀兰。床号:3-17。探视人:周海。
周秀兰是老太太的名字。
周海是她儿子的名字。
探视日期:三年前,一直到——
一直到三个月前。
陈渡盯着那张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合上了。
“老太太。”他说,“三年前那场车祸,车上几个人?”
老太太扶着门框,没说话。
“几个人?”
“…两个。”她说。
“另一个是谁?”
老太太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是我。”她说。
两个人
市第三医院,住院部三楼,17床。
陈渡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很久。
床上躺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绿色的线起伏得很慢,但还在起伏。
床头卡上写着:周秀兰,六十八岁,颅脑损伤,植物状态,入院1096天。
“三年了。”旁边的护士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医生说能撑这么久不容易。她儿子当时就没救过来,当场走的,她昏迷到今天。”
“她家里人呢?”
“没别人了。老头早走了。有个远房侄女,每个月来一次,交钱。”护士叹了口气,“其实早该放弃了,钱都是她自己以前攒的退休金。”
陈渡没动。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老太太说,她每天给儿子做饭,儿子吃完剩一口。
可她已经躺了三年。
那么每天在家里做饭、喊“回来啦”、问“你今天累不累”的那个——也是魇。
两个魇。
母亲躺在医院里,魂每天飘回家,给儿子的魂做饭;儿子在外面走了一天,回家陪母亲的魂吃饭。两个人互相以为对方活着,互相撑着,谁也不肯先散。
整整三年。
陈渡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出来的,不是天气。
他见过魇,见过很多。可他没见过两个魇互相养着的。
这不合理。魇是靠“被当活人看”活着的,可他们彼此都不是活人——
除非,还有第三个。
“护士。”他说,“这三年,有没有人天天来看她?”
“有啊。”护士说,“她那个侄女,姓赵,每周末都来,给她擦身、剪指甲、说话。挺孝顺的。”
“她都说了什么?”
“就说些家常呗。”护士想了想,“‘姑,我今天带孩子去公园了’‘姑,天冷了给你加床被子’——哦对了,她最爱说的一句是‘姑,小海挺好的,你别惦记’。”
陈渡闭上了眼。
找到了。
第三个是人,活人。
那个侄女每周末来一次,说一句“小海挺好的”。这一句,就是给这两个魇续命的药。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不想让姑姑走得不安心。
善意。
最麻烦的就是善意,鬼好送,人心送不走。
卷宗
派出所的老民警姓马,五十七岁,快退休了,办公室里的烟灰缸永远是满的。
他和陈渡认识十年了。十年前陈渡帮他找过一个失踪的孩子——找到时孩子已经在河里泡了七天,可家里人说他每天都回家吃饭。
从那以后,马警官手里所有“对不上”的案子,都会悄悄递一份过来。
“你要的东西。”马警官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三年前,棉纺厂路口,货车闯红灯,电动车。男的当场死亡,女的脑损伤,至今未醒。”
陈渡翻着卷宗。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责任认定书。
“马叔。”他说,“这个侄女,赵春梅,她跟你们报过案吗?”
“报过。”马警官点了根烟,“车祸后第二年,她来说了一件事,说梦见她姑跟她说话。”
“说什么?”
“说‘我想回家做饭’。”马警官吐了口烟,“我们当然没当回事。可她后面又说了一件怪事。”
“什么?”
“她说,她姑昏迷之后,家里的电表还在走。”马警官看着他,“每个月差不多一样的度数。她去查过,说是冰箱和热水器。可她家冰箱早就坏了。”
陈渡合上卷宗。
“她还说,”马警官的声音低下来,“她每次去看她姑,说完‘小海挺好的’,监护仪就会快一点。她以为是好事。”
病房里,那句话是一根针,扎在两个魂中间,把它们缝在一起。
“马叔。”陈渡说,“如果我跟你说,这两个人都没走,你信吗?”
马警官抽了很久烟,然后把烟按灭。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再拖下去,那个侄女也要陷进去了。她上个月来报案,说她每天晚上做梦都在那条路上走,走不到头。她说她快不认识自己家了。”
靠近魇的人会“沉”。体温低,记性差,总梦见同一条路。
已经开始传染了。
“多久?”陈渡问。
“什么多久?”
“我还有多久。”
马警官看着他:“你手腕上那七道,是哪七个?”
陈渡没回答。
“陈渡。”马警官说,“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前你是干什么的?”
陈渡站起来,把卷宗塞进包里。
“马叔。”他说,“谢谢你。”
“你要干什么?”
“把他们送到同一个地方。”陈渡说,“让他们自己看见。”
“怎么送?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家里——”
“搬。”陈渡说。
“什么?”
“医院的轮椅可以推出去。”陈渡说,“只要有家属签字。她是她姑姑唯一的亲属。”
马警官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你疯了,你这是偷病人。”
“不是偷。”陈渡说,“是让她去送她儿子。这件事她清醒的时候没做成,现在得做。”
“她要是不签呢?”
“她会签的。”陈渡说,“因为她昨晚又梦见那条路了。她比谁都急。”
别告诉他
赵春梅三十九岁,眼袋很重,手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裂口。
她在医院走廊里听完陈渡的话,第一反应是打了他一巴掌。
第二反应是蹲在地上哭。
“我知道。”她哭着说,“我早就知道了,两年前我就知道了。”
陈渡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来给她擦身子,我看见她了。”赵春梅抹着眼泪,“我姑,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又躺回去。我以为我做梦。可第二天早上,她的鞋是湿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怎么说?!”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跟医生说?说我姑的鬼魂每天晚上回家给我表弟做饭?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而且…而且我觉得,说了他们就没了。我姑撑了三年,就靠这点东西撑着,我要是捅破了,她就真的死了。”
“她现在也不是活着。”陈渡说。
“我知道!”赵春梅捂住脸,“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亲手把我姑杀第二次。”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很凉。
陈渡说:“我不是让你杀她。我是让你帮她把三年前没做完的事做完。”
“什么事?”
“送她儿子最后一程。”陈渡说,“三年前她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她儿子就在隔壁,盖着白布。她没赶上。她这三年的每一天,都是在补这一天。”
赵春梅哭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擦干脸,去护士站签了字。
“推去哪?”她问。
“棉纺厂路口。”陈渡说,“今天下午四点。”
“为什么是四点?”
“因为那是交警认定的事故时间。”陈渡说,“也是他们俩最后一次同时醒着的时间。”
路口
下午三点五十,棉纺厂路口。
这里已经变了样。路口装了红绿灯,围挡拆了一半,远处有塔吊在转。当年那棵被撞断的槐树没了,原地立着一根电线杆。
陈渡把轮椅推到人行道边上,给老太太盖了条毯子。
监护仪放在腿上,小小的屏幕亮着,绿色的线一起一伏。
“他会来吗?”赵春梅问。
“会。”陈渡说,“他每天都走这条路。”
“来了之后呢?”
“什么都不用做。”陈渡说,“你别叫他名字,别哭,别说‘小海’。你就坐着,让他自己看。”
“他要是不明白呢?”
“他会明白的。”陈渡说,“魇不是傻,它只是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终点。”
四点零三分,他来了。
还是那件灰衬衫,还是那个黑包,还是那双鞋尖湿着的皮鞋。他从路口走过来,步子很稳,走到围挡前面,站住,抬手看表。
然后他看见了轮椅。
他愣了一下,绕过来,想看清楚。
走近了,他看见了床上那个人的脸。
他站住了。
很久很久。
风把毯子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监护仪“嘀、嘀、嘀”地响,声音很平,很耐心。
男人的手抬起来,伸出去,停在半空,不敢碰。
他的嘴唇动了动。
陈渡往前走了半步,挡在他和轮椅之间,低声说了一句——一句不该说的话,后来他为此付出了代价:
“你看清楚。”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的、认真的不解。
“师傅。”他说,“这是我妈,她怎么了?”
陈渡没回答。
这时候,轮椅上的手动了一下。
一根手指,很轻地勾了一下毯子。
然后是第二根。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心率从六十二跳到七十八,跳到九十六。护士站的警报器没响——赵春梅提前把它关了。
男人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翻过来,看手心,看手背,再看手腕。
阳光从电线杆那边斜过来,照在他手上。
手上没有影子。
他把手举高,对着太阳,五指张开。
地上只有轮椅的影子,只有陈渡的影子,只有赵春梅的影子。
没有他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一滴眼泪从他脸上掉下来,砸在鞋尖那块湿的地方,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
“妈。”他说。
轮椅上,那只手动了。很慢,很费力,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它抬起来,抬到一半,够不到他的脸,只好停在空中,手指蜷了蜷,做了一个“过来”的动作。
赵春梅终于忍不住了,她扑过去抓住那只手,哭着说:“姑,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啊——”
老太太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可是嘴型很清楚,一遍,一遍,又一遍。
陈渡看懂了。
他说:“她说的是‘没事’。”
男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很响。他跪在轮椅前面,额头抵在那只枯瘦的手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可他没有声音——魇哭不出声,他没有那口气。
他就那么抖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轮椅上那个人,笑了。笑得很难看,可他是笑着的。
“妈。”他说,“那天早上是我不对,我不该摔门。”
“你那件蓝毛衣我找到了,在衣柜最上面,我给你收好了。”
“那姑娘挺好的,我们不合适,跟你没关系。”
“你做的红烧肉,我一直爱吃。”
他一句一句地说,说得很快,像怕来不及。说到最后,他吸了口气——明明他不需要吸气——说:
“妈,你没做错,你什么都没做错。”
轮椅上,那只手动了。
它很慢很慢地抬起来,摸到他的头发,摸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数字,忽然平稳了。不是变好,是平静。那条绿色的线起伏得很匀,像一个终于睡着的人。
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那种病人的睁开——是清的。三年来的第一次,那双眼里有神。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动了很久,终于挤出一点气音:
“…妈没怪你。”
四个字。
男人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赵春梅:“姐。”
赵春梅哭着点头:“哎。”
“我妈交的电费,”他说,“你别交了。”
“…好。”
“我那屋的书,”他说,“都是空白的,你别扔,烧给我就行。”
“…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自然,像平时出门前那样。
他走了两步,回头。
“妈。”他说,“那我上班去了啊。”
没人应他。也不需要应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
绿灯亮了。他走过去。
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他开始淡。
不是突然消失,是一点点地淡,像有人在橡皮擦上轻轻用力。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腰。那件灰衬衫最后淡,因为那是他出门前自己挑的。
完全看不见的时候,路口正好刮过一阵风。
围挡上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轮椅上,监护仪“嘀————”地拉成了一条直线。
很长的一条。
赵春梅抱着那只手,哭得站不住。
陈渡站在原地,没动。
他感觉到背后那道旧痕旁边,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落了一下。
像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走了啊。
第八道
那天晚上,陈渡在铺子里翻开簿子。
一页一页,七个名字。
王有福,女,七十二岁,送于癸卯年三月。
李建国,男,四十一岁,送于癸卯年六月。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记的是他们最后说的那句话。
陈渡在新的一页写上:
周海,男,三十二岁,送于丙午年七月。
最后的话:妈,那我上班去了啊。
他停了停,又在下面写:
周秀兰,女,六十八岁,同日。
最后的话:妈没怪你。
写完,他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那截白线。
手腕上,第七道白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
第八道。
他看着那道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就想过,一直没敢细想的事。
他那本簿子,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是他的,墨水都褪成褐色了,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可他不记得写过。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干这行的。他只记得十五年前在一个路口醒来,身边有一把伞、一面镜、一本簿子,还有一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
“你送完了,就该走了。”
陈渡合上簿子,把它塞回抽屉最深处。
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
他吹了灯。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干了十五年从没说过的话:
“明天再说吧。”
铺子里静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停在门口。
敲门声。
三下。
尾声
后来那条路口装了红绿灯,再没出过事。
赵春梅把老太太葬在了她儿子旁边。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中间一行小字:母子同归。
她每个月去一次,带一碗红烧肉,不放糖。
她把那碗肉放在碑前,坐一会儿,说些家常,然后自己吃掉。
她说这样好,她姑不浪费。
至于陈渡的铺子——
老街的人说,那铺子还在,只是不太容易找着了。
你要是真有事,走进去,会看见一个中年人坐在桌后,桌上有一把伞、一面镜、一本簿子。
他不会问你找谁。
他只会问你一句:
“他还有什么没说完?”
你要是答不上来,他就给你倒杯茶,让你坐着,等你想起来。
你要是答上来了——
他就会站起来,去门后取那把伞。
《邑志·补遗》:
「送客者,不自送。故邑中无送客之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