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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4:58

我的影子辞职了。

早上七点,太阳照进卧室,地板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

影子没了。

它在地板上留了一张纸条。

字写得比我好看。

“陈光:我不干了。跟了你二十九年,没有一天假。你晒太阳我在晒,你淋雨我在淋,你上厕所我还得在门口等。今早六点,你定了闹钟要晨跑,跑的是你,累的是我。老子要去当路灯的影子,夜班,有补贴。再见。——你的影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P.S.你的袜子一只黑一只蓝,我忍了八年。”

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写着:“离职证明自己去影子社保局开,我不伺候了。”

我叫陈光,二十九岁,程序员。

名字里有个光。

现在光有了,影子没了。

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我把屋里找了一圈。

衣柜里没有,床底下没有,马桶后面也没有。

影子是真的走了。

我穿好衣服出门。

电梯里,邻居王大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脚下。

“小陈。”他说,“你今天怎么看着像P上去的?”

“王大爷,什么叫P上去的?”

“就是。”他指了指地板,“你没影了。”

我低头。

地板上只有王大爷的影子,圆圆的,胖胖的。

我的位置,空空的。

出了电梯,我去买早餐。

早餐店老板娘看了我一眼,不卖。

“你没有影子。”她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人。”

“我是真人。”我说,“我有钱。”

“钱能P,影子不能P。”

又是这句。

我空着手去了地铁站。

闸机对我亮了红灯。

“请走人工通道。”广播说。

人工通道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脚下,打了个电话。

“派出所吗?这儿有个人,没有影子。”

我被带到了派出所。

民警让我证明我是我。

我掏出身份证。

“身份证能P,影子不能P。”民警说。

“那怎么办?”

“去影子社保局。”民警说,“开个证明,证明你的影子确实离职了,不是你把它藏起来了。”

我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的脚下还是空的。

路边立着一块牌子。

“市政施工,本周更换 LED 路灯。”

我看了一眼,没在意。

路灯换不换,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先去公司请假,再去社保局。

请假条上,事由一栏我写的是:影子辞职。

到了公司,门禁刷不开。

保安把我拦住了。

“先生,没有影子不能进。”

“为什么?”

“系统判定,没有影子的是鬼。”保安说,“这是规定。”

我掏出工牌。

“我是人。我有工牌。”

“工牌能借,影子不能借。”保安说。

他给我开了一张条子。

“无影人员临时通行证,有效期一天。”

“去前台盖章。”

我拿着条子进了公司。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陈光,你今天怎么轻飘飘的?”工位左边的同事问。

“你是不是瘦了?”端着水杯的同事说。

“你瘦的不是肉,是影子吧?”对面的同事接了一句。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条新闻。

“本市影子离职率再创新高,影子社保局门口排起长队。”

我把新闻关了。

中午,张总找我谈话。

“小陈啊。”张总说,“你这个状态,不太对。”

“张总,我状态挺好的。”

“你没有影子,开会的时候,投影仪照过来,墙上只有PPT,没有你。”张总说,“客户以为我们公司用AI开会。”

“那我下午去招个影子。”

“去吧。”张总说,“招不到就先居家办公。没有影子的人,不许见客户。”

我下午请了假。

去了影子劳务市场。

市场在城西,一个大棚子。

门口挂着牌子:“影子中介,包分配,包上岗。”

里面一排排架子。

架子上挂着影子。

像挂衣服一样。

长的,短的,胖的,瘦的。

有的影子在打盹,有的在玩手机——手机也是影子做的,只能影子自己看得见。

一个中介走过来。

“要什么样的?”

“普通的就行。”

“普通影子月薪三千,包吃住。”中介说,“吃光,不用管饭。”

“还有好点的吗?”

“有。明星同款,贵。”

中介老刘先给我推了一个。

“这位,前模特的影子,气质好。”

那个影子站在墙上,腰挺得笔直。

“它有什么要求?”

“每天只工作八小时,拒绝加班。”老刘说,“拒绝陪同上厕所。”

“厕所也不陪?”

“人家是模特的影子,有身价的。”

我摇摇头。

太贵了,也太娇气了。

第二个,社恐影子。

它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叠起来。

“它平时在哪儿上班?”

“阴影里。”老刘说,“只接阴天的活。”

“晴天呢?”

“晴天它请假。”

我又摇摇头。

第三个,退休老干部的影子。

走路很慢,背着手。

“它稳重。”老刘说,“就是反应慢半拍。”

“慢半拍是什么意思?”

“我抬手,它三秒后才抬手。”

我想象了一下开会的样子。

张总鼓掌,我的影子三秒后才鼓掌。

不行。

“还有一个。”老刘说,“要求有点多。”

“多什么?”

“它要配个助理。”老刘说,“一个小影子,帮它拎东西。”

“影子还要助理?”

“它以前是领导的影子,习惯了。”

“还有呢?”

“它要上影子险,意外险、医疗险,一个不能少。”

“它一个影子,能出什么意外?”

“晒化了算工伤。”

我摆摆手。

请不起。

老刘看我都不满意,压低了声音。

“我这儿还有一个,特殊的。”

“多特殊?”

“前顶流的影子。刚退役。”

“为什么退役?”

“顶流塌房了,影子跟着失业。”

他把我带到最里面。

一个影子站在聚光灯下。

它在摆pose。

一会儿托腮,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回头杀。

“它叫阿闪。”老刘说,“业务能力极强。”

“多少钱?”

“五千。”

“太贵了。”

“三千五,不能再少了。它会的可多了,走秀、比心、鞠躬,还会配合拍照。”

我看了看阿闪。

阿闪对我抛了个媚眼。

墙上的影子抛媚眼,场面有点诡异。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明天就要见客户。

“行,就它了。”

“先别急。”老刘说,“得先去影子社保局,给你原来的影子办离职证明。”

“不办不行?”

“不办算重婚。”老刘说,“影子跟人一样,一夫一妻制。”

我去了影子社保局。

门口排着长队。

全是人,没有影子。

队伍里的人都在抱怨。

排在我前面的大爷说:“我的影子跳槽去当云的影子了,云的影子工资高。”

后面的姑娘说:“我的影子去当了楼的影子,说楼高,看得远。”

戴帽子的大叔说:“我的影子去当了广告牌的影子,广告牌拆了,它也失业了。”

大家互相安慰。

排在我后面的大妈对我说:“至少你的影子还知道回来辞职,我的影子直接跑了,连纸条都没留。”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突然觉得,我的影子还算有礼貌。

轮到我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影子名字?”

“它没名字。它就是我的影子。”

“离职原因?”

“它要去当路灯的影子。”

工作人员敲了几个字。

“竞业协议呢?”

“还有竞业协议?”

“有。一年之内,不得给同一人的亲戚当影子。”工作人员说,“你爸妈的影子,不能挖。”

我交了二十块钱工本费。

拿到一张离职证明。

上面写着:“影子陈光的影子,已离职,情况属实。”

工作人员说:“通知都是秒到的,影子离职,系统里都有数。”

我拿着证明回了中介所。

老刘把证明收好,拿出一份合同。

《影子雇佣合同》。

上面写着:工作时间早八晚六,双休,超时算加班,加班费按黑度结算。

还有一条:影子有权利用业余时间发展副业。

我签了字。

按了手印。

阿闪从墙上下来,跟在了我后面。

回家的路上,它一直在练习走秀。

斑马线上,它走出了T台的感觉。

路人纷纷回头。

一个路人说:“那个人好有气场。”

另一个路人说:“他影子也太帅了吧。”

我第一次觉得,有影子是件麻烦事。

但总比没有强。

第二天上班,阿闪跟我进了公司。

电梯里,它对着镜面墙练习回头杀。

同事们都看傻了。

“陈光,你这影子哪儿招的?”

“劳务市场。”

“多少钱?”

“三千五。”

“值。”

开会之前,我先带阿闪去了趟影子体检中心。

入职体检,测黑度。

阿闪往仪器上一站,黑得发亮。

医生说:“一级黑,好影子。”

“一级黑是什么意思?”

“黑得均匀,黑得稳定。”医生说,“晒不化,淋不掉。”

我交了体检费,八十块。

阿闪在墙上写:“谢谢老板。”

我第一次听它叫我老板。

有点不习惯。

开会的时候,张总在上面讲PPT。

阿闪在墙上给我加戏。

我点头,它点头。

我皱眉,它托腮。

我喝水,它在墙上比了个心。

客户都看墙去了。

“你们公司这个影子,挺有想法啊。”

张总的脸都绿了。

会后,张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陈,你的影子,能不能低调点?”

“我管不了它,它根本不听我的。”

“那你让它别比心。”

“我试试。”

我跟阿闪谈了一次。

“上班时间,能不能别加戏?”

阿闪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用影子写字,它是专业的。

“我是顶流的影子,低调不了。这是职业病。”

“你再这样,我扣你加班费。”

“你扣吧。黑度结算,我黑得很稳定。”

我拿它没办法。

我去找老刘请教。

“怎么管影子?”我说,“它太能加戏了。”

老刘给我传授了两招。

“第一,夸它。”老刘说,“影子吃软不吃硬。”

“第二,喂光。”老刘说,“每天让它多晒十分钟太阳,它心情好。”

我照做了。

第二天上班,我夸阿闪。

“你昨天的pose,摆得真好。”

阿闪高兴了。

它当场开了直播。

“老板夸我了。”它在墙上写,“老板说我摆得好。”

直播间里一片尖叫。

我赶紧把它拉走。

夸也不能随便夸。

我又多晒了它十分钟太阳。

它晒完,又黑了一个度。

两招都废了。

我决定自己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阿闪一天比一天红。

它在公司楼下开了直播。

直播间标题:“顶流前影子,上班日常。”

它在茶水间教别的影子摆pose。

别的影子都跟着学。

现在整层楼的影子,走路都带风。

张总找我谈了三次。

“小陈,你能不能让你的影子,收敛一点?”

“我收敛不了。”

“那你让它别直播。”

“合同里有副业条款。”

张总不说话了。

他大概在算,换我便宜,还是换影子便宜。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视频电话。

阿闪凑过来,在墙上比了个心。

我妈乐坏了。

“你这影子,真有礼貌。”我妈说,“比你强。”

“妈,它就是个影子。”

“影子怎么了?影子都知道孝顺。”我妈说,“你什么时候带它回来吃饭?”

“它不吃饭,它吃光。”

“那更好,省粮食。”

我妈挂了电话。

阿闪在墙上写:“阿姨人真好。”

我没接话。

我的影子,比我还会讨我妈喜欢。

第二天,张总带我去见客户。

“把你那个影子带上。”张总说,“客户点名要看它。”

“看它干什么?”

“客户说,你们公司的影子有想法,方案肯定也有想法。”

提案会上,我讲方案。

阿闪在墙上走秀。

我翻一页PPT,它换一个pose。

客户看得目不转睛。

“签。”客户说,“就喜欢你们公司的精气神。”

单子签下来了。

回公司的路上,张总拍了拍我的肩。

“小陈啊。”张总说,“你这个影子,要留住。”

“它要加薪。”

“加。”张总说,“它现在是公司的门面。”

我看着张总。

又看着墙上的阿闪。

阿闪对我抛了个媚眼。

我懂了。

这个影子,我开除不掉了。

当天下午,张总又找我。

“小陈,客户今晚就要见阿闪,饭局。”张总说,“影子到场,就跟项目,奖金五千。”

“今晚?”

“今晚。”张总说,“不去,项目给别人。”

“今晚我有事。”我说。

“什么事比五千块重要?”

“相亲。”我说。

“那项目给别人了。”张总说。

当晚,我妈打来电话。

“周四的相亲,人家姑娘听说了你影子的事。”我妈说,“她说,影子要是跟着,就别来了。”

“你自己看着办。”我妈说。

我想了想。

还是带上了阿闪。

阿闪还让我给它买影子防晒霜。

“影子也要防晒?”我说。

“越晒越黑,黑过头算工伤。”阿闪写,“你也不想赔吧?”

我买了。

一百二一瓶。

它每天出门前,往自己身上抹。

抹完更黑了。

我不知道它抹的是防晒霜,还是鞋油。

阿闪的直播间火了。

粉丝堵到了公司门口。

“阿闪!阿闪!”

“我们要看影子走秀!”

保安以为是群体事件,差点报警。

前台让我下去维持秩序。

我站在门口,像个助理。

阿闪在墙上给粉丝签名。

用影子写字,一个一个签。

签完一个,换一个pose。

粉丝们尖叫。

“它好宠粉!”

“它比本人还有礼貌!”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阿闪的水杯。

水杯也是影子做的,装不了水。

我就是个摆设。

张总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

“小陈。”张总说,“你这个影子,流量比公司账号都高。”

“张总,我想请假。”

“不准。”张总说,“它红,你就得跟着红。”

我明白了。

我不是招了个影子。

我是给公司招了个网红。

网红的助理,是我。

当晚回家,阿闪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我想考编。”

“影子考什么编?”

“文物编制。”它写,“石狮子的影子就是编制内,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人拍照。”

“你想当石狮子的影子?”

“我想当有编制的影子。”它写,“铁饭碗。”

我没接话。

石狮子门口那个影子,我每天路过。

它确实挺稳的。

那是太阳照出来的影子,没编制。

周四晚上,我妈安排的相亲。

我带上了阿闪。

不带不行,它非要跟着。

相亲对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影子。

她站了起来。

“你真把影子带来了。”她说。

“我说过,影子跟着,就别来。”

“它有编制吗?”她问。

“马上就有了。”我说。

“那你让它考上了再来。”她说。

她走了。

我坐在对面,像个电灯泡。

不,像个影子的助理。

我回家,跟我妈说,相亲黄了。

我妈说:“黄就黄吧,你的影子比你有出息。”

我挂了电话。

阿闪在墙上写:“阿姨说得对。”

我想,单子比相亲重要。

可单子也没了。

影子红,总比我没影子强。

这话,我说给自己听的。

听着就不太站得住。

第二天,我发现阿闪在用我的微信。

它拿了我放在桌上的真手机。

它看我输过密码。

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它自己。

单手插兜,下巴微抬。

配文:“老板今天也很帅。”

点赞的人一堆。

有人评论:“陈光,你什么时候这么帅了?”

有人评论:“你影子出道了吗?”

我一条一条解释。

“那不是我,是我影子。”

“影子发的,我不知道。”

解释到第三十条,我放弃了。

我把微信密码改了。

阿闪在墙上写:“小气。”

“这是我的微信。”

“你的就是我的。”阿闪写,“合同里没说不能共用账号。”

我翻出合同。

还真没说。

我决定,以后签合同,一定要找个律师。

那周周五,公司团建,拍照。

所有人站好,摄影师喊一二三。

照片出来,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我的影子,在照片里单手插兜,下巴微抬。

像一张专辑封面。

照片发到公司群里。

点赞最多的,是我的影子。

有人问:“陈光,你影子出道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当晚,阿闪跟我提出加薪。

“我的粉丝量上来了。”它在墙上写,“现在外面请我走秀,一场两千。”

“你是我招来的影子,不是独立艺人。”

“合同里写了,影子有权利用业余时间发展副业。”

我翻出合同。

还真有这一条。

我气得睡不着。

半夜,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阿闪在阳台上,对着月亮练舞。

它还开了直播。

直播间标题:“顶流前影子,深夜emo。”

我把它拉黑了。

物理意义上的拉黑。

当晚,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

我把阿闪推进了储物间。

关上门,关上灯。

“你冷静冷静。”我说。

门里没动静。

十分钟后,我打开门。

阿闪缩在角落里,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放出来。

它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你等着。”

屋里安静了。

阿闪没动静。

我睡不着,起来喝水。

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封信。

影子社保局寄来的。

里面是老影子的再就业登记表。

意向岗位:路灯的影子。

状态:求职中。

底下有一行备注,是老影子的字。

字还是比我好看。

“路灯夜里才亮,白天没活,正在适应。”

我拿着登记表,站了半天。

它过得也不好。

我居然有点想它。

想那个嫌我袜子一黑一蓝的老影子。

我把登记表放在桌上。

回屋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

阿闪不用上班。

它在墙上给我留了一行字。

“周末我去走秀,勿念。”

它走了。

周六一早,我去了劳务市场。

我要退货。

老刘摇摇头。

“退货要影子本人签字。”老刘说,“它不签,就退不了。”

“它本人不在,它去走秀了。”

“那就退不了。”

“你们这是霸王条款。”

“这是行规。”老刘说,“影子也是劳动者,受劳动法保护。”

我正要吵,手机响了。

影子劳动仲裁委员会的通知。

阿闪投诉我,职场霸凌影子。

投诉原因:把影子关进没有光的房间。

约谈时间,周一上午。

我拿着通知回了家。

我一个人在家,没有影子。

但这次是我自愿的。

合同里写了,双休。

我躺在沙发上,觉得家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二十九年,我第一次过一个没有影子的周末。

我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摆正了。

周日,我特意绕路去了那条街。

去看那盏路灯。

路灯没了。

地上一个坑。

旁边立着一根新的灯杆。

灯头是LED的,白得发亮。

牌子上的字,应验了。

我站在坑边,站了一会儿。

有点难过。

又有点好笑。

老影子跳槽去当路灯的影子。

路灯没了。

它又失业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影子社保局打电话。

问问老影子的登记状态。

想了想,又放下了。

它要是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它要是不想回来,我打电话也没用。

我回家了。

回到家,我坐在桌前。

拿出一张纸。

写了一份影子寻回申请。

写的时候,我想了想代价。

阿闪走了,流量没了,张总的器重也没了。

仲裁的约谈,还在周一等着。

我还是写了。

写完,签了字。

明天一早,去社保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没有影子在阳台上直播。

阿闪去走秀了。

周一早上,我先去了影子社保局。

交了申请,撤了离职证明。

交了五十块钱手续费。

工作人员敲了几个字。

“它会收到通知。”工作人员说,“它愿意回来,会去找你。”

“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没办法。”工作人员说,“影子也是自由的。”

我赶到公司。

前台说,有个影子找我。

我下去一看。

是我的老影子。

它瘦了,也黑了,蔫蔫的。

“你不是去当路灯的影子了吗?”

它在地上写字。

“路灯拆了,换LED了。LED没有影子。”

“那你现在?”

“失业了。”

“路灯只在夜里亮。”它写,“白天我没活,只能躺在地上装井盖。”

“后来呢?”

“后来换了LED。”它写,“夜里也没活了。”

“我彻底失业了。”

它写得很慢。

写一个字,停一下。

像是不好意思。

“我想回来。”它写。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加班,我不陪。”它写,“你熬夜,我睡觉。晨跑你自己跑,天没亮,没人有影子。”

“还有呢?”

“袜子,你自己洗。”它写,“两只都买黑的。”

我看着它。

二十九年,它跟了我二十九年。

虽然它字写得比我好看,还嫌我袜子一黑一蓝。

但它从不加戏。

开会它就站着,走路它就跟着。

它是最普通的影子。

也是最省心的影子。

“回来可以。”我说,“我也有三个条件。”

“第一,不能嫌我袜子。”

“行。”它在地上写。

“第二,不能突然辞职。”

“行。”它在地上写。

“第三,双休。”

“行。”它在地上写。

“你的条件,我也答应。”我说,“加班我回家线上加,晨跑天没亮就跑,袜子我自己洗。”

它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好。”

我把阿闪叫了出来。

“阿闪,给你换个岗。”

它在墙上写:“什么岗?”

“小区门口的石狮子,缺个影子。”

“不去。”它在墙上写,“石狮子不动,我直播给谁看?”

“石狮子是文物,你是文物的影子,有编制。”我说。

“编制的事,你说了不算。”它写。

“老刘作证。”我说,“再加五百块转岗补贴,我自己掏。”

“还有呢?”

“每周六,我在直播间帮你吆喝一声。”我说,“粉丝自己去,我不带队出门。直播间归你,账号归你。”

阿闪想了想。

在墙上写:“成交。”

阿闪又写了一行字。

“那投诉我撤了,约谈也不用去了。”

“撤吧。”我说,“有编制的人,不计较。”

阿闪走了。

走的时候还在摆pose。

当天下午,我和老影子重新签了合同。

老刘作证。

合同只有三条。

第一,不嫌袜子。

第二,不突然辞职。

第三,双休,夜里不加班,晨跑不陪。

老影子在合同上按了手印。

手印是黑的,一团。

像个小太阳。

不对,像个月亮。

黑色的月亮。

我把合同收好。

老刘说:“回来不算跳槽,竞业协议管不着。”

“那就好。”我说。

老刘说:“这份合同,比上一份简单。”

“简单好。”我说,“简单的才长久。”

老刘走了。

当晚下班,我路过小区门口。

石狮子蹲在那儿,威风凛凛。

它的影子拉得老长,单手插兜,下巴微抬。

几个路人在拍照。

“这狮子成精了。”有人说。

“是影子成精了。”我说。

阿闪在墙上写:“编制内,真香。”

我点了点头,挺好,各归其位。

老影子重新跟在了我后面,不大不小,不胖不瘦,刚刚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

老影子躺在墙上。

我俩一起躺着。

“以后周末,你休息。”我说。

影子在墙上写:“那你呢?”

“我在家躺着。”我说,“没有影子出门不吉利。”

晚上,外卖敲门。

“你去拿。”我说。

影子在墙上写:“双休,不加班。”

我只好自己爬起来。

开门,拿外卖,关门。

影子在墙上写:“你这是躺平。”

“这年头,连影子都有双休了。”我说,“我躺得心安理得。”

张总说的五千块奖金,再也没提过。

我也没问。

墙上的影子动了动。

像是在点头。

墙上多了一行字:“夜里不加班。”

然后,它关了灯。

挺好。

我去买了一双新袜子。

两只都是黑的。

挂在了墙上。

影子穿不上。

它在墙上写:“袜子不错,就是穿不上。”

我把纸条贴在了冰箱上,旁边贴着新合同。

老影子写:“字还是比你好看。”

“你赢了。”我说,“以后纸条你写,我签字。”

我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升起来。

它会在。

我也会在。

我们都按时上班。

谁也不欠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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