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影子辞职了。
早上七点,太阳照进卧室,地板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
影子没了。
它在地板上留了一张纸条。
字写得比我好看。
“陈光:我不干了。跟了你二十九年,没有一天假。你晒太阳我在晒,你淋雨我在淋,你上厕所我还得在门口等。今早六点,你定了闹钟要晨跑,跑的是你,累的是我。老子要去当路灯的影子,夜班,有补贴。再见。——你的影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P.S.你的袜子一只黑一只蓝,我忍了八年。”
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写着:“离职证明自己去影子社保局开,我不伺候了。”
我叫陈光,二十九岁,程序员。
名字里有个光。
现在光有了,影子没了。
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我把屋里找了一圈。
衣柜里没有,床底下没有,马桶后面也没有。
影子是真的走了。
我穿好衣服出门。
电梯里,邻居王大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脚下。
“小陈。”他说,“你今天怎么看着像P上去的?”
“王大爷,什么叫P上去的?”
“就是。”他指了指地板,“你没影了。”
我低头。
地板上只有王大爷的影子,圆圆的,胖胖的。
我的位置,空空的。
出了电梯,我去买早餐。
早餐店老板娘看了我一眼,不卖。
“你没有影子。”她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人。”
“我是真人。”我说,“我有钱。”
“钱能P,影子不能P。”
又是这句。
我空着手去了地铁站。
闸机对我亮了红灯。
“请走人工通道。”广播说。
人工通道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脚下,打了个电话。
“派出所吗?这儿有个人,没有影子。”
我被带到了派出所。
民警让我证明我是我。
我掏出身份证。
“身份证能P,影子不能P。”民警说。
“那怎么办?”
“去影子社保局。”民警说,“开个证明,证明你的影子确实离职了,不是你把它藏起来了。”
我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的脚下还是空的。
路边立着一块牌子。
“市政施工,本周更换 LED 路灯。”
我看了一眼,没在意。
路灯换不换,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先去公司请假,再去社保局。
请假条上,事由一栏我写的是:影子辞职。
到了公司,门禁刷不开。
保安把我拦住了。
“先生,没有影子不能进。”
“为什么?”
“系统判定,没有影子的是鬼。”保安说,“这是规定。”
我掏出工牌。
“我是人。我有工牌。”
“工牌能借,影子不能借。”保安说。
他给我开了一张条子。
“无影人员临时通行证,有效期一天。”
“去前台盖章。”
我拿着条子进了公司。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陈光,你今天怎么轻飘飘的?”工位左边的同事问。
“你是不是瘦了?”端着水杯的同事说。
“你瘦的不是肉,是影子吧?”对面的同事接了一句。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条新闻。
“本市影子离职率再创新高,影子社保局门口排起长队。”
我把新闻关了。
中午,张总找我谈话。
“小陈啊。”张总说,“你这个状态,不太对。”
“张总,我状态挺好的。”
“你没有影子,开会的时候,投影仪照过来,墙上只有PPT,没有你。”张总说,“客户以为我们公司用AI开会。”
“那我下午去招个影子。”
“去吧。”张总说,“招不到就先居家办公。没有影子的人,不许见客户。”
我下午请了假。
去了影子劳务市场。
市场在城西,一个大棚子。
门口挂着牌子:“影子中介,包分配,包上岗。”
里面一排排架子。
架子上挂着影子。
像挂衣服一样。
长的,短的,胖的,瘦的。
有的影子在打盹,有的在玩手机——手机也是影子做的,只能影子自己看得见。
一个中介走过来。
“要什么样的?”
“普通的就行。”
“普通影子月薪三千,包吃住。”中介说,“吃光,不用管饭。”
“还有好点的吗?”
“有。明星同款,贵。”
中介老刘先给我推了一个。
“这位,前模特的影子,气质好。”
那个影子站在墙上,腰挺得笔直。
“它有什么要求?”
“每天只工作八小时,拒绝加班。”老刘说,“拒绝陪同上厕所。”
“厕所也不陪?”
“人家是模特的影子,有身价的。”
我摇摇头。
太贵了,也太娇气了。
第二个,社恐影子。
它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叠起来。
“它平时在哪儿上班?”
“阴影里。”老刘说,“只接阴天的活。”
“晴天呢?”
“晴天它请假。”
我又摇摇头。
第三个,退休老干部的影子。
走路很慢,背着手。
“它稳重。”老刘说,“就是反应慢半拍。”
“慢半拍是什么意思?”
“我抬手,它三秒后才抬手。”
我想象了一下开会的样子。
张总鼓掌,我的影子三秒后才鼓掌。
不行。
“还有一个。”老刘说,“要求有点多。”
“多什么?”
“它要配个助理。”老刘说,“一个小影子,帮它拎东西。”
“影子还要助理?”
“它以前是领导的影子,习惯了。”
“还有呢?”
“它要上影子险,意外险、医疗险,一个不能少。”
“它一个影子,能出什么意外?”
“晒化了算工伤。”
我摆摆手。
请不起。
老刘看我都不满意,压低了声音。
“我这儿还有一个,特殊的。”
“多特殊?”
“前顶流的影子。刚退役。”
“为什么退役?”
“顶流塌房了,影子跟着失业。”
他把我带到最里面。
一个影子站在聚光灯下。
它在摆pose。
一会儿托腮,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回头杀。
“它叫阿闪。”老刘说,“业务能力极强。”
“多少钱?”
“五千。”
“太贵了。”
“三千五,不能再少了。它会的可多了,走秀、比心、鞠躬,还会配合拍照。”
我看了看阿闪。
阿闪对我抛了个媚眼。
墙上的影子抛媚眼,场面有点诡异。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明天就要见客户。
“行,就它了。”
“先别急。”老刘说,“得先去影子社保局,给你原来的影子办离职证明。”
“不办不行?”
“不办算重婚。”老刘说,“影子跟人一样,一夫一妻制。”
我去了影子社保局。
门口排着长队。
全是人,没有影子。
队伍里的人都在抱怨。
排在我前面的大爷说:“我的影子跳槽去当云的影子了,云的影子工资高。”
后面的姑娘说:“我的影子去当了楼的影子,说楼高,看得远。”
戴帽子的大叔说:“我的影子去当了广告牌的影子,广告牌拆了,它也失业了。”
大家互相安慰。
排在我后面的大妈对我说:“至少你的影子还知道回来辞职,我的影子直接跑了,连纸条都没留。”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突然觉得,我的影子还算有礼貌。
轮到我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影子名字?”
“它没名字。它就是我的影子。”
“离职原因?”
“它要去当路灯的影子。”
工作人员敲了几个字。
“竞业协议呢?”
“还有竞业协议?”
“有。一年之内,不得给同一人的亲戚当影子。”工作人员说,“你爸妈的影子,不能挖。”
我交了二十块钱工本费。
拿到一张离职证明。
上面写着:“影子陈光的影子,已离职,情况属实。”
工作人员说:“通知都是秒到的,影子离职,系统里都有数。”
我拿着证明回了中介所。
老刘把证明收好,拿出一份合同。
《影子雇佣合同》。
上面写着:工作时间早八晚六,双休,超时算加班,加班费按黑度结算。
还有一条:影子有权利用业余时间发展副业。
我签了字。
按了手印。
阿闪从墙上下来,跟在了我后面。
回家的路上,它一直在练习走秀。
斑马线上,它走出了T台的感觉。
路人纷纷回头。
一个路人说:“那个人好有气场。”
另一个路人说:“他影子也太帅了吧。”
我第一次觉得,有影子是件麻烦事。
但总比没有强。
第二天上班,阿闪跟我进了公司。
电梯里,它对着镜面墙练习回头杀。
同事们都看傻了。
“陈光,你这影子哪儿招的?”
“劳务市场。”
“多少钱?”
“三千五。”
“值。”
开会之前,我先带阿闪去了趟影子体检中心。
入职体检,测黑度。
阿闪往仪器上一站,黑得发亮。
医生说:“一级黑,好影子。”
“一级黑是什么意思?”
“黑得均匀,黑得稳定。”医生说,“晒不化,淋不掉。”
我交了体检费,八十块。
阿闪在墙上写:“谢谢老板。”
我第一次听它叫我老板。
有点不习惯。
开会的时候,张总在上面讲PPT。
阿闪在墙上给我加戏。
我点头,它点头。
我皱眉,它托腮。
我喝水,它在墙上比了个心。
客户都看墙去了。
“你们公司这个影子,挺有想法啊。”
张总的脸都绿了。
会后,张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陈,你的影子,能不能低调点?”
“我管不了它,它根本不听我的。”
“那你让它别比心。”
“我试试。”
我跟阿闪谈了一次。
“上班时间,能不能别加戏?”
阿闪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用影子写字,它是专业的。
“我是顶流的影子,低调不了。这是职业病。”
“你再这样,我扣你加班费。”
“你扣吧。黑度结算,我黑得很稳定。”
我拿它没办法。
我去找老刘请教。
“怎么管影子?”我说,“它太能加戏了。”
老刘给我传授了两招。
“第一,夸它。”老刘说,“影子吃软不吃硬。”
“第二,喂光。”老刘说,“每天让它多晒十分钟太阳,它心情好。”
我照做了。
第二天上班,我夸阿闪。
“你昨天的pose,摆得真好。”
阿闪高兴了。
它当场开了直播。
“老板夸我了。”它在墙上写,“老板说我摆得好。”
直播间里一片尖叫。
我赶紧把它拉走。
夸也不能随便夸。
我又多晒了它十分钟太阳。
它晒完,又黑了一个度。
两招都废了。
我决定自己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阿闪一天比一天红。
它在公司楼下开了直播。
直播间标题:“顶流前影子,上班日常。”
它在茶水间教别的影子摆pose。
别的影子都跟着学。
现在整层楼的影子,走路都带风。
张总找我谈了三次。
“小陈,你能不能让你的影子,收敛一点?”
“我收敛不了。”
“那你让它别直播。”
“合同里有副业条款。”
张总不说话了。
他大概在算,换我便宜,还是换影子便宜。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视频电话。
阿闪凑过来,在墙上比了个心。
我妈乐坏了。
“你这影子,真有礼貌。”我妈说,“比你强。”
“妈,它就是个影子。”
“影子怎么了?影子都知道孝顺。”我妈说,“你什么时候带它回来吃饭?”
“它不吃饭,它吃光。”
“那更好,省粮食。”
我妈挂了电话。
阿闪在墙上写:“阿姨人真好。”
我没接话。
我的影子,比我还会讨我妈喜欢。
第二天,张总带我去见客户。
“把你那个影子带上。”张总说,“客户点名要看它。”
“看它干什么?”
“客户说,你们公司的影子有想法,方案肯定也有想法。”
提案会上,我讲方案。
阿闪在墙上走秀。
我翻一页PPT,它换一个pose。
客户看得目不转睛。
“签。”客户说,“就喜欢你们公司的精气神。”
单子签下来了。
回公司的路上,张总拍了拍我的肩。
“小陈啊。”张总说,“你这个影子,要留住。”
“它要加薪。”
“加。”张总说,“它现在是公司的门面。”
我看着张总。
又看着墙上的阿闪。
阿闪对我抛了个媚眼。
我懂了。
这个影子,我开除不掉了。
当天下午,张总又找我。
“小陈,客户今晚就要见阿闪,饭局。”张总说,“影子到场,就跟项目,奖金五千。”
“今晚?”
“今晚。”张总说,“不去,项目给别人。”
“今晚我有事。”我说。
“什么事比五千块重要?”
“相亲。”我说。
“那项目给别人了。”张总说。
当晚,我妈打来电话。
“周四的相亲,人家姑娘听说了你影子的事。”我妈说,“她说,影子要是跟着,就别来了。”
“你自己看着办。”我妈说。
我想了想。
还是带上了阿闪。
阿闪还让我给它买影子防晒霜。
“影子也要防晒?”我说。
“越晒越黑,黑过头算工伤。”阿闪写,“你也不想赔吧?”
我买了。
一百二一瓶。
它每天出门前,往自己身上抹。
抹完更黑了。
我不知道它抹的是防晒霜,还是鞋油。
阿闪的直播间火了。
粉丝堵到了公司门口。
“阿闪!阿闪!”
“我们要看影子走秀!”
保安以为是群体事件,差点报警。
前台让我下去维持秩序。
我站在门口,像个助理。
阿闪在墙上给粉丝签名。
用影子写字,一个一个签。
签完一个,换一个pose。
粉丝们尖叫。
“它好宠粉!”
“它比本人还有礼貌!”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阿闪的水杯。
水杯也是影子做的,装不了水。
我就是个摆设。
张总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
“小陈。”张总说,“你这个影子,流量比公司账号都高。”
“张总,我想请假。”
“不准。”张总说,“它红,你就得跟着红。”
我明白了。
我不是招了个影子。
我是给公司招了个网红。
网红的助理,是我。
当晚回家,阿闪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我想考编。”
“影子考什么编?”
“文物编制。”它写,“石狮子的影子就是编制内,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人拍照。”
“你想当石狮子的影子?”
“我想当有编制的影子。”它写,“铁饭碗。”
我没接话。
石狮子门口那个影子,我每天路过。
它确实挺稳的。
那是太阳照出来的影子,没编制。
周四晚上,我妈安排的相亲。
我带上了阿闪。
不带不行,它非要跟着。
相亲对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影子。
她站了起来。
“你真把影子带来了。”她说。
“我说过,影子跟着,就别来。”
“它有编制吗?”她问。
“马上就有了。”我说。
“那你让它考上了再来。”她说。
她走了。
我坐在对面,像个电灯泡。
不,像个影子的助理。
我回家,跟我妈说,相亲黄了。
我妈说:“黄就黄吧,你的影子比你有出息。”
我挂了电话。
阿闪在墙上写:“阿姨说得对。”
我想,单子比相亲重要。
可单子也没了。
影子红,总比我没影子强。
这话,我说给自己听的。
听着就不太站得住。
第二天,我发现阿闪在用我的微信。
它拿了我放在桌上的真手机。
它看我输过密码。
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它自己。
单手插兜,下巴微抬。
配文:“老板今天也很帅。”
点赞的人一堆。
有人评论:“陈光,你什么时候这么帅了?”
有人评论:“你影子出道了吗?”
我一条一条解释。
“那不是我,是我影子。”
“影子发的,我不知道。”
解释到第三十条,我放弃了。
我把微信密码改了。
阿闪在墙上写:“小气。”
“这是我的微信。”
“你的就是我的。”阿闪写,“合同里没说不能共用账号。”
我翻出合同。
还真没说。
我决定,以后签合同,一定要找个律师。
那周周五,公司团建,拍照。
所有人站好,摄影师喊一二三。
照片出来,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我的影子,在照片里单手插兜,下巴微抬。
像一张专辑封面。
照片发到公司群里。
点赞最多的,是我的影子。
有人问:“陈光,你影子出道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当晚,阿闪跟我提出加薪。
“我的粉丝量上来了。”它在墙上写,“现在外面请我走秀,一场两千。”
“你是我招来的影子,不是独立艺人。”
“合同里写了,影子有权利用业余时间发展副业。”
我翻出合同。
还真有这一条。
我气得睡不着。
半夜,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阿闪在阳台上,对着月亮练舞。
它还开了直播。
直播间标题:“顶流前影子,深夜emo。”
我把它拉黑了。
物理意义上的拉黑。
当晚,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
我把阿闪推进了储物间。
关上门,关上灯。
“你冷静冷静。”我说。
门里没动静。
十分钟后,我打开门。
阿闪缩在角落里,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放出来。
它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你等着。”
屋里安静了。
阿闪没动静。
我睡不着,起来喝水。
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封信。
影子社保局寄来的。
里面是老影子的再就业登记表。
意向岗位:路灯的影子。
状态:求职中。
底下有一行备注,是老影子的字。
字还是比我好看。
“路灯夜里才亮,白天没活,正在适应。”
我拿着登记表,站了半天。
它过得也不好。
我居然有点想它。
想那个嫌我袜子一黑一蓝的老影子。
我把登记表放在桌上。
回屋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
阿闪不用上班。
它在墙上给我留了一行字。
“周末我去走秀,勿念。”
它走了。
周六一早,我去了劳务市场。
我要退货。
老刘摇摇头。
“退货要影子本人签字。”老刘说,“它不签,就退不了。”
“它本人不在,它去走秀了。”
“那就退不了。”
“你们这是霸王条款。”
“这是行规。”老刘说,“影子也是劳动者,受劳动法保护。”
我正要吵,手机响了。
影子劳动仲裁委员会的通知。
阿闪投诉我,职场霸凌影子。
投诉原因:把影子关进没有光的房间。
约谈时间,周一上午。
我拿着通知回了家。
我一个人在家,没有影子。
但这次是我自愿的。
合同里写了,双休。
我躺在沙发上,觉得家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二十九年,我第一次过一个没有影子的周末。
我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摆正了。
周日,我特意绕路去了那条街。
去看那盏路灯。
路灯没了。
地上一个坑。
旁边立着一根新的灯杆。
灯头是LED的,白得发亮。
牌子上的字,应验了。
我站在坑边,站了一会儿。
有点难过。
又有点好笑。
老影子跳槽去当路灯的影子。
路灯没了。
它又失业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影子社保局打电话。
问问老影子的登记状态。
想了想,又放下了。
它要是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它要是不想回来,我打电话也没用。
我回家了。
回到家,我坐在桌前。
拿出一张纸。
写了一份影子寻回申请。
写的时候,我想了想代价。
阿闪走了,流量没了,张总的器重也没了。
仲裁的约谈,还在周一等着。
我还是写了。
写完,签了字。
明天一早,去社保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没有影子在阳台上直播。
阿闪去走秀了。
周一早上,我先去了影子社保局。
交了申请,撤了离职证明。
交了五十块钱手续费。
工作人员敲了几个字。
“它会收到通知。”工作人员说,“它愿意回来,会去找你。”
“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没办法。”工作人员说,“影子也是自由的。”
我赶到公司。
前台说,有个影子找我。
我下去一看。
是我的老影子。
它瘦了,也黑了,蔫蔫的。
“你不是去当路灯的影子了吗?”
它在地上写字。
“路灯拆了,换LED了。LED没有影子。”
“那你现在?”
“失业了。”
“路灯只在夜里亮。”它写,“白天我没活,只能躺在地上装井盖。”
“后来呢?”
“后来换了LED。”它写,“夜里也没活了。”
“我彻底失业了。”
它写得很慢。
写一个字,停一下。
像是不好意思。
“我想回来。”它写。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加班,我不陪。”它写,“你熬夜,我睡觉。晨跑你自己跑,天没亮,没人有影子。”
“还有呢?”
“袜子,你自己洗。”它写,“两只都买黑的。”
我看着它。
二十九年,它跟了我二十九年。
虽然它字写得比我好看,还嫌我袜子一黑一蓝。
但它从不加戏。
开会它就站着,走路它就跟着。
它是最普通的影子。
也是最省心的影子。
“回来可以。”我说,“我也有三个条件。”
“第一,不能嫌我袜子。”
“行。”它在地上写。
“第二,不能突然辞职。”
“行。”它在地上写。
“第三,双休。”
“行。”它在地上写。
“你的条件,我也答应。”我说,“加班我回家线上加,晨跑天没亮就跑,袜子我自己洗。”
它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好。”
我把阿闪叫了出来。
“阿闪,给你换个岗。”
它在墙上写:“什么岗?”
“小区门口的石狮子,缺个影子。”
“不去。”它在墙上写,“石狮子不动,我直播给谁看?”
“石狮子是文物,你是文物的影子,有编制。”我说。
“编制的事,你说了不算。”它写。
“老刘作证。”我说,“再加五百块转岗补贴,我自己掏。”
“还有呢?”
“每周六,我在直播间帮你吆喝一声。”我说,“粉丝自己去,我不带队出门。直播间归你,账号归你。”
阿闪想了想。
在墙上写:“成交。”
阿闪又写了一行字。
“那投诉我撤了,约谈也不用去了。”
“撤吧。”我说,“有编制的人,不计较。”
阿闪走了。
走的时候还在摆pose。
当天下午,我和老影子重新签了合同。
老刘作证。
合同只有三条。
第一,不嫌袜子。
第二,不突然辞职。
第三,双休,夜里不加班,晨跑不陪。
老影子在合同上按了手印。
手印是黑的,一团。
像个小太阳。
不对,像个月亮。
黑色的月亮。
我把合同收好。
老刘说:“回来不算跳槽,竞业协议管不着。”
“那就好。”我说。
老刘说:“这份合同,比上一份简单。”
“简单好。”我说,“简单的才长久。”
老刘走了。
当晚下班,我路过小区门口。
石狮子蹲在那儿,威风凛凛。
它的影子拉得老长,单手插兜,下巴微抬。
几个路人在拍照。
“这狮子成精了。”有人说。
“是影子成精了。”我说。
阿闪在墙上写:“编制内,真香。”
我点了点头,挺好,各归其位。
老影子重新跟在了我后面,不大不小,不胖不瘦,刚刚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
老影子躺在墙上。
我俩一起躺着。
“以后周末,你休息。”我说。
影子在墙上写:“那你呢?”
“我在家躺着。”我说,“没有影子出门不吉利。”
晚上,外卖敲门。
“你去拿。”我说。
影子在墙上写:“双休,不加班。”
我只好自己爬起来。
开门,拿外卖,关门。
影子在墙上写:“你这是躺平。”
“这年头,连影子都有双休了。”我说,“我躺得心安理得。”
张总说的五千块奖金,再也没提过。
我也没问。
墙上的影子动了动。
像是在点头。
墙上多了一行字:“夜里不加班。”
然后,它关了灯。
挺好。
我去买了一双新袜子。
两只都是黑的。
挂在了墙上。
影子穿不上。
它在墙上写:“袜子不错,就是穿不上。”
我把纸条贴在了冰箱上,旁边贴着新合同。
老影子写:“字还是比你好看。”
“你赢了。”我说,“以后纸条你写,我签字。”
我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升起来。
它会在。
我也会在。
我们都按时上班。
谁也不欠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