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儿子城里家,免费带了八年孙子。
从月子里一夜起来三趟,到豆豆背上书包进小学。
八年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裳,没回县城过过一个完整的年。膝盖是第四年疼的,血压药我自己买,没跟儿子要过一分钱。
孙子上小学那天,儿媳在饭桌上笑得温柔:
"妈,孩子上学了,您那县城老房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过户给小伟当婚房吧。他结婚没房,女方不答应。"
儿子在旁边扒饭,补了一句:"妈,都是一家人,您那房以后不也是我们的?"
我笑了笑,说:"好啊。"
他们以为我是答应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 ——
三个月前,我那套县城老房,已经挂在中介那儿,八十二万,卖了。
他们更不知道,我卡里的钱,比他们两口子加起来还多。
1
晚饭是我做的。
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是豆豆爱吃的,清蒸鱼是儿子爱吃的,凉拌黄瓜是儿媳爱吃的,还有一锅排骨汤。
豆豆刚上小学一年级,背着大书包进门,喊了声 "奶奶",就钻进沙发看动画片。
儿子陈国强进门的时候,我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他在一家私企做销售,这两年行情不好,回来得越来越晚,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儿媳刘娟是踩着九点回来的,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她换了鞋,洗了手,坐下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两口,皱起眉。
"妈,黄瓜怎么又放蒜了?"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
"我上次说的是蒜末,不是蒜片。" 她放下筷子,"跟你说多少回了,你就是记不住。"
儿子陈国强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吧,多大点事。"
刘娟没再说话,低头刷手机。一顿饭,三个人吃得安安静静,只有豆豆吧唧嘴的声音。
吃到一半,刘娟忽然抬起头。
"妈,下个月豆豆要交春游费,一百八。"
"哎。" 我答应着。
"还有他那英语班,涨价了,一学期三千二。"
"哎。" 我又应。
陈国强在旁边扒饭,一句话没说。好像这些钱,都该我出似的。
其实这八年,豆豆的零食、玩具、换季的衣服,十有八九是我贴的。我退休金就那么点,贴完了,就从那个谁也不知道的卡里,悄悄取一点。
他们大概以为,我花的是儿子给的那两千。
豆豆吃得满脸是油,我拿纸巾给他擦,他一扭头躲开了。
"奶奶,我妈说我大了,不用你擦。"
我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收拾完碗筷,已经十点多。我回到那间不到八平米的小书房 —— 这八年来,我一直睡在这儿,一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打开。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高楼,灯火通明。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明天是周六,刘娟说要跟闺蜜去吃 brunch,孩子还得我带。
2
八年前,不是这样的。
八年前,刘娟刚生完豆豆,产后抑郁,整夜整夜哭,抱着孩子要往窗台上爬。陈国强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哑了:
"妈,你来吧。你不来,这个家就散了。"
我那时候在县城,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守着一套七十平的老房子,退休金三千二,日子过得清清静静。
老伴走的时候,留了八万抚恤金。我没动,拿红布包着,压在箱底。
我买了张长途汽车票,坐了十二个小时,拎着两个编织袋就来了。编织袋里一半是我自己的衣服,一半是我在县城菜市场买的土鸡蛋、小米、老家的花生油。
刘娟月子里脾气大。我给她炖鸡汤,她嫌油;我给孩子换尿布,她说我手重;我大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粉,动静大了一点,她第二天就跟陈国强哭,说我故意吵她睡觉。
我都受着。
我是当妈的。
豆豆满月那天,陈国强抱着孩子,红着眼圈跟我说:"妈,你就多帮我们几年,等豆豆上了小学,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我说好。
这一好,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学会了做十二种辅食,学会了用三种早教机,学会了在家长群里接龙,学会了凌晨三点冲奶粉不吵醒隔壁房间的小两口。我学会了用手机挂号,学会了在网上买菜,学会了跟幼儿园老师赔笑脸。
我六十二了。
膝盖是去年开始疼的,上下楼梯要扶着栏杆。血压药我一直自己买,没跟儿子要过一分钱。我退休金三千二,在这个城市,也就够我自己买个菜、买瓶药。
3
我老伴是个好人,就是走得太早。
他走的那年五十九,早上还好好的,出门买个菜,蹲在地上系鞋带,就再也没站起来。脑溢血,从发病到人没了,四个小时。
我连他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见。
办完丧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 "静得吓人"。
那时候陈国强刚结婚,刘娟还没怀孕。我在县城的老房子里,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每天早上起来熬粥,一个人喝;晚上开着电视睡觉,不是爱看,是怕静。
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伴。相过一次,那个老头问我:"你退休金多少?房子以后写谁名?"
我当场就回来了。
六十二了,不想再伺候谁。
所以八年前陈国强一个电话,说 "妈你来吧",我几乎是逃一样地来了。
我那时候以为,来带孙子,就是我后半辈子的归宿。
我把县城的水电煤都交了,把花托付给邻居,把门锁好,想着反正几年就回来了。
没想到,这一带,就是八年。
4
豆豆上小学,是今年九月的事。
开学第一周,刘娟开了一次家长会。回来之后,她就有点变了。
她开始跟我提:"妈,我们同事的婆婆,都回老家了,孩子上学了,老人在这儿也没用。"
又说:"妈,你这腰也不好,在这儿给我们做饭,我们也心疼。"
还说:"豆豆现在大了,要培养好习惯,你那套老办法,跟不上了。"
我都听着,不接话。
我在这个家,说多了是错,说少了也是错。
豆豆三岁那年,我用旧床单给他改了条小短裤,软和,吸汗。刘娟看见,脸一下子就拉下来,当场就扔了。
"妈,你这都是多少年的旧东西了,有细菌。"
"孩子穿的东西,我都买新的,不差那几个钱。"
我没敢说,那条床单是我结婚时我妈给我织的,洗了三十年,软得跟云朵一样。
豆豆上幼儿园,我去接他。那天风大,我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回家刘娟看见,孩子里里外外就一件秋衣,她急了。
"妈,你冷了不知道给孩子加件外衣吗?他要是感冒了,明天我怎么上班?"
那件外套,是我来那年在县城买的,八十块,穿了八年。
我没说,那天我自己冻得流鼻涕。
有天我接豆豆放学,路上给他买了个烤肠,两块钱。回家刘娟知道了,脸一下子拉下来。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外头的东西不干净,孩子吃坏肚子怎么办?"
第二天,豆豆有点咳嗽,她当着我的面跟陈国强说:"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吭声。
去年冬天有一回,我发烧了。
早上起来,头重脚轻,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我寻思着,今天豆豆不上学是周末,我跟刘娟说一声,躺半天行不行。
刘娟正在化妆,从镜子里瞟了我一眼。
"妈,你这时候病倒?" 她口红都没涂匀,"我跟国强下午要出去办事,豆豆谁看?饭谁做?"
"我…… 就躺半天,下午就好。"
"半天?" 她转过身,"妈,您这年纪,可别病得起不来。我们俩都上班,哪有时间伺候您?"
那语气,不像在跟婆婆说话,像在跟一台出故障的洗衣机说话。
我没再言语,爬起来,和面,擀皮,包了饺子。
饺子端上桌,豆豆咬了一口,说:"奶奶,今天饺子皮厚了。"
我没说话,给自己盛了六个,坐在小书房的折叠床边,一口一口吃完。
那天下午,刘娟和陈国强出门了,说是去看楼盘。我一个人躺在地铺上,盖着两床被子,烧得迷迷糊糊。
豆豆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得很大声。
我听见他喊:"奶奶,我渴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那天晚上,我烧到三十九度。我自己摸出去,在小区药店买了盒退烧药,十一块钱。
回来的时候,刘娟他们刚到家,正在饭桌上吃打包回来的小龙虾。
"妈,你去哪儿了?" 刘娟嘴里嚼着虾,"豆豆找你半天。"
"买药。" 我说。
"哦。" 她没再问。
那盒退烧药,我现在还放在新家住的那个抽屉里。
我不是记仇。
我就是想提醒自己,那天下午,我躺在地铺上,三十九度,给自己买了药,没人问我一句好点没有。
5
上周三,她把我那间小书房收拾了一下,说要改成 "豆豆的书房"。
"妈,豆豆写作业得有个安静地方。你这张折叠床,晚上收起来,白天我们也好给他写字桌。"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把折叠床搬到了客厅角落。客厅没有床,我打了个地铺。
陈国强回来看到,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妈,委屈你了。"
我笑了笑:"不委屈。"
我是真不委屈。
委屈这东西,年轻的时候值钱,六十二岁以后,就不怎么值钱了。
6
今天这顿饭,刘娟终于把话挑明了。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笑得很温柔。
"妈,豆豆上学了,我跟国强商量个事。"
"我弟小伟你知道的,处了个对象,女方那边说了,结婚必须有房,不然不嫁。"
"我们俩这几年攒的钱,付个首付也不够。"
她顿了顿,看着我。
"妈,您那县城老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要不…… 先过户给小伟当婚房?"
"等他以后有钱了,再想办法。都是一家人,您说是吧?"
陈国强扒着饭,头也不抬:"妈,小伟是我小舅子,他结不了婚,刘娟也不开心。那房子您一个人住也是浪费,先给他们用。"
"再说了," 他抬起头,"您那房以后不也是我们的?早给晚给,不都一样?"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他们两个。
一个三十四岁,一个三十三。他们看起来都很有道理的样子。
我笑了。
"好啊。"
刘娟眼睛一亮,立刻接话:"真的?妈,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那我们明天就去公证处?"
"不急。" 我说,"过户是大事,我再想想。"
她大概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甜了:"哎,好!妈您想多久都行!"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他们俩话明显多了,开始商量小伟结婚怎么办酒、彩礼多少、房子简单装一下就行。
我坐在旁边,一口一口把排骨汤喝完。
汤有点咸了,我没说。
吃完饭,刘娟站起来,一边收拾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妈您也是,早该想开了。您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小伟结婚,我们家也能松口气。"
陈国强嗯了一声。
都是一家人。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我在这个家干了八年,买菜、做饭、接孩子、打扫卫生、半夜冲奶粉。请个住家保姆,一个月六千,八年是五十七万六千。
现在他们还要惦记我那套七十平的老房子,八十二万。
真划算。
7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八年了,我的行李就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豆豆从小到大穿小了的、我舍不得扔的旧衣裳 —— 本来想将来给老二留着,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我把折叠床拆了,地铺卷了,那间小书房被我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桌子腿底下我都擦了。
刘娟周末出门前看了一眼,很满意,说:"妈你收拾得真利索。"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手机是三年前陈国强淘汰给我的,屏幕裂了一道缝,还能用。
我翻出一个存了很久的微信,头像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备注 "中介小周"。
我们加了两年了。两年前我来这边体检,顺道去新开发区看了一次房,留的她电话。这两年她偶尔给我发消息:"阿姨,您那房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姨,这个月又出新盘了。"
我从来没回过话,但是一条没删。
我给她发了条语音:
"小周啊,我那套县城老房子,八十二万,行。你跟买家说,三天之内,我腾房。"
那边很快回过来:"阿姨,您可想好了?这价可不高,比市场价低了小十万。"
"想好了。" 我说,"只要钱能快到账。"
挂了语音,我又翻出另一个银行 App。
这个卡,是我专门用的,八年来,谁也不知道。连陈国强都不知道。
8
八年前我来城里的时候,陈国强每个月十号,会给我转两千块。
"妈,这是您的生活费,买菜用。"
我一开始是真用它买菜。买了两个月,我算了笔账:我自己退休金三千二,加上在小区里给人缝缝补补、改个裤脚、钉个扣子,一个月还能挣个三五百。这点钱,买菜足够了。
那两千块,我一分没动。
不是跟他们置气,是我这一辈子过惯了苦日子,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我老伴走得突然,临走前连句话都没留下,我从那时候就知道,人这辈子,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兜里那点。
八年,九十六个月。
我翻开那张卡的明细。
两千,两千,两千…… 一个月没落。
连刘娟怀豆豆那两年、我自己贴钱贴得最狠的日子,陈国强的两千块也准时到账。他大概以为我早花了,花在菜篮子里,花在豆豆的零食上,花在我自己的药费上。
八年后,这张卡里,躺着十九万二千块。
我又打开另一个存折。
那是我退休金攒下来的。三千二一个月,八年,我省吃俭用:一件外套穿了五年,冬天的棉鞋是拼多多上三十九块九买的,一瓶润肤乳用半年。
一年攒一万五,攒了十二万。
两张加起来,三十一万二千。
我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两个数字。
陈国强以为我这八年,是靠他们养活的一个老太太。
他不知道,他妈这八年,一分没花他的,还把他给的每一分钱,都给他存着呢。
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存着。
头两年,我心里还热乎着。我觉得,儿子给我钱,是孝心;我省下来,将来还不是都花在豆豆身上。
直到有一年过年,老家亲戚来串门。表婶拉着我的手说:"桂兰啊,你就是太傻。你那点退休金,该花就花,该存就存,别都贴补给儿子。"
"你看隔壁老李家,把房子车子都给儿子了,结果呢?老两口现在住车库,儿子儿媳妇连门都不让进。"
那时候我还不信。我说:"国强不是那种人。"
表婶叹了口气,没再说。
后来有一件事,让我心里打了个结。
豆豆五岁生日,我给了他一个红包,两千块,是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娟接过去,随手往茶几上一放,跟陈国强说:"你妈就是这样,给点钱还要说一嘴,好像谁不知道似的。"
那两千块,后来我再没见过。
我不知道她是存了,还是花了。
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个心眼。
不是为了跟他们算,是为了我自己老了那天,不至于连个看病的钱都要伸手跟儿子要。
9
第三天,中介小周来了电话。
"阿姨,买家同意了,八十二万,中介费我们担,后天过户,钱三天内到您卡上。"
"好。"
我挂了电话,开始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其实我没什么要带回县城的。
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红布包。
打开,是老伴的抚恤金,八万,我一直没动。
我把它和那两张卡放在一起算了一笔账:
抚恤金八万,存的三十一万二,卖房子的八十二万 ——
我手里,有一百二十一万二千。
县城新开发区,那个电梯小区,我去年去看过。一套四十七平的一居室,朝南,带阳台,精装修,四十六万。
我当时站在样板间里,看了很久。
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浅色的地板上。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一天,我不在儿子这儿待了,我就住这儿。
旁边有社区医院,走路十分钟;楼下有个小广场,早上有老太太打太极;离菜市场也近,走路十五分钟。
我那时候还跟小周说:"我再想想。"
现在,我不用想了。
其实我不是没犹豫过。
去年冬天,我膝盖疼得下不了楼,一个人在小书房里躺了半天。那时候我想,要不然,就认了吧。反正老了,在哪不是待,给儿子带带孩子,也算个着落。
是豆豆的一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
那天晚上,豆豆睡在床上,迷迷糊糊跟我说:"奶奶,我妈说,等我长大了,你就回老家去。"
我坐在他床边,给他掖被子,半天没说话。
他才六岁。
他已经知道,奶奶是 "要走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铺上,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给小周发了条消息:"你帮我留意着,合适的房子,我要朝南的,电梯房。"
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年。
10
走的那天是周三。
陈国强请了半天假,要送我去车站。
刘娟没下来,说要上班,出门前在门口跟我说:"妈,到了县城来个电话啊。"
"哎。" 我答应着。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两个箱子往后备箱一塞。
陈国强站在车边,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妈,路上买点吃的。"
我接过来,捏了捏,厚厚的。
"多少?"
"两千。" 他说,"您回去省着点花。"
我把红包还给他。
"你留着吧。"
他愣住了。"妈,你这是……"
"我有钱。" 我说。
他大概以为我是赌气,笑了笑:"行行行,那您拿着,回去想花就花,别省。"
我没再推,把红包放进了口袋。
车开了,我从后车窗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小区。
高楼,绿树,刘娟晾在阳台上的床单被风吹起来。豆豆的书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还没摘下来。
我没哭。
真的。
11
我没坐那趟回县城的长途车。
我让司机改了目的地,去了新开发区那个电梯小区。
小周已经在那儿等我,钥匙拿在手里。
"阿姨,您真买这儿啊?"
"嗯。" 我接过钥匙,"今天能住吗?"
"能啊,保洁刚做完,床品都是新的。"
我推门进去。
朝南的阳台,阳光晒进来,铺在地板上。四十七平,一室一厅,厨房卫生间都新新的,窗户上还贴着保护膜。
我把两个箱子放好,站在阳台,看楼下的小花园。
有几个老太太在那儿打太极,放着轻柔的音乐。
我掏出手机,给陈国强发了条微信:
"我到县城了,别惦记。"
然后,我把那张他塞给我的两千块红包,原封不动转到了他微信上。
附言:"你的钱,妈不要。"
转完,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下楼,跟那帮老太太打了个招呼。
"大姐,新来的?"
"嗯。" 我笑了笑,"以后一起锻炼。"
"以前在哪儿住啊?"
"在外地,给儿子带孩子。"
"那现在怎么回来了?" 张姐问。
我想了想,说:"孩子大了,我也老了,回来享享清福。"
张姐一拍大腿:"对喽!就该这样!我当年也是,给女儿带了三年孩子,腰闪了,被送回来。一开始我还难受,觉得自己没用。后来才想通 —— 我们这辈人,苦了一辈子,凭什么老了还要看人家脸色?"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早上,我跟着她们,一招一式地学打太极。
太阳刚出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我很久没这么,安安稳稳地,晒过太阳了。
12
我在新家住下的第五天,陈国强的电话打过来了。
"妈!" 他声音都变了,"你是不是把县城那套房卖了?!"
"嗯。"
"你卖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你怎么能卖?!小伟婚房怎么办?!女方说了没房就不结婚!"
"那是我名下的房。" 我说。
"那房你答应给小伟的!" 他急了,"饭桌上你明明说好了!你现在卖了,让小伟怎么办?!"
"国强。" 我说,"饭桌上我什么时候说过给小伟?"
"你说 ' 好啊 '!"
"我说好啊," 我说,"是我说 ' 好啊,我再想想 '。我什么时候说过户了?"
他在那头噎住了。
"那房子是我的。" 我慢慢地说,"我老伴留下的,我自己买的,我住了二十年。我想卖就卖,想给谁就给谁。"
"小伟结婚没房,是他跟他爸妈该操心的事。"
"我带了豆豆八年,没要过一分钱工资。现在我老了,我用我自己的房子,给自己买个养老窝,怎么了?"
电话那头,陈国强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憋出一句:"你……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笑了。
"我没变。" 我说,"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你妈,不是你们家的摇钱树。"
他挂了电话。
我能想象他坐在办公桌前,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在他印象里,他妈是那个永远不吭声、永远把最好的留给孩子、永远 "行行行好好好" 的老太太。
他不知道,那个老太太心里,门儿清。
13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了以后,那个家乱成了什么样。
小伟那边,因为婚房黄了,女方家里不干了。本来谈好的十万彩礼,加上没房,亲事直接吹了。
刘娟她妈,也就是我亲家母,从老家打电话把刘娟骂了个狗血淋头。
刘娟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四个电话换了个号码打进来,她上来就哭:
"妈,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对你不够好。"
"可是小伟是我亲弟弟啊,他要是结不成婚,我妈活不成了!"
"妈,那房子你能不能买回来?我们补你差价!你开个价!"
我听完,没说话。
"妈,你说话啊!" 她急了。
"娟啊。" 我说,"你弟弟结婚,是他的事,是你爸妈的事。"
"我六十二了,我那房子,是我给自己留的养老钱。"
"我带了豆豆八年,你们没给过我一分钱工资。现在你们要我把房给你弟弟结婚,凭什么?"
她在那头还想说什么,我挂了。
过了两天,陈国强打来电话,语气软了很多。
"妈,你回来住吧。我跟娟娟说了,以后不提要房的事了。"
"我们每个月给你五千块,当工资。你就带带豆豆,做做饭。"
我笑了。
"国强,你知道我现在这套房子,一个月物业费多少吗?"
他愣了。
"一百二。" 我说,"我一个月三千二退休金,连吃饭带物业带吃药,还能剩一千。"
"我不用你给我五千。"
"我缺的不是钱。"
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挂了。
14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三天后,我家的门被拍响了。
我开门一看,刘娟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她身后站着小伟,二十七八岁,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个礼品袋,眼神躲躲闪闪。再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刘娟她妈,我亲家母,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拍着大腿开始哭。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
"儿子结不了婚,我还有什么脸活啊 ——"
刘娟一进门就跪下来了。
"妈!我给你磕头了!你把那房子卖给谁了?我们加钱买回来!那是小伟的命啊!"
小伟也跟着鞠了一躬:"姨妈,我以后一定孝敬您。"
我关上门,给他们三个人一人倒了杯水。
然后我从卧室里,拿出两样东西,往茶几上一放。
一样是房产证的复印件 —— 新的,写着我名字,四十七平,电梯房。
另一样是手机银行的截图,我翻给他们看:余额,一百二十一万。
他们三个人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我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
"我跟你们说三件事。"
"第一,那套老房,是我老伴活着的时候买的,我住了二十年。我卖不卖、卖给谁,是我的事。"
"第二,我卡里有一百二十一万,比你们两口子加起来存款多三倍。我不缺你们那五千块工资,也不欠你们小舅子一套房。"
"第三," 我看着亲家母,"您儿子结婚,是您和您老伴该操心的事。你们养了他二十八年,房钱该你们出,不该我这个当大姨子婆婆的出。"
亲家母脸一阵红一阵白。
刘娟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小伟盯着那个银行截图,眼珠子都直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我给你们开着。" 我说,"要哭要闹,下楼去小区花园里闹,别在我屋里。这是我花钱买的房子,我不想听你们哭。"
他们三个人灰头土脸地走了。
小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行截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关上门,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我一点都不生气。
真的。
八年前我来的时候,拎着两个编织袋,以为是来投奔儿子的。
八年后他们杀上门来求我,我才知道 ——
原来人兜里有钱,腰杆是真的硬。
15
陈国强后来又来过一次县城。
他找到我那栋电梯房,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晒被子。
开门,他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他进来,四下看了看。
四十七平,干净,明亮,阳台上摆着我刚买回来的两盆绿萝,桌子上放着一杯茶,一台收音机,还有一盘早上买的橘子。
"妈。" 他声音低下来,"你能不能…… 把那房子买回来?"
"小伟那亲事彻底黄了,女方家放话了,说我们家骗婚。我丈母娘天天来闹,刘娟在家哭。"
"妈,算我求你了。那房子你卖给谁了?我们加钱买回来,行不行?"
我给他倒了杯水。
"国强。"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卖那房子吗?"
他摇头。
"不是因为小伟。" 我说,"是因为你们饭桌上那番话,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带了豆豆八年,你们觉得是应该的。我的房子,你们觉得以后也是你们的。我的钱,你们觉得该拿出来给小舅子结婚。"
"那房子是我老伴留下的,是我自己住了二十年的。你们一声不响就要过户给别人,问过我一句吗?"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忽然问:"妈,你是不是…… 一直恨我们?"
我愣了一下。
"不恨。" 我说,"我怎么会恨你?你是我生的。"
"我就是想明白了。"
"前四十年,我为你活。中间二十年,我为你爸活。剩下这几十年,我想为我自己活。"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妈,那你…… 以后还认我们吗?"
我笑了。
"认啊。" 我说,"豆豆放暑假,让他来我这儿住两天。我给他做糖醋排骨。"
"但是那房子,我不会买回来了。"
他点点头,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想起豆豆刚出生那会儿,那么小一团,软乎乎的,我抱着他,不敢用力。
我想起他第一次叫奶奶,含糊不清,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想起他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他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这八年,我不是没有过舍不得。
可是舍不得,不能当日子过。
我六十二了,我剩下的日子,不是拿来舍不得的。
16
现在是我搬到这儿的第二个月。
早上六点半,我下楼跟那帮老太太打太极。
带队的张姐,比我大两岁,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工资六千多。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帮女儿带过三年孩子,后来腰闪了,女儿把她送回来,她就自己在这儿买了房,住了五年。
"老姐妹,女人这一辈子,最后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说。
我深以为然。
我们这帮老太太,最大的共同点,就是手里都有点自己的钱,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张姐说,她女儿一开始也不理解,觉得她妈怎么这么 "狠心",抛下外孙自己跑了。后来张姐住院做手术,女儿在医院陪了三天,累得直哭,才知道当妈不容易。
"现在我女儿逢年过节,主动给我打钱,我说不要,她说那是孝敬你的。" 张姐笑着说,"人啊,你越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越把你当回事。"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八点回来,自己熬点小米粥,配个咸菜。
上午去菜市场买菜,顺路在小区花园里坐会儿,跟人聊聊天。
下午睡一觉,醒了看看电视剧。我现在追那个家长里短的连续剧,看到受气的老太太,我就想,这要是我早几年看,指不定还跟着掉眼泪。现在不了。
傍晚,我把阳台的绿萝浇浇水。
上个月,我去医院做了全身体检。医生说我膝盖没大事,血压控制得也不错,就是有点骨质疏松,多喝牛奶。
我给自己订了新鲜牛奶,一周送三次。
我还买了个金镯子,不贵,三千多。戴上那天,我在镜子前看了好久。
我给自己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周二上午上课。老师是个退休的老先生,写得一手好颜体。我从横撇竖捺学起,写坏了一摞毛边纸。
上礼拜,我写了个大大的 "安" 字,老师在旁边批了个 "好"。
我把那张字贴在客厅墙上。
我还跟张姐她们约好,下个月天气不冷了,一起去周边的古镇玩两天,AA 制,不花儿女一分钱。
我今年六十二了。
八年前,我拎着两个编织袋,去给儿子当免费保姆。
八年后,我有自己的房子,有一百二十万存款,有一个不被人呼来喝去的下午。
陈国强偶尔会发微信,发豆豆的照片给我。
豆豆长了一颗新牙,豆豆考了一百分,豆豆在运动会上跑了第三名。
我都看,都回个笑脸。
上个月刘娟也发了条消息,很长,大概意思是她知道错了,以前对我不够好,等豆豆放暑假,带孩子来看我。
我回了四个字:
"都过去了。"
放暑假那天,陈国强和刘娟真的带豆豆来了。
豆豆一进门,就扑过来抱我:"奶奶!"
我蹲下来,抱着他。他长高了,也重了。
我给他做了糖醋排骨,还有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吃饭的时候,豆豆一边啃排骨,一边说:"奶奶,我妈做的饭没有你做的好吃。"
刘娟在旁边脸一红,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国强看了我一眼,举起杯子:"妈,我敬你一杯。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都过去了。" 我说。
下午,豆豆在我阳台上看我写的 "安" 字,问我:"奶奶,这个字念什么?"
"念安。" 我说,"平安的安。"
"奶奶,你现在平安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
"平安。" 我说,"奶奶现在,很平安。"
他们走的时候,豆豆趴在车窗上,跟我挥手:"奶奶,暑假结束我还来!"
我站在楼下,一直看着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其实我没什么过不去的。
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为孩子活,老了,就该为自己活几天。
窗外的太阳很好。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