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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25:06

一

五月十四日下午四点,门诊楼外太阳还毒。 黄建国在便利店买了瓶水,两块五毛钱。 他拧开塑料盖子,把水瓶递到父亲手里。 黄德贵仰起头喝了一口,喉咙里响了一声。 那口水没咽下去,从嘴角淌到了下巴上。 他弯下腰咳嗽,两个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黄建国伸手给他拍背,一下一下拍了十几下。 咳了半分钟,父亲才把纸巾从嘴边拿开。 纸巾当中有两点血丝,不多,像两根线头。 父亲把纸巾折了两折,塞进裤子的口袋里。 他说没事,是上海空气太干,火气太大。 黄建国没接话,把塑料瓶盖慢慢拧了回去。 医院门口的喇叭在叫号,叫的是别人名字。 父亲坐在花坛的沿上,两条腿岔开,直喘。 他穿一件灰夹克,袖口已经磨出了白边。 三年前他开始咳,那时候还只是咳早上。 后来夜里也咳,痰是白的,很黏,总吐不净。 县医院给他拍过片子,说是慢性支气管炎。 市医院也说是这个病,药开了一塑料袋。 药吃完了,咳没好,人倒是一下瘦了八斤。 今年开春以后,他喝水开始呛,一天一两回。 黄建国问过县医院的医生,医生说不碍事。 医生说老年人嗓子松,喝水急了就容易呛。 黄建国就信了,他自己也不懂这些道理。 门诊楼有二十八层,玻璃幕墙泛着白光。 父亲抬头看了一眼,说这楼真是高得很。 黄建国把空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父亲站起来,把袋子拎上,说,走吧,别耽误。

二

他们是坐早上六点的大巴来的,票价八十九。 到上海总站十点,转地铁又走了四十分钟。 挂号在门诊一楼,队伍从大厅拐到了门外。 黄建国让父亲坐在台阶上,自己去排队。 排了三个钟头,前面还不断有人往里插队。 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问他要不要专家号。 专家号八百块,普通号三百,说能马上看。 黄建国摇头,把手里的塑料袋攥得更紧。 袋子里是片子,还有三家医院的病历本。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他总算挂到了下午的号。 挂号费二十五,诊查费另外收了五十块。 他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明白。 单子上印着医生的名字,姓冯,只有两个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副主任医师,副教授。 父亲在台阶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着。 黄建国蹲下去,把父亲的膝盖拍了两下。 父亲一醒就咳,咳完了问,到我们了没有。 黄建国说还没到,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两个人在医院后门吃了碗面,三十二块钱。 父亲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说吃不下去。 他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儿子,儿子全吃了。 下午一点半,他们挤进电梯,一直上了六楼。 六楼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找不到空椅子。 父亲靠着墙站着,站了大约有二十分钟。 电子屏上滚着名字,滚得很慢,停了又滚。 两点五十,屏幕上方跳出了黄德贵的名字。 他把挂号条和那张纸叠好,一起塞进内兜。 父亲说,这楼真大,走得我这两条腿都酸了。

三

诊室的门每开一次,先出来一个,再进去一个。 黄建国把片子按顺序理好,怕医生嫌乱。 最上面压着的那一张,是县医院去年的胸片。 下面压着市医院的CT,报告上写了三行字。 父亲忽然说,要是查出来是大病就不治了。 黄建国说,你别讲这种话,病还没查清楚呢。 父亲说,家里还有六万块,是给你妈留的。 母亲是三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四个月。 黄建国没说话,把片子又从头理了一遍。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阵子,也是这么一直咳。 那时候医生说发现得太晚,没法做手术。 这几年他一直怕这个,怕走同一个路子。 可县医院说是支气管炎,他就往轻里想。 人都是这样,总愿意信轻的那一个说法。 诊室的门又开了,护士探出头喊下一个。 黄建国扶着父亲站起来,父亲腿有点软。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搀着父亲的胳膊。 进门之前,父亲把痰吐在纸巾里包好了。 包好了塞进兜里,他在外头从来不乱吐。 诊室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挤在里头。 医生背对着门坐着,在看电脑上的片子。 白大褂后头有褶子,头顶的头发有点稀。 他把椅子转过来,说,坐吧,哪儿不舒服。 黄建国说,他咳了三年了,最近喝水总呛。 医生抬了一下眼皮,问,喝水呛了多久了。 父亲说,今年开春开始的,一天呛一两回。 黄建国问,那要不要再拍个片子看看。 父亲没接话,把装片子的袋子抱在怀里。

四

医生把听诊器挂上,让父亲把衣服掀起来。 停了几秒钟,让他使劲吸气,再吸一口。 父亲吸得胸口一起一伏,吸完就咳起来。 医生说,肺底有一点湿啰音,先记下来吧。 他把听诊器摘下来,一抬手搭在脖子上。 他问父亲,抽烟不抽,一共抽了多少年了。 父亲说,我抽了四十年,现在一天一包烟。 医生头也不抬地说,戒了吧,现在还来得及。 父亲点头,点得很顺,像是已经点过很多次。 医生一边问一边敲字,两只手敲得飞快。 他说,先去做个胸部CT,再抽个血查一查。 黄建国问,那要不要住下来,好好查一查。 医生说,床位紧张,总院这边根本排不上。 黄建国问,那怎么办呢,要等到什么时候。 医生停下手里的活,把椅子转过来看他。 他说,你要想住院,我们分院那边有床。 黄建国问,那分院在哪儿,离这儿远不远。 医生说,就在旁边的区里,车程二十分钟。 他说,那就是我们分院,医生都是一样的。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写了个地址。 字写得很连笔,最后还画了一个粗箭头。 他把纸推过来,说,你就打这个电话试试。 黄建国把纸捏在手里,问,那边贵不贵啊。 医生说,能走医保,报销跟这边差不多。 整个看诊只有八分钟,父亲说了三句话。 出门的时候,医生已经在叫下一个病人了。 黄建国把那张地址折好,塞进了衬衫口袋。 父亲问,那边的大夫,也是这一位医生吗。

五

黄建国站在走廊里,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纸上写着某某区中心医院,后面一个电话。 上头没有分院两个字,一个字也没有写。 他掏出手机,搜中山医院到底有没有分院。 搜出来的条目很多,看得他眼睛有点发花。 有一条写着某某分院,点进去却打不开。 页面弹出一行字,该内容已被发布者删除。 他又回过头,搜那个区中心医院的名字。 第一条是医院官网,等级写着二级甲等。 他不认得二级甲等,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父亲在旁边问他,那到底算不算是大医院。 黄建国说,是分院,跟中山那边是一样的。 父亲就放心了,说那走吧,回去等着电话。 黄建国说,今天先回去,等他们打来电话。 父亲说,还要等电话,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黄建国说,人家讲好了的,今晚就打电话。 回去的大巴上,父亲靠着车窗睡了一路。 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退得飞快。 黄建国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看那个号码。 是个固定电话,区号零二一,上海号段。 他心里算了算钱,卡里头还剩下七万三。 五万是店里进货要用的,一分也动不得。 剩下那两万三,是给父亲看病留着的。 他想着要是住上十天,应该也就够用了。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透。 父亲那部老年机,在他裤兜里响了一声。 黄建国把搜不到的那一页,截了一个图。 父亲说,人家是大医院,不会骗我们这些。

六

电话是晚上七点四十打过来的,很准时。 对方说,我是某某区中心医院的住院部。 对方先问他,你确认是黄德贵的家属吗。 黄建国说是,我是他儿子,你说吧什么事。 对方说,明天早上八点,过来办入院手续。 要带上身份证和医保卡,押金先交一万。 黄建国问,床位是真有了,还是先登记着。 对方说,床已经留好了,你人一到就住。 他又问了一句,你们那儿是中山的分院吧。 对方停了一下,说,我们这边是协作的。 黄建国没听清,又追着问了一句,什么协作。 对方说,你先过来办手续吧,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钟摆。 父亲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一直看着他。 黄建国说,明天就去住院,早上六点出发。 父亲说,怎么这么快,昨天说今天就能住。 黄建国说,人家好歹给咱们留了一张床。 父亲把电视关了,说,那得收拾收拾东西。 他翻出一个旧旅行包,拉链已经坏了一半。 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又塞进去一双布鞋。 牙刷、毛巾、搪瓷缸子,也一起放了进去。 黄建国说,这些东西医院里头都有卖的。 父亲说,用自己的心里踏实,都是用惯了的。 那天夜里,父亲在床上躺着,一共咳了四回。 黄建国躺在隔壁屋里,每一回都被吵醒了。 他听见父亲摸黑起来喝水,又呛了一次。 黄建国把交押金的事,跟媳妇说了一声。 媳妇说,钱要是不够,就把那辆车押出去。

七

五月十五日早上六点,他们从盐城出发。 这次是黄建国借了姐夫家的一辆轿车。 到医院刚好八点整,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楼是老楼,一共六层,白瓷砖掉了好几块。 大门上方挂着红布横幅,字被风吹卷了。 住院部在一楼左手边,里头窗口开了三个。 黄建国把身份证和医保卡从窗口递了进去。 里面的人说,押金一万,现金还是刷卡。 他刷了卡,凭条打出来的时候纸还是热的。 手环戴上去了,蓝色的,写着名字和床号。 床号是加三号,就摆在走廊最尽头靠墙。 走廊里摆了六张加床,每张床上都有人。 靠窗那张加床上,一个老头正在打吊针。 护士把他们领过去,说先在这儿将就一下。 黄建国问,什么时候能挪进病房里头去。 护士说,等有人出院,空出床来了就进去。 父亲把旅行包塞在床底下,人坐了下来。 床垫是新的,外头那层塑料膜还没撕掉。 人一坐下去,那层塑料膜就哗啦一声响。 黄建国去护士站问,要不要先交病历本。 护士说要交,把以前拍过的片子都拿过来。 他跑了两趟,才把那个大塑料袋提了过来。 护士翻了两页,说,你这怎么带来这么多。 她说,先放在这儿吧,医生一会儿就来看。 走廊的窗户正对着天井,抬头看不见天。 父亲坐在那儿,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隔壁床的家属问他,你们也是盐城来的。 黄建国说,是啊,我们坐了六个钟头的车。

八

黄建国提着暖壶去打水,路过住院部大厅。 大厅墙上挂着一排铜牌子,擦得锃亮。 第一块牌子上,写着文明单位四个字。 第二块牌子上是医保定点医疗机构的字样。 第三块最长,上面的字也排得最多最密。 他干脆站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最上头那一行写着,某某区中心医院七个字。 紧下面一行是医疗联合体的成员单位。 再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协作医院的名字。 他一眼就认出了中山两个字,认得很准。 可是那四个字的前头,还印着技术协作。 他把那块牌子看了三遍,还是没看明白。 他心里想,有中山两个字,应该就是分院。 他掏出手机,把那块牌子整个拍了下来。 照片拍得有点糊,上面一行的字是歪的。 他回到走廊,父亲问,你站在那儿看什么呢。 黄建国说,墙上挂的牌子上头,有中山。 父亲说,那就没错,是分院,这事跑不了了。 上午九点半的时候,护士推着小车来抽血。 一共抽了五管血,每个管子的颜色不一样。 父亲皱着眉头说,抽这么多,人受得了吗。 护士说,都是常规检查,每个人都要抽的。 十点钟左右,一个年轻医生过来问一问病史。 他手里拿着个本子,问一句,就记上一句。 问到他咳了多久,父亲说,已经咳三年了。 那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他把照片放大,看清了技术协作四个字。 他没敢跟父亲说,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九

十点半,查房医生来了,姓何,人很年轻。 看着三十五岁上下,白大褂里头是运动鞋。 他身后跟着两个实习生,一个拿着本子。 何医生把父亲的片子一张张插到观片灯上。 灯一亮,片子上的肺是黑的,肋骨是白的。 他对着片子看了十几秒,问,咳了三年了。 父亲说,整整三年了,吃药一直都不管用。 何医生问,有没有发烧,夜里出不出虚汗。 父亲说,出汗出得凶,被子都能湿一大片。 何医生低下头,在本子上随手写了两笔。 他又问,喝水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父亲说,今年开春才有的,一开始没在意。 何医生又问他,呛的那一下,咳不咳得厉害。 父亲说,咳得厉害,连眼泪都跟着咳下来。 何医生没再往下问,把片子从灯上取下来。 他说,先查清楚再说吧,做几个检查看看。 黄建国问,那要不要给他做个胃镜检查。 何医生说,先把CT和血做了,看情况再说吧。 他说,你这个咳嗽,不像单纯的支气管炎。 黄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问,那会像什么病。 何医生说,现在还不好说,等查了才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说,今天先就查到这里吧。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烟别再抽了。 父亲赶紧点头,说,戒,这回是真要戒了。 何医生走了以后,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父亲说,这医生看着年轻,说话倒挺实在。 黄建国把食管两个字记住了,记在心里。 他没想到,这两个字后头还有大麻烦。

十

上午十一点多,护士送来厚厚一叠检查单。 黄建国接过来一张一张地数,一共七张。 胸部CT增强,血常规,再加肝功能和肾功。 还有心电图、腹部B超,再加一个肺功能。 最后一张上头写着,血清肌红蛋白测定。 这几个字他不认得,来来回回念了两遍。 他问那个护士,这一项到底是查什么的。 护士头也不抬地说,查心肌的,人人都查。 黄建国说,我们看的明明是肺上的毛病啊。 护士说,医生开了就得查,你有意见问医生。 下午一点钟,他推着轮椅,带父亲去做CT。 父亲不肯坐上去,说自己两条腿还能走。 走到放射科门口,他还是老老实实坐上去了。 做增强CT要先打针,那针头看着就有牙签粗。 护士在父亲的手背上一下一下拍了好几下。 血管已经瘪下去了,扎了两回才扎进去。 父亲咬着牙忍着,从头到尾一声也没有吭。 机器把床送了进去,里头嗡嗡地响起来。 黄建国站在门外头,一直看着那盏红灯。 他想起母亲做CT那年,门外也是这盏灯。 过了二十来分钟,里头那扇门才慢慢打开。 父亲出来说,里头冷得很,冷得冻骨头缝。 他把外套给父亲披上,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路过缴费窗口的时候,他去查了一下余额。 七项检查做下来,一共花了两千一百六。 他刷了卡,把那张小票叠好塞进钱包里。 他站在窗口边上,把钱包里的钱数了一遍。 剩下的,还得留着交住院费和吃饭。

十一

五月十六日早上八点,何医生准时来查房。 他来得比昨天早,手里多拿了一张报告。 他把报告往床尾一放,说,检查结果出来了。 黄建国一听,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何医生说,肺部有感染,还有支气管扩张。 他说,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我们这儿查不了。 黄建国问,到底是什么问题,你说清楚点。 何医生说,气管和食管之间可能有个口子。 他说,医学上把这个叫瘘,要做造影才能定。 黄建国说,那就做,钱的事情我们想办法。 何医生说,可我们这儿做不了这个检查。 走廊里有人在推车,铁轮子吱吱吱地响。 黄建国说,昨天不是讲好了能查清楚吗。 何医生说,能查的我都查了,一项也没有漏。 他说,食管造影这个检查,我们这儿做不了。 黄建国问,那你让我们现在怎么办才好。 何医生说,你带他去总院,或者胸科医院。 他说,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挂个专家号。 父亲在床上听见了,问,是不是治不了了。 何医生说,不是治不了,是我们这儿治不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出来。 父亲就不说话了,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 何医生低头写条子,写完就递给了黄建国。 他说,早点去吧,别在我们这儿耽误了病。 黄建国问,那我们这边还要不要住下去。 何医生说,你要走的话,今天就能办完。 黄建国把那张报告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他捏着那张报告,站在床边没说话。

十二

何医生走了以后,父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父亲先开了口,说,人家这是往外推我们。 黄建国说,人家是真查不了,也怪不得他。 父亲说,查不了,那还收我们进来做什么。 黄建国答不上来,低下头去收拾床头柜。 他跑到护士站去问,能不能转到总院去。 护士说,转院要那边点头,你得自己挂号。 他说,那不就等于还得从头再排队等着。 护士说,那也没办法,我们床位就这么多。 黄建国回到床边,父亲已经在那儿收东西。 旅行包的拉链拉不上,他用牙咬着使劲扯。 黄建国说,你先别收东西,号还没挂上呢。 父亲说,不收着,在这儿等着过年是不是。 黄建国说,号挂上了再走,不然就白跑了。 父亲问他,在这儿住上一天得花多少钱。 黄建国说,一天几百块钱,也还承受得起。 父亲说,几百块钱一天,就买一个治不了。 上午十点钟,他跑到挂号窗口去问专家号。 窗口说胸外科的号下周一放,要在网上抢。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用手机下了个软件。 父亲在床那头喊他,问,号挂上了没有啊。 他说,号还得等,快的话也就一周左右。 父亲说,那我们先回盐城,过几天再来。 黄建国说,出院容易,可再想进来就难了。 他说,就住在这儿等着吧,反正床也有了。 父亲没说话,把旅行包又推回床底下去了。 黄建国站在走廊尽头,点着了一根烟。 他抽了两口,想起父亲在咳嗽,就掐了。

十三

那天下午,黄建国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抢号。 软件上胸外科的号是灰的,怎么点也点不动。 他刷新了二十多遍,屏幕上还是一片灰。 何医生写的那张条子在他兜里,纸边磨毛了。 条子上写着,建议转胸外科,做食管造影。 他拿着条子去护士站问,能不能给加个号。 护士说,我们不认识总院的人,加不了号。 她把条子还给他,说你自己去网上挂吧。 黄建国问,那住在这儿,是不是等于白住。 护士说,我们该查的,都已经给你查过了。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很冲。 父亲坐在床上,把被子叠成了个豆腐块。 他问,号挂上了没有,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黄建国说,快了,人家正在给咱们安排着。 父亲说,我看你这是在哄我,是不是啊。 黄建国笑了一下,说哄你做什么,等着吧。 他走出住院部,在台阶上蹲了十来分钟。 五点钟,他去食堂打了两份饭端上来。 一份八块,米饭硬,青菜里头没有一点油。 父亲吃了两口,说不如家里头自己烧的。 黄建国说,等出院了,让妈给你烧一碗。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母亲已经走了三年。 父亲没吭声,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没再动。 那天夜里,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没有关。 加床上的人一翻身,铁架子就响上一声。 黄建国睡在陪护椅上,两条腿都伸不直。 他梦见母亲在灶前烧火,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父亲在咳嗽。

十四

五月十七日早上,来查房的还是何医生。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问夜里咳得怎么样。 父亲说,夜里咳得厉害,痰里还带着血。 何医生说,等感染控制住了,就会好一些。 黄建国问,那造影什么时候能给他做上。 何医生说,得去总院,要不就去胸科医院。 他说,我这边只能给他消炎,别的做不了。 黄建国说,那你当初让我们住进来做什么。 何医生没接话,把听诊器收进了衣兜里。 他说,住院这个事,当初是你们自己愿意的。 这句话,黄建国在后头一直记了很久。 上午,护士过来换吊瓶,一共换了三瓶。 黄建国问她,你们这儿真是中山的分院吗。 护士撕着胶布说,我们跟中山是一家的。 黄建国问,那为什么造影就是做不了呢。 护士说,那是总院的本事,我们没那设备。 她把针头贴好,说,你也别老多想这些事。 黄建国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有再往下问。 中午他下楼去买烟,买了一包红南京。 十二块五一包,他站在树底下抽了两根。 父亲在楼上按铃,护士一时找不到家属。 他跑上去,父亲说,我要解手,你扶我一把。 他把吊瓶举得老高,一只手扶着父亲走。 厕所里头滑得很,父亲扶着墙,站了很久。 回到床上,父亲说,我这病怕是加重了。 黄建国说,重了也能治,你别瞎想这些。 父亲说,我不怕死,我是怕往后拖累你。 黄建国转过身去,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十五

五月十八日,何医生给父亲约了一个胃镜。 他说,胃镜能看见食管里头的具体情况。 黄建国问,那能不能看见那个口子在哪儿。 何医生说,看不太清,但能排除别的东西。 上午九点,他推着轮椅带父亲去了内镜室。 门口排队的有十几个人,都坐在那儿等。 父亲排在最后一个,一直等到十点半钟。 做胃镜之前要先喝麻药,一小杯,苦得发涩。 父亲喝了一半,皱着眉毛,说咽不下去。 护士说,一口一口慢慢往下咽,别着急。 管子从嘴里插进去的时候,父亲直干呕。 黄建国站在帘子外头,听得见他干呕。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县医院打针。 那时候父亲跟他说,男子汉,不怕这些。 胃镜做了十二分钟,报告当场就出来了。 报告上写着,食管中段黏膜有一处隆起。 建议进一步检查,必要时取一块做活检。 黄建国捏着报告,跑回住院部去找何医生。 何医生看了两分钟,说,还是得做个造影。 他说,这个检查项目,我们这儿确实做不了。 黄建国问,那这胃镜不是等于白做了一回。 何医生说,不白做,起码排除了胃里的病。 他把报告还给黄建国,说,抓紧去苏州吧。 黄建国愣了一下,问,怎么又出来个苏州。 何医生说,苏州有家医院,做这个是内行。 他说,上海的号你等不起,苏州要快一些。 黄建国把这句话记在手心里,用圆珠笔写。 手心里写着两个字,苏州,字歪歪扭扭。

十六

五月十九日,黄建国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 他从银行出来,把钱塞进贴身的那个兜里。 回到医院,他在楼梯间里等了半个钟头。 何医生从楼上下来,白大褂敞着,没扣扣子。 黄建国把他叫住,说,何医生,借一步说话。 他把那个信封递过去,说,一点心意,你拿着。 信封里是一万块钱,用旧报纸包了两层。 何医生没有伸手接,反倒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这个东西你收回去,我不能要的。 黄建国说,你就当是我们家属的一点心意。 何医生说,你要是这样,我就更不好办了。 他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说什么也不接。 黄建国把信封往他手里塞,来回塞了两回。 何医生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脸上有点发红。 他说,你父亲这个病,我这儿确实看不了。 他说,钱你先留着,去苏州那边要花钱。 黄建国站在楼梯间,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 他心里比送出去之前还要慌上好几分。 他把钱重新塞回内兜,把扣子一颗颗扣好了。 上楼的时候,他觉得两条腿软得厉害。 父亲问他,你下去这么久,做什么去了。 黄建国说,去银行取钱,排队排了大半天。 父亲说,取钱做什么,这儿不是能刷卡吗。 黄建国说,备着用,出门在外要备点现钱。 父亲看了他一眼,就把眼睛慢慢闭上了。 下午,父亲又咳得厉害,痰里头带着血丝。 护士过来加了一瓶药,说是止血用的。 黄建国坐在床边,把那个信封摸了两遍。

十七

五月二十日,是等号的第五天,还是没有号。 黄建国早上买了一包烟,到中午就抽完了。 他又下楼去买了一包,一天抽了一包半。 以前他一天半包,父亲病了以后翻了三倍。 医院后门有个花坛,他老蹲在花坛边抽。 抽完了就在那儿站着,看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女人蹲在墙角哭,哭完擦了脸进去。 他看了一眼,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了。 那天下午,他又去交了两千块钱检查费。 收据打出来,他连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兜。 晚上八点,父亲睡着了,他一个人去楼道。 楼道里没有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 他坐在台阶上,先点着了一根烟抽起来。 抽到一半,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流下来了。 他不敢出声,把脸埋在自己的两个胳膊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大概有五分钟。 他想起父亲攒了半辈子的那六万块钱。 那是给母亲治病剩下的,一分也没有动。 他想起父亲说不治了,说怕往后拖累他。 他哭完了,用袖子擦脸,擦得非常用力。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头的灰。 回到病房,父亲还醒着,问,你上哪儿去了。 黄建国说,去抽烟了,就在楼道里头抽的。 父亲说,少抽一点吧,那东西最伤人的肺。 黄建国说,好,明天开始我就把它戒了。 第二天他还是买了烟,还是照旧抽下去。 那九天里,他前前后后抽了十三包半烟。 空烟盒他都留着,塞在车门边上的兜里。

十八

五月二十一日早上,护士推着车又来抽血了。 这次抽三管血,其中一管还是肌红蛋白。 黄建国问,这个不是前两天刚刚查过吗。 护士说,医生说再查一次,看看有没有变化。 黄建国说,这一项查一次就是两百多块钱。 护士说,那我不管,你有什么事去问医生。 他去医生办公室问,何医生正在写病历。 何医生说,复查是常规,看看有没有变化。 黄建国说,那也用不着三天里头查两回。 何医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可以签字把它拒了。 黄建国说,我不签,我就是想问你一句。 何医生说,那就查吧,医保也能报一部分。 抽完血,黄建国把化验单收进了塑料袋。 那个袋子里头,已经装了二十几张单子。 他一张一张地数,按日期排好先后顺序。 最早的那一张,是县医院二〇二三年开的。 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有点看不清了。 他把袋子塞在床头柜的最里头,压平了。 父亲问他,你攒这些纸片子做什么用。 黄建国说,以后说不定哪一天就用得上。 父亲说,我看你这是要跟人家打官司。 黄建国没有说话,把床头柜的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何医生过来说,床位要腾出来。 他说,你们要是不转院,那就先办出院。 黄建国问,为什么,我们的钱都已经交了。 何医生说,后头还有人在排队等着这张床。 黄建国说,可我们的号还没有下来呢。

十九

五月二十二日,住院部通知再交五千块。 窗口的人说,押金不够了,还要接着续。 黄建国问,一万块押金,怎么会就不够了。 窗口里的人打了一张清单,从窗口递出来。 清单上是这几天的费用,一天要一千多。 床位费一天八十块,护理费一天三十块。 检查费占了大多数,一项一项列得清楚。 有一项写着肌红蛋白测定,前前后后四回。 黄建国用手指头点着数,来回数了两遍。 他问窗口里的人,这一项怎么查了四回。 窗口说,医生开的单子,我们只管收钱。 黄建国站在窗口前,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说,你们这是把病人当成提款机了。 窗口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搭他的话。 后面排队的人催他,快点,别耽误别人事。 他只好让到一边,站在大厅中间发愣。 父亲还在楼上等着,他不敢提钱的事。 他去交了五千块,卡里剩下不到八千。 回盐城的车费,还得另外留出两百块钱。 他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算了有半个钟头。 最后他走到门外头,给媳妇打了个电话。 媳妇说,店里这两天一单生意也没开张。 他说,那爸妈留下的金镯子拿去当了吧。 媳妇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钟,才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台阶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头走过来问他借火。 他掏出打火机,给那个老头把火点上了。 老头说,家里人住这儿,钱花得像流水。

二十

五月二十三号,是医院号源更新的日子。 黄建国从早上七点钟就开始守着手机。 八点整,屏幕上的号忽然一下子就亮了。 他手有点发抖,点了三下才总算点进去。 胸外科的专家号,一百五十块钱一个。 他选了周一上午的号,当场就把钱付了。 付完钱,他坐在床沿上,出了一身的汗。 父亲问他,挂上了没有,看你一头的汗。 黄建国说,挂上了,是周一上午那场的。 父亲说,那还得在这儿再熬上三天时间。 黄建国说,三天就三天吧,总算有盼头。 他去护士站问,周一一早能不能办出院。 护士说,提前一天办,别等到当天才办。 那天下午,何医生来查房,态度松了一些。 他说,号挂上了就好,那边的大夫比我们强。 黄建国说,何医生,这个事我不怪你的。 何医生愣了一下,说,你还是怪着我吧。 他说,你要是怪我,我心里还好受一些。 黄建国没接话,拿纸杯给他倒了一杯水。 何医生没喝,说,我那头还有个病人要看。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苏州那一家不错。 他说,他们做食管造影,做得比谁都仔细。 黄建国把这句话,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 那天晚上,父亲把半碗粥全都吃完了。 他说,等治好了,回家把后院种上点菜。 黄建国说,种,种两畦青菜,再种点蒜苗。 父亲笑了一下,笑完了接着又咳起来。 那天晚上他咳得轻,两个人睡得都好。

二十一

五月二十四日上午,黄建国下楼去办出院。 窗口打出来的那张结算单,有一尺来长。 最下面那个总数,是两万一千三百六十八。 门诊要备案,住院能直接结算,自付也高。 他一张一张地看明细,看了有二十分钟。 床位费、护理费、西药费,还有各种检查费。 检查费一共七千八百多,占了将近三成。 他拿手机算了一遍,跟着又算了一遍。 后面排队的人催他,他才赶紧让到一边。 他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把那张单子摊开。 那张单子上头,肌红蛋白测定列了五回。 每回二百四十块,五回就是一千二百块。 他拿笔,在那一行上头画了一个圆圈。 出院小结是护士给的,薄薄的一张纸。 最上头写着入院诊断,慢性支气管炎。 下面一行出院诊断,肺部感染,支气管扩张。 下面一行,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诊治。 最下面一行,盖着一个红色的圆形公章。 章上写着一行小字,某某区中心医院。 后面括号里头写着三个字,三级乙等。 黄建国盯着那三个字,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他一直以为,这个地方就是中山的分院。 三级乙等,离着三级甲等还差一大截。 他站在护士站门口,把那张纸捏皱了。 护士说,章已经盖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他问那个护士,你们到底是哪一家医院。 护士说,墙上不是挂着牌子吗,你自己看。 他没有再问,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二十二

那天中午,父子两个收拾东西准备走。 旅行包还是那个旧的,拉链还是坏的。 脸盆、毛巾、搪瓷缸子,装进一个塑料袋。 黄建国伸手要提,父亲说,我自己提就行。 他就拎着那个塑料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廊很长,他走了三四分钟才走到门口。 走廊上那些加床的家属,都抬头看着他。 父亲穿着那件灰夹克,背已经有点驼了。 塑料袋里的搪瓷缸子碰着盆,一路响着。 黄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旅行包。 他想上去扶一把,父亲没回头,说,不用。 出了住院部,太阳很大,父亲眯缝起眼睛。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喘了一口长气。 然后一级一级往下走,一共六级台阶。 黄建国跟在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子。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头顶上秃了一块。 车停在马路对面,得穿过一条人行横道。 父亲走到一半,停下来扶着栏杆咳起来。 咳完了,他把塑料袋换了另一只手拎着。 黄建国说,还是我来提吧,你先歇一会儿。 父亲说,我提得动,你别总当我已经老了。 上了车,父亲把那个塑料袋搁在了腿上。 他说,这个盆还好好的,带回去还用得上。 黄建国说,一个塑料盆,也就是几块钱。 父亲说,几块钱也是钱,扔掉了可惜。 车开出市区,上了往盐城去的那条高速。 父亲靠着车窗,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那个塑料袋在他腿上,一晃一晃地响着。

二十三

回到盐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五金店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是媳妇写的,上头写着,今日休息。 他把卷帘门拉起来,屋里一股血腥味。 父亲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看着货架。 货架上摆着螺丝、合页,还有门把手。 他开了二十年的店,从来没关过这么久。 媳妇从后屋出来,说,你们可回来了。 父亲说,回来了,钱花掉了,病没治好。 媳妇看了黄建国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黄建国把出院小结摊在桌上。 台灯底下,那三个字很清楚,三级乙等。 他拿手机查,三级乙等是个什么水平。 查出来的解释,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三级医院分甲乙丙,乙等排在第二个。 三甲下面排着三乙,三乙下面才是二甲。 他忽然想起来,网上写的是二级甲等。 那天他搜到的那家医院,写的是二甲。 现在这张出院小结上,写的是三级乙等。 他弄不明白,这两个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第二天,他拿着所有单子去了县医院。 找的是呼吸科一个姓王的老医生。 王医生退休返聘,看了四十年片子。 他把片子插到灯上,一个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老爷子喝水呛不呛,呛了多久。 黄建国说,呛,从今年开春就开始呛。 王医生说,那怎么一直不做食管造影。 黄建国愣住了,问,什么是食管造影。

二十四

王医生把笔放下,说得不快,一句一句。 他说,人的气管和食管,本来就是挨着的。 中间隔着一层薄膜,两边各走各的道。 这层膜要是破了,在医学上就叫瘘。 破了以后,一喝水就往气管里头跑。 吃干饭还好一点,一喝稀的就准呛。 呛进去的东西带到肺里,反复感染。 所以咳了三年,怎么治也治不断根。 黄建国问,那要怎么才能查得出来。 王医生说,食管造影,喝一口造影剂。 泛影葡胺,或者用钡剂,一边喝一边拍。 看那口药水,漏不漏到气管里头去。 再做个胃镜,从那个地方取一块组织。 胸部CT增强,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三样凑到一块,基本就能定下来了。 黄建国说,CT和胃镜,我们在上海都做了。 王医生说,那报告上头写的是什么。 黄建国把那张胃镜报告,从袋子里拿出来。 王医生看了报告,说,只写了黏膜隆起。 他说,这个报告写得太含糊,等于没写。 他又问,那食管造影,到底做了没有。 黄建国说,没做,他们说这儿做不了。 王医生把报告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这个检查,连县医院都做得上。 黄建国没说话,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王医生说,你父亲这个病,可不能再拖。 他说,再这么往下拖,那边的肺要坏掉。 黄建国抬起头来,问,那我们得去哪儿。

二十五

从县医院回来那天晚上,黄建国打了投诉电话。 接线员问他要投诉哪一家,地址在什么地方。 他说,某某区中心医院,自称是中山分院。 接线员把地址记下来,说七个工作日给答复。 挂了电话,他坐在店里,看着桌上那堆单子。 第二天,他把单子按时间排好,装进袋子。 又跑了一趟打印店,把录音刻成一张光盘。 那段录音,是五月十四日在诊室里随手录的。 他当时怕记不住医嘱,进门前按了录音键。 没想到正好录下那一句,那就是我们分院。 三天以后,投诉平台那边回过来一个电话。 对方说,工单已经转到区卫健委,让他等。 黄建国问,那还得等多久,有没有个准日子。 对方说,十五个工作日,急也是急不来的。 他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写上了日期。 那半个月,他白天看店,晚上整理那些材料。 父亲的咳嗽没好,人更瘦了,走路要人扶。 他不提再去上海的事,父亲也一句不提。 五月三十一号上午,区卫健委那边来了电话。 说医院那边已经回复了,让他过去一趟。 他坐早上六点的大巴去了上海,一个人去的。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女的,桌上一叠材料。 她说,医院那边的说法,你是自愿入院的。 黄建国说,我是听了那个医生的话才去的。 她把一份书面回复推过来,让他自己慢慢看。 纸上写着,该院与中山医院是协作关系。 黄建国问,协作是什么意思,算不算分院。 她说,协作不是分院,是两家单位的合作。

二十六

从卫健委出来,他在马路牙子上站了很久。 那份回复他看了三遍,只记住了其中一句。 协作关系,不是分支机构,更不是什么分院。 他不死心,坐了两站地铁,去了区医保局。 医保局在一栋旧楼里,一共四层,没有电梯。 他爬到三楼,在走廊尽头找到稽核科门牌。 门开着,里头摆着三张桌子,坐着两个人。 一个女的抬起头,问他,你有什么事要办。 他说,我要反映一家医院乱收费的问题。 那女的说,进来吧,把手里那些材料放下。 她姓顾,四十五岁,桌上放着一副老花镜。 她把材料翻了一遍,问,病人现在在哪儿。 黄建国说,他在家,走不动路,来不了上海。 顾科长说,那要先把他住院的病历调过来。 她说,你先写个申请,签上字,按个手印。 黄建国问,调病历这个事,是不是很难办。 顾科长说,我们有这个职权,不算什么难事。 她递给他一沓表格,让他在旁边当场填。 表格上要写就诊的时间、花费,还有诉求。 写到诉求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很久没动。 最后他写,退回多收的钱,给一个明白说法。 顾科长看了一眼,说,就写这些,也够了。 她说,你先回去等着,二十个工作日以内。 黄建国问,能不能快一点,我父亲等不起。 顾科长说,这个快不了,每一步都得走流程。 她把他送到门口,说,材料你自己都留好。 他下了楼,在楼下的树荫里抽完一根烟。 他抬头看那栋旧楼,四层的窗户都开着。

二十七

病历是六月十号从上海那家医院调过来的。 顾科长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起看看。 他又是早上六点的大巴,身份证揣在兜里。 稽核科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叠复印件。 顾科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她说,这份病历复印下来,一共八十六页。 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医嘱单,还有化验单。 黄建国问,这些能不能给我复印一份带走。 顾科长说,可以,这个按规定是要给你的。 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用手指着上头。 她说,你先看这里,看看这几天的用药。 上面写着一种药,一天打两支,静脉滴注。 黄建国说,这个药我认得,是止血用的药。 顾科长说,说明书上,没有写静脉给药。 她说,这种做法,行里叫超说明书用药。 黄建国问,那是不是说,这个药就不能用。 顾科长说,不是不能用,是要有前提条件。 她说,医院要备案,医生要跟家属讲清楚。 还要签知情同意书,尤其是这种给药方式。 黄建国说,从头到尾,没人跟我讲过一句。 顾科长没说话,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化验单那一段。 她说,这个血清肌红蛋白,前后查了五次。 黄建国说,护士讲的,常规病人都要查。 顾科长说,查一次是常规,五次就不是了。 她说,同一个项目,隔一天就重复开一次。 这个叫重复收费,也有人管它叫分解收费。 黄建国问,那这些钱,到底能不能退回来。

二十八

认定书是七月里出的,两张纸,盖着红章。 顾科长把复印件递给他,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第一条,用药不符合药品说明书上的要求。 涉及的药品超说明书给药,医院没有备案。 也没有履行告知义务,没有签知情同意书。 第二条,血清肌红蛋白测定存在重复收费。 五次测定里头,有三次被认定为重复计费。 涉及医保基金,一共三千二百四十块钱。 黄建国问,那这两条,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顾科长说,多收的钱,要退回到你手里。 她说,你自己掏的那一部分,退给你本人。 医保统筹基金那一部分,退回统筹基金。 黄建国问,那医院那边,退钱就算完了吗。 顾科长说,医院要罚款的,罚多少有规定。 她说,接诊的医生,还要扣医保医师积分。 黄建国问,扣几分,扣了又能有什么用处。 顾科长说,这一次扣四分,记在档案里。 一个自然年扣满十二分,就停止处方权。 黄建国说,才四分,扣了跟没扣一个样。 顾科长说,这是规定,我们只能按规定办。 她说,罚款罚的是医院,不进你的口袋。 黄建国说,我不要罚款,我要一个说法。 顾科长说,说法都在认定书里头,你自己看。 他把那两张纸看了很久,看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写着,责令这家医院限期整改。 他问,限期整改是什么意思,还开不开。 顾科长说,就是让他们改,改完了接着开。 黄建国把纸折好,放回了那个塑料袋里。

二十九

认定书后头附了一份回复,是总院那边写的。 落款是医务处,日期写着六月二十号这天。 上头有一段话,是冯医生本人写的说明。 他说,我建议他去协作医院,总院确实没床。 他说,我没有说是分院,我只说是协作。 黄建国看到这里,就把那张纸放了下来。 他从袋子里掏出手机,找到那一段录音。 录音里诊室很吵,门口一直有人在说话。 冯医生的声音很清楚,说的是普通话。 他说,你要想住院,我们分院那边有床。 黄建国把这一句,来来回回听了十几遍。 每一遍都一样,分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顾科长面前。 顾科长戴上耳机,把这一段听了两遍。 她说,这段录音,能证明他确实说过这话。 黄建国问,那他为什么说,他没说过这话。 顾科长说,人都是这样,出了事就往后缩。 她说,可光凭这一句话,认定不了违规。 黄建国问,为什么,白纸黑字录音都不算。 顾科长说,因为分院这个词,不归我们管。 她说,我们管的是医保基金,是钱的事。 是不是分院,要去问卫健委,或者去法院。 黄建国说,那我就去告他,告他骗人钱财。 顾科长说,告是可以告,先把病治好要紧。 她说,你父亲现在,是不是还一直在咳。 黄建国没说话,两只眼睛一直看着桌面。 顾科长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上。 她说,钱的事我管得了,病的事我管不了。

三十

退款是八月初到的,分两笔打进了卡里。 一笔是医保统筹那一块,三千二百四十块。 一笔是他自己付的,一千八百六十块钱。 两笔加起来,一共是五千一百块钱整。 短信来的时候,他正在店里给人配钥匙。 他停下手里的活,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然后给顾科长打了个电话,说钱收到了。 顾科长说,收到就好,材料你自己都留着。 黄建国说,顾科长,我想再问你一句话。 她说,你问吧,我这儿这会儿正好也不忙。 他说,那九天,就这么白白过去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听得见翻纸的声音。 顾科长说,我能退你钱,我退不了那九天。 黄建国握着手机,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她说,我干这行十年了,退钱是最容易的。 难的是那些天,一天一天,都退不回来。 她说,要是早做造影,不至于拖成这样。 黄建国说,我知道,这些我心里头都清楚。 挂了电话,他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 对门是家水果店,喇叭里一直在喊特价。 他想起那天在诊室里,前后一共八分钟。 八分钟里头,医生说了三次分院两个字。 他在心里数过,数得很清楚,一共三次。 那天下午,他去银行,把余额查了一遍。 卡里有一万八千多,是退的钱和剩下的。 他取了两千块,在菜场买了点排骨回家。 父亲问他,钱是不是退了,一共退回来多少。 他说,退了,一共五千一百块,已经到账。

三十一

八月里,黄建国开始带着父亲跑大医院了。 头一站是上海的胸科医院,挂的专家号。 号是提前两个星期抢的,三百八十块钱。 医生看了片子,问的第一句是喝水呛不呛。 黄建国说,呛,从开春呛到现在快半年。 医生说,那要做食管造影,今天就能做。 黄建国问,那能不能住院,住下来慢慢做。 医生说,没有床,门诊做完,当天就回去。 那天下午,他们排上了造影,在二楼西头。 可是父亲早上喝了水,没空腹,做不了。 医生说,明天早上再来,一口水都别喝。 第二天他们又跑了一趟,父亲一口水没喝。 结果那台机器坏了,说得修三天才能用。 黄建国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问,那能不能去别的医院,把这个做了。 医生说,可以,哪家都行,报告要带回来。 第二站是市里另一家三甲,挂的普通号。 排了一上午,见到医生已经十二点半了。 那医生很年轻,看片子看得很仔细很慢。 他说,你父亲这个情况,我们这儿做不了。 黄建国问,为什么,你们不是三甲医院吗。 医生说,设备有,但是做这个的医生没有。 他说,我们一年也做不了几例,不敢做。 黄建国问,那你说,到底哪儿能做这个。 医生想了想,说,苏州有一家,你可以去。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又写了科室。 黄建国把那张纸接过来,手有点发抖。 两趟上海跑下来,挂号车费吃饭,两千六。

三十二

去苏州那天是八月二十六号,坐的高铁。 盐城到苏州,两个半小时,票价一百二。 父亲头一回坐高铁,说比大巴稳当多了。 医院在古城区,楼不高,院子里的树很老。 挂的是胸外科的号,医生姓陈,五十来岁。 他看完片子,又问呛咳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然后他说,今天住院,明天早上做造影。 黄建国愣了一下,问,不用排队等号吗。 陈医生说,这个病不能等,越等越麻烦。 当天下午就办好了住院,押金交了八千。 病房在五楼,四个人一间,窗户朝南。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推他去做食管造影。 护士端来一杯药水,说这个叫泛影葡胺。 父亲问,这个喝下去,要不要紧,苦不苦。 医生说,慢慢喝,一口一口,边喝边看。 机器立在那儿,父亲站在前面,侧着身子。 他喝下第一口,屏幕上一下子就显出来了。 医生盯着屏幕,忽然说了一句,看见了。 黄建国站在旁边,赶紧问,看见什么了。 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地方,说,这儿漏了。 那地方很细,像一根线,从食管通到气管。 他说,这是食管气管瘘,现在可以确诊了。 黄建国站在那儿,腿一软,扶住了墙。 他扶着墙,问,那现在还能不能治得好啊。 医生说,能治,做手术,把那个口子补上。 他说,先把炎症消下去,养几天,再开刀。 黄建国问,这个手术,大概要花多少钱。 医生说,先准备三万,医保能报一部分。

三十三

手术是九月三号做的,做了四个半小时。 黄建国在手术室外头,坐了四个半钟头。 中间有护士出来一趟,让他签了一张纸。 他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字写得歪。 下午两点多,医生出来,说手术还算顺利。 他说,瘘口补上了,肺里头也清了一遍。 父亲在重症监护室里,整整待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转回普通病房,人已经能说话了。 他说的头一句话是,我渴,想喝一口水。 黄建国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了润嘴唇。 父亲说,等好了,我喝水看看还呛不呛。 这一回住了十六天,一共花了两万八千。 算上前面那些花销,前后一共五万二千。 出院那天是九月十九号,天气已经凉了。 父亲自己走下的楼梯,谁也没有让扶。 黄建国在后头提着东西,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家,他把三年来的单子全倒了出来。 桌子上堆了一片,有发票,也有报告。 他从县医院那几张起,一张一张往下排。 排完了,他一张一张数,一共四十七张。 他不放心,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七张。 他找出一个鞋盒,是父亲买布鞋留下的。 他把那四十七张纸放进去,用手压了压。 盖上盖子,拿透明胶带在两头缠了两圈。 缠完,他用手按了按,放到了柜子顶上。 父亲在里屋喊他,问,你在外头弄什么呢。 盒子放稳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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