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分手饭
江城九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陈屿站在"云顶阁"餐厅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七点整,苏晴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
这是他们交往三年来,苏晴挑的最贵的一家餐厅。落地窗外是江城的万家灯火,菜单上最便宜的一道前菜也要两百八十八。陈屿提前半小时到,订了靠窗的位置,甚至还带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不算大的钻戒,他攒了八个月的奖金。
他原本打算今晚求婚。
直到苏晴推门进来。
她穿了一条陈屿没见过的香槟色吊带裙,头发新做了波浪卷,手腕上那只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在灯下晃得人眼晕。陈屿认得那个牌子,专柜价四万八,以苏晴每个月六千块的行政岗工资,不吃不喝也要攒大半年。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他身边,而是在对面坐下,把一只崭新的爱马仕包搁在桌边,动作熟练得像已经用了很多年。
"等很久了?"她拿起菜单,语气随意。
"还好。"陈屿把丝绒盒子悄悄塞回了外套内袋,"你今天……很漂亮。"
"行了,别贫了。"苏晴翻了两页菜单,直接合上,冲服务员点了一瓶八千多的红酒,那架势像是根本没打算看价格,又或者,根本没打算自己买单。
陈屿安静地看着她。
三年前他们在公司年会上认识,那时候苏晴刚毕业,穿着一百多块的白色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会因为他加班送的一碗热馄饨红了耳根。他那时候想,就是她了。
爷爷让他隐姓埋名进自家集团旗下的分公司历练,三年为期,不许暴露身份,不许动用家族资源。他答应得痛快,以为日子苦一点没关系,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够了。
三年里他住月租两千八的老小区,开一辆二手高尔夫,每天挤地铁上班,把大部分工资花在苏晴身上。她想要的包、想去的旅行、她弟弟的学费、她妈妈的体检卡,他一样没落下。
他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陈屿,"苏晴端起服务员刚斟上的红酒,晃了晃杯壁,"我们分手吧。"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屿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理由。"
"理由?"苏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陈屿,你今年二十八了,你看看你自己,一个破产品经理,月薪一万五,干到死能在江城买得起一个厕所吗?"
"我跟了你三年,最好的三年。你知道我同事背什么包、开什么车吗?我每次跟她们出去吃饭,都不敢提前结账,因为我怕我银行卡里的余额丢人。"
她把手腕抬起来,那只四叶草手链在灯下流光溢彩:"看见没?这是天宇送我的,四万八,眼睛都不眨。你呢?去年我生日,你送我一条银项链,九百块,还说是促销打折抢的。"
陈屿没说话。
那条项链是他跑了三家专柜挑的,他记得她当时在橱窗前面看了很久。
"天宇是做跨境投资的,海归,家里在深圳有厂。"苏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炫耀,"他答应我,结婚以后房子写我名字,保时捷给我开。陈屿,女人的青春就这么几年,我赌不起。"
"所以,"陈屿缓缓开口,"你已经跟他在一起了。"
"是。"苏晴回答得干脆,"我们上周确定的关系。我本来想早点跟你说,怕你接受不了,拖到今天。这顿饭算我请,好聚好散。"
她说"我请"两个字的时候,陈屿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助理发来的消息:"陈总,历练期下月十五号正式结束,董事会的交接流程已经拟好,等您签字。另外,您让我查的赵天宇,资料发您邮箱了——空壳公司,租赁豪车,征信有三笔逾期,长期混迹于高端局专门物色女性,建议尽快处理。"
陈屿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晴,"他抬起头,"我最后问你一次。三年,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苏晴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搅着红酒:"真心能当饭吃?陈屿,人要认命。你这样的出身,再努力也就那样了。我不想以后孩子生在出租屋里,输在起跑线上。"
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天宇"两个字。她的表情瞬间柔下来,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甜得发腻:"喂,亲爱的……快了快了,就吃个分手饭嘛,你别吃醋……嗯,我马上下来,你的车别停在门口呀,被人看见不好……"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爷爷从小教他,看人要看心,心走了,留是留不住的。他只是觉得这三年的自己有点可笑——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平凡爱情,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急于脱手的亏本买卖。
苏晴挂了电话回来,拿起包:"我走了,单我已经结过了。陈屿,以后别联系了,天宇会不高兴。"
她转身要走,陈屿忽然叫住她。
"苏晴。"
"嗯?"她回头。
陈屿从内袋里摸出那只丝绒盒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放了回去。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一路顺风。"
苏晴撇了撇嘴,大概觉得他还在装腔作势,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屿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瓶八千多的红酒倒了一杯,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涩的。
他叫来服务员:"麻烦打包,再帮我叫个代驾。"
他没有注意到,餐厅门口的阴影里,苏晴正挽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走向一辆保时捷。男人搂着她的腰,目光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扫了一眼手机里另一个女人的暧昧消息。
夜风吹过江城的街道,陈屿拎着没喝完的红酒走出云顶阁,口袋里的钻戒硌着胸口,有点凉。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江城火车站的出站口,一个穿着素色棉麻裙、拎着旧皮箱的女孩,正抬头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的霓虹。
她手里攥着半块温润的青玉,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纸条上的地址,正是陈屿住的那栋老小区。
2 故人来
陈屿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老小区没有电梯,他爬了六层楼,掏钥匙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楼道的声控灯昏黄,他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米白棉麻长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针织开衫,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肩前。她脚边放着一只老式的棕色皮箱,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陈屿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不是苏晴那种精心修饰的漂亮,而是一种像山涧溪水一样的清秀。眉眼很淡,鼻梁挺直,嘴唇没涂口红,是自然的浅粉色。她的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局促,也没有慌乱。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你是陈屿吗?"
"我是。"陈屿皱眉,"你是?"
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她个子不矮,站起来几乎到陈屿的肩膀。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半块青玉。
那玉只有半个巴掌大,断口处是不规则的锯齿状,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陈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从脖子里扯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另外半块青玉,断口处刻着一个"陈"字。
两块玉在灯下遥遥相对,锯齿的纹路,严丝合缝。
"我爷爷叫林守山。"女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叫林晚晴。这门亲事,是两位爷爷当年在战场上定下的。我这次来,是替我爷爷完成一个心愿。"
陈屿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这件事他知道。
小时候爷爷陈建国就跟他讲过,说当年在老山前线,他是班长,林守山是副班长,两个人在猫耳洞里挤过一条棉被,分过最后一块压缩饼干。一次攻坚,陈建国踩了雷,是林守山扑过去把他推开,自己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落了终身残疾。
后来两人都活着回了国,陈建国下海经商,一步步建起陈氏实业;林守山不愿拖累战友,带着伤回了云南老家,守着一片茶山过日子。陈建国过意不去,多次接他来城里享福,都被他拒绝了。
再后来,两家的儿媳同时怀了孕,两个老东西高兴坏了,喝了一夜酒,当场指腹为婚,把一块祖传的青玉劈成两半,各执一半为信物。
可惜后来陈家生了儿子,林家也生了女儿,娃娃亲就这么顺延到了孙辈——陈屿和林晚晴。
陈屿十岁那年,爷爷带他去过一次云南。他依稀记得茶山深处有个爱笑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带着他满山跑,摘野果子给他吃,还把自己的糖让给他。后来学业忙,加上他刻意低调,两边渐渐断了联系,只在逢年过节通个电话。
三年前林守山老人去世,陈屿那时候正在历练期,爷爷没让他回去,只让他寄了挽联。这门亲事,他以为早就随着老人的离世,成了一桩旧事。
"我爷爷去年走的。"林晚晴的声音低了些,"走之前一直念叨这件事,说婚约是他亲口应下的,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让我亲自来江城一趟,找到你,把话说清楚。"
陈屿定了定神,打开门:"先进来再说吧,外面凉。"
林晚晴没有推辞,拎起皮箱进了屋。
陈屿的房子是标准的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阳台上摆着几盆好养活的绿萝,处处透着单身男人的简朴。
林晚晴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者意外的神色,只是安静地把皮箱放在墙角。
"坐。"陈屿给她倒了杯热水,"吃过饭了吗?"
"火车上吃过了。"她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下,一时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陈屿在打量她。她看起来不像走投无路来投奔的样子,眼神太定了,坐姿很端正,双手捧杯的姿势自然又从容,那种安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在山水里养出来的笃定。
林晚晴也在看他。眼前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很耐看的长相。只是眉宇间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衬衫领口还松开了两颗扣子,像是刚从什么应酬里脱身。
她的目光在他泛红的眼角停了一瞬,没问。
"那个……"陈屿先开了口,觉得有点尴尬,"娃娃亲的事,都是老辈人开玩笑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不用当真。你大老远跑一趟,路费我出,明天我带你在江城转转,然后——"
"陈屿。"林晚晴打断他,放下水杯,重新打开那只手帕,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陈屿疑惑地拿起来。
那是一份协议,抬头写着四个字:《解除婚约协议书》。
下面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双方自愿解除长辈定下的娃娃亲,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信物当面归还,互不追究,互不纠缠。落款处,林晚晴已经签好了名字,按了手印。
陈屿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她是来攀亲的,也许她家里出了难处来借钱,也许她是来逼婚的,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怎么婉拒的腹稿。
他唯独没想到,她是来退婚的。
"我知道你在城里有自己的生活,可能也有女朋友。"林晚晴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强扭的瓜不甜,我林晚晴再怎么样,也不会拿一桩几十年前的口头约定来绑住谁。"
"我来,只是替我爷爷把这半块玉还到陈家手里,给这件事画个句号。协议你签个字,玉你收回去,我明天一早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她说完,把那半块青玉也轻轻推了过来。
陈屿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就在几个小时前,另一个女人坐在八千块一瓶酒的餐厅里,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别人的豪车。
而眼前这个千里迢迢赶来的女孩,手里握着他爷爷亲口定下的婚约,却主动把退婚书递到他面前,只为了不"拖累"他。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比人和人之间的物种差别还大。
"你……"陈屿的嗓子有点发干,"你就这么不想嫁我?"
林晚晴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婚姻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跟一块玉、一句承诺没关系。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稀里糊涂地凑在一起,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那如果,"陈屿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念头,也许是今晚的酒意,也许是那半块青玉的凉意,也许只是赌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不想签呢?"
林晚晴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3 那就结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晚晴盯着陈屿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陈屿把那份退婚协议折起来,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林晚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你问。"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订过婚吗?"
"没有。"
"心里有人吗?"
林晚晴的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还是摇头:"没有。"
"那就是了。"陈屿靠回沙发里,"你单身,我也单身,两位爷爷白纸黑字、玉碎为盟定下的亲事,名正言顺。你凭什么替我做主退了?"
这话其实有点强词夺理,他自己也知道。
林晚晴显然被他这套逻辑噎了一下,她皱起秀气的眉毛:"陈屿,婚姻不是儿戏。我们今天才第二次见面,上一次见面你才十岁,我才九岁。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凭什么娶我?"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签这份退婚书?"陈屿反问。
"我……"林晚晴语塞。
她来之前做过功课。她知道陈屿在江城一家公司做普通职员,知道他有个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甚至知道他住的这个老小区。她以为一个城里的年轻男人,对这种乡下的娃娃亲避之唯恐不及,只要她把退婚书拿出来,对方只会松一口气,巴不得赶紧签字。
她唯独没算到,他刚分手。
更没算到,他不按常理出牌。
"我不管你是一时冲动,还是受了什么刺激。"林晚晴深吸一口气,重新镇定下来,"我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跟你结婚。对你不负责,对我也不负责。"
她的目光落在陈屿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今晚,是不是哭过?"
陈屿一愣。
"你眼睛是红的,衬衫领口皱了,身上有酒味,但是没喝多,说明你心里有事,一直在克制。"林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你是不是刚跟女朋友分手?"
陈屿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孩观察力这么敏锐。
"是。"他索性承认,"今晚分的,她嫌我穷,跟了个开保时捷的。"
"所以你就想拿我赌气?"林晚晴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陈述,"陈屿,你现在的决定不冷静。等你明天醒了,会后悔的。"
"我做事从不后悔。"陈屿看着她,"而且这不是赌气。"
"那是什么?"
"是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缓缓说,"我花了三年时间,对一个人掏心掏肺,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结果人家嫌我给的不够多。而你今天第一次见我,手里攥着婚约,想的却是别拖累我,还我自由。"
"林晚晴,就凭这份心,你比她强一百倍。"
林晚晴怔住了。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她长这么大,不是没人夸过她,客户夸她有才华,同行夸她有灵气,茶山的乡亲夸她懂事,但从来没有人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跟她说"就凭这份心"。
她别过脸,声音有点发紧:"油嘴滑舌。"
"我从不说假话。"
"那也不行。"她固执地摇头,"我明天还是要走。"
"你走了,我怎么跟我爷爷交代?"陈屿说,"我爷爷今年八十六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这门亲事有个结果。你要是把退婚书递到他面前,他老人家能不能受得了?"
这话说得有点赖皮,却正好戳在林晚晴的软肋上。
林守山在世的时候,常跟孙女念叨陈建国的恩情,说老陈头这辈子就认死理,答应的事比山重。林晚晴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陈爷爷,心里一直存着敬重。
她咬了咬嘴唇,陷入了两难。
陈屿看她松动,趁热打铁:"这样,我们各退一步。"
"怎么退?"
"你先别走,在江城住下来。三个月,就三个月。"陈屿竖起三根手指,"我们以未婚夫妻的名义相处,互相了解。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是觉得我不合适,退婚书我当场签字,半句话不啰嗦,我亲自送你回云南,还帮你一起跟我爷爷解释。"
"但如果三个月后,你觉得我这个人还行……"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我们就结婚。"
林晚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悠长地穿过城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她这次来江城,本来就不只是为了退婚。
她的工作室正在筹备江城分部,选址、团队、供应链,一堆事压着,她本来也打算在江城待上几个月。住酒店不便宜,长租公寓又麻烦,眼前这个提议……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更重要的是,她确实有点好奇。
爷爷口中那个"陈家的小孙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个月。"她终于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分房睡,你不许越界。"
"没问题。"
"第二,不许对外乱讲,我是你未婚妻的事,在我同意之前,谁都不能说。"
"可以。"
"第三,家务分摊,生活费AA,我不白住你的。"
"……行。"
"第四,"她的眼神认真起来,"如果三个月内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良嗜好、人品问题,或者你还跟前任藕断丝连,我立刻走,协议你必须签。"
"一言为定。"陈屿伸出手。
林晚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两秒,轻轻握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剪刀留下的茧。陈屿握了一下就松开,分寸拿捏得很好。
"客房在那边,我给你换套新的床单被罩。"陈屿站起身,"你先洗漱,早点休息,今天坐了一天火车也累了。"
"嗯。"
陈屿抱着被褥去了客房,忙前忙后地铺床。林晚晴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悄悄从布包的夹层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助理小唐:"晴姐,江城东塘的场地合同对方催签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一下?另外,'云境'系列的金奖邀请函寄到工作室了,组委会问您能不能出席颁奖礼。"
林晚晴飞快地回了两个字:"再说。"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塞回了箱底。
她抬头看向客厅里那个正踮着脚帮她挂窗帘的男人,心里默默想:三个月,就三个月。
陈屿,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4 烟火日常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陈屿被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了。
他警觉地翻身下床,走到客厅才想起来,家里多了个人。
厨房的门半掩着,林晚晴已经起了。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一小截纤细的腰。她正站在灶台前煎蛋,油星子在锅里滋滋作响,她动作熟练地翻面,神情专注。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醒了?"她头也没回,"洗漱一下,马上吃饭。"
陈屿愣了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早上起来,闻到家里有饭菜的香味了。苏晴不会做饭,他们在一起三年,早餐永远是楼下便利店的包子豆浆,或者干脆饿着肚子挤地铁。
他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白粥、两个煎蛋、一碟小咸菜,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馒头片。
简单,却热气腾腾。
"手艺一般,凑合吃。"林晚晴把筷子递给他。
陈屿尝了一口粥,熬得糯糯的,米香浓郁。他没说话,低头安静地喝粥,一碗粥下肚,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昨晚那些堵在胸口的郁气,都散了大半。
"我今天要去上班,"陈屿说,"你一个人在家行吗?要不要我给你留把钥匙?"
"钥匙留一把吧。"林晚晴收拾碗筷,"我自己出去转转,不用管我。"
陈屿出门前,在玄关的鞋柜上放了两千块现金和一张便签:"在家附近随便逛逛,别省着,算我借你的。"
他关门的时候没看见,林晚晴站在餐桌边,看着那两千块钱,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她把钱收起来,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
"小唐,东塘的场地你把合同发我,我今天过去看。另外帮我查一下,'星途科技'这家公司,背景、架构、负责人,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的小唐愣了:"晴姐,星途科技?那不是陈氏集团旗下的小分公司吗?你查它干嘛?"
"别问,查就是了。"
"好嘞。"
陈屿上班的地方叫星途科技,是陈氏集团旗下一个做智能硬件的子公司,规模不大,两百来号人。他以校招的身份进来,从产品助理干起,三年做到产品经理,除了总部的周助理和几个核心董事,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今天公司的气氛不太对。
陈屿刚到工位,邻座的老张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总部空降了个新总监,姓马,今天到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早就要开全员大会。"
"马总监?"陈屿挑眉。
"据说是集团某个董事的关系,嚣张得很。"老张撇撇嘴,"你小心点,这哥们儿最爱抓考勤立威。"
陈屿没太在意,低头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周助理发来的赵天宇完整资料,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合作方:星途科技外包供应商"一行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
全员大会上,新总监马成耀武扬威地登场了。四十来岁,秃顶,肚子圆滚滚的,一上来就讲了半小时空话,什么"狼性文化""末位淘汰",唾沫星子横飞。
陈屿听得百无聊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尤其是产品部!"马成忽然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来,"我看了上个季度的报表,一塌糊涂!产品经理是谁?站起来!"
陈屿合上笔记本,缓缓站起。
"你就是陈屿?"马成斜着眼看他,"Q3的智能音箱项目,为什么延期?"
"供应链芯片缺货,上游厂商排产推迟,这个在周报里写过三次,有抄送总部。"陈屿语气平静。
"我不管什么理由,我只看结果。"马成一拍桌子,"给你一周,项目追不上进度,你自己提离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替陈屿捏了把汗。
陈屿却只是淡淡一笑:"马总监,一周追回三周的工期,除非换供应商。如果你有这个权限,我现在就能给你备选方案。"
"你——"马成被噎了一下,"你还敢顶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两个人正僵持,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前台探进头来,神色古怪:"马总监,外面有位女士找陈屿,说是……说是他家里人。"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出会议室,在公司大堂看见了林晚晴。
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还是早上那身简单的打扮,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白领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移不开眼。
"你怎么来了?"陈屿走过去。
"中午饭点,"林晚晴把保温桶递给他,神色自然,"给你送个饭,你早上没带饭。怎么,不方便?"
陈屿接过保温桶,桶身还带着温度。
大堂里已经有不少同事在偷偷张望,窃窃私语。陈屿注意到产品部的几个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老张冲他挤眉弄眼,嘴型夸张地说:"可以啊你。"
"没有不方便。"陈屿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便签上写了公司名字。"林晚晴顿了顿,"不打扰你工作,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陈屿叫住她:"晚晴。"
"嗯?"
"谢谢。"
林晚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步伐轻快地出了大门。
陈屿拎着保温桶回到工位,打开一看,里面是米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
老张凑过来,吸了吸鼻子:"我去,陈屿,你可以啊,金屋藏娇?这姑娘谁啊?"
"一个朋友。"陈屿夹起一块排骨。
"什么朋友能给你送饭?"老张一脸不信,"你小子藏得够深的。"
陈屿没接话,排骨入口酸甜软糯,是他喜欢的口味。他有点惊讶,他没跟林晚晴说过自己爱吃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公司楼下的街角,林晚晴并没有走远。
她站在树荫里,抬头看着星途科技的招牌,手机里小唐的声音传来:"晴姐,资料查到了。星途科技是陈氏集团的全资子公司,现任总经理叫吴启明,不过……这家公司真正的大股东通过三层架构控股,最终受益人信息被保密了,级别很高,我们的渠道查不到。"
"还有,你让我留意的那个马成,履历有水分,他是集团董事马明远的远房侄子,这次空降星途,估计是想在交接期之前捞一笔业绩。"
林晚晴若有所思:"交接期?什么交接?"
"这个圈内传得很神,说陈氏集团那位神秘的第三代继承人,历练期马上结束,要正式接棒了。所有人都在猜是谁,但是没人见过真容。"
林晚晴挂了电话,目光在星途科技的楼层上停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想起陈屿接过保温桶时,眼睛里那点没藏住的光。
"应该不会吧。"她自言自语,摇了摇头,转身汇入了人流。
5 月色与秘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下来。
陈屿发现,林晚晴是个极其自律的人。
她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先在阳台做半小时瑜伽,然后做早饭;白天陈屿上班,她就出门,说是"到处转转",有时候回来得比他还晚;晚上她要么在客房里看书,要么坐在客厅的台灯下,对着一个画本写写画画,见他出来就合上。
她从不查他的手机,不翻他的东西,不问他工资多少,也不催他买这买那。
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在同一个屋檐下各有各的河道,却又在三餐的烟火气里,悄悄交汇。
陈屿慢慢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她喝茶很讲究。他家里只有超市买的袋装茶,她喝了一次没说什么,第二天就自己带了一小罐普洱,泡出来的茶汤红亮通透,香气沉稳,绝不是普通货色。陈屿跟着爷爷喝了半辈子茶,一口就尝出来,那是十年以上的古树料,市面上一斤要五位数。
比如她的画本。有一次她洗澡,画本摊在茶几上,陈屿路过无意间扫了一眼,上面是钢笔速写的建筑线条,笔触老练,构图精准,旁边还标注着他看不太懂的结构参数。他没翻,只是默默记住了。
比如她的手。那双手会做饭,会缝补,会安静地泡茶,指尖却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再比如她的英语。有天晚上陈屿加班回来,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语速很快,跟一个外国客户讨论什么材质的参数,专业术语一串一串的,跟她平时轻声细语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屿站在客厅里,若有所思。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自己不也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吗?
周五晚上,陈屿提前下班,买了条鱼和一些菜,打算露一手。他厨艺其实不差,只是这三年被苏晴嫌弃"油烟味重",很少做了。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林晚晴回来的时候,愣在门口。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不过日子就不能好好吃顿饭了?"陈屿头也不回,"去洗手,马上好。"
那一晚,陈屿做了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还开了一瓶从家里酒柜偷偷带来的红酒。两个人对坐而食,林晚晴尝了一口牛腩,眼睛亮了亮。
"看不出来,你手艺挺好。"
"彼此彼此。"陈屿给她倒了小半杯酒,"这些天,你白天都在忙什么?"
"看看场地,见几个朋友。"林晚晴端起酒杯,"我打算在江城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
"老本行,设计。"她没细说,"还在筹备,没定下来。"
陈屿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举杯:"那祝你生意顺利。"
"谢谢。"
两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林晚晴主动收拾碗筷,陈屿没跟她抢,泡了壶茶坐在阳台。夜色很好,一轮弯月挂在天上,楼下的老槐树影影绰绰,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
林晚晴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
"陈屿,"她望着月亮,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星途?"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们那个马总监,不是个好相处的。"她侧过头,"我今天听你们同事说了,他处处针对你。以你的能力,窝在那种地方,被那种人压着,不觉得憋屈吗?"
陈屿笑了笑:"打工嘛,哪儿都有委屈。而且,有些事情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倒是看得开。"
"人要沉得住气。"他晃了晃手里的茶杯,"你怎么知道,现在压着你的,不会是在给你铺路?"
林晚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普通产品经理该有的沉稳。她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陈屿,"她忽然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普通家庭。"陈屿面不改色,"我爸在国企,我妈退休了,爷爷以前当过兵,后来做点小生意。"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林晚晴挑不出毛病,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还想再问,陈屿的手机响了。
是苏晴。
屏幕上的名字亮起来,陈屿的眉头微微皱起。林晚晴瞥了一眼,很识趣地站起身:"我回房了。"
陈屿没有避着她,直接接起,按了免提。
"陈屿!"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在哪儿?我想见你,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已经分手了。"陈屿的语气很淡,"有事说事。"
"我……我跟天宇吵架了。"她抽噎着,"我发现他手机里跟别的女人暧昧,他还跟我发火,摔门走了。陈屿,我好后悔,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你对我那么好,我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陈屿还没开口,客房的门没关严,林晚晴的脚步在里面停了一下。
"苏晴,"陈屿看着阳台上的月亮,声音平静,"破镜难圆,好马不吃回头草。你选的路,自己走。"
"陈屿!你是不是有别人了?"苏晴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就知道!是不是你公司那个女的?我告诉你陈屿,你别后悔——"
陈屿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拉黑。
客厅里安静下来。
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林晚晴站在门后,表情有点复杂。陈屿回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听见了?"他问。
"嗯。"林晚晴走出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你前任,好像不太甘心。"
"跟我没关系了。"
"她刚才说,你公司有个女的?"林晚晴挑眉,"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情况?"
陈屿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有趣:"她说的是你。"
"我?"林晚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知道我了?"
"那天你送饭,公司人多嘴杂。"陈屿站起身,走近一步,"林晚晴,我把话挑明了。苏晴那边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她影响到你。我们有约在先,三个月内,我不会跟前任藕断丝连。"
他靠得很近,林晚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和洗衣液的味道。她往后退了半步,故作镇定:"你跟我解释这些干嘛,我又不是你真的女朋友。"
"现在不是,"陈屿看着她,"以后会是。"
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过脸:"贫嘴。"
她匆匆回了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得有点快。
门外,陈屿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弯了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助理发来一条消息:"陈总,马成私下挪用供应商返点的证据已经拿到,另外赵天宇那边,他最近在追一个新目标,同时还在花苏晴的积蓄。需要现在收网吗?"
陈屿回复:"不急。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场合。"
他抬头望向客房的方向,眼神温柔了些。
好戏,才刚刚开场。
6 前任的算盘
苏晴挂了电话,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她现在住的地方,是赵天宇租的一套江景公寓,月租一万八,装修豪华,曾经是她在朋友圈炫耀的资本。可此刻她环顾四周,只觉得心慌。
这半个月,赵天宇变了。
一开始他确实大方,包、手链、鲜花,一样不少。可新鲜劲一过,他开始以各种理由找她借钱。什么"项目周转""海关扣货""账户冻结",先是一两万,后来是五万十万,哄她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宝贝,等这笔款下来,我给你买大房子。"
苏晴前前后后搭进去了自己攒的八万多,还借了闺蜜三万。
直到昨晚,她无意中看到他的手机。
微信置顶有好几个女人,备注都是"宝贝""亲爱的",聊天内容不堪入目,每一个都在被他以同样的理由借钱。她还看到了一条租赁公司的催款短信——那辆他天天开的保时捷,是租的,月租两万六,已经欠了两个月租金。
她当场质问,赵天宇索性撕破了脸,骂她"不识抬举",摔门就走。
苏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越想越怕。
她这才想起陈屿的好。那个男人虽然"没本事",可三年来工资卡几乎都花在她身上,对她百依百顺,从来没让她掏过一分冤枉钱,连她弟弟的学费都是他默默交的。
她想回头。
可陈屿电话里那句"破镜难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更让她刺心的是,他身边好像真的有女人了。
她想起公司里以前的同事发过的八卦,说有个漂亮女人去星途给陈屿送饭,气质特别好。
苏晴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赵天宇靠不住,陈屿这个备胎,她得先稳住。就算回不去,她也不能让别的女人那么痛快。
第二天下午,苏晴特意打扮了一番,堵在了星途科技楼下。
下班时间,人流涌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陈屿。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单手拎着电脑包,正低头看手机,神情从容。
而他身边,走着一个女人。
苏晴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晚晴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配一条黑色阔腿裤,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没有化妆,却自有一股清贵的气场,手里拎着一个看不出牌子的帆布包,正侧头听陈屿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两个人站在一起,莫名地般配,像一幅画。
苏晴的嫉妒心瞬间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原以为陈屿找的不过是个凑合的女人,没想到对方无论长相、气质,都压过自己一头。
"陈屿!"她迎上去,挡在两人面前。
陈屿停下脚步,看见是她,眉头皱起:"你怎么来了?"
"我来等你下班。"苏晴的目光在林晚晴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这位是?"
"跟你没关系。"陈屿语气冷淡,"让开。"
"怎么没关系?"苏晴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眼眶说红就红,"陈屿,我们三年的感情,你至于这么绝情吗?我知道错了,我是真心想跟你和好的。这位姐姐,你应该也认识我吧?我是陈屿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
她故意把"三年"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晚晴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她还没开口,陈屿已经把她护到了身后。
"苏晴,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们已经结束了。"陈屿的声音冷得像冰,"是你嫌我穷,是你主动提的分手,是你头也不回地跟别人走。现在你被人骗了,想回头,晚了。"
"我没有被骗!天宇他只是……"
"只是什么?"陈屿淡淡打断,"只是租了辆保时捷装富二代?只是同时跟好几个女人借钱?苏晴,你到现在还不愿意醒。"
苏晴的脸色瞬间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陈屿不想在大街上跟她纠缠,他侧过头,对林晚晴的语气立刻柔和下来:"我们走吧,菜还在冰箱里。"
"嗯。"林晚晴点点头,路过苏晴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这位小姐,"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一个男人值不值得,不是看他开什么车、说什么话,是看他低谷的时候怎么对你。你把真心当筹码输掉了,就别再怪别人不肯等你。"
苏晴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两人并肩走远,背影融进暮色里。
她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甘心。
她拿出手机,翻出赵天宇的号码,拨通,声音却换上了甜腻的语气:"天宇,你在哪儿呀?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闹……对了,你不是说认识很多投资圈的大佬吗?下个月的江城商界峰会,你带我去好不好?我想跟你一起见见世面。"
她心里有了新的算盘。
她要在最高规格的场合,让陈屿和那个女人看清楚,谁才是真正飞上枝头的人。哪怕赵天宇是假的,只要场面够大,她就能把丢掉的面子挣回来。
电话那头,赵天宇醉醺醺地笑了:"峰会?小意思,宝贝,到时候哥带你去……"
苏晴挂了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不知道,这通电话,一字不落地被周助理的人录了下来,送到了陈屿的案头。
陈屿听完录音,只回了四个字:"峰会见。"
7 小试锋芒
马成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陈屿,把最难啃的智能音箱项目全压给他,等着他完不成任务滚蛋,自己再把功劳揽过来。同时他没闲着,利用采购总监的职务,在供应商的返点上做手脚,短短一个月,私下收了四十多万的好处费。
他有恃无恐。叔叔马明远是集团董事,而那位神秘的继承人马上要交接,集团内部乱成一锅粥,谁会注意到他一个小总监?
他万万没想到,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周一的高管例会上,马成正在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的"管理成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集团审计部的负责人,带着两名法务,脸色铁青。
"马成先生,"审计负责人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在星途任职期间,涉嫌收受供应商回扣、虚增采购成本、伪造供应商资质,这是初步审计材料,请你配合调查,暂停一切职务。"
马成的脸"唰"地白了,冷汗瞬间下来:"污蔑!这是污蔑!我要见我叔叔!"
"马明远董事自身难保,"审计负责人面无表情,"他违规安插亲属、关联交易的问题,董事会已经在查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消息很快传遍全公司。陈屿坐在工位上,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老张凑过来,一脸震惊:"老陈,马成被查了!你说这是谁干的?也太神了,他那些事做得那么隐蔽。"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屿淡淡说。
他电脑上,周助理发来消息:"陈总,马成和马明远的线已经收网,集团内部清理得差不多了。另外,星途的总经理吴启明提前申请退休,董事会建议由您先以代理总经理身份主持工作,交接期结束后再正式任命。您看?"
陈屿回复:"可以,但不要声张,任命文件正常走流程。"
他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历练期还剩最后两周,他本来想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可惜有些人偏要上蹿下跳。也好,趁这个机会,把星途这潭水彻底清一清,也算他留给这家公司的一份交代。
下午,分公司召开全员大会,总部人力宣布了对马成的处理决定,以及陈屿代理总经理的任命。
台下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那个平时低调温和、被马成当众刁难也不恼的产品经理陈屿,竟然一夜之间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产品部的小姑娘们面面相觑,老张更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陈屿走上台,没有讲什么空话。他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马成的事是个例,不搞连坐,大家安心工作。"
"第二,智能音箱项目延期的根子在供应链,我已经协调了两家备选芯片厂商,本周内恢复排产,项目组的奖金照发,之前的绩效不追究。"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星途不看关系,不看资历,只看本事。以后谁有能力,谁上;谁混日子,谁走。"
简短,有力,没有一句废话。
台下安静了两秒,不知是谁先鼓起掌,紧接着掌声雷动。
散会后,老张追着陈屿进了办公室,一脸不可思议:"老陈,你藏得也太深了!你到底什么来头?"
"就是个运气好的打工人。"陈屿笑笑,"老张,供应链那边你熟,帮我盯着点新厂商的对接。"
"得嘞!"老张乐呵呵地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是林晚晴。
"喂,听说你升官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消息挺灵通。"
"你们公司的人都在传,说你代理总经理了。"林晚晴顿了顿,"陈屿,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陈屿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晚晴,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我答应你,等合适的时候,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绝不瞒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林晚晴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陈屿看着窗外的城市,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是时候,带她去见爷爷了。
8 两块玉佩
周末,陈屿带着林晚晴去了城郊的陈家老宅。
老宅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中式院子,藏在一片竹林后面,闹中取静。车开进去的时候,林晚晴一直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陈屿问。
"没什么,"她轻声说,"就是觉得,这里有点像我爷爷家的茶山。"
车停稳,管家已经迎了出来。陈屿叮嘱过,不许露馅,所以管家只恭敬地叫了声"小少爷,林小姐",并没有多余的话。
林晚晴走进正厅,一眼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两个年轻的军人并肩站着,一样的青涩,一样的眼神明亮。左边那个眉目英挺,是年轻时候的陈建国;右边那个憨厚些,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灿烂,正是林守山。
她的脚步停住,眼眶微微发热。
"晚晴丫头?"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陈建国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了出来。他八十六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可一双眼睛依然锐利有神。
林晚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快步走过去,蹲在轮椅边,声音哽咽:"陈爷爷……"
"像,真像。"陈建国颤抖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守山老哥,你看到没,你孙女来看我了……"
老人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陈屿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陈建国拉着林晚晴的手,问了许多茶山的事,问她爷爷走的时候痛不痛苦,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林晚晴一一答了,语气轻柔,耐心十足。
陈屿注意到,她自始至终没有提自己的工作室,只说"做点小设计,够糊口"。
聊到后来,陈建国忽然问:"丫头,你跟我家小屿,处得怎么样?"
林晚晴的脸一红,偷偷看了陈屿一眼,没说话。
"爷爷,"陈屿走过去,"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我想娶她。"陈屿的声音很稳,"不是因为娃娃亲,是因为我想。"
林晚晴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错愕。
陈建国看着孙子,又看看林晚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啊!守山老哥,你听见没?咱们的约定,成了!"
他让护工取来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红纸,正是当年两位老人写下的婚约。红纸旁边,还有一份文件。
"丫头,"陈建国把文件推给林晚晴,"这个,你爷爷不让我给你,说怕你有负担。可我今天得让你知道。"
林晚晴疑惑地拿起来,看了两行,手就抖了。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当年陈建国多次想报答林守山,都被拒绝,最后他以代持的方式,把陈氏集团百分之三的原始股记在了林守山名下,立下字据,说这笔钱永远是林家的,他只是代为保管。几十年过去,经过数轮增值和分红,这部分股权的价值,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爷爷临走前托人带话,让我把这份东西烧了,说他救人不是图回报。"陈建国叹道,"可我陈建国这辈子,欠他一条命,怎么能赖账?丫头,这是你林家应得的,跟婚约没关系,你必须收下。"
林晚晴握着那份协议,久久没有说话。
陈屿看着她,轻声开口:"晚晴,我知道你为什么带着退婚书来。"
林晚晴抬头。
"你怕这门亲事变成一笔买卖,怕别人说你林家攀高枝,怕你爷爷的恩情被人拿来做文章。"陈屿蹲在她面前,目光坦诚,"可你看看,我们两家本来就不是谁攀谁。你爷爷救我爷爷的时候,没想过回报;我爷爷守着这份承诺几十年,也没想过赖账。上一辈的情分干干净净,我们这一辈,为什么不能也干干净净?"
"我娶你,跟这份股权没关系,跟娃娃亲也没关系。"
"是因为我陈屿,喜欢林晚晴。"
林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那份泛黄的文件上。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破涕为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个页面,递到陈屿面前。
"那我也不装了。"
陈屿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财经杂志的专访页面,标题赫然写着——《林晚晴:从茶山走出的设计鬼才,"晚晴"品牌如何拿下国际金奖》。页面上的照片,正是眼前这个素净的女孩,只是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站在自己设计的作品前,眼神明亮,气场全开。
专访里写着,她创立的"晚晴设计"三年内完成三轮融资,估值数亿,作品横扫国内外大奖,是业内最炙手可热的新锐设计师。
"我来江城,一半是为了退婚,一半是为了开分部。"林晚晴看着他呆掉的样子,嘴角翘起来,"我本来想看看,陈家的孙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个纨绔子弟,我就退婚走人,才不稀罕什么股权。"
"结果……"她顿了顿,耳根泛红,"结果某人又是送饭,又是收拾烂摊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屿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两个人,一个隐姓埋名的继承人,一个深藏不露的设计师,揣着各自的秘密在一个屋檐下装了一个多月的"普通人",互相试探,互相打量,谁也没揭穿谁。
"所以,"陈屿止住笑,认真地看着她,"林晚晴小姐,现在你知道我大概是什么人了,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林晚晴伸出手,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把那半块青玉和他的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等商界峰会结束吧。"她说,"我听说,有人想在那场峰会上,看你的笑话。"
她的眼神亮起来:"我陪你一起,把这场戏看完。"
9 鸿门宴
江城商界峰会,设在国际会展中心,是本地规格最高的行业盛会。
水晶灯璀璨如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江城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投资人几乎都到了场,记者们举着相机守在红毯两侧,闪光灯亮成一片。
苏晴是挽着赵天宇的胳膊进场的。
她租了一身正红色的高定礼服,头发盘起,戴着赵天宇"借"给她的钻石项链,努力摆出一副贵妇人的姿态。赵天宇穿着借来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挺着胸脯,可眼神里总有一丝掩不住的心虚。
"天宇,这么多人,你都认识吗?"苏晴小声问。
"那当然。"赵天宇硬着头皮,"都是些老朋友。"
实际上,他那点所谓的"人脉",全是在各种酒局上混了个脸熟,真正的大佬,他连人家的边都挨不上。他今天敢来,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还指望在峰会上多认识几个人,继续他空手套白狼的生意。
苏晴却信了。她端着香槟,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陈屿的身影。
她很快就看见了。
陈屿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他正陪着一位白发老者说话,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而他身边的林晚晴,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没有戴任何贵重首饰,只有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珍珠,可站在满场珠光宝气的女人中间,却像月光落进了凡尘,清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苏晴的嫉妒心又开始翻涌。她正要拉着赵天宇迎上去,想让陈屿"见识见识"自己的排场,却发现了不对劲。
周围的人,看陈屿的眼神都不太对。
不断有西装革履的企业家主动上前,恭恭敬敬地跟陈屿握手,递名片,姿态放得很低。陈屿只是淡淡点头,寒暄几句,那些人就受宠若惊地退开。
"天宇,"苏晴心里发慌,"他们……为什么对陈屿那么客气?"
赵天宇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盯着陈屿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想起了某次外包供应商会议上,远远见过的一张照片,想起了圈内那个流传已久、却没人敢公开谈论的名字。
他的腿开始发软。
"走,我们走!"赵天宇拉着苏晴想溜。
"为什么走?"苏晴不乐意,"你不是说要带我见大佬吗?"
就在这时,峰会主持人走上台,试了试话筒,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来宾,"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接下来,让我们有请陈氏集团新任董事长——陈屿先生,为本次峰会致辞!"
全场掌声雷动。
苏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呆呆地看着聚光灯下,那个熟悉的男人从容走上台,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氏集团……新任董事长?
那个她嫌"没本事"、月薪一万五、住老小区、连九百块项链都要打折买的陈屿?
台上,陈屿站在话筒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开始致辞。他讲陈氏集团的战略,讲行业的未来,讲供应链的变革,条理清晰,气度沉稳,完全是一副执掌百亿企业的掌舵者模样。
台下的赵天宇,已经面如死灰,汗如雨下。
他想趁乱溜走,刚转身,就被两个黑衣安保拦住了去路。周助理微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赵先生,别急着走啊。你涉嫌合同诈骗、伪造身份、长期以恋爱名义骗取多名女性财物,已经有五位受害人联合报案,经侦的同志在外面等你。"
赵天宇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不……不可能……"他语无伦次,"我……我就是借点钱……"
"租车装富二代,同时交往六名女性,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周助理收起笑容,"赵先生,这些事,还是留着跟警察说吧。"
安保把人架走的时候,苏晴终于回过神,她尖叫一声冲过去:"天宇!我的钱呢?你还我八万!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赵天宇被押着,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再没有半分温柔,只剩刻薄:"钱?你自己贪慕虚荣送上门的,怪我?苏晴,你这种女人,不骗你骗谁?"
苏晴踉跄着后退,撞在冷餐台上,酒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鄙夷,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她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致辞结束,陈屿在掌声中走下台。
苏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拨开人群冲过去,眼泪说来就来:"陈屿!陈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的身份,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忘了吗?"
陈屿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苏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说,"你错的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你从来没相信过感情本身。"
"如果我今天还是那个月薪一万五的产品经理,你会回头吗?不会。你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有钱了。"
"可你想要的那种生活,得靠你自己挣,不是靠赌一个男人的钱包。"
苏晴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陈屿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人群尽头。
林晚晴正站在那里等他,月白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眼里带着笑意。陈屿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十指相扣。
两个人并肩而立,接受全场的目光,从容,笃定。
10 青山晚晴
峰会之后,江城的天仿佛一下子就高了。
赵天宇因诈骗罪被判了刑,苏晴的八万块追回来一小部分,剩下的打了水漂。她辞了职,拉黑了所有老同事的联系方式,听说后来去了另一个城市,重新找了份普通的工作,日子过得紧巴巴,却再没提过什么保时捷、大房子。
陈屿偶尔会从老张嘴里听到一两句她的消息,也只是淡淡听过,心里再无波澜。
有些人,注定只是陪你走一段路的过客。她教会你人心险恶,然后转身离开,你要做的不是追上去,而是把路走得更稳。
陈氏集团的交接仪式办得很低调。
陈屿正式接任董事长,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不是扩张,而是清理。他把马成、马明远一干蛀虫送进了司法程序,整顿了集团的采购和供应链,又力排众议,成立了一个独立的创新事业部,专门投资年轻的设计团队。
没人知道,这个事业部签下的第一个合作方,就是"晚晴设计"。
合同是在老宅的竹林里谈的。
林晚晴翻着合同,挑眉看他:"陈董事长,公器私用,给我开这么好的条件,就不怕董事会说闲话?"
"条件是法务按市场价拟的,一分钱没多给。"陈屿给她倒了杯茶,"我只是不想让最好的设计师,被别家抢走。"
"油嘴滑舌。"
"只对你一个人。"
林晚晴的耳根红了,低头喝茶,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江城分部的筹备很顺利,她的工作室在东塘创意园落了户,团队都是跟着她多年的老班底。她白天是雷厉风行的林总,谈项目、盯方案、带团队,杀伐果断;晚上回到陈屿的公寓——哦不,现在他们已经搬到了江边的一套大平层——又变回那个会系着围裙熬粥、在台灯下安静画画的姑娘。
陈屿也是。
他在外面是说一不二的陈董事长,回到家却最爱窝在沙发上,看她忙前忙后,偶尔被她支使去洗碗,也乐呵呵地去。两个人的日子,没有什么豪门恩怨、商战狗血,更多的是烟火气里的细水长流。
深秋的一个傍晚,陈屿带林晚晴回了老宅。
竹林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陈建国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两个年轻人在院子里摆茶具,笑得合不拢嘴。
"爷爷,"陈屿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林晚晴一愣。
陈屿从口袋里取出一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是当初那枚攒了八个月奖金的小戒指,而是一枚设计简洁、火彩通透的钻戒,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晚晴。
"林晚晴小姐,"陈屿抬起头,目光认真而温柔,"上一次我想要求婚,是在一家餐厅里,对象不是你,戒指也没送出去。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个晚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运气最好的一个晚上。"
"因为老天把错的人带走,才让对的你,走到我面前。"
"娃娃亲是两位爷爷定的,可我想让它变成我自己选的。林晚晴,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因为婚约,不是因为股权,只是因为——是你。"
林晚晴站在夕阳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却笑着伸出了手。
"我愿意。"
陈屿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站起身,轻轻把她拥进怀里。两片青玉在两人胸口相贴,温润如初,严丝合缝。
陈建国在轮椅上鼓掌,老泪纵横,喃喃自语:"守山老哥,你看见没……孩子们,成了……"
远处的青山绵延,天边的晚晴正浓,金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院子,也铺满了两个人往后的漫长岁月。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办得不大,只请了至亲好友。
林晚晴没有穿那些夸张的拖尾婚纱,她自己设计了一件素白的旗袍式礼服,简单、干净,像她这个人。陈屿来接亲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又明亮。
陈屿走过去,朝她伸出手。
她笑着把手放上去。
从云南茶山到江城烟火,从半块青玉到一生相守,从两位老人在战场上的一句承诺,到两个年轻人在烟火人间的双向奔赴。
原来最好的缘分,从来不是费尽心机的攀附,而是你很好,我也不差;你守着你的青山,我带着我的晚晴,刚刚好,在最好的时候,遇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