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录像里的人
那段录像里多了一个人。
我第三次回放的时候才看见。时间是六月十七号晚上十点零七分,南京,雨花台区,六楼。我坐在自家客厅地上,背靠着墙,腰上别着切菜刀,灭火器滚在茶几脚边。茶几上是一碗坨了的皮肚面,辣油在碗沿凝成一圈白。窗外是黄梅天,对面楼空调外机哐当哐当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手机屏幕里是我自己,九点四十七分录的。我举着手机从玄关走到厨房,一边走一边说:"六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七。我家,雨花台区某某小区六楼。我没喝酒,下午六点喝的瑞幸。这个东西 ——" 镜头摇到那面墙,墙上开了个东西,两米来高,一米来宽,边缘像被太阳晒化的沥青,中间是一汪光。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我看到他了。在我身后,在那面还没有门的、干净的墙前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立领制服、袖子上缠着白布条的男人。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镜头。我录像的时候,身后明明是空的。
我猛地回头。身后是干净的墙,面汤印,没有门,没有人。我举着手机,手开始抖。
事情要从四十分钟前说起。四十分钟前,我刚从张记皮肚面上楼。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一身汗,老周今天手重,辣油放多了,烫得我手心发红。我换了一次手掏钥匙,钥匙串上那只塑料皮卡丘晃来晃去 —— 我妹小学毕业给我的,挂了六年,别的挂件都换过一轮,就它没换。
开门,换鞋,把面搁茶几上,弯腰解鞋带,然后我看见那面墙了。我家靠阳台那面墙,本来应该是白的,虽然有点掉皮,虽然去年我妹在上面贴过一张 "摸鱼大吉" 的海报。现在海报没了,墙上开了个东西。
我保持弯腰解鞋带的姿势大概十秒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下班前改的那个用例到底过了没有。第二个念头是:我得先拍个照。第三个念头是:万一是真的呢。
我慢慢直起身,没敢靠近,把手里那袋没拆的蒜轻轻放在鞋架上。我拿起桌上一次性筷子,伸长胳膊朝那汪光里戳了一下。筷子尖穿过去了,像插进温水里,没阻力没声音,抽回来的时候前头没了一厘米,截面平整得像被激光切的。
我掏出手机录像,从玄关走到厨房,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说:"这个东西,我刚才拿筷子戳了一下,筷子尖没了。我现在拿碗汤试一下。" 我端起皮肚面挑了一筷子面伸进那汪光里,面进去了,没出来,连点水花都没有。
我把镜头转过来对准自己,手机屏幕里那张脸白得像纸。"各位," 我说,"如果我十分钟后没继续录,麻烦报警。我腰上别着家里的切菜刀,刀把上还沾着葱花,怀里抱着灭火器,脖子上挂着充电宝和身份证。我要是回不来 —— 遗产给我妈,支付宝密码是她生日。微信里那两千块,帮我还一下张记的面钱,我欠了他三顿。"
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立,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 我不等人了。我自己进去看。
我抱着灭火器跨了进去。
脚底下是柏油路。我先闻到柴油味和灰尘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铁锈的味道。我蹲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是低矮的楼房,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几件衣服,有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脸的人站在窗口。巷子口立着一块路牌,上面的字长得像汉字,但我一个都不认识,有圈有点,弯弯曲曲。是小日——小日子过的不错的字。
远处有城市天际线,方方正正的老式轿车在跑,车灯是黄的。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远处有防空警报一样的声音,很低,很长。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四个男人,深蓝色立领制服,白袖章,拿着竹枪钢管,从巷子那头冲过来。我刚要缩到空调外机后面 —— 其中一个人已经看到我了。他喊了一声,朝我冲过来。竹枪举过头顶,脸通红,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抱着灭火器,朝他抡过去。灭火器砸在他肩膀上,他 "嗷" 了一声,倒在地上。其他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围过来。
我转身就跑。巷子很窄,我跑的时候肩膀撞到两边的墙。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有钢管砸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喊 —— 喊的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言,叽里咕噜,一个字都听不懂。我跑出巷子口,跑到大马路上,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柏油路上。
大马路上很宽。对面有光门 —— 我看到了,和我家墙上一模一样的光门,两米来高,立在马路斜对面。但我不是要冲过去,我是要找回去的路。
然后我看到她了。一个小女孩,五六岁,两个小辫,洗得发白的黄裙子,蹲在马路边一个空调外机阴影里,怀里抱着一个化了一半的巧克力冰淇淋。她在哭,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我跑过去的脚步停了。身后那三个男人追出来了。其中一个举着竹枪,就要朝我戳过来 ——
一根竹枪从侧面伸过来,挡开了他。是另一个男人。深蓝色立领制服,白袖章。他比那三个人都瘦,眼睛也是红的,但他挡在我和那三个人中间,嘴张开喊了一句那种语言。那三个人愣住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一个父亲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 他在求我。
他又喊了一句,然后转身,朝马路另一头跑了。那三个人犹豫了一下,追了上去。
马路边只剩下我和那个小女孩。我蹲下来,从脖子上摘下钥匙串,解下那只塑料皮卡丘,放在她手边。小女孩低头看了看它,又抬头看了看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语言,最后用南京话很轻地说了一句:"莫哭。"
然后我转身,朝来路跑。我跑回那条窄巷子,跑过那个空调外机,跑过那个我刚砸倒的人 —— 他还躺在地上,捂着肩膀。我没停。我穿过那道光,摔回我家客厅的瓷砖上。
六楼。老小区。黄梅天。空气里是皮肚面味和隔壁炒葱花味。我连滚带爬退到墙角,心里想:关上。那片光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一样,顺着墙皮一点点收回去。十秒钟后,墙上只剩干净的乳胶漆。
我坐在地上喘了五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打给大舅。响了三声,接了。
"小安?" 大舅的声音,背景里有新闻联播重播,"这么晚了?"
"大舅。"
"嗯?"
"我家客厅,开了个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他把电视按了暂停。"…… 什么门?"
"门那边,不是我家。那边的人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又安静了五秒。"你喝酒了?"
"我没喝!" 我差点喊出来,"大舅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刚才从那个门里回来,腰上这把菜刀是我家厨房的,刀把上还沾着葱花。我现在坐在六楼地上,门口这碗皮肚面坨了,张记老周给我下的,加了个煎蛋没收钱。"
大舅没说话。
"大舅," 我的声音低下来,"你能不能带点人来?别叫派出所,叫那种真能管事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别动。门锁好。任何人敲门都别开,包括我 —— 我到了给你打第二个电话。"
"哎。"
"小安。"
"嗯?"
"你看到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我看到一条巷子,一块写着我不认识的字的路牌,三个红着眼睛拿竹枪的男人追我,一个瘦男人挡在我前面,一个蹲在空调外机下面哭的小女孩。我最后说:"大舅,那边的人…… 说的话,我听不懂。"
大舅在电话那头很久没出声。然后他非常轻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窗外对面楼有人炒菜,葱花下油锅的声音滋滋传上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我低头,看见墙根底下有一小摊水。不是我带进来的 —— 我从那个世界跑回来的时候鞋上是干的,在门口蹭了三下。那摊水正在顺着墙皮,像有生命一样,一点一点往上爬。
第二章 老照片
那滩水爬到我膝盖那么高的时候,门铃响了。我蹲在墙角腿都麻了,盯着那滩东西 —— 它不是顺着墙面流下来的,是从墙根底下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一样,一点一点往上长。门铃又响了一声,我爬起来凑到猫眼上看。
是大舅。他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烟。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深灰色夹克,拎着黑色公文包;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抱着银色箱子;还有个女的,浅蓝衬衫,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大舅没敲门,就站在门口看着猫眼的方向,像知道我在看。我手机响了,他说 "开门"。
我拉开门,大舅先进来,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那面墙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转头上下打量我一眼 —— 腰上别着切菜刀,T 恤皱着,脚上还趿着一只拖鞋 —— 说:"楼下老张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六楼灯亮了一晚上,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我说差不多吧。
戴眼镜的中年人第二个进来。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抬头看墙,从玄关走到客厅走得很慢,像在量尺寸,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来,盯着墙根那滩水看了大概十秒。白大褂把银色箱子搁地上打开,里面一排仪器,问测什么。中年人说先测辐射,再测水的成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白大褂刚把仪器凑过去,那滩水突然动了。不是慢慢爬,是一下 —— 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了一口,那滩透明的东西从我膝盖的高度 "唰" 地窜到了我腰。我们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白大褂第一个反应过来,把仪器怼上去,嘀嘀响了两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压着嗓子说辐射为零,成分…… 不是水。中年人问不是水是什么,白大褂说不知道,仪器认不出来。
中年人蹲在那里,慢慢朝那滩水伸出手。他的手指穿过了那滩水,穿过去的时候手指是干的。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说这滩水不在墙上,它在门里。
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我:"你说你录了像。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坐在沙发边上,把那段录像从头放。放到录像里那个蓝制服男人出现的部分,他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凑近屏幕。那个蓝制服男人站在我身后,右手垂着,手里攥着一个黄色的、圆滚滚的东西。是皮卡丘。
我手一下子凉了。"那是我的。四十分钟前,我在那边给了那个小女孩。"
中年人抬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很亮。他没追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问我:"你说你把门关上了。怎么关的?"
我愣了一下。"我…… 想了一下。心里想 ' 关上 ',它就关了。"
他和白大褂对视了一眼。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看我:"你再说说,你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
我把窄巷子、路牌、三个追我的男人、那个瘦男人挡在我前面、那个小女孩都说了。说到那个瘦男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说他不是冲我来的,他是挡在我和其他人中间。
中年人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递给我。照片上是一面墙。我家那面墙。墙皮斑驳的位置、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墙角那个旧插座,都一模一样。只是照片是黑白的,而且比我家现在旧得多。照片上,那面墙根底下,也有一滩水。
"一九八七年,六月。" 中年人说,"这面墙,开过一次。"
我手开始凉。
"那次进去的人,是我师父。" 他停了一下,"他没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大舅坐在我旁边,手里那根烟还是没点。
中年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发褐:"门又开了。这次别让人进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不一样:"门开第六次,墙根见水。水往墙里爬的时候,他们就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那滩水现在已经爬到他胸口了。他伸手穿了一下,手还是干的。
"你看," 他说,"你出来之后水从墙根开始爬。你录像的时候,那个男人站在你身后,那时候水大概到你脚踝。现在,它到我胸口了。"
他走回来坐下。"按你说的,你心里想 ' 关上 ' 门就关了。但如果你真的关上了,它不会在爬。门没关,它只是藏起来了。"
他看着我,眼镜片反着客厅的灯光。"意思是,他们已经在你家了。"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从阳台那边传来,像一个小孩在笑。我猛地转头。阳台窗帘拉着,窗帘底下,露出一只小小的、黄色的塑料耳朵。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扯开窗 —— 窗帘后面没人。阳台地上晾着我上周洗的 T 恤,还没干,滴滴答答滴水。T 恤旁边,端端正正摆着那只塑料皮卡丘。
它底部贴着一张纸条,指甲盖那么大,折了两折。
中年人走过来,蹲下,没碰,先看。白大褂递过一个镊子,他小心地把纸条夹起来,凑到台灯底下。纸条上是手写的字,圆珠笔,字迹很小,我一个都不认识 —— 那种弯弯曲曲的、像汉字又不是汉字的字。
"小王!" 中年人转头喊了一声。
门又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戴眼镜,白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刚从大学里出来。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下,脸通红。这是小王,刚毕业,学的是那边的语言 —— 没人知道叫什么语言,反正全世界就那个地方的人说。
小王推了推眼镜,看到茶几上那张纸条,眼睛亮了一下,凑过去。他看了大概十秒钟,脸色变了。
"写的什么?" 中年人问。
小王咽了口唾沫。"' 她来找你了。'"
客厅里安静了。
中年人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那滩水现在已经爬到天花板了,像一面透明的帘子。他转头对老郭 —— 那个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的寸头男人 —— 点了点头。老郭站起来,把背包里的平板打开,屏幕上是地图和几个摄像头画面。
"陈处," 老郭说,"门在哪?我们看不见。"
陈处指了指那面墙。老郭走过去,伸手在空气里摸了一把,什么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回头看陈处。
"他能开。" 陈处指了指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 我站起来,"我怎么开?"
"你怎么关上的,就怎么打开。你试试。"
我看着那面墙。我闭上眼,想那条窄巷子,想那块写着弯弯曲曲字的路牌,想那个蹲在空调外机下面的小女孩。
墙上那滩透明的水,突然动了。像被人从底下吹了一口气,那面水帘子开始波动,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露出里面的光。十秒钟后,一扇两米来高的门,开了。
老郭倒吸一口凉气。小王手里的双肩包掉在地上。
陈处看着那扇门,眼镜片反着光。他转头对老郭说:"你带小王进去。半小时。半小时不出来,我们进去找。"
老郭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两个耳麦,一个给小王,一个自己戴上。他又掏出一个防爆盾,拎在手里,像拎一把伞。
"陈处," 小王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抖,"我…… 我就是个翻译。"
"你不用打。" 陈处说,"你跟着他,他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老郭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担心,是打量。像在看一件武器。
他们穿过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我、陈处、大舅、白大褂、女记录员。平板屏幕上实时传回老郭头盔摄像头的画面。
画面里是那条窄巷子。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样。老郭的镜头慢慢扫过巷子口,扫过那块路牌。
"他妈的," 老郭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真的是另一个地方。"
小王的声音紧跟着:"这…… 这是那边的话。路牌上写的是 ' 奉仕区一番町 '。"
画面里,老郭的镜头慢慢移向巷子口外面的大马路。然后他停住了。大马路上,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两个小辫。洗得发白的黄裙子。她站在那里,手里没有皮卡丘。她抬头,直直看着老郭头盔上的摄像头。
然后她开口了。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带我走。"
老郭的呼吸声从耳麦里传出来,很重。小王在那边没说话。过了三秒,他声音发紧:"陈处…… 她刚才说的是中文。"
"我听到了。" 陈处说。
画面里,那个小女孩又开口了。这次她说了更长的一句。小王翻译的时候,声音在抖:"她说 ——' 他们在喝水。喝完水,他们就不认识我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我盯着屏幕里那个小女孩。她站在路灯底下,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
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预约。
第三章 装甲车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扇门。它开着,像一个两米高的框,里面是灰蒙蒙的光。
陈处在打电话。他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几个词:"…… 疏散…… 六楼…… 装甲车…… 明早六点。"
大舅坐在我旁边,手里那根烟终于点上了。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雾绕着他的眼镜片转。
"小安," 大舅说,"你知不知道你摊上什么事了?"
"知道。" 我说,"墙上开了个门。"
"不是门。" 大舅说,"是 ——"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词,"是国家的事。"
我没说话。大舅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读不懂。像他二十六年就等这一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楼下开始动了。我站在阳台往下看。两头各停了一辆装甲车,绿皮的,炮管朝天。路口堆着沙袋,沙袋后面站着穿迷彩服的士兵,脸涂着迷彩,手里端着狙击枪。楼上住户早就被疏散了,整栋楼黑着灯,只有我们家六楼还亮着。
装甲车旁边停着两辆军用卡车,车斗里坐满了人。再远一点,路灯底下停着一辆指挥车,车顶竖起一根天线,天线转着。指挥车旁边停着一辆通讯车,车顶架着一个大圆盘。
陈处站在客厅里,正在和一个穿迷彩服的军官说话。那军官肩章上是两杠一星,姓刘。他看了一眼手表,对陈处点了点头。
"一组到了。" 刘军官说,"二组在楼下待命。装甲车已经就位。"
老郭从门外进来。他换了一身装备 —— 黑色战术服,脸上涂了迷彩,头上戴着头盔,头盔上安着夜视仪。腰上别着两把手枪,背上背着一个大背包。他身后跟着十二个队员,个个全副武装。
"陈处," 老郭说,"人到齐了。"
陈处点了点头。他走到那面墙前面,看着我。
"你开门。" 他说。
我闭上眼,想那条窄巷子。墙上那层透明的雾开始动,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光。
老郭第一个穿过去。十二个队员跟着。刘军官第三个。陈处最后穿。然后是无人机,那个巴掌大的东西从门上面飞过去,旋翼嗡嗡响。
我站在门这边,看着四个平板。每个平板上实时传回一个摄像头的画面 —— 老郭头盔、刘军官胸前、无人机俯视、还有一个狙击手的瞄准镜。狙击手在巷子对面的楼顶上,趴在地上,枪架在墙头,瞄准镜对着水站的方向。
"狙击手就位。" 一个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
画面里,那条窄巷子的全貌出来了。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楼房,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巷子尽头是大马路,大马路上路灯闪着。
"无人机就位。" 刘军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
画面里,老郭带着十二个队员,沿着巷子摸到大马路上。大马路对面就是奉仕团的水站 —— 一个两层小楼,门口站着四个蓝制服,手里拿着竹枪。
老郭打了个手势。四个队员绕到侧面,四个绕到后面,老郭带着剩下四个正面接近。
画面里,一个蓝制服发现了他们。他张嘴要喊 —— 一个队员从侧面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墙上。另一个蓝制服转头看,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按倒了。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控制。" 老郭说。
画面里,队员们冲进小楼。里面是一个大厅,摆着一排水箱,水箱上面连着管子。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他们看到队员们冲进来,愣住了。
"不许动。" 一个队员说。那两个白大褂举起手。
老郭走到水箱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水箱里的水微微发黄。
"就是这个。" 老郭说。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贴在水箱上。那是一个小型炸弹。
"爆破。" 老郭说。
队员们退到楼外。老郭最后看了一眼,按下遥控器。
轰 ——
画面震了一下。水箱被炸碎,水从二楼流下来,流了一地。
"水站端了。" 老郭说。
平板前的客厅里,没人说话。陈处看着四个屏幕,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别急。" 他说,"他们会来人。"
他说得对。画面里,远处传来哨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老郭的无人机镜头转过去 ——
大马路上,一大群蓝制服冲过来。不是几十人。是几百人。他们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涌出来,红着眼睛,手里拿着竹枪、钢管、菜刀,嗷嗷叫着冲过来。
老郭站在小楼门口,没动。
"二组,就位。" 他说。
画面侧面,另外八个队员从巷子里出来,端着枪。他们站成一排,对准冲过来的蓝制服。
"装甲车,准备。" 老郭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楼下那辆装甲车。它的发动机响了,履带转了。
"穿过去。" 老郭说。
装甲车从门这边穿过去。它太大了,门只能容下一半。但它硬挤过去了,履带压在柏油路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画面里,装甲车从巷子口开出来,停在老郭旁边。炮管对准冲过来的蓝制服。蓝制服们愣了一下。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
"警告射击。" 老郭说。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 八声枪响。打在蓝制服前面的地上,溅起泥土。蓝制服们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冲。
"装甲车,警告射击。" 老郭说。
装甲车的炮管动了。对准天上 ——
轰 ——
一发炮弹打在天上。爆炸。一朵小蘑菇云。
蓝制服们停住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天上那朵云。
老郭站在那里,戴着防毒面具,没动。
"闪光弹。" 他说。
一个队员从腰里掏出一个东西,拉环,扔出去。
轰 ——
一道白光。画面闪了一下。蓝制服们捂着脸,蹲下来。
"催泪弹。" 老郭说。
又是两个东西扔出去。烟冒起来。辣眼睛的烟。蓝制服们开始咳嗽。他们蹲在地上,捂着脸,竹枪掉了一地。
老郭从队员手里拿过一个喇叭,打开。
"放下武器!" 他喊,"我们不杀人!放下武器!"
蓝制服们蹲在地上,咳嗽着,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最前面一个人把竹枪扔在了地上。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一分钟,几百个蓝制服把武器全扔了。
平板前的客厅里,没人说话。
陈处看着屏幕,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他们被药催的。药一停,他们就会清醒。但今天晚上,他们只是被吓住了。"
画面里,老郭让人把蓝制服们集中起来,坐在地上。然后他走到水站后面,看了一眼。他的镜头停住了。
"陈处。" 老郭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有点紧。
"怎么了?"
"水站后面。" 老郭说,"有个地下室。"
陈处凑到平板前面。"下去看。" 他说。
老郭推开地下室的门,镜头慢慢移下去。地下室很大。里面摆着一排一排的箱子,箱子上贴着那种弯弯曲曲的字。老郭走到一个箱子旁边,打开。
里面是矿石。那种黑色的、发亮的矿石。
"陈处," 老郭说,"这里全是矿。"
陈处的眼睛眯起来。"多少?"
老郭的镜头扫过整个地下室。一排一排的箱子,从门口一直堆到墙角。
"至少几百吨。" 老郭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百吨。那种热值是煤四十倍的矿石。
"奉仕团在囤矿。" 陈处说。他转过头,看着我。"他们不是要打仗。他们是要卖矿。他们那边资源快没了。他们囤矿,不是自己用。是想和我们做交易。"
他停了一下。"用矿,换开门。"
第四章 那张画
水站端了,地下室全是矿。陈处站在客厅里,看着平板上的画面,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他们想用矿换开门。" 陈处说。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几百吨矿石。奉仕团想拿这些矿,换一扇完全打开的门。
"那我们答应吗?" 我问。
陈处看了我一眼。"这不是我能定的。上面会开会。"
他停了一下。"但你得再进去一次。"
我愣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钥匙人。" 陈处说,"那边的人认识你。他们知道你能开门。你得去看看 —— 他们到底要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扇门。它开着,像一个两米高的框,里面是灰蒙蒙的光。
这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陈处安排的,是我自己要去的。
"我自己去。" 我说。
陈处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我说,"我爸在那边。我得去看看他。"
陈处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头对老郭说:"你带两个人,跟着他。别走远。"
老郭从平板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选了两个队员,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陈。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
我闭上眼,想那条窄巷子。墙上那层雾裂开,露出光。我们四个跨过去。
脚底下是柏油路。空气里还是柴油味和灰尘味。大马路上很安静,没有嗷嗷的喊声。昨天晚上那些蓝制服已经被集中起来了,蹲在水站门口,被我们的人看着。
我们沿着巷子走。路过那个小广场,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空水瓶滚在地上。
"往哪走?" 老郭问。
我想了想。"往上次那个路口走。"
我们走到大马路。路灯底下,我看到那个小女孩了。
她站在那里,黄裙子,小辫。她看到我了,没跑。她站在那里,等我走过去。
我走过去。她仰着头看我,眼睛很大,黑白分明。
"你怎么在这?" 我问。
她没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折了两折。我接过来,打开。
纸上是蜡笔画。画的是一个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中山装,脸是一个圆圈,两个点当眼睛,一条线当嘴。
我愣住。
"这是谁画的?" 我问。
小女孩指了指自己。
"你画的?"
她点了点头。
我看着那张画。那个穿中山装的人。脸是一个圆圈,两个点当眼睛。
"这是谁?" 我问。
小女孩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说了一个词。那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
老郭凑过来。"她说什么?"
"不知道。" 我说。
这时候,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很多人。老郭一下子把我拉到身后,两个队员端起枪。
从巷子里走出来几个人。不是蓝制服。是普通人。男的女的,穿着旧衣服,脸上灰扑扑的。他们手里没拿武器。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到我们,停下来。
他的眼睛不红。
老郭的枪没放下。"别动。"
那个中年男人举起手。他说了一句那种语言。小王不在,没人翻译。但那个男人指了指我手里那张画,又指了指自己。
我看着他。他穿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不红。
"你是谁?" 我问。
他没听懂。他又说了一句,然后他指了指那张画,又指了指巷子深处。
他在说 —— 跟我走。
老郭看了我一眼。"别去。"
我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敌意。他指了指那张画,又指了指巷子深处。
那张画上是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这个男人也穿中山装。
"他想让我看什么?" 我问。
老郭没说话。他端着枪,盯着那个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又说了一句。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 他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拉开,让我们看他身上没带武器。他转了一圈。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我。然后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在等我。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别去。" 老郭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背影。他穿中山装,背有点驼。他走路的样子,像我爸。
我爸。我爸在那边。我爸穿中山装。
我迈出去一步。
"陈安!" 老郭喊了一声。
我没停。我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走进了巷子深处。
第五章 同门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晾着衣服,有一口水缸。院子尽头是一间矮房子,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
那个中年男人推开门,让我进去。
里面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旧军装。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瘦,颧骨高,眼睛里有红血丝。他看到我,愣住了。
"你……" 他说了一句那种语言,然后停住了。他改说中文,带着口音:"你是…… 老陈的儿子?"
我愣住。
"你认识我爸?"
那个男人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叫周远。" 他说,"一九九九年,我和你爸一起进来的。"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周远。那个在巷子口挡在我和冲锋队中间的瘦男人。他说他叫周远。
"你…… 你在那边待了多久?" 我问。
"二十六年。" 周远说。
我没说话。二十六年。他和我爸一起进来,在那边待了二十六年。
"我爸呢?" 我问。
周远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在楼上。" 周远说,"他住在楼上。"
"为什么?"
周远没马上回答。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来。
"一九九九年," 周远说,"我和你爸进来。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边是什么地方。我们以为就是一个…… 另一个世界。有资源,有矿。国家要开发。"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门不是随便开的。" 周远说,"门需要能量。那些矿石就是能量。如果门完全打开,两个世界就连在一起了。"
他看着我。
"你爸不想让门完全打开。" 周远说,"他留了下来。他要守着。"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你呢?" 我问,"你为什么不回去?"
周远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成了家。" 他说。
我愣住。
"在这边?"
"对。" 周远说,"我在这边成了家。有妻子,有女儿。"
他停了一下。"我女儿五岁。就是那个 —— 穿黄裙子的小女孩。"
我张了张嘴。那个小女孩。黄裙子,小辫。她是周远的女儿。
"你妻子呢?" 我问。
周远的眼睛暗了一下。"三年前,没了。"
我没说话。
周远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你爸在楼上。他每天在楼上坐着,守着那扇门。他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怕。" 周远说,"他怕自己一离开,门就会完全打开。"
我站起来。
"我要看他。"
周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有一个木楼梯,通向二楼。周远指了指那个楼梯。
"他在上面。" 周远说。
我看着那个木楼梯。楼梯很旧,木板踩上去会响。
我迈出去一步。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老郭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陈安!出来!"
我没停。我走上木楼梯。楼梯咯吱咯吱响。二楼有一扇门,关着。
我站在门前。
我伸出手,推开了门。
第六章 不坐了
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我看着他的脸。
我认识他。他在我家相册里。他穿中山装,笑起来很爽朗,摸我的头说 "爸爸去出差"。
眼前这个人老了二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眼睛里有红血丝。
"…… 爸?" 我开口。
他看着我,愣住了。
"小安?"
我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像不敢靠近。
"你……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长大了。" 他说。
我张了张嘴。二十六年。我以为他不要我了。我妈一个人带我长大,我问她爸爸呢,她说爸爸去出差了。我信了很多年。
"爸," 我的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没马上回答。他转身,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
我坐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我不能回去。" 他说。
"为什么?"
"因为门。" 他说,"门不能完全打开。"
我没说话。
"一九九九年," 他说,"我和周远进来。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 —— 那些矿石不只是能源,它和门有关系。如果门完全打开,两个世界就连在一起了。"
他停了一下。
"奉仕团想让门完全打开。他们想过来。他们那边的世界…… 快不行了。资源快没了,环境坏了。他们想过来,占我们这边的地方。"
"那你呢?"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在这里守着。" 他说,"我不让门完全打开。"
"守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他说。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爸。他不是被关着。他是自愿的。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六年,守着一扇门,不让它完全打开。
"爸," 我说,"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那杯水。
"因为我走了," 他说,"就没人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声喊。是老郭的声音:"陈安!出来!他们来了!"
我爸站起来。他走到窗口,看了一眼。
"是奉仕团的人。" 他说。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周远是他们的人。" 他说。
我愣住。
"什么?"
"周远是奉仕团的人。" 我爸说,"他不是被抓的。他是自己留下来的。他在这边成了家,他不想回去。"
我站在那里,后背一阵发凉。
周远。那个在巷子口挡在我和冲锋队中间的瘦男人。他是奉仕团的人。
"他为什么挡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死。" 我爸说,"你是老陈的儿子。他欠你的。"
我没说话。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然后门被推开了。
那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四个蓝制服,手里拿着竹枪。
他看着我爸,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一笑。
"老陈。" 他说,"你儿子来了。"
第七章 那封信
我爸没说话。他站在桌子旁边,手按在桌面上。
那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
"我是执事。" 他说。
我没说话。
执事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
"老陈," 执事说,"你儿子来了。你看看这个。"
我爸看着那封信,没动。
执事把信推到我面前。"你看看。"
我拿起信。信封上写着那种弯弯曲曲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字。
字是中文。
我看了一眼,愣住。
信上写的是:"开门。爸爸在等你。"
我抬头看我爸。我爸站在那里,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写的。" 他说。
执事微微一笑。"我知道不是你写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
"这是别人伪造的。" 执事说,"他们想让你开门。他们伪造了这封信,想让你以为 —— 你爸在求你开门。"
我看着手里的信。"开门。爸爸在等你。"
"但你爸不是这么想的。" 执事说,"你爸守了二十六年,就是不让门完全打开。他不想让你开门。"
我看着我爸。我爸站在那里,手按在桌面上,指节粗大。
"这信是谁伪造的?" 我问。
执事没马上回答。他看着我爸,很久没说话。
"是奉仕团的主流派。" 执事说,"他们想让门完全打开。他们想让你开门。"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 执事说。
我愣住。
"你不想?"
"对。" 执事说,"我不想让门完全打开。那对两边都没好处。"
他看着我。
"我是奉仕团的温和派。" 执事说,"我不想打仗。我只是想让我们的人有条活路。我们那边…… 水是脏的,空气是脏的。孩子活不过十岁。"
他停了一下。
"但主流派想硬来。他们想让你开门。他们伪造了这封信,想骗你。"
我看着手里的信。"开门。爸爸在等你。"
"这封信," 执事说,"你爸看过吗?"
我爸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我爸看着执事,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说 ——" 我爸的声音很轻,"' 别信他。门不能开。'"
我愣住。
执事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
"这是你爸的字。" 执事说,"他偷偷写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来。纸上是钢笔字,墨迹发褐:"别信他。门不能开。"
我看着那行字。是我爸的笔迹。我认识。他在我家相册上写过字。
我抬头看我爸。我爸站在那里,眼睛红了。
"小安," 他说,"别开门。"
第八章 一九八七
我站在那个小房间里,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是伪造的信,写着 "开门。爸爸在等你。" 一张是我爸的字条,写着 "别信他。门不能开。"
执事站起来。他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老陈," 执事说,"我该走了。"
我爸点了点头。
执事转身,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钥匙人," 执事说,"你爸守了二十六年。他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你们那边 —— 也是为了我们这边。"
他停了一下。
"门不能完全打开。" 执事说,"但门也不能永远关着。我们得找个办法。"
他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看着我爸。我爸站在桌子旁边,手按在桌面上。
"爸," 我说,"他是谁?"
我爸看着门口,很久没说话。
"他是一九八七年的联络人。" 我爸说。
我愣住。
"什么?"
"一九八七年," 我爸说,"这面墙开过一次。那时候进来的人,是陈处的师父。执事是这边的联络人。"
我没说话。
"后来门关了。" 我爸说,"执事在那边等了三年。然后他穿过门,到这边找陈处的师父。"
我张了张嘴。"他穿过来了?"
"对。" 我爸说,"他穿过来了。他在这边待了二十六年。"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执事。他不是奉仕团的人。他是我们这边的人。他穿过门,到那边找陈处的师父。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老郭推门进来。
"陈安," 老郭说,"该走了。"
我看着我爸。我爸站在那里,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爸," 我说,"我带你回去。"
我爸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他说。
"为什么?"
"因为门。" 他说,"我走了,就没人守了。"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老郭看了我一眼。"走吧。"
我最后看了我爸一眼。然后我转身,走出了那个房间。
我们穿回来的时候,我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处在沙发上坐着,看到我进来,站起来。
"见到了?" 他问。
"见到了。" 我说。
陈处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老郭,老郭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出事。
陈处走到那面墙前面。墙上那层透明的雾已经收回去了,只剩干净的乳胶漆。
"你爸还好吗?" 陈处问。
"他在守着。" 我说。
陈处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过了很久,他说:"一九八七年,我师父进去的时候,执事是这边的联络人。"
我看着他。
"我知道。" 我说,"我爸告诉我了。"
陈处看了我一眼。他没问我爸怎么知道的。
"我师父进去之后," 陈处说,"执事在这边等。他等了三天。三天后,门那边传出来一张纸条。"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那张纸很旧,边角卷了。
"这是我师父写的。" 陈处说,"他从门那边传出来的。"
我接过来。纸上是钢笔字,墨迹发褐:"门开第六次,墙根见水。水往墙里爬的时候,他们就来了。"
我看着那行字。和我爸那张字条上的字不一样。这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你师父后来呢?" 我问。
陈处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他没回来。" 陈处说。
我没说话。
"他在那边待了三十九年。" 陈处说,"一九八七年进去,到现在。"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三十九年。陈处的师父在那边待了三十九年。
"他现在呢?" 我问。
陈处看着那面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他还在那边。" 陈处说,"他成了家。有妻子,有孩子。"
我愣住。
"他在那边成了家?"
"对。" 陈处说,"他在那边待了三十九年。他不是被关着。他是自愿的。"
我没说话。
陈处站起来,走到阳台。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辆装甲车。
"一九八七年,我师父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处说。
"什么话?"
陈处转过身。
"他说,' 小陈,如果我没回来,你接着守。'"
他停了一下。
"我守了三十九年。"
我坐在那里,看着陈处。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 —— 不是疲惫,不是悲伤,是一种很老、很旧的东西,像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现在轮到你了。" 陈处说。
这时候,白大褂的仪器突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陈处," 他说,"那两个瓶子 —— 水里有东西。"
陈处走过去。白大褂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不是自然物质。" 白大褂说,"是合成的。具体成分我得拿回去化验。"
陈处看着那两个瓶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我之前就怀疑。" 他说。
我愣住。
"你怀疑什么?"
"那边的成年人," 陈处说,"长期处于亢奋和恐惧中。他们不是天生疯狂 —— 是被药催的。水里有药。"
我坐在那里,说不出话。那些蓝制服。那些红着眼睛冲锋的男人。他们不是天生的疯子。他们是喝了这个水,被药催的。
"那孩子呢?" 我问。
陈处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自己想明白。
我想起那个小女孩。黄裙子,小辫,蹲在空调外机下面哭。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
她是清醒的。
"孩子不喝这个水。" 陈处说。
我点了点头。
大舅在墙角抽着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第九章 中山装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躺在床上,想着我爸。他在那边,穿着中山装,守了二十六年。
第二天早上,陈处又来了。他带了两个人 —— 老郭和小王。
"我们得再进去一次。" 陈处说。
"为什么?" 我问。
"因为水站端了,药剂断了。" 陈处说,"那些人会清醒。我们得去看看 —— 他们清醒之后会做什么。"
我站起来。
"我也去。"
陈处看了我一眼。他没反对。
我闭上眼,想那条巷子。墙上那层雾裂开,露出光。我们四个跨过去。
脚底下是柏油路。空气里还是柴油味和灰尘味。大马路上很安静,没有嗷嗷的喊声。
路灯底下站着几个人。不是蓝制服。是普通人。男的女的,穿着旧衣服,脸上灰扑扑的。他们站在那里,眼神恍惚,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我看着他们。他们的眼睛不红了。
"药剂断了。" 陈处说,"昨天晚上水站被端,今天早上他们喝的水就没有药了。然后他们就醒了。"
我们沿着大马路走。路过一个巷子口,我看到一个男人蹲在地上。他穿着蓝制服,但袖子上的白袖章被扯掉了。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小王走过去,蹲下来,用那种语言问了一句。那个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着,但不是那种亢奋的红。是哭红的。
他说了一句话。小王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他说,'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昨天晚上还红着眼睛拿着竹枪冲我们。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被药催的。现在药断了,他醒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家里有什么人?" 我问小王。
小王又问了几句。那个男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 小王说,"他有个女儿。五岁。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我没说话。
我们继续走。路过一个小广场,广场上聚了一堆人。大概二三十个。他们坐在地上,有的抱头,有的发呆,有的低声说话。他们看到我们,没跑。他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他们清醒了。他们不是敌人了。
陈处站在广场边上,看着这些人。
"这就是断药之后。" 陈处说,"他们会清醒。会害怕。会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会回家找孩子。"
他停了一下。
"但有些人 ——"
他没说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广场角落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低着头。
我们走过去。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是个男孩。男孩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个女人抱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小王蹲下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她说什么?" 我问。
小王的声音很轻。"她说,' 宝宝,妈妈给你喝水。喝了水你就不闹了。'"
我愣住。那个女人。她被药催了多久?她给孩子喝了那个水。现在她还抱着他,喂他喝水。
陈处站在那里,没说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老郭别过脸去。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她很年轻,二十多岁,脸上灰扑扑的。她怀里抱着那个小男孩,嘴里念叨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广场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男人在喊。我们转过头。一个男人从巷子那边跑过来。他穿着蓝制服,白袖章还在。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是红的 —— 不是亢奋的红,是着急的红。
他跑到广场上,停下来,环顾四周。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人。他冲过去,蹲在她面前。他说了一句那种语言。小王翻译的时候,声音在抖:"他说,' 梅子,我们的女儿呢?'"
那个女人抬起头。她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小王没翻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眼泪掉下来。
"她说什么?" 我问。
小王擦了擦眼睛。"她说," 小王的声音很轻,"' 女儿…… 女儿不是被你带着吗?'"
那个男人愣住。他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小男孩。他什么都明白了。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头,呜呜地哭。
广场上安静了。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被药催的。现在药断了,他们醒了,他们发现 —— 他们的孩子没了。
陈处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走吧。" 他说。
"去哪?"
"去见你爸。" 陈处说。
我们沿着巷子走。巷子尽头是那间矮房子。院子门开着。我爸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他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小安?"
我走过去。我看着他的脸。他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但他是清醒的。他的眼睛不红。
"爸。" 我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长大了。" 他说。
我张了张嘴。然后我最后只说了一句:"爸,回家吧。"
我爸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他说。
我愣住。"为什么?"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门。" 他说,"门不能没人守。"
"那我替你守。" 我说。
我爸愣住。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替你守。你回家。"
院子里安静了。
第十章 门
院子里安静了。我爸站在那里,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人。
"你不懂。" 他说。
"那你告诉我。" 我说。
我爸看了一眼陈处。陈处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
"进来坐。" 我爸说。
我们进了那间矮房子。还是那张桌子,那两把椅子,那盏灯。我爸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缸里存的。
"你知道门是什么吗?" 我爸问。
"就是一个门。" 我说,"墙上开了个缝,能穿到那边。"
我爸摇了摇头。"那不是门。那是两块玻璃之间的缝。"
我没说话。
"一九八七年," 我爸说,"你陈处师父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以为就是个传送门。后来才发现 —— 不是。你想象一下。两个世界,就像两块玻璃。玻璃中间本来是隔开的。但有一天,玻璃裂了一道缝。缝那边的人能看到缝这边的人,缝这边的人也能看到缝那边的人。"
他指了指墙上那层雾。
"门就是那道缝。矿石是什么?矿石就是玻璃裂了之后掉下来的碎渣。它从缝里掉过来,掉在我们这边的山上。"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奉仕团想干嘛?"
"他们想把缝撕大。" 我爸说,"缝越大,掉过来的矿石越多。他们那边资源快没了,他们需要矿石。但缝不能太大。太大了,两块玻璃就接在一起了。不是一个门,是一片地。人可以随便走。那边的人可以过来,我们的人可以过去。那就乱了。两个世界的人混在一起,语言不通,制度不同,资源分配不均。会打仗。会死人。"
他停了一下。
"我守了二十六年,就是不让那道缝撕大。我是钥匙人。我能感觉到那道缝。它在变大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要做的,就是不让它再大。但现在,它已经到临界点了。就算我守着,它也会越来越大。矿石被开采得越多,那道缝就越大。迟早有一天,它会撕穿。"
我坐在那里,说不出话。二十六年。我爸守了二十六年。但他知道,他守不住了。
"那怎么办?" 我问。
我爸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口水缸。
"有一个办法。" 他说,"把矿石还回去。把我们这边开采的矿石,从门那边运回去。填在那道缝上。缝就不会再大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嗡嗡的。把矿石还回去。那种热值是煤四十倍的矿石。还回去。
"那我们 ——"
"我们不缺那点矿。" 我爸说,"我们有太阳能,有风能,有核聚变的研究方向。那边的人没有。而且之前我们不知道门是什么。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能修。"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老郭一下子站起来,手按在枪上。门被推开了。
是执事。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身后没带人。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老陈。" 执事说。
我爸看着他,没说话。
"我听到了。" 执事说,"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陈处,又看了一眼我。
"把矿石还回去。" 执事说,"这个办法,我想了二十六年。"
我爸看着他。"你想通了?"
"我早想通了。" 执事说,"但奉仕团的主流派想不通。他们想把门完全打开,他们想过来。他们不想把矿石还回去。但现在不一样了。水站被端了,药剂断了,人清醒了。奉仕团的主流派跑了。剩下的人 —— 他们想活。"
他看着我爸。
"老陈," 执事说,"我们谈个条件吧。我们把矿还给你们。你们把门控制住。两边不要再撕了。"
我爸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说。
执事转过头,看着我。"钥匙人,你同意吗?"
我站在那里,看看我爸,看看执事,看看陈处。
"我同意。" 我说。
执事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 他说,"你爸可以回家了。"
我愣住。"什么?"
"我说," 执事说,"你爸可以回家了。二十六年了。他该回去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爸。我爸站在桌子旁边,手按在桌面上。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 像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了。
他点了点头。
"走吧。" 他说。
第十一章 孩子
我们穿回来的时候,我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他看到了那张沙发,看到了那个茶几,看到了阳台上晾着的 T 恤。他没说话。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我妈从里面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着。她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人,愣住了。
她看着我爸。我爸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我妈比我记忆里老了。她眼角有皱纹了,头发里有白丝了。我爸比她记忆里老了二十岁。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 老陈?" 我妈开口。
我爸点了点头。
我妈站在那里,手捂着嘴。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一个她等了二十六年的人。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胳膊上。
"你还知道回来。" 她说。
我爸没说话。他站在那里,让她打。我妈又打了一下。然后她扑到他怀里,哭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陈处站在门口,别过脸去。老郭低着头。小王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反着光。
后来的事情,过得很快。
水站端了之后,那些孩子 —— 那个黄裙子小女孩,还有另外五六个 —— 被悄悄带过了门。他们站在我家客厅里,最大的那个男孩光着脚,脚上全是灰。最小的那个女孩躲在她哥哥身后,露出半张脸看我。
那个黄裙子女孩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皮卡丘。那只塑料皮卡丘,底部贴着那张纸条。她把皮卡丘递给我。
我接过来。皮卡丘的塑料壳有点旧了,但很干净。她一直留着。
"谢谢你。" 我说。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中文是什么意思。但她笑了一下。
陈处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孩子。他对大舅点了点头。
大舅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盘包子。是早上剩下的,他在微波炉里转了一下。
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吃吧。" 大舅说。
那些孩子看着盘子里的包子,没人动。那个最大的男孩看了看大舅,又看了看包子,然后拿起一个,掰成两半,一半给了他妹妹。
他妹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然后其他孩子开始拿。那个黄裙子女孩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最小的那个女孩咬了一口包子,嘴角沾着油。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我家客厅。六楼。老小区。窗外是南京的夜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还在响。茶几上是一盘热包子。六七个孩子站在那里,吃包子。
那个最小的女孩突然开口了。她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种语言。
小王愣了一下。"她说什么?" 陈处问。
小王看着那个女孩,眼睛有点红。
"她说 ——" 小王咽了口唾沫,"' 好吃。'"
客厅里安静了。
但小王为什么眼睛红了?
我看着小王。
"因为," 小王说,"她不是在说包子好吃。"
"那她在说什么?"
小王看着那个女孩,很久没说话。
"她在说," 小王的声音有点抖,"'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第十二章 特别合作区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
车穿过长江,往北,开到一个路边是高墙的地方。门口站着岗哨,卫兵看了一眼证件,放我们进去。
陈处在楼下等我。"跟我来。" 他说。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木门。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子,桌子旁边坐了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戴眼镜的老教授。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贴着一张地图。
那是门那边的地图。一个岛国的轮廓,和我们国家隔海相望。但地名都不对。地图中间写着两个大字:奉仕市。
陈处带我坐在末位。主位上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中山装,肩膀上扛着将官衔。
"开始吧。" 老头说。
一个穿西装的人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汇报一下目前的情况。" 他说,"第一,门在南京雨花台区,六楼客厅墙上,单向,只有钥匙人能开。钥匙人叫陈安,二十六岁,软件大道测试工程师。"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第二,门那边的世界。一个岛国,和我们国家隔海相望。人口大概一亿。资源丰富,能源矿石热值是煤的四十倍,无放射性。"
他停了一下。
"第三,那边的社会结构。一个叫奉仕团的组织控制着政府。他们在饮用水里加合成药剂,让成年人长期处于亢奋和恐惧中。孩子不喝那个水,所以孩子是清醒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第四," 穿西装的人说,"昨天晚上,我们端掉了奉仕团的一个水站。发现地下室囤了至少几百吨矿石。奉仕团的人说 —— 他们想用矿,换开门。"
老头放下茶杯。"他们想换什么?"
"他们想让门完全打开。" 穿西装的人说,"他们那边资源快没了,环境坏了。他们想过来。"
一个穿军装的人站起来。他肩章上是两杠四星。
"我先说部署。" 他说,"目前我们在那边已经有一个连的兵力。装甲车两辆,无人机四架,通讯车一辆。水站端掉之后,我们控制了整个奉仕区一番町。奉仕团的人昨天晚上跑了一半。剩下的 —— 听说我们的装甲车开过去了 —— 直接投降了。"
会议室里有人点了点头。
老头看了我一眼。"钥匙人。你能控制门?"
"能。" 我说,"我想关就关,想开就开。"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门永远关了?"
我站起来。"因为我爸在那边。他一九九九年进去,在那边守了二十六年。他不让门完全打开,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这边 —— 也是为了那边。"
我停了一下。
"那边的孩子要过来。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喝那个水,他们是清醒的。我们不能把他们留在那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
老头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转头问那个老教授:"老王,你怎么看?"
那个戴眼镜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我认为," 他说,"我们不能把门完全打开。那对两边都没好处。但我们也不能把门永远关了。那边有资源,有矿。那些孩子也该有选择。"
"那你的建议是?" 老头问。
老教授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地图。
"搞一个特区。" 他说,"门不完全打开,也不完全关。我们在这边划一块地方,和那边对接。那边的人可以过来,但要有控制。"
"特区?" 老头问。
"对。" 老教授说,"就像当年的深圳。"
会议室里安静了。
穿军装的人皱了皱眉。"那叫什么?特区?"
"不叫特区。" 老头说,"特区是国内的。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那叫什么?"
老头看着白板上的地图,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特别合作区。"
会议室里安静了。
"特别合作区。" 老头重复了一遍,"不是殖民地,不是占领区。是合作区。我们和那边合作。资源换技术,矿换物资。那边的孩子可以过来上学。那边的大人 —— 如果他们清醒了,也可以过来。"
他停了一下。
"但门不能完全打开。" 老头说,"永远不能。"
会议室里安静了。
老头看了我一眼。"钥匙人。你同意吗?"
我看着老头。他头发花白,穿一件中山装,肩膀上扛着将官衔。他不是在问我要不要打,他是在问我 —— 你爸守了二十六年,值不值。
"我同意。" 我说。
老头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特别合作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 他说,"那个执事 —— 就是穿中山装那个。他是什么人?"
陈处站起来。"他是我们这边的人。一九八七年的联络人。后来他穿过门,到那边找我师父。他在那边待了二十六年。"
"他现在呢?" 老头问。
"他是奉仕团的温和派。" 陈处说,"他不想让门完全打开。他想让两边都有条活路。"
老头点了点头。"那很好。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他推门出去了。
陈处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刚才说得很好。" 他说。
"我说什么了?" 我问。
"你说那边的孩子要过来。" 陈处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没说话。
陈处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问。
我看着那块牌子。
"我接着当钥匙人。" 我说。
陈处看了我一眼。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你想好了?" 他问,"这个活不轻松。你爸守了二十六年。"
"我知道。" 我说,"但总得有人守。"
陈处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说。
第十三章 皮肚面
特别合作区挂牌那天,没有阅兵,没有新闻联播。门那边,奉仕市的一栋旧楼门口,挂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中奉特别合作区管委会"。
我站在牌子旁边,看着执事把红布揭下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揭完布,转过头,看到了我。他没说话。他只是对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我看懂了。二十六年。他等了二十六年。现在事情了了。
我也对他点了点头。
我爸没去挂牌。他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早上去玄武湖散步,回来给我妈做饭。他说他守了二十六年,现在该歇歇了。
陈处还是那个样子。戴眼镜,穿深灰夹克,进屋先看墙不看人。他说他师父还在那边,他还要接着守。
老郭回部队了。临走前他说,以后那边有事,随时叫他。
小王留在合作区,当了翻译。他现在那边的话说得比中文还溜。
周远没留在那边。他带着女儿 —— 那个黄裙子小女孩 —— 到这边来了。他在合作区找了份工作,在中文小学当校工。有一次我路过学校,看到他蹲在操场边上修自行车。他女儿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捧着一本语文书,小声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周远抬起头,看到我。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就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念书,觉得挺好。他女儿现在会说中文了,说得不太好,但能说。
我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软件大道的地铁口出来,晚风一吹,有点凉。我沿着路走,路过张记皮肚面。
"张叔!" 我喊了一声,"一碗皮肚面,加煎蛋,多放辣油!"
"好嘞!" 张记老周在里面应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等。旁边停着电动车,外卖小哥在打电话。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哐当哐当响。
这时候,我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小女孩。五六岁,两个小辫,洗得发白的黄裙子。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是皮卡丘。那只塑料皮卡丘,底部贴着那张纸条。
她看到我了,没跑。她站在那里,等我走过去。
我走过去。她仰着头看我,眼睛很大,黑白分明。
"你怎么来了?" 我问。
她没说话。她把皮卡丘递给我。
我接过来。皮卡丘的塑料壳有点旧了,但很干净。
"这是你的。" 我说。
她摇了摇头。她用刚学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给 —— 你。"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皮卡丘。
"为什么?" 我问。
她看着我,歪了歪头。然后她说:"我 —— 有新的了。"
我低头看她。她脖子上挂着一个新的钥匙扣,是个小熊,塑料的,崭新的。
我笑了。"谢谢你。"
她也笑了。然后她转身跑了。黄裙子被晚风吹得晃了晃。
张叔在里面喊:"小伙子!面好了!"
我转过头。"来了!"
我接过那碗皮肚面,辣油在碗沿凝一圈白。我端着面,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我家那面墙。靠阳台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乳胶漆。没有雾,没有光,没有门。
但我知道,门在。它一直都在。
我端着面上楼。爬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我妈在厨房里,正在给我爸盛饭。我爸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今天的报纸。阳台上晾着 T 恤,被风吹得晃。
"回来了?" 我妈说。
"回来了。" 我说。
我把皮肚面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窗外,对面楼的空调外机还在哐当哐当响。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