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跑夜班出租的,今年三十四,干这行快六年了。白天车份子钱贵,夜里便宜,我就专跑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拉的都是些醉鬼、夜场下班的、赶火车的,什么人都有,但那天晚上拉的那个,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骨还冒凉风。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城南医院门口等活儿。一个女的拉开车门坐进来,二十来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穿一件薄外套,大冷天光着脚穿双拖鞋,脚趾头冻得发紫。她上车说去火葬场后面的公墓路。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攥着个手机,屏幕碎得跟蛛网似的,还在亮。我说姑娘那地儿晚上不吉利,大晚上的你去那儿干嘛?要不我给你停大路口你自己走两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扯了一下。我也没再问,开过去了。
路上她一直没吭声,就低头划手机。我从后视镜里瞟了几眼,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但屏幕一直停在同一个界面,通讯录,六个联系人,她来回划拉,一个都没拨出去。到公墓路那个黑巷子口她推门下车,手机从兜里滑出来掉在脚垫上。我喊了一嗓子,人已经飘进巷子里了,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我下车追了两步,巷子口黑漆漆的往里延伸,两边是老坟山,连个路灯都没有,风刮得跟吹哨似的。我怂了,没敢往里走。回车上把那手机捡起来,屏幕碎了但能用,我想着明天交派出所去。
收工回家躺床上,那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四个字:妈妈(已故)。
我手一哆嗦,没敢接。响到自动挂断,过了一分钟又响了,还是“妈妈(已故)”。我壮着胆子接了,没说话,听筒里先是一片安静,然后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特别温柔:“闺女啊,到家没?妈给你煮了粥。”
我喉咙发紧,说了句“你打错了”挂了。翻通话记录,这号码最近半个月打出去四十多通电话,全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拨的,每次通话几秒到十几秒不等。通讯录里存了六个人:妈妈(已故)、爸爸(已故)、二姨(已故)、老张(已故)、小李(已故)、王医生。
除了王医生,全是已故。
我脑子嗡的一声。恶作剧手机?谁这么无聊?我把手机扔床头柜上,翻个身强迫自己睡。凌晨两点多,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视频电话,来电显示“爸爸(已故)”。我手贱,点了接听。
屏幕里黑乎乎的,能看见一个老头坐在旧藤椅上,背景是老式堂屋,墙上挂着黑白照片,供桌上点着蜡烛。老头冲着镜头笑,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闺女,你上次给爸烧的纸钱收到了,就是少,你再给爸烧点,爸想买包烟。”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手机塞枕头底下。那一晚上没再响,但我翻来覆去到天亮没睡着。
第二天白天我翻那手机,相册里全是同一个女人的自拍,就是昨晚坐我车那个。每张都在笑,但笑得越来越不对劲,前面几张还正常,后面几张嘴角咧得特别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跟要扑出来似的。备忘录里写满了字:“别接电话”“别回短信”“他们不是真的”“小雅你已经死了别再理他们了”“王医生说我是妄想症”“可是王医生上个月也死了”。
最后一条写着:“它们会一直打,打到你去陪它们为止。”
我心想这姑娘八成精神有问题。可她下车那地方是公墓路,巷子进去就是一片坟山,大白天都阴森森的,我上哪找人去?
当天下午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张(已故)”。我接了,一个中年男人声音急吼吼的:“小雅你咋回事?你爸等你烧纸呢你老不接电话,你再不烧他在下面要挨打了你知不知道!”
我骂了句神经病挂了。但心里犯嘀咕,通讯录里每个人都管机主叫“小雅”,语气跟真亲戚似的。我翻相册最后一页,找到一张身份证照片,机主叫赵小雅,1998年生,住城南幸福里小区。
当天晚上收了车我就去了幸福里。敲开门是个中年女人,听我说完来意眼圈立马红了。她说赵小雅是她闺女,半个月前在公墓路那片林子里上吊自杀了,手机一直没找着。我问为啥自杀,女人抹着眼泪说,赵小雅从小能看见东西,说家里总有人站床头看她。小时候她跟她妈说“奶奶站门口”,她妈骂她胡说八道,奶奶早死了。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她爸、她二姨、隔壁老张,一个个走了,一个个又“回来”找她。她妈带她看了好多医院,王医生说是妄想症,吃药吃了好几年,越吃越严重。
女人说:“她爸去年走的,走之前最疼小雅。走了以后小雅天天说爸爸给她打电话,我们都不信,说她犯病了。后来她二姨也走了,老张也走了,她说他们全给她打电话,半夜打,不接就一直打。我们把她手机没收过,她偷着又买了一个,藏枕头底下。后来王医生也死了,她最后一个能说话的人也没了。”
女人说到这儿哭得说不下去了。我把手机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手一抖,手机摔地上了。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小雅(已故)”,正打给她妈。
我捡起来挂断,拉着她坐下。手机又响,这回是“爸爸(已故)”,女人当场哭了,说她丈夫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小雅,临咽气还攥着闺女手说爸走了谁照顾你。现在好了,人走了还得给闺女打电话。
我安慰了几句走了。回家路上我自己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赵小雅”。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很轻,像风里飘着:“师傅,谢谢你把我手机还给我妈。你人挺好的,我请你吃个饭吧。”
我说不用不用,你好好安息就成。
她笑了一声:“那不行,我爸说了,欠人家人情得还。你明天晚上十一点,还去城南医院门口等着,有人给你送饭。”
说完挂了。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第二天我寻思这事邪门,不打算去。但晚上十点多正好在医院门口等活儿,心想就停一会儿看看能咋的。十一点整后车门被人拉开了,上来一个老太太裹着头巾,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热乎乎的包子。
老太太说:“小雅让我带给你的,说你昨晚跑车没吃饭。”
我回头看她,老太太的脸在路灯底下照得清清楚楚,跟手机里赵小雅身份证照片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头皮一炸,推门就要跑。老太太在后面喊:“别跑!包子你拿着!小雅说了,你吃了她的包子她才能去投胎!你帮帮她!”
我站住了。回头看她,老太太坐在后座没动,表情挺平静。她说:“我是小雅她奶,去年走的。小雅那孩子打小能看见我们,她受不了才寻了短见。其实我们没想害她,就是想她,老给她打电话,她一听就害怕,越害怕我们越打。现在她走了,那边也收着她了,就剩你这儿一件事没了。”
我问什么事。老太太说:“她昨晚坐你车,你把她手机捡了还给她妈了,这是积德的事。但她欠你顿饭,你得吃了她才能安心走。你吃一口,她就不惦记了。”
我半信半疑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热的,还挺香。老太太笑了:“行了,她走了。”推门下车,我追出去看,人没了,巷子口黑漆漆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回车上把包子全吃了,吃完打了个嗝,手机响了。我自己的手机,来了一条短信:“陈师傅,包子好吃不?我奶手艺没得说吧,小时候天天给我包。我走啦,你也别老跑夜班了,对身体不好。对了,后座底下有个红包,给你压车的,收好了。”
我掀开后座脚垫,底下真压着个红纸包,里头装了八十八块钱,新票子连着号。我拿着那钱愣了半天,最后揣兜里了。
我寻思这事到这儿就完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出门跑车,拉了个客人,一上车就盯着后视镜看,问我:“师傅,你后座那姑娘哪上的车?”
我一脚刹车停路边,回头看,后座空空荡荡。我说没人啊。客人脸都白了,说刚才明明有个穿白外套的姑娘坐那儿冲他笑呢。
我慢慢把车靠边停了,跟客人说您换辆车吧这趟不收钱。客人下车跑了。我一个人坐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后座,什么也没有。这时候我手机响了,赵小雅发来一条短信:“师傅,不好意思啊,我奶说那边伙食不好,我想吃你车上那个草莓味的空气清新剂,你能不能给我烧一个?”
我盯着短信看了半天,把车载香薰扯下来扔了。下午去买了五个不同味道的,跑到公墓路口给她烧了。晚上收工回家又收到一条:“草莓的闻到了,下回烧个柠檬的吧,谢谢师傅。”
我没回。但我把这事跟大刘说了,大刘说你傻啊,你直接拉黑不就完了。我想了想也对,把赵小雅的号码拉黑了。
第二天早上我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联系人,名字叫“小雅(已坐你车)”,号码是我自己的号差一位数。我拨过去通了,那头接起来是我自己的声音:“喂师傅,我小雅啊,你今晚上还跑夜班不?我奶说想吃你常去那家烧烤摊的烤腰子,你顺路给烧两串呗?”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扔了,换了新号。
消停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拉活儿,副驾上来个穿白外套的姑娘,递给我二十块钱说去公墓路。我瞟了一眼她脸,白纸似的,嘴角咧着笑。我说姑娘你换个车吧我这车不吉利。她扭头看我,张嘴说话,嗓子眼里传出的是我自己的声音:“师傅你怎么这样啊,我都给你钱了。”
我车都没熄火,推门就跑了。跑出去半条街回头看,我那车自己往前溜了十几米,副驾门开着,那姑娘坐在里头冲我摆手,喊:“师傅你跑啥呀,我还没到地儿呢!”
我车也不要了,工作也辞了,准备回老家躲一阵。收拾行李的时候在床头柜上发现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串烤腰子,还热乎着,底下压着张字条:“师傅你别跑,我奶说跟你聊得来,想让你下去跟她当面唠唠。今晚十二点,城南医院门口,老地方,我等你。”
字条背面画了个笑脸,跟赵小雅身份证照片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没去。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回了老家,我爸妈住乡下,老房子前后有院,我心想人多阳气重,那东西总不能跟到乡下来吧。
头两天啥事没有。第三天晚上我在自己屋睡觉,半夜被尿憋醒了,摸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下床去院子角落的茅房,推开门脚底下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白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串烤腰子,签子上还冒着热气。
我浑身汗毛全竖起来了。这地方是乡下,最近的烧烤摊在镇上,骑电动车来回四十分钟,大半夜的谁给我送烤腰子?
我站院子里没动,四周黑漆漆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就我脚底下这两串腰子热腾腾冒着油光。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来看了看,签子上缠着根头发,长头发,不是我妈的。
我回屋把腰子扔灶膛里烧了,门反锁了。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天亮的时候迷糊了一会儿,梦见赵小雅坐在我床边,穿白外套光脚穿拖鞋,手里攥着那部碎屏手机低头划拉。她抬头看我,笑了笑:“师傅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的。”
“那你找谁?”
“找你车上那客人。那天坐你后座说看见我那个男的。”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通讯录多了个新联系人,备注名是“陈师傅的客人(快死了)”。
我醒了。满头汗,天已经大亮。我第一件事给大刘打电话,问他那天坐我车说看见后座有姑娘那人是谁。大刘说那是他同事老孙,昨晚在城南医院查出来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我挂了电话坐床上发了半天呆。晚上赵小雅又发来一条短信,用的还是我那个旧号码:“师傅,老孙当年在我那辆公交车上摸我大腿,我没敢吭声。后来他逢人就说我骚,我跳河那次就是他传的闲话传得最凶。你别管了,跟你没关系。”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分钟,最后回了一条:“你别动他,他病了,有家里人。你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等他自己走,别脏了你的手。”
那头安静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一天大刘又打电话来,说老孙昨晚走了,肝癌晚期本来还能撑两三个月,突然就不行了,走之前一直指着病房门口喊“有姑娘站那儿”,护士去看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睁着眼吓死了。大刘说老孙死的时候脸扭曲得跟见了鬼似的,两只手抠床单抠出血来了。
我挂了大刘的电话,给赵小雅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你动他了?”
她回得很快:“没有。他自己吓自己的。他看见的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我正琢磨这话什么意思,她又来一条:“师傅,我奶说谢谢你替老孙说话,让我别害人。她说你心善,让我以后别找你了。我走啦,真走啦。你以后跑夜班记得吃夜宵,别老空着肚子。”
从那以后赵小雅再没发过短信。我在老家待了半个月,壮着胆子回了城,把车从路边找回来,居然还能打着火。油箱表见底了,但副驾上放着一箱矿泉水,还有一袋面包,底下压着个红纸包,里面又是八十八块钱新票子,号码跟上次那张连着。
我把车开去洗了,换了新座套,继续跑夜班。偶尔半夜路过城南医院门口会慢一点,但再也没拉过光脚穿拖鞋的姑娘。
上礼拜我拉了个醉鬼,上车就睡,到地方叫不醒,我回头扒拉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后视镜看了半天,突然嘿嘿笑了:“师傅,你车上这姑娘真好看,是你闺女不?”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空空荡荡。醉鬼指着的地方,座椅皮面上有个浅浅的屁股印,跟一个瘦小姑娘坐下去压出来的形状一模一样。
我把醉鬼拖下车扔路边了。回车上点了根烟,对着后视镜说:“小雅,你再这样我换车了啊。”
后视镜里没动静。烟抽到一半,车载广播突然自己开了,放了一首老歌,九十年代那种甜腻腻的情歌。放了两句自己关了。
我叹了口气,把烟掐了,发动车子继续跑活儿。后座传了一声很轻的笑,跟风似的,我装作没听见。
第二天我买了串糖葫芦放后座上,拉了一上午活儿,中午看的时候糖葫芦没了,签子整整齐齐码在脚垫上,旁边多了张字条:“酸的,下回买草莓的。”
我盯着那字条看了半天,最后叠起来揣兜里了。草莓糖葫芦五块钱一根,我买了十根放后座上一整排,跑了三天活儿,一根一根地少,每天少一根。第四天我上车的时候后座上多了张字条:“够了,别买了,我奶骂我乱花你钱。”
我把字条收好,跟之前那些搁一个铁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两个红纸包,三张字条,一截红绳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跑我的夜班,她坐她的后座,偶尔留个字条要根糖葫芦。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人鬼殊途,各过各的呗。
直到昨天晚上,拉了个姑娘,二十出头穿校服,从城南中学门口上的车,说去幸福里小区。我一听幸福里,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是住那儿还是找人。她说去看她姥姥。我多嘴问了句姥姥姓什么,她说姓赵。
我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我说你姥姥是不是有个闺女叫赵小雅。
姑娘愣了:“你认识我小姨?”
我把车靠边停了,扭头看她。姑娘长得跟赵小雅有六七分像,嘴角没那个笑模样,挺正常一小姑娘。我说你小姨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低头抠书包带子,过了一会儿说:“我妈说小姨是病死的,不让我们提。但我听姥姥偷偷哭过,说小姨是被电话害死的。”
我问什么电话。她说:“小姨死了以后,我姥姥手机里多了一堆陌生号码,全标着‘已故’,天天给小姨打电话。我姥姥不敢接,后来把手机扔了。但小姨那个手机号一直没注销,前两天我姥姥新手机里又冒出来那些号码了,还是天天打。”
我咽了口唾沫,问她姥姥现在住哪。姑娘说幸福里三号楼二单元。我说行,我把你送到楼下。
到地方姑娘下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扒着车窗:“师傅,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出租车叔叔?我小姨托梦跟我说过,说她坐过一个出租叔叔的车,人特别好,让我碰见了一定要说声谢谢。”
我愣了半天,说了句不客气。姑娘冲我摆摆手跑了。
我坐车里抽了三根烟,最后从黑名单里把赵小雅那个号码拉出来了,发了一条短信:“你姥姥那边又收到电话了?”
一分钟不到回了:“嗯。我弟把我姥姥号码存回去了,那些东西又找着了。师傅你能帮我个忙不?”
“说。”
“你明天晚上拉活儿路过幸福里的时候,按三下喇叭。我姥姥听见喇叭就知道我来看她了,她就不害怕了。”
我盯着短信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行。”
昨天晚上我十一点多开到幸福里楼下按了三下喇叭。三楼窗户亮了灯,一个老太太拉开窗帘往外看。我冲她摆了摆手,老太太愣了一会儿,也朝我摆了摆手。
今天早上手机里多了条短信,赵小雅发的:“师傅,我奶让我谢谢你。她说你比老孙强一万倍。对了,草莓糖葫芦我吃腻了,下回换猕猴桃的吧,我奶说你挑的水果甜。”
我把手机揣兜里,发动车子往城南中学方向开,今天周五,那姑娘放学,我顺路拉她回家。
后排脚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个猕猴桃,硬邦邦的还没熟。袋子底下压着张字条:“先放两天软了再吃,别跟上次似的啃了一口说酸。”
我笑了半天,把猕猴桃放仪表盘上晒着。
事情要是到这儿就完了,那该多好。
今天下午我出车之前把铁盒子翻出来数了数,两个红纸包,四张字条,一截红绳头,三个猕猴桃。我正把东西往里放的时候,手机响了,大刘打来的。
“陈默,你最近跑夜班小心点,城南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
“昨晚上有个夜班司机,姓吴,跑城南医院到公墓路那段的,收车回家以后死了。法医说是心脏骤停,但他老婆说死的时候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停在通话记录上,最近一通电话备注名是‘陈师傅’。”
我手一僵,铁盒子差点掉地上。
“还有,”大刘声音压低了,“老吴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根子那种笑。他老婆吓坏了,说老吴从来不那么笑。”
我挂了电话,打开赵小雅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老吴?”
她回得很快:“不是我。师傅你听我说,我奶昨天看见他了,他跟着你车后面跑了三条街。你车上有我的东西,他进不来,但他一直在外面转。”
“谁?”
“老孙。他没走,他吃了老吴。现在他比你上次见的时候大了一圈,能附在活人身上开车门了。师傅你今晚别跑夜班了,你把车停到城南派出所门口,在车里睡一宿,天亮再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打过去一个电话。她接了,那头声音很轻很急:“师傅你听我说,老孙死之前最后拉的那个乘客就是我。他跑夜班第一天就在我车上动手动脚,我下车他就跟着我,一直跟到公墓路。我上吊那根绳子是他买的,他说我要是敢报警他就弄死我妈。他不是病死的,他是活活吓死的,但吓死他的东西不是鬼,是他自己干的那些事。现在他回来了,他觉得是你坏了他的事,他第一个找你。”
我攥着手机站在车旁边,后背一阵一阵发凉。马路对面路灯底下站着个男的,穿深色外套,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体型跟老孙差不多。他站那儿没动,好像在看我。
赵小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师傅你快上车,把车门锁了。他不能进有活人念过经的车,你副驾那个红包我让我奶念了三天。”
我拉开车门钻进去,锁了中控。再看后视镜,路灯底下那个人没了。副驾脚垫上那个红纸包还搁在那儿,八十八块钱新票子露了个角。我伸手摸了一下,烫的,跟刚从火炉里扒出来似的。
手机又响了,赵小雅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师傅,我奶说老孙现在只认得你车牌号,你把车停派出所门口,人进去睡,车搁外面。他进不去派出所,但他能砸车。车砸了再买,人别出事。对了,猕猴桃放软了再吃。”
我把车开到城南派出所门口停好,锁了车门进了大厅,跟值班民警说我车停外面怕被偷,坐这儿眯一宿行不行。民警挺好说话,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坐椅子上掏出手机给赵小雅回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
没回。
又发一条:“小雅?”
还是没回。
连着发了五条,最后一条是:“你别吓我。”
凌晨四点多手机终于响了,来电显示“赵小雅”。我接起来,那头喘着气,声音比平时粗,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师傅,老孙找到我家了,我奶挡在门口进不来,但他把我姥姥家门撞开了。我弟在家,我把他弄醒了,你赶紧打这个电话报警,就说幸福里三号楼二单元有人入室抢劫,快!”
我挂了电话就冲值班民警喊。民警出警去了,我坐大厅里攥着手机等消息。五点半大刘打电话来,说幸福里那边警察到了,赵小雅她姥姥家防盗门被撬了,门锁砸烂了,但人没事,她弟说半夜听见有人砸门,吓得躲厕所里报了警,等警察来了外面已经没人了。
我松了口气,给赵小雅发短信:“你姥姥没事吧?”
这回回得快:“没事,我奶在门口站了一宿,他没敢进来。但师傅,他好像发现我跟你联系了。他砸门之前在楼下骂了半天,说什么‘一个破司机一个死丫头,都他妈给我等着’。”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你甭管了,我来想办法。”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出派出所上了车。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打着火,从副驾脚垫底下把那两个红纸包掏出来,一个揣怀里,一个塞驾驶证夹层里。
我发动车子往城南医院方向开。路上给赵小雅发了最后一条短信:“你今天晚上别出门,甭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晚上收车之前把车停你姥姥楼底下,你上车待着,我带你去找老孙。”
她回了一个字:“行。”
我又发了一条:“你信我不?”
她回:“信。你比老孙强一万倍。”
我把手机往副驾一扔,踩着油门往城南医院开。仪表盘上三个猕猴桃滚来滚去,有一个已经有点软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脚垫上那张字条还搁那儿,上面画着个笑脸,跟赵小雅身份证照片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冲后视镜说了一句:“晚上见。”
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