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坐在婚介所的皮沙发上,被打了二十八分。
顾问说我:离异,扣二十。无子女,扣三十。年龄四十五,扣到负分。
她说,沈女士,您这个条件,我们只能给您推六十五岁往上的。要不,丧偶的?
隔壁桌有人认出我,笑着喊了一声:这不是陈太太吗?
我也笑了。
我笑,是因为我知道,三个小时后,这家店的老板娘会跪着求我别走。
1 四十五岁,二十八分
「沈女士,我实话跟您说。」
顾小姐把一张评分表推到我面前,指甲在「年龄」那一栏敲了三下。
「四十五岁,扣二十五分。离异,扣二十。无子女——」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这一项,扣三十。」
我看着那张表。总分一百,我得二十八。
比我上次体检的骨密度还低。
「所以呢?」我问。
「所以您这边,我们建议把择偶范围放到六十岁以上。」她把另一份资料册推过来,封面上印着几位灰白头发的男士,「这一档的男士,对生育没有要求,也比较能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您这样的条件。」
她说得很客气。客气得像在给我递病危通知书。
这是上海静安区一家叫「良缘会」的婚介所,年费八万八。我闺蜜林知夏替我交的钱。
她原话是:沈砚秋,你四十五了,你那张脸能再撑五年,撑不了十年。你总得给自己找个伴,别老了死在工作室里,三天才被人发现。
我说我三天不出现,我店里十六个绣娘会先报警。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砚秋,那是员工,不是人。
我没接话。
那天我坐在皮沙发上,穿着一件自己做的墨绿色丝绒旗袍。盘扣是手工盘的,一共二十六颗,盘了六个小时。
顾小姐的旗袍是机绣的。滚边翻着,一看就是淘宝三百八的货。
「顾小姐。」我说,「你这件旗袍,滚边压得不对。真丝的经线是斜的,你顺着纬线压,穿三次就起毛。」
她愣了一下。
「您是做这行的?」
「我做了二十七年。」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又稳住了。
「做手艺的啊。」她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一笔,「那收入不太稳定。这一项我也得给您标一下。」
我看着她写。
她写的是:自由职业,收入波动,扣五分。
我那时候的分数,二十三。
林知夏在门口等我。她隔着玻璃看我,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场车祸。
就在这时,隔壁桌有人站起来。
「哟。」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着茶杯走过来,肚子把衬衫顶出一个弧。
「这不是陈太太吗?」
我没动。
「陈敬川的太太。」他回头跟同伴笑,「你们不认识了?前几年在越总那儿见过。陈太太那时候可风光,一个人穿一身旗袍,把一屋子太太都比下去了。」
他转回来,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后来听说离了。怎么,现在也来这儿了?」
他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刚好让半个厅都听见。
「陈太太,您这条件,还挑什么呀。找个伴儿过日子呗。」
「您贵姓?」我问。
「免贵,姓赵。赵德海。做建材的,跟老陈是老交情。」
我点点头。
「赵总。」我说,「您太太上个月在我们店做过一件旗袍,月白色,双绲边。她腰上有旧伤,我给她把省道放了两分。」
他脸上的笑停了。
「您怎么知道——」
「我是沈砚秋。」我说,「那件旗袍,是我做的。两千八的工费,她讲价讲到两千二,我给她抹了。」
厅里安静下来。
「您夫人的腰,是被您推的,还是被门夹的?」我问。
赵德海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紫。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五岁。皮肤紧,眼角有两道细纹,脖子上没有横纹。头发盘着,插一支素银簪。
我这辈子没生过孩子。
但我也没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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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不下蛋的母鸡
我从婚介所出来,林知夏在门口抽烟。
「你刚才那段,够狠。」她说。
「他先惹我的。」
「你不该惹。」她把烟按在垃圾桶上,「砚秋,这圈子里的人,一句话能传三条街。你逞这一时的口舌,以后谁还给你介绍。」
「那就别介绍了。」
「你——」
「知夏。」我看着她,「我四十五了。我这辈子已经被人挑过一遍了。我不想再被人挑第二遍。」
她不说话了。
三天后,陈敬川来了我店里。
他带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二十八岁,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装,脚上是细跟,走进我那间铺着青砖的老房子时,鞋跟磕得咔咔响。
「沈老师。」陈敬川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麻烦你给曼曼做件旗袍。下个月她生日。」
我正在绷一幅绣片。针停在半空。
「你进来。」我说。
「我不进去了。」他笑了一下,「你这店里,一股樟木味。」
他身边那个女人——苏曼——抬头打量我的店。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她问陈敬川。
「嗯。」
「挺旧的。」
我把针插进针插上,站起来。
「做什么料子?」
「真丝。」苏曼说,「要最好的。我下周去香港,能穿。」
我拿过软尺。
「站好。」
她站直了。
我从她的颈围开始量。
「颈围三十二。」
「肩宽三十八。」
「胸围——」
「你量得挺熟。」她笑,「做了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可怜的事,「二十七年就做这个?」
「就做这个。」
软尺往下走。
「腰围六十六。」
「臀围九十。」
我把软尺绕到她背后。她的背很直,很年轻,皮肤紧得像绷着的鼓面。
「沈老师。」她忽然说,「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五。」
「哦。」她声音轻下去,「我妈也四十五。」
我没说话。
「我妈现在带孙子呢。」她说,「两个。」
软尺在我手里,紧了半分。
「吸气。」
她吸气。
「腰围六十四。」
陈敬川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曼曼,别乱说话。」
「我说什么了?」她回头看他们,「我就是说说。」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我前婆婆,吴淑英。
她比五年前瘦了,脸上那两块肉垂下来,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
「哟。」她一进门就说,「还开着呢。」
她绕着我的店走了一圈,手在那些挂着的旗袍上一件件摸过去。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破地方。」她说,「当年敬川给你买的那套房子,你也没留住。」
「妈。」陈敬川喊她。
「我说错了?」她转过头看我,「沈砚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你今年四十五了。」她说,「你不能生。你二婚,还是没人要。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把手里的珠子转了转。
「我们曼曼二十八,能生,头胎就是儿子。上个月查出来又有了。」
她看着我。
「你知道你差在哪儿吗?」
「哪儿?」
「你不是个女人。」她说,「你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店里很静。
我那十六个绣娘,全都停下了手里的针。
我低头,把软尺从苏曼身上取下来。
一圈,一圈,慢慢地卷。
卷成一个圆。
「尺寸量好了。」我说,「工费八千。定金四千。三天后来取样子。」
苏曼愣了一下。
「你还接?」
「我接。」我说,「我做了二十七年旗袍,没拒过客。」
我把软尺放进抽屉。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什么?」
「你这身材,穿旗袍不好看。」我说,「胯窄,肩平,没有腰线。我给你做,得改省道,加衬。做出来是旗袍的样子,不是旗袍的味道。」
我抬头看她。
「你要是想穿个样子,我收你八千。你要是想穿出味道——」
我笑了一下。
「你得再长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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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跪着喊我沈老师
他们走了以后,我在后间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把软尺。一米五长,是我二十六岁那年买的,用得发亮,刻度都磨浅了。
我把它拉直,又卷起来。拉直,又卷起来。
外面下雨了。
上海的雨落在青砖上,声音是闷的。
我三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在医院里醒过来。
肚子上一道口子,缝了十七针。
护士说我命大。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问孩子呢。
护士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问「孩子呢」。
门帘被掀开。
「沈老师。」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看灯还亮着。」
他叫傅时晏。三十二岁。
十年前,他二十二,在我店里做学徒。
更早的时候,他十七,在他奶奶的缝纫机旁边给我递线。
他奶奶是我店里的老绣娘,姓傅,做了三十年。他父母走得早,奶奶把他养大。
那年他考上大学,学费一万二。他奶奶拿不出。
我给了。
四年,一共四万八。我没让他写借条。
他毕业那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沈老师,我以后还你。
我说不用还,你好好活。
后来他去了北京。再后来,我听说他进了家资本公司。
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坐。」我说。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
「今天有人来闹事?」
「你怎么知道。」
「赵德海说的。」他坐下来,「他在一个饭局上说你,说得很难听。我让人查了一下,才知道是陈敬川的前妻。」
我看着他。
「你查我?」
「我查他。」他说,「沈老师,你知不知道,陈敬川的公司,现在欠了多少钱?」
「不知道。」
「十七个亿。」他说,「其中三个亿,明年三月到期。他还不出来。」
我没说话。
「他拿什么还?」我问。
「他拿你的房子还。」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当年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他母亲的名字。」傅时晏说,「但他拿它做了抵押,贷了一笔款。这笔款,现在逾期了。」
他看着我。
「沈老师,你住的那套房子,银行下个月就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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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寸一寸,把他量回来
我三天没睡好。
第四天,我把那本旧账翻出来。
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从一九九八年记到现在。第一页是我师父的字,后面是我的。
店里每一件旗袍,工费、料钱、客人是谁、什么时候取走,一笔一笔。
翻到二〇一一年。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那年我只做了七件旗袍。
七件。
账本上记着:三月,苏绣一幅,工费六百。四月,改衣三件,工费三百。
五月,空白。
六月,空白。
七月,空白。
八月,空白。
九月,一件。
十月,空白。
十一月,空白。
十二月,空白。
二〇一一年,我一年没开张。
那年我在医院躺了四个月。
那年我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是个女孩。
那年陈敬川喝了酒,开着他那辆黑色的车,在延安路高架上撞了人。
他撞死了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三十四岁,家里有两个孩子。
他打电话给我,声音在抖。
他说砚秋,你救救我。
我那时候怀着孕,一个人在家。
我说你回来。
他说我不能回,我回不去。你帮帮我。
我去了。
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
我把事情摆平了。赔了钱,签了协议,压了新闻。
回家的路上,我肚子开始疼。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我给婆婆打。她说,忍一忍,别大惊小怪。
我在出租车后座上,疼了四十分钟。
到医院的时候,血流了一地。
医生说要切除。
我签了字。手抖得写不成字,护士扶着我的手,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醒过来的时候,陈敬川在床边坐着。
他说,砚秋,谢谢你。
他说,事情过去了。
他说,我们还年轻,还能再要。
他骗了我。
那台手术之后,我再也怀不上了。
三个月后,他开始晚归。
半年后,他手机里有了别人的短信。
一年后,他跟我提离婚。
他说,砚秋,我对不起你。但我得有个孩子。
他母亲说,你不能怪他。哪个男人不要孩子。
他母亲说,你自己不争气。
他母亲说,你要是个女人,你就该生。
我把账本合上。
窗外雨停了。
我拿出软尺,从抽屉里,慢慢拉直。
一寸,一寸,一寸。
我量的是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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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三个亿,和一张纸
傅时晏再来的时候,带来一个文件袋。
「沈老师,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
第一页是银行流水。第二页是抵押合同。第三页,是我那套房子的产权查询。
第四页,是一份二〇一一年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
乙方签名:沈砚秋。
「你从哪儿弄到的?」
「陈敬川公司的档案室。」他说,「他现在在卖公司,所有的档案都在梳理。这份东西,我是从废弃的文件堆里翻出来的。」
他指着最后一页。
「沈老师,你看这一行。」
我低头。
一行小字:「因乙方怀孕,行动不便,由甲方母亲吴淑英代为协商。」
下面一个签名:吴淑英。
「这不是你签的。」傅时晏说,「赔偿协议的很多条款,是她代你谈的。她把你该拿的钱,压掉了三分之二。」
我看着那一行字。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怀着孩子,她不希望你闹。」他说,「也因为,她不想让陈敬川坐牢。」
我把文件合上。
「那三个亿呢?」
「三个亿的债,我买了。」傅时晏说,「我买了两个亿八千万。剩下两千万,在你手上。」
我抬头。
「我手上?」
「你这些年,买了陈氏建材的商票。」他说,「一百三十七张,面值加起来两千万。你买了十一年。」
我没说话。
是的。我买了。
那是我三十三岁那年,离婚的时候,他拿不出现金,抵给我的。
我一直没兑。
我把它锁在樟木箱的最底下,压着一件没做完的旗袍。
那件旗袍是给孩子做的。一寸长的领口,两寸长的袖。
「沈老师。」傅时晏说,「下个月,陈氏建材破产清算。债权顺位,你在我前面。」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得等你点头。」他说,「你点头,他就死。你不点头,他还能拖半年。」
我看着他。
「你希望我点头吗?」
「我希望你按你想的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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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他跪在门口
陈敬川来的时候,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他没带苏曼。
他一个人站在我店门口,穿着一件灰大衣,头发比上次白了些。
「砚秋。」
我正在给人改一件嫁衣。
「进来。」
「我不进。」他说,「我就在这儿说。」
他站在门口。
「你手上那两千万商票,能不能先别兑。」
我没抬头。
「为什么。」
「我一兑,银行马上就抽贷。」他说,「砚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一次,你帮我一把。我把公司盘活了,我加倍还你。」
我把针停下。
「陈敬川。」
「嗯。」
「你这辈子帮过我一次吗?」
他不说话。
「二〇一一年,你撞死了人,是我去赔的钱,是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
「你怀着孩子——」
「我怀着你七个月的孩子。」我说,「我在出租车后座上疼了四十分钟,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我抬起头。
「你妈说,忍一忍,别大惊小怪。」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砚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你来说是过去的。」我说,「对我来说是现在。我现在四十五岁,我肚子里没有东西,将来也不会有。」
我把针重新拿起来。
「你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跪下了。
就在我店门口的青砖上,跪下了。
「砚秋。」他声音抖着,「我求你了。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你求过。」我说,「你那年喝多了酒撞死人,你在电话里求我。我帮你了。」
「这一次不一样——」
「一样。」我说,「都是你自己捅的窟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敬川,你抬头。」
他抬头。
「你记不记得,你妈在我店里说过一句话。」
他看着我。
「她说,我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我把门框上挂着的一串铜铃拨了一下。
铃响了一声。
「现在你这只鸡,连蛋都下不了了。」
我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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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他们的报应,和我的一件旗袍
陈氏建材破产的消息,是十二月传出来的。
那天我在工作室里,给一个新娘改嫁衣。
林知夏冲进来,手机举到我脸上。
「砚秋!你看!」
新闻上写着:陈氏建材负债十七亿,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配图是陈敬川从法院出来,低着头,用公文包挡脸。
「他完了。」林知夏说,「他彻底完了。你那两千万,也跟着打水漂了。」
「没打水漂。」
「啊?」
「我把商票转给傅时晏了。」我说,「他给我现金,八折。」
林知夏看着我。
「你认识傅时晏?」
「我认识他十年。」
「他是谁?」
「一个我资助过的学生。」我说,「现在是收购陈氏的人。」
她愣了很久。
「砚秋。」她说,「你——」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他自己作死,我只是没有拦。」
那天下午,吴淑英来了。
她比上次更瘦,脖子上那串珠子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不走,也不进来,站了十分钟。
我出去。
「吴阿姨。」
「砚秋。」她说,「敬川出事了。」
「我知道。」
「他要是进去了,家里就没人了。」她说,「曼曼走了。」
「走了?」
「上个月走的。孩子也没要。」她说,「她拿了他最后一笔钱,跑了。」
我没说话。
「砚秋。」她抬起头,眼睛混着水,「你能不能——」
「不能。」
「你还没听我说完。」
「我听完了。」我说,「你要我借钱。」
她不说话了。
「吴阿姨。」我说,「你还记得你在我店里说过什么?」
她看着我。
「你说我不下蛋。」我说,「你说我不是个女人。」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
「你现在站在我门口,你要钱,你要救你儿子,你要我当一个女人。」
我看着她。
「可我不是来当你儿子的妈。」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肉一直抖。
「砚秋。」她声音很低,「我错了。」
「你说得对。」我说,「你错了。」
我回身进屋。
关门前,我说了一句。
「你的钱,我不借。你的儿子,我不救。」
「但我给你留句话。」
她抬头。
「你骂我不下蛋的那天,我肚子里那道刀口,是你儿子给的。」
「你们谁也没还过。」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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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四十五岁的答案
我四十五岁生日那天,店里没开张。
傅时晏把整间屋子重新装了一遍。
墙上挂着一件西装。灰色的,手工缝的,肩线收得干净。
那是二〇一六年,我给他做的第一件西装。他二十二岁,去北京面试。
料子是我攒了半年的一块羊毛。袖子长了半寸,我拆了三次,重缝了三次。
「你收着它十年。」我说。
「我一直在穿。」他说,「每年拿去干洗一次,一次都没舍得改。」
那天他站在屋子中间。
三十二岁。个子高,肩膀宽,头发剪得很短。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也是我做的。
「沈老师。」
「别叫我沈老师了。」
「那叫你什么?」
「叫名字。」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单膝跪下。
手里一个绒盒。
「沈砚秋。」
我看着他。
「我三十二岁。」他说,「你四十五。我算过很多遍,还是想娶你。」
我没伸手。
「傅时晏。」我说,「我不能生孩子。」
「我知道。」
「我这辈子都不能。」
「我知道。」他说,「我查过你的病历。二〇一一年,全子宫切除。」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疼了多久。」他说,「我想知道你的疼是怎么来的。知道了,我才知道该怎么疼你。」
我看着他。
「你奶奶知道吗?」
「她知道。」他说,「她说,沈砚秋是个好人。她说,好人不该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把手垂在身侧。
「傅时晏。」
「嗯。」
「我四十五了。」
「我知道。」
「我脸上再过五年就塌了。」
「那就塌。」他说,「我看着你塌。」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你骂人的时候,声音特别低。」
「我睡觉打呼。」
他笑了。
「我打得更响。」
我看着他。
屋里很静。
窗外是上海的冬天,天灰得像一张纸。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
在医院里,我醒过来,肚子上一道十七针的口子。
我一个孩子都没有。
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完了。我这个人,从头到尾,是个空的。
可我那天晚上出了院,回店里,看见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趴在缝纫机旁边睡着了。
他手里还捏着一根线。
我给他搭了条毯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抱」一个孩子。
「傅时晏。」我说。
「嗯。」
「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
我把手伸出去。
「戴上。」
他愣了。
「我说,戴上。」我说,「你跪这么久,膝盖不疼吗。」
他把戒指套上我的手指。
尺寸是对的。
他量的。
用我抽屉里那把用了十九年的软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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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传得很快。
婚介所寄来一张卡。金卡,终身会员。
信上写:沈女士,经重新评估,您是我们这里评分最高的会员。
我把卡扔进了垃圾桶。
赵德海托人来说情,想请我去他太太的生日宴。
我说不去。
苏曼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她后悔了。
我没回。
陈敬川判了三年。宣判那天,我没去。
我只是在店里,把压在樟木箱底的那件小旗袍拿了出来。
一寸长的领口,两寸长的袖。
我把它剪了。
剪成一块布。
我把它缝进了一件新做的旗袍的衬里。
那件旗袍是给我自己做的,墨绿色,二十六颗盘扣。
我穿上它,站在镜子前面。
四十五岁。
眼角两道细纹,脖子上没有横纹。
我没生过孩子。
但我不空。
我这一辈子,一针一线,缝了二十七年。
缝出过一个女人,缝出过一间店,缝出过一个男孩的十年。
有人说,四十五岁离异、不能生的女人,不配有真爱。
我想问一句——
凭什么?
就凭我活成了我自己的答案。